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春 – 铁柱子
陆询在来迎娶我的路上失忆,
爱上了捡走他的医女。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他。
陆询恢复记忆后,质问医女为何烧掉他的喜服和婚书?
医女沉默不语。
陆询失望,扔下一句:「我此生最厌恶撒谎之人。」
便同我走了。
然而,就在我们成亲的那天。
传来医女意图轻生的消息。
陆询脸色骤变,丢下我去找她。
这是他第二次抛弃我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于是抬起手,指向离我最近的一个男人,问:
「你要媳妇儿不?」
1
我就这样和青奴拜了天地。
洞房时,我看见他眼下有一颗极其漂亮的小红痣。
他见我发抖,便问:「你很怕?」
我点了点头。
「别怕,你请我吃了顿酒,我自不会亏待你。」
声音很是悦耳,听得人心头直颤。
我并不认识他。
今日成亲,我同陆询说好,门庭大开。
凡携礼者,皆可入内吃席。
青奴就是这样来的。
备午食时,小桃长吁短叹:「凝姐姐,你再怎么气那陆公子,也不该随意将自己许给一介流民!」
「他不过是长得高点,模样俊点,我承认,他是比陆公子好看很多,但除此以外,他还有什么优点吗?」
「挺多的。」
「比如?哦!我懂了!」
小桃恍然大悟:「他肯定是床笫之间很厉害,我听人说过,那方面厉害的男人就像狐狸精!」
她说得我脸上发烫。
刚想反驳,却又觉得,这是事实,无法反驳。
我不禁想到成婚后的这几晚。
夜夜都折腾到发丝濡湿才能睡去。
青奴似乎练过武,身子骨强得可怕。
他卖力时滴在我身上的汗水,都是滚烫的。
「凝姐姐,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小桃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你说。」
「那日陆公子弃你而去,你为何没有追上去?」
这个问题,她大抵酝酿了很久。
其实不光小桃,所有人都觉得,我会追出去。
我和陆询总角之交,情深意浓。
为了他,我甚至砸下全部身家,供他读书、为他治病。
付出这么多,没道理轻易放手。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
我其实追过的。
就在刚刚结束的前一世。
2
前一世,陆询接到成婉自尽的消息后,酒杯都摔在了地上。
他让我等他回来,自己飞奔上马。
我不听,喜袍都没脱,直接追了出去。
到达药炉后,成婉已经被人救下,正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眼泪不断。
「阿询,我不想成为你的眼中钉,只要你高兴,我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去死。」
「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陆询冷眼看着她。
「我不奢望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幸福。」
她端起手边的汤药,
「阿询,这碗药叫相思断肠,我现在就喝,你马上就可以清静了。」
说罢,她缓慢将碗抬到唇边。
也就是这个瞬间。
陆询伸手打飞瓷碗,捏着她的下巴,蛮横地吻了上去。
成婉的嘴唇被他咬破了,终是有了血色。
「你让我煎熬了整整四个月,你知道这四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凭什么你说死就死?!
「成婉,我要你活!只有活着,才能弥补你犯下的罪过!」
成婉哭哭唧唧地搂上陆询的脖子。
两人纠缠亲吻,仿佛不死不休。
我站在门外,如至冰窟。
3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四个月,筹办我们的婚事时,陆询心里一直想着她。
同我一道赏花时,他是不是也在想,
阿婉若是在,该多好。
陆询带成婉回了临城。
但他始终没给成婉名分,如同他自己所言,他恨着成婉。
我也应当说服自己,他们之间只有恨。
可偏偏,与我成亲后,陆询极少踏进我房门。
他总是留恋在成婉那里,眼见她愧疚,再将她哄好,乐此不疲。
意外发生在成婉生产时。
孩子夭折了。
陆询终于撕破伪装,坚信是我害死了他的孩子。
陆询憎恨痛骂我:「沈舒凝,你就该去给我的孩儿陪葬!」
如他所愿,我很快病逝了。
死后,灵魂飘在空中,我才知道自己的病,是成婉长期投毒所致。
她是医女,自然有法子配出连郎中都查不出的毒药。
可她既然医术如此高超,又得陆询万般呵护,为何还会保不住孩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我瞧见成婉的丫鬟们悄悄给那死婴下葬。
——孩子有一头卷发。
祖上有胡人或波斯人,后代才有可能生出卷发。
但无论是成婉还是陆询,都没有这样的血统。
这孩子,根本不是陆询的。
成婉怕露馅,不惜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并嫁祸到我头上。
我惊诧不已,一恍惚,便回到了大婚这日。
成婉的丫鬟声泪俱下地闯进来,打破喜堂上的欢乐。
「公子,求您去看看我们姑娘吧,她快不行了!」
陆询二话没说,跨马疾驰。
我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去吧去吧。
这一次,我一步都不会动了。
4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小桃。
选择青奴,并非为了和陆询赌气。
青奴是个「变数」。
我记得前一世的喜宴上,并没有这号人。
