一枝梨花压海棠 – 铁柱子
寄养在景家的这三年,我一直扮演模范乖乖女。
直到去外地上大学,我不装了。
每晚我都化着堪比换头术的大浓妆,在酒吧里为所欲为。
直到这一晚,我喝多了,八爪鱼似的黏在一个男人身上。
次日床上醒来,我才看清对方的脸。
好消息,换头妆还在,无人认得出我。
坏消息,枕边这人是我的继兄,景棠。
1
看到景棠的那一刻,我天都要塌了。
他的脖颈和锁骨上,全是吻痕。
很显然,是我的杰作。
但景棠出奇地平静。
「醒了?」
他将手机丢给我,
「叫什么名字?微信加一下。」
我没说话,抬起头,对上一旁的镜子。
妆还在。
我原本寡淡的五官,被尽数掩盖在化妆品下。
怪不得景棠没认出我。
「发什么呆?」景棠笑了声,「昨晚那么主动,现在才懊悔,有些迟了吧?」
「昨晚都是意外……」我掐着嗓子,变换声线。
「嗯?意思是,你不负责?」
「负责?」
「对啊,我是第一次,当然要你负责。」
我穿上衣服,一点点往门口挪:「算了吧,早知道是你,我就……」
「就怎样?」
我及时住嘴,怕言多必失。
「你不想告诉我,也行,不过我有一万种方法找到你,你大可以踏出这道门试试。」
景棠倚着靠枕,眼睛是懒洋洋的笑意。
我知道他没有吓唬我。
这位年长我五岁的继兄,早早接过了家里的生意。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上海跑来北京。
但他在北京想查个人,易如反掌。
与其被他查到掉马,不如我现在编好身份。
我想了想,开口:「我叫李馨。」
「多大?」
「二十。」
他瞥我两眼:「还是个学生?」
「嗯。」
「手机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给他。
很快,微信传来添加好友的提示声。
来这边上大学后,我办了张副卡,还开了微信小号。
至于名字,也是胡诌的。
全都交代完毕,景棠终于肯放我走了。
只是。
临出门前,他忽然说了句:
「对了,你知道么,你昨晚一直『哥哥、哥哥』地叫我。」
2
我被景棠这句话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坐上回校的地铁,才平复下来。
景棠不会认出我的。
且不说我这堪比换头的化妆术,有时连舍友都认不出。
更重要的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那几年,我从未叫过他哥哥。
我和景棠关系不太好。
十五岁那年,我母亲车祸身亡,我成了孤儿。
但她死时,车上还有一个男人。
就是景棠的父亲。
一个婚内出轨,一个当了小三。
葬礼上,景棠妈妈泼了我一身香灰,用最恶毒的字眼诅咒我。
我都没有反驳。
她心中有恨,我理解的。
但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选择收养我。
她对我要求很高。
品行必须端正,成绩必须拔尖,若有半点做不好,就等着饿肚子。
她生气的时候,会把手里皮包砸我身上,怒吼道:
「这是你妈欠我的!」
我想,她收养我,就是为了折磨我吧。
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为了吃饱饭,我每天战战兢兢,不敢出错。
但压抑太久,是会出问题的。
高考结束后,我报了个很远的学校,远走高飞。
长期的压抑造成情绪的疯狂反噬。
我跟上瘾似的,爱上了各种叛逆的行为。
比如喝酒、泡吧。
我还在网上学了「换头术」。
我的五官可塑性很强,化完妆就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学校,我仍是成绩优异的乖乖女。
晚上灯光一昏暗,没人认得出我。
但景棠就不一样了。
他是景家的独生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刺眼得像是太阳。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暑假。
我放学回到家,发现沙发上多了个人。
他一只手搭在靠背上,一只手随意操作游戏手柄。
屏幕中很快弹出胜利结算。
我不记得他那天玩的是什么游戏。
却牢记着他侧脸优越的弧线,和手臂上微凸的筋脉。
我局促地开口:「你好,我是借住在这里的姜昕梨,我应该叫你……」
「叫名字,别叫哥。」他打断,「我没准备认个妹妹。」
他很冷淡。
跟我认识的所有景家人一样冷淡。
景棠朋友来家里玩时,也会起哄:「哟,这就是你那异父异母的妹妹吧?」
景棠总是头也不抬,说:「她不是,再乱说就滚出去。」
景棠讨厌我。
这是我从十五岁就知道的事。
所以,我万分确定,他昨夜没有认出我。
如果知道是我,他肯定捏着鼻子也要走开。
我也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我点开微信小号,将刚刚加上的景棠拉黑删除。
就在这时,大号突然收到消息。
景棠:【姜昕梨,我到你学校附近了。】
【见一面?】
3
他怎么会突然要见我?