可这一世,他却出现了,还坐得离我那样近。
我想,这或许意味着,我有机会逃出原本的命运。
小桃每日在我的食肆里帮工,领完工钱,便会回家。
今日临走前,她忽然说:「凝姐姐,你家里多了个男人也挺好的,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有人看到北梁王的部下在附近游荡,也许是找到我们这儿来了。」
北梁王这个名字,无人不知。
她是当今女帝唯一的胞弟。
姐弟俩上下一心,维系着天下太平。
但前不久,传出北梁王遭遇暗算并失踪的消息。
女帝急得一夜白头,下令彻查。
但始终没查到踪迹。
前一世,陆询运气极好,顺利寻得贵主。
除了丰厚的赏赐以外,他也如愿拜入北梁王门下,成为其左膀右臂。
可惜,这是我病入膏肓那段时间的事了。
我那时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打听北梁王的下落了。
不然这一世,我肯定要先陆询一步。
5
「哎,我要是能找着北梁王该多好,以后荣华富贵数不尽。」
小桃嘟嘟囔囔地离去,
「听说北梁王最大的特征是眼下有颗小痣,但眼下有痣的人太多了,这上哪找去……」
眼下有痣?
我忽地一愣。
想起青奴。
他眼下便有一颗极其漂亮的小红痣。
正思索着,青奴掀开竹帘走进来。
「娘子,我回来了。」
「来得正巧,我做了些新点心,你尝尝。」
青奴照惯例将今日的工钱上交给我。
「这么多?」我很惊讶。
知道他能干,但没想到这么能干,每天领回来的工钱比我三天营生都多。
「今日多干了些,工钱自然也多,过段时间,把你的食肆翻修一下,你不是一直有这个愿望吗?」
没想到他连我随口一提的小事都记住了。
「食肆不着急,你别为了钱累垮了身子,我会心疼的。」
我擦擦他脸上的汗。
趁青奴吃点心,我悄悄打量他。
据说王室贵胄大都纤细苍白,因为他们不用外出劳作。
但青奴又高又壮,肤色也和寻常人一样,身上肌肉块块分明。
他每日不光要去帮人挑担子,还要给我捶腿捏肩。
北梁王会给一个厨娘捶腿吗?
会将热粥吹凉,再喂到厨娘嘴边吗?
会……夜晚如渴了一般,钻至身下无所不用其极地取悦我吗?
不不不,这绝不可能!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都打了个寒颤。
小桃说得对,眼下有痣的人可太多了。
绝无可能是他。
6
陆询回临城了。
没有我的阻拦,他如愿将成婉带了回来。
这天清早,陆询的轿子停在我的食肆门口。
帘一撩,熟悉的清瘦青年便站在眼前。
陆询还同从前一样,身姿挺拔,像竹。
「凝凝,我带成婉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她有话要对你讲。」
不等我搭理,成婉自己开了腔:
「对不住凝姐姐,要不是我,阿询也不会在大婚时将你抛下,我这次来,是专门给你道歉的。」
「既来道歉,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吧。」
她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很是无辜。
「你捡到陆询那日,他虽昏迷,身上却穿着喜服,你当作不知,将喜服一把火烧了,骗他说你才是他的妻——为什么?」
「我、我以为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红色衣服嘛。」
「那后来,你在他身上找出婚书,为何也转头扔了?」
「我没有找到婚书,凝姐姐,你误会我了。」
「那这是什么?」
我从灶台下面抽出一本。
「是在你的药炉附近找到的,上面还留着药渣味儿。」
成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陆询低声呵斥她:「我说过,不要撒谎,我最厌恶撒谎的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那本婚书我真的不知情,可能是药炉学徒处理的,我已经罚过他们了!」
她泫然欲泣:「凝姐姐,如果你不信我,我可以以死明志!」
「好了好了,不许哭。」
陆询语气虽凶,却下意识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的泪。
我忽然间想起我娘去世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替我擦泪的。
「凝凝,」陆询严肃地叫住我,「我知你心里有气,但此番成婉是来跟你道歉的,不必揪着这些不放。」
「既然道歉,那跪下吧,让我看看她的诚意。」
陆询皱眉:「非要如此吗?」
「你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只是她现在有身孕,不好下跪。」
成婉手搭在肚皮上,得意一闪而过。
「原来是有身孕了。」
我弯唇笑笑,
「那可不得了,一定要好好养胎,陆询,恭喜了。」
「凝凝,你能理解的,对吧?」
「能啊,当然能,孩子是无辜的,既然有了,那肯定要生下来。」
陆询松了口气:
「你放心,我绝不会给她任何名分,我陆询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妻。」
我惊讶:「你还想娶我?但这恐怕不太行。
「叫我夫君知道,肯定是要生气的。」
7
陆询眉头蹙起:「夫君?」
「对啊,夫君。」
「你是在叫我吗?」
我惊讶道:「陆询,你以前总自诩人缘好,可这一路过来,居然没人告诉你……我已经成亲了么?」
「无稽之谈!我才离去半月,你哪里来的夫君?」
「捡的。」
「沈舒凝!」陆询打断我,「就为了跟我赌气,你不惜编造这种毁自己清誉的谎言,可曾考虑过后果?」
「这不是谎言。」
我正要仔细说道一番。
陆询不让我讲。
「我不想听你这番胡言乱语,亏我以前觉得你善解人意,今日才发觉你如此善妒!你想通后,主动来找我道歉。」