平时微信上都很少联系的人,突然说要见我?
我回他:【在上课,没时间呢。】
景棠:【那就等你下课。】
【一节课四十分钟,对吧?我就在你们教学楼下。】
什么?!
完全不给人留活路啊!
下了地铁后,我飞奔回寝,用最快的速度卸妆。
舍友樊琪刚睡醒,从帘子后面探出个脑袋:
「你是?哦哦,是昕昕啊,你化妆功力又长进了,我差点没认出你。」
「哎,你怎么这么早卸妆,昨晚去哪了?」
「别提了。」我如临大敌,「你快点起来帮帮我!」
十分钟后,我的波浪卷恢复成直马尾。
勾勒身材的连衣裙,换成了最普通的白 T 牛仔裤。
那副呆板的框架眼镜,也重新焊死在我脸上。
目睹这前后变化的樊琪竖起大拇指:「放心,绝对认不出来!」
教学楼有个后门,我和樊琪溜了进去。
等到下课点,我俩才顺着人流走出去。
景棠果然在正门口。
他很高,模样出挑,路过的学生都在打量他。
我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来这里处理点工作,顺道看看你。这是你同学?」
「对,我舍友。」
「那正好,一起吃个饭吧。」
「还要吃饭?」我下意识退后一步,「我们下午还有课,时间不够的。」
「那就在食堂吃。」
景棠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路上,他语气随意地问我大学生活怎么样,习不习惯。
就好像我们真的是兄妹。
我和往常一样,低着头,看起来怯懦又乖巧。
景棠忽然问:「我记得,你好像是播音专业,但偏向于配音方向。」
「对。」
「你很擅长拟音吗?」
我愣了一下,想到早晨一直在用拟音跟他说话。
我摇头:「不擅长,还在学。」
「这样啊。」
景棠忽然笑了笑,
「可我看课程表上,你们专业今早没课。」
4
我大脑差点死机。
我哪会想到,景棠居然还搞来了我们专业课表。
好在有樊琪这个助攻。
「呃,我们今早旁听了导演系的课程,因为不管配音还是播音,都需要了解导演的流程嘛。」
「原来如此。」
景棠笑了笑,似乎信了。
虽说是在食堂吃,但请客的还是景棠。
他打了很多菜,自己却不怎么吃。
只一味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如坐针毡。
「你们作业很多吗?」他开口问。
「作业?不,还好,怎么了?」
「你有黑眼圈了,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昨晚和樊琪一起给影视剧模仿配音,忙得比较晚。」
「是啊,」樊琪很配合地点头,「都怪我,老是仿不出祺贵人的音色,害得昕昕陪我一起熬。」
「原来是告发私通那段。」
不愧是狗来了都要看一眼的经典桥段。
景棠也来了兴趣:「录好的视频能给我看看么?」
「当然。」
樊琪掏出手机。
视频是上周录的,没想到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景棠看得津津有味。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卡,当做生活费。
我小声道谢后,却听到景棠问:
「为什么不说谢谢哥哥?」
我愣住。
但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改口:「算了,你还是……别当我妹。」
等我抬起头时,他已经转身上了车。
没让我看到他的表情。
5
我很清楚,景棠给我卡,纯属是家里的命令。
自打高考后,我没找景家要过一分钱。
他们可能突然想起来我这号人,所以派景棠顺路来看看我。