说罢,他甩袖离去。
成婉捂着嘴笑:「你这谎撒得真不怎么高明。」
「是么?」我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肚子,没有解释。
陆询来找我的事,很快传遍街坊。
当晚回到家。
青奴格外热情,似乎白日里没用完的力气,全都要用在我身上。
我招架不住,连连喊停。
青奴没有停,反而问我:「你今天见他了?」
「谁?」我迟钝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询。
「唔……我没见他,是他来找的我。」
「说了什么?」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青奴,没有隐瞒。
「他还想娶你?此生就你一个妻?」
果然,青奴不悦,动作都加重了。
「你已经是我的娘子了,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娘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对对,」我连忙安抚醋坛子,「让他滚。」
结束后,青奴恢复了一些理智。
我见他欲言又止,便问:「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想跟我说?」
「我联络上我的家人了。」
我诧异:「你还有家人?不,我的意思是……你居然不是流民?」
「我有个姐姐,从小相依为命,此前与她失去联系,她很担心。凝凝,我……」
「你想回家,对不对?」
青奴缓慢点了点头:「我家在京城,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凝凝,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我可以帮你在京城里盘一间铺子,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若是觉得累,那便什么都不做,我来养你亦可。」
我问:「你哪里来的钱盘铺子?」
「我家中尚有积蓄,盘间铺子绰绰有余。」
「想不到,你竟是富商家的公子?」
「……算是吧。」
沉思许久。
最后在他忐忑的目光中,我道:「行,我跟你走。」
8
京城卧虎藏龙,汇集了各家名厨。
我想没有哪一个厨子,会拒绝这个机会。
要是能去御膳房观赏一遭就更好了。
罢了罢了,那可是皇家重地,青奴家底再阔,也找不到这样的关系。
我双亲已故,在临城已无牵挂。
此生能去京城瞧一瞧,实在太好不过。
我那间小食肆,低价转给了小桃。
她在我这儿帮工许多年,想必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为了让她能更好地经营食肆,临别前三天,我留在铺子里帮她招揽生意。
我做了些饮子,只要在店内吃饭,就送饮子。
店里挤满了人,小桃和我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隐隐听到人议论:
「这么看,沈娘子其实脾气蛮好的,以前怎么就传出了个悍妇的名声?」
「哎呀,当然是因为陆……」
妇人顿了顿,压低声音,
「早些年陆家家道中落,陆询挨人欺负,沈娘子抄着菜刀上人家里为陆询出气,吓得那家人至今碰见陆询都要避着走,悍妇的名声就是从那时候传出的。」
「陆询不帮着澄清一下?」
「澄清?他后来忙着结交新欢呢,听说他带回来那姑娘,都有身孕了。」
「啧啧啧,真为沈娘子不值。」
小桃听到了她们的话,悄悄告诉我:
「陆询现下处境不大好,乡亲们见了他都不愿搭理,那个成婉,走在街上还被人呸呢。」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两个饮子发完,可以打烊了。」
「好嘞。」
小桃端着饮子,刚一转身,嘟囔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怎么来了?」
我一抬头,恰好与不远处的陆询对上视线。
9
陆询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有些失神。
他刚要进店,被小桃没好气地拦下:「打烊了,慢走不送。」
陆询目光越过她,看向我:「凝凝,我们聊聊,好么?」
我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说等着我去给他道歉。
没想到他今日主动来了。
陆询眼下有点黑,看起来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好久没见你这么专注、这么忙碌了。」
他感慨道,
「今日看你这样,竟让我想起曾经,你在食肆前忙碌,我在后面伏案读书的样子。」
「陆公子有什么事吗?」我打断了他的叙旧。
「凝凝,脸上,这边,有面粉。」
他伸出手,要替我擦掉。
幸好我反应快,躲掉了。
「陆公子是读书人,怎能这么罔顾礼法?」
陆询手顿在半空,有些失望地缩回。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得到了北梁王部下的引荐,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封官了。」
「与我何干?」
前一世陆询救了失踪的北梁王,因而获得信任。
而这一世,很多事情改变了。
他没有救下北梁王,却通过他人引荐的方式,最终还是要加入李砚栩麾下。
「待我取得王爷赏识,你想要的荣华富贵,我都可以给你。
「将来,你不用费心经营食肆,待在内宅好好享福就行。
「不要生气了,与我和好,行么?」
我不禁想笑。
看来小桃说得没错。
乡亲邻里现在都不太搭理他。
否则他怎么会到现在还痴人说梦?