卡我不会动,钱将来也会还给他。
连同高中三年的开销,我会攒下来,全部还给他们。
我老实了几天。
推测景棠应该回上海了,才又在晚上潜入那家酒吧。
我已经在这里打了一个月的工了。
酒吧工资很高,能让我快点攒够钱,还给景家。
上回和景棠发生意外,也是因为我刚学调酒,比例不对,自己喝完不省人事。
「哟,李馨,回来上班啦?身体好点没?」
调酒师前辈跟我打招呼。
李馨是我在这里的化名。
我点点头:「好多了。」
「对了,上周那晚,你缠着一个男人叫哥哥,还闹着要跟他走,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喝醉了,下次绝对不会那样了。」
「好吧,还以为你们认识,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很配合你,还跟你说『嗯,哥哥在』,我以为是你熟人呢。」
我手指一僵,酒杯差点掉在水池里。
真会玩啊景棠。
怪不得要跟我划清界限,因为自己在外面随时随地给人当哥。
调酒师是一份正经的工作。
但耐不住工作场地鱼龙混杂。
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地靠过来,指名要我给他调杯酒。
前辈挡在我面前:「她还在实习,水平不佳,让我给您调吧。」
「去去去,我就要她!我花钱了,想要谁干就谁干!」
不想让前辈为难,我抓起杯子给男人调了一杯。
但他只喝了一口,就将剩下的全部泼我身上。
「你调的这是什么玩意?!狗都不喝!你到底会不会调酒?不会趁早滚出去!」
经理出面调解:
「先生,她还在实习,请您多体谅,今天您的消费给您打八折,消消气。」
「八折就想糊弄我?不行,让她出来陪我喝,否则你们这生意别想做了!」
经理也不是善茬,听他这样说,立刻冷下脸,要叫保安。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只大手突然抓住男人的头发,硬生生将他扯了起来。
「跟她道歉。」
景棠站在阴影里,眼中翻涌着戾气。
「哎哟,疼,疼,你丫谁啊?!」
「道歉。」
景棠一字一顿,将气氛降到了冰点。
见男人不肯,景棠抓来一瓶酒,直接往他喉咙里强灌,呛得男人眼泪汪汪。
一瓶接着一瓶,景棠动作麻利,面无表情,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直到男人撑不住,瘫在地上,连连向我求饶道歉。
景棠丢了酒瓶,对经理说:「记我账上。」
「哦,好、好的景总!」
经理反应迅速,叫保安来把男人丢出去。
景棠这才抬头,看向我:「你,跟我出来。」
6
我其实很想问。
你怎么还没走啊??上海的公司不要了吗?
但我问不出口。
我只能好好地扮演李馨,假装这是第二次与他见面。
很庆幸,出于上回的阴影,我今天妆化得更重了。
「为什么拉黑我?」
刚嗅到外面清新的空气,就听见景棠这么问。
我拿捏好拟音,说:「想删就删了。」
「这么没良心?我刚刚救了你,你不该态度好一些吗?」
「谢谢你,但,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让他如愿。」
景棠笑了声:「倒是挺有骨气。」
顿了顿,他又问:「我记得你还是个学生吧,为什么做调酒师?」
「兼职,挣钱。」
「你很缺钱?」
「缺,我要还债。」
景棠没再说话,似乎思考着什么。
「带备用衣服了吗?快去换了。」
我摇头:「没带,下班回去再换。」
「那我找个人送套衣服过来,你俩身材……挺像的。」
说着,景棠开始拨电话。
等一下。
他不会是要找姜昕梨吧?!
糟了!
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与此同时。
我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
7
夜色下,景棠慢慢抬起头,眉梢轻挑,问:
「这么巧,有人打电话给你,不接吗?」
我假装镇定地看了眼手机:「我闺蜜打来的,我先失陪一下。」
说完,立刻转身跑回酒吧。
不给景棠任何质疑的机会。
我直接钻进女厕所,切回本音:「喂。」
景棠低低地笑了声:「还以为你不会接。」
「有事吗?」
「你在忙什么?旁边有点吵。」
「在操场背四级单词,就快考试了,。」
「你们操场上还有人外放音乐?」
「对啊,当代大学生精神压力也挺大的,需要释放。」
「那能背得进去吗?」
「能,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好多没背。」
怕他追问,我赶紧把通话掐了。
景棠压根没提送衣服的事。
出了厕所后,我又变成「李馨」。
景棠正和经理说话,抬眼看看我。
「闺蜜找你什么事?」
「要给我介绍对象。」
「你同意了吗?」
「当然,不见白不见。」
我向经理请了假,说要回去换衣服。
明天再把班时补回来。
景棠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回校的路上,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景棠看我的眼神。
意味深长,却又饱含笑意。
……怪吓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不应该啊。
他要是真认出了我,那不得刀了我灭口再把自己洗到秃噜皮?
想不通,那干脆不想了。
我好不容易将景棠抛之脑后。
晚上入睡时,手机突然传来银行转账的提示。
景棠给我打了两百万。
8
我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此生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立刻点开大号微信,问:【你是不是转错人了?】
景棠:【没错,就是给你的。】
我:【为什么?】
【晚上刚看到新闻,大学女生因为爱玩和高消费,四处借钱最后还不起,只能去会所和酒吧里打工还债……啧,怪可怜的。】
【为了防止你误入歧途,我先转为敬。】
【不够再跟我说,我钱多得花不完。】
抛开人神共愤的最后那半句,景棠表现得真像个好哥哥。
面对如此巨额的诱惑。
我咬牙切齿半天后,退给了他。
景棠:【怎么?自愿赠与的钱都不要?】
我:【谢谢,但我的生活费够用^_^,平时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你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工作再忙也别忘记吃饭噢。】
同往常一样,我虚情假意地关心了他一下。
景棠没再回复了。
直到第二天,他都没有找我。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
以前也是,我会装乖,说点体己的话。
但他从来不回。
就像是厌烦我的关心似的。
晚上,我照例化好妆去酒吧。
经理看到我,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今天来补班时呀。」
「但你早上不是辞职了吗?」
「什么?」我愣了一下。
「景总,啊,就是景棠,他说你要辞职,我加急帮你把手续都办好了。」
顿了顿,经理递给我一张卡,
「喏,这是之前没发完的工资加绩效,昨天的事算工伤,额外有一笔赔偿,密码六个零,你拿好。」
我懵懵地接过卡。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结合昨天晚上景棠的巨额转账。
他是不是真知道我身份了?
还是,故意在试探我呢?