我问:「陆公子今日同我说这番话,是因为忍受不了旁人的指责和议论了吗?」
「凝凝,你不必如此揣测我。我与你相识许久,你待我极好,我将来获得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
顿了顿,他又道,
「我曾受人诓骗,犯下大错,将来也会好好弥补你。」
「不必了。」
他上前一步,我便后退一步。
「陆询,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我真的有夫君了,他叫——」
话还没说完。
小厮突然跑了过来:「公子,成姑娘突然腹痛,一直喊您回去!」
陆询立刻紧张起来:「叫郎中了吗?」
「成姑娘说自己就是郎中,不让找。」
「我现在就回去!」
他快步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我。
「凝凝,你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
但一回头,他发现,我早已离开。
10
我要去京城的事,只告诉了小桃。
出发在一个蒙蒙亮的清晨。
青奴说早一点走,好赶路。
越往北,我发现身后跟随的骑兵越多。
我紧张地跟青奴说:「不好了,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青奴失笑:「夫人不必担心,都是我家的护卫。」
「你家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要这么多护卫?」
「……」青奴无言以对。
我认真教训了他一路。
譬如不可以做刀口舔血的生意,更不可以危害百姓等等。
此时我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抵达京城后。
我跳下马车,眼前出现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宏大府邸。
以及那块金灿灿的牌匾。
「北梁王府」。
下人们等候多时,见了我,整齐划一地开口:「见过王妃!」
我腿一软,差点扭头就逃回临城去。
青奴拉了我一把。
或许应该叫他,李砚栩。
「凝凝,先前对你隐瞒身份,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因为情况特殊,有很多人想借机取我性命,倘若在临城就让你知晓,恐怕会连累你。」
他叹了口气,看上去着实无奈,
「更遑论隔墙有耳,咱家那小破墙,一点动静都不隔。
「还有我们北上的这一路,如果不藏着身份,我们两个可能早就死在乱箭之下了。」
我压根不敢抬头看他。
天潢贵胄,女帝胞弟。
直视一眼,都怕折寿。
我害怕道:「民女不知王爷身份,此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原谅。」
「你我夫妻,何谈冒犯?」
他是真有些急了,怕我走似的,也不忌讳这儿人多眼杂,扛着我就进了王府。
「我们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沈舒凝,你不能不要我!」
我在王府住了好几日。
和李砚栩分房而居。
他脱下那件破旧的粗布衫,穿回华贵的长衣。
眉眼间,是再也盖不住的贵气。
可我同他无话可讲。
尽管他日日都会带京城的珍馐回来。
还有陛下的赏赐。
可我不敢接。
那绫罗太美太娇贵,我低头看到自己长满茧的手,不配。
今日陛下又送了几匹云锦。
我怕摸勾丝了,刚要把手缩进袖子中,却被李砚栩一把握住。
他力气很大,几乎是强行掰开我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我知道夫人在想什么。」
他如同读心那般,将我脑海中的疑虑全盘托出,
「你担心自己的身份不配成为王妃,担心自己只会生火烧饭,丢了我的脸面,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请王爷放我自由。」
「但我想跟你说一段故事,倘若听完,你仍执意要走,我便让人护送你离京,你想去哪都可以,宅院、铺子都由我来准备。」
「……你讲。」
「沈舒凝,你难道不好奇吗?喜宴上为何会多了个我——明明上一次,你未曾见过我。」
忽地一声惊雷,在夜空上平白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11