我陷入两难,没想通这招该如何拆。
思考片刻后,我决定,主动给景棠打个电话。
「喂,你这人什么毛病?凭什么擅自辞掉我的工作?!」
9
我是以李馨的身份打的这通电话。
这才是合理的破局之法。
景棠替我做了决定,却故意没告诉我。
如果我不去质问他,反而显得不合常理。
我把景棠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不还嘴。
直到最后,才报了个地址,说要当面跟我解释。
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顶层。
刚踩上房间内柔软的地毯,一些回忆就涌了上来。
上回喝多了,好像就是在这里。
只是我逃得太快,对房间内的布局印象不深。
今天仔细一打量,才发现桌上居然摆着我和景棠的合照。
那是高考最后一天拍的。
同学的妈妈们都穿着旗袍,在校门口迎接。
但我没有妈妈。
那天,是景棠去接我。
他买好奶茶和礼物,站在一群旗袍阿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阿姨们围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
景棠无奈地应付着,直到看见我。
他眼睛一亮,说:「我妹妹出来了。」
也就在这种场合,他会叫我妹妹。
委托路人帮我们拍合影的时候,我悄悄问他:「你怎么会来?」
「刚好休假,想来就来咯。」
我从未怀疑过这个答案。
景棠做任何事都是随心所欲的,他够聪明,也够有底牌,所以像一阵风,来去自如,难以预测。
就像此刻。
我并不明白这张合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我一直盯着照片,景棠开口:「那是我妹妹。」
「……呵,跟你一点也不像。」
我拿捏着李馨该有的语气,阴阳怪气道,
「真不是女朋友?家里养着一个,外面还睡过一个。」
景棠笑笑:「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谁家好人出远门带着妹妹的照片,还摆在酒店的桌子上?」
「我啊,我一直带着。」
景棠看向照片的眼神,意外地有些温柔,
「我这一年走到哪,都带着她,我睡不习惯酒店的床,只有看到她才会好一点。」
「怪有病的。」
我不敢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凭什么擅自辞掉我的工作?」
「你才二十岁,也许还不到,不该过早地接触那样的工作。」
「哪样?调酒师是正经职业,你不能职业歧视。」
「不是歧视,」景棠收了散漫的语气,难得认真道,「酒吧里鱼龙混杂,你还小,没必要过早接触那些人,好好念书才是正经事。」
「嘁,」我冷笑,「我学不学习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老是想管我?」
「因为喜欢你啊。」
景棠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10
我人傻了。
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景棠欣赏着我如遭雷劈的神情。
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你很惊讶吗?」
「废话……」
「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我可没饥渴到随便一个女人扑上来,我就会带她走,否则以我这个条件,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有理有据,但……
「但我不喜欢你。」
我立刻给了他回应。
「是吗?可你那天晚上很主动,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我呢。」
「有病吧?我才见你几面,谈什么喜欢?」
「那多见几面,是不是就会喜欢了?」
「……」
神逻辑。
景棠一向高攻高防,我的拒绝压根刺激不了他。
我绞尽脑汁,说:「那天晚上的事,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你这样的男人,我也就是玩玩,没了你,我也会玩其他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那,我好玩吗?」
「勉强及格。」
景棠忽然笑眼一弯,拉着我的手放在腹肌上。
「再玩一次,我保证拿满分。」
11
手掌下传来温热的触感。
景棠身材练得极好。
瘦而不柴,肌肉均匀。
手心覆盖上去的刹那,他条件反射般绷紧肌肉。
他捏着我的手,还要向下感受。
我猛地找回理智,抽回手。
「你、你别这样,清醒一点!」
吓得我都嘴瓢了。
景棠嘴角仍然噙着笑:
「不愿意吗?那你看着我玩好不好?用你那双眼睛注视着我,我就可以……释放给你看。」
「你有病,你是真有病,不光有病还变态!」
我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跑。
什么工作,什么质问,都顾不上了。
我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对,我只是害怕会有危险。
绝对不是因为色令智昏!
我逃命似的离开酒店。
路过玻璃大门时,我看到了自己。
两颊通红,呼吸极不平稳。
挤上地铁后,我再一次拉黑他的微信。
晚上,我实在睡不着,一直戴着耳机听音乐。
小号忽然来了个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是酒吧的工作人员。
我点了同意。
好友刚加上,对方突然发来一条 60 秒的语音条。
点开。
耳边立刻传来景棠烧气四溢的喘息:
「馨馨,好喜欢你啊,真的好喜欢你……好想你……」
12
毫无重点的嗟叹。
若隐若现的布料摩擦声。
景棠在做什么,显而易见。
我惊得手机都甩了出去。
结果卡在床缝里,半天掏不出来,也没办法点暂停。
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发来。
并开启了自动播放。
他的动静通过耳机清晰地触达鼓膜。
就如同他人就在身边。
最后一刻,景棠闷哼的声音比前面都重。
随后,他才平复喘息,带着一种恬不知耻的笑意问:
「我这么卖力勾引你,什么时候给我点奖励?馨馨。」
那句馨馨,幻视昕昕。
好不容易把手机抠出来。
我佯装镇定地给他打字。
【你想要什么奖励?】
景棠:【周五晚上有空吗?出来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行。】
我发现对付疯子,逃避是没用的。
他总会想尽办法,无孔不入。
所以这一次,我要直面他。
周五晚上,我化好李馨专属浓妆,前往之前上班的酒吧。
景棠冲我招招手:「这里。」
随即,他看到我身旁染着一头黄毛的男生。
「这位是……?」
我自然地挽住黄毛的胳膊,甜蜜地说:
「这是我男朋友,我带他一起来,你不介意吧?」
13
黄毛是台球厅门口找的。
两百一天,也是让我下了血本。
景棠盯着我:「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上回不是跟你说了么,我闺蜜要给我介绍对象,就是他呀。我俩一见钟情。」
黄毛遵照我的吩咐,在桌上很有气势地一拍。
「就是你小子,一直对我女朋友死缠烂打?」
「嗯。」
景棠痛快地承认了。
「我警告你,以后离她远点!」
「不行。」
「……什么?」
「我打算继续纠缠她,勾引她,发挥我一切特长。」
景棠说得慢条斯理。
黄毛表情尴尬,眼神示意我:这发展不太对吧?
我也很尴尬。
谁能想到景棠甘愿当男小三呢?
由于计划完全没成功。
我咬咬牙,使出最后一计。
酒吧旁边有个连锁酒店。
出酒吧后,我拽着黄毛的胳膊,就往酒店里拐。
黄毛慌了。
他急切又小声地说:「你这是干什么?先前说好的,我不出卖色相!」
「别说话,跟我走。」
「真不行,我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女孩手都没牵过,你不能这么对我……」
「就装装样子而已,我加钱!」
「那行吧。」
景棠一直在我们身后两三米的距离跟着。
我们进酒店,他也进。
我们开完房间,他也跟着上楼。
黄毛回头,想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却不想被景棠阴沉的表情吓到了。
黄毛哆哆嗦嗦,小声问我:「他不会杀了我吧?」
「应该不会吧?」
「不是,你怎么比我还没底气?太危险了,我要回家!」
我在黄毛胳膊上猛地一掐。
他差点嗷出声。
我扭头,对上景棠的视线:「房间到了,你怎么还不走?难道要偷听墙角?」
景棠不置可否:「我赌他是你雇来的。」
「那你要输了。」
我将黄毛按在门上,踮起脚。
当时在一众黄毛里,我挑了他,就是因为他长得白净又好看,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清澈的愚蠢。
让他演我男朋友,不亏。
我心一横,准备在他白嫩的小脸蛋上亲一口。
景棠突然把我拽开。
「差不多得了,不必为了骗我做到这一步!」
他动怒了。
看来这一招有效。
我不以为意:「我跟我男朋友亲亲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姜昕梨,我是你哥!」
14
气氛凝滞住了。
黄毛察觉不对,赶紧溜了。
无数的思绪在我脑袋里呼啸而过。
待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房间里了。
景棠发现了。
什么时候?
现在该怎么办?
认错?还是跑?
不,跑不了。
他锁门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景棠这么生气。
大概因为能力很出众,任何事情在他手里总是游刃有余,所以他很少生气。
景棠走到我身前,指腹蹭掉我唇上过红的唇釉。
「姜昕梨,你『男朋友』抛下你跑了,怎么办?」
他没开灯。
他的眼睛,和外面的夜色一样昏暗。
我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就再换一个男朋友。」
「外面的男人有什么好?」
「比你好就行,」我鼓起勇气,直视他,「我成年了,这些私事和你没关系,你无权干涉。」
「继续说,我在听。」
「还有,哪怕是我没成年的时候,也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俩既不是亲人,也不算家人……啊!」
我失声叫了一下。
景棠眼眸盯着我,如同审讯一般听我说话。
可他的手并没有保持静止。
温热的掌心忽然紧贴皮肤,刺激得我浑身哆嗦。
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被景棠抱坐在了大腿上。
「乖,接着说。」
「……你是不是有病!」
「你刚才说了,我们既不是亲人,也算不得家人,请问我病在哪?病在很久前就开始喜欢你吗?」
景棠按着我的后脑勺吻上来。
房间里响起轻轻的水声。
他声音逐渐低下去。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毫不设防,周围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你,昕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生气?我想把他们的眼睛都抠出来献给你。」
「唔,还说没病……」
「你那天好乖好乖,第一次叫我哥哥。」
不行,我应该推开他的。
「你抱着我不肯撒手,说最喜欢哥哥了。」
推开他……
「就像这样,搂着我的脖子,把一切都交给我。」
推开……
墙壁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景棠紧扣着我的手,似乎有汗水滴在了枕头上。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我。
「昕昕说,我是谁?」
我只能依靠身体的本能回答:「景棠。」
「还有呢?」
「哥哥。」
「嗯,好乖。」
15
这是比那一晚还要漫长的一夜。
结束时,我直接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发现景棠帮我擦了身体,还卸了妆。
他没察觉我醒了,正在跟朋友聊天。
朋友说:【真是稀奇了,你这么作息规律的人,居然这个点才醒,昨晚有情况吗?】
【还不让发语音?怕吵到她?难道是那个令你魂牵梦绕了三年的小妹妹?】
语音音量很小很小。
但我还是听到了。
景棠一转头,恰好跟我对上视线。
「醒了?我叫了早点,都是你爱吃的。」
我确实有点饿了,昨夜耗费太多体力。
慢吞吞坐到景棠对面,我问:「你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很久前就开始喜欢我。」
「就是字面意思,见你第一面就印象深刻。」
「但你那天对我很冷淡,」我戳着油条,闷闷道,「就是你暑假回家那次。」
「不是那次。」
「嗯?」
「我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你母亲的葬礼上。」
……
父亲死了,对景棠来说没什么冲击。
他常年不在家,景棠对他感情并不深。
但他死在了另一个女人身边,这就很有意思了。
那个女人,是父亲的初恋。
两人当初因为家庭背景悬殊,被棒打鸳鸯。
此后这么多年,父亲都没有忘记过她。
景棠对此感到稀奇,与不解。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人家葬礼上大闹了一通,还试图拉着他一块。
他拒绝了,逝者为大。
但那天夜里,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那个女人的灵堂。
没什么特别,起码从遗像上,看不出有多惊艳。
也许念念不忘,和外貌无关。
景棠看了一眼就要走,忽然听到哭声。
他顿下脚步,望了过去。
死者的女儿缩成小小一团,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哦对,就是她。
早上刚被母亲痛骂。
少女细微的啜泣触碰在空气里,再传导进他的耳朵。
他看到了她的脸。
或许是早熟,眉眼已经基本长开,五官说不出有什么优点,但就是猛地刺了他一下。
景棠自认见过的美女很多。
姜昕梨绝对不算出众。
但那双无助绝望的眼睛,却在他心上刻了一年又一年。
她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大人的过错,凭什么要她来承担?
景棠还没理清自己的感受,就从母亲口中得知,她被收养了。
母亲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得意:「我要折磨她女儿,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他和母亲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母亲哭了:「连你也欺负我!」
这笔账,到底谁能算得清。
他们成了陌生的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起先还好。
景棠虽然对她印象深刻,但总觉得年龄还小,谈不上喜欢。
但他忘了,青春期的女生一天一个样。
她长得很快。
尤其到了夏天,浅色睡衣下隐隐透出内衣的印记。
景棠时常梦见她。
苦恼之下,只能更加冷淡、远离。
也不允许她叫哥哥……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更何况,一旦叫习惯了,他以后就只能做哥哥了怎么办?
高考结束那天,他去接他。
他提议道:「就报上海的大学吧,好学校足够你挑的。」
他其实还藏了一句话。
如果分不够,哥哥砸钱也会让你读。
但似乎没必要说。
姜昕梨一直是优等生。
果然,她十分乖巧地点头:「我也这么想的,留在上海挺好。」
可转头她就报了北京的志愿,走得干干脆脆。
景棠追了过来,也因此,发现她身上的秘密。
景棠其实并不意外。
他几乎一瞬间就看穿了。
她不是真的喜欢叛逆。
她只是觉得,这样才能被人注意到,这样才有活着的感觉。
因为他也曾是这么的过来的。
父母频繁吵架、闹离婚,贯穿了他整个童年和青春期。
父亲死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本质上,他和姜昕梨有着相似的经历,注定要成为一家人。
姜昕梨并不知道。
喝醉的那天晚上,景棠抱着她离开时。
说的是:「走,哥哥带你回家。」
16
寒假我和景棠一起回家,前后脚进门。
明明已经睡过很多次了,在家里却仍装不熟。
除夕夜,我不小心打翻了牛奶。
玻璃碎掉的声音,吸引了景棠和他妈妈一致的侧目。
我手足无措,以为自己要被批评。
景棠妈妈开口了:「你别说她。」
这句话是对景棠说的。
我有些懵,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她没骂我。
也不让景棠骂我。
为什么?
在片刻的迷茫后,景棠似乎会心一笑,起来帮我收拾残局。
不到十一点,他母亲回屋睡觉。
我和景棠关掉客厅的电视,进了投影室。
昏暗灯光下,难免越靠越近。
情到浓时,听见他妈妈出来接水的声音。
我急忙捂住景棠的嘴:「别出声,你想被她听见吗?」
「怕什么?这种叛逆的事,你不是很喜欢吗?」
「我才不喜欢这种!」
「嗯,那你一会儿千万小点声。」
景棠恣意的笑容让我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他今天格外有耐心。
我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
结束时,景棠才说:「对了,忘记告诉你,我把投影室的隔音重新加固了一下,外面一点也听不到。」
我抄起抱枕狠狠往他身上砸去。
第二天景棠妈妈单独把我叫去书房。
我十分忐忑,以为事情败露。
做好了被痛骂的准备,可谁知道,她拿了个礼物盒给我。
「这是?」
「你的新年礼物。」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阿姨脸上没什么表情,始终淡淡的。
「不拆开看看喜不喜欢吗?」
我拆了,是一条价格昂贵的项链。
造型是一盏灯。
「我可不可以问问,为什么您突然送我礼物?」
「没什么原因,就当我买多了吧。」
她什么都没说。
但后续,我从保姆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她收养我时,的确抱着折磨我的心态。
可时间越长,她越于心不忍。
最大一次转折,发生在我高三时。
景棠妈妈参加一个聚会,从别人那里听说,我以前过得很差。
「她亲妈基本不管她,还经常对她说:『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过好日子去了!』」
聚会上,阔太太们挖苦:
「那女孩估计跟她妈一样,?子里就不是什么好玩意。」
景棠妈妈也不知道怎么了。
突然站起来,生气地说:
「姜昕梨是个很乖的孩子!这三年我亲眼看?她的努力,每次都考全班第一,品德也好,她这些年都是我在教育,你们这样说她是不是在打我的脸?」
谁也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突然发怒。
就连她自己也想不通。
也许,是女性天生的共情力让她心软。
她终于还是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我。
我们之间或许还有一段很?的路要磨合。
但有了这一盏灯,我就多了一个归处。
景棠在门口等我,我们今天说好一起出去玩。
我跑到他身边,立刻被他牵住了手。
「等等,阿姨会看到的。」
「看到就看到。」景棠不在乎地笑笑,「今天怎么不化妆了?」
「不用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蛋,说,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总有人能一眼认出原本的我。」
在万千面具之下,拥抱我真实的灵魂。
我很幸运。
那个人,就在我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