「我与你一样,重生过。」
李砚栩的话,比雷声还震颤。
但他有条不紊,娓娓道来。
「永和七年四月,你去山中寺庙祭拜,下山时突遭暴雨。你躲在荒废的小道观里,遇见一个落魄流民。
「你将带来的饆饠尽数分给他,还鼓励他好好活下去,直至雨停,你才起身离开。」
「那个饿急眼的流民,就是我。
「我遭敌人暗算,短暂失去记忆,魂不守舍地躲在那座道观里。后来恢复记忆,我才想办法混在流民中,进了临城。青奴是我的乳名,并非伪造的名字。」
雷声过后,雨哗啦啦地降下来。
除了暴雨声,就只有李砚栩沉沉的嗓音。
「前一世,我之所以会信任陆询,是因为他找到我时,也掏出了一模一样的饆饠,我信任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你。」
李砚栩执起我的手,轻轻放在心口。
「可当我恢复身份,想与你正式见面时,你已经嫁给了陆询。
「再几个月后,突然传来你病逝的消息,我四处找人打探,才知道你的婚事,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圆满,你受了不少委屈和苦楚。
「那一刻,我无比后悔,后悔没有夺臣妻。」
他眼睛亮得惊人。
说出夺臣妻这大逆不道的字眼时,依然坚定。
「不过你放心,你离世后,我将陆询赶出王府,命他必须终生为你念经,至于那医女。」
李砚栩冷笑一声,「她也没几天好日子过。」
听到他这番话,我慢慢冷静下来。
我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也重生了的?」
「我原本并不知道。我重生那天,恰好是你大婚,我决定去抢亲。是陆询离开后,你反常的举动让我不得不怀疑,或许,你也和我一样。」
我的掌心还贴在他胸口。
感受着他怦然的心跳。
「凝凝,你可不可以留下来,施舍我一点爱?」
李砚栩眼中满是虔诚的祈求。
我默默点了下头。
他喜出望外,搂着我不肯撒手。
腻歪了不知多久,我赶紧提醒他:「你的衣服,衣服!」
李砚栩的朝服,是代表尊贵的深紫色。
我实在不好意思玷污这件衣服。
他却按住我,不许我走。
「不碍事的,能被夫人弄脏,是这件衣服的荣幸。」
我接纳了王妃的身份,又去觐见了陛下。
传闻中女帝严厉凶狠,但见了我,却如同亲人一般,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李砚栩小时候的趣事。
李砚栩越听脸越黑:「阿姐,给我留点面子吧。」
「嘁,谁让你以前总从我碟子里抢点心吃,我总算找到报仇机会了。」
关起门来,在自家人面前,女帝从不自称为朕。
临走前,女帝单独对我说了句话。
「沈姑娘,真的要谢谢你。」
「陛下谢我什么?」
「母妃死后,冷宫里只有青奴与我相依为命,他从小见惯人心冷漠,变得愈发麻木,谢谢你,让他身上重新有了生机。」
有了陛下的喜爱。
一时间,我成了京城贵女中的红人。
直到一场宴席上,撞见了不速之客。
陆询。
12
陆询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他何时来的京城?
成婉站在他身旁,肚子比之前大了不少。
数月未见,陆询仔仔细细打量我。
成婉率先开口:「凝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
「阿询受了引荐,准备来见贵人。」
我停下脚步,问:「北梁王?」
「是,原来你也知道,阿询以后就是王爷身边的重臣了。」
我实在想笑,但又懒得说破,只道:「恭喜。」
「你呢?出现在这尚书府,莫不是在后厨谋了个差事?」
「你就当是吧。」
今日是尚书千金的生辰,我作为客人,着实不想给主人家惹麻烦。
搪塞完他们,我提裙就要走。
陆询终于出声,拦下我。
「我听人说,你真的结婚了。」
一开口,嗓子有些哑。
「是他带你来的京城?他是做什么的?伙夫?还是马夫?他……对你好吗?」
「与你们无关,两位请自便,我先走了。」
「你后悔吗?」
陆询一步上前,不甘心地问我,
「不过一介杂役,绝非良配,如果你后悔了……待我见到北梁王,就将你要过来。」
成婉脸色一僵。
先前她尽力展现出的美满恩爱,被陆询这一句话彻底打碎。
我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与阿桃的通信。
阿桃告诉我,陆询和成婉过得并不好。
两人摩擦不断,时常争吵。
吵得最凶时,陆询总是喝醉,跑去问阿桃我的下落。
阿桃被他问得烦了。
征得我首肯后,才告诉他我随夫君北上,已在京城定居。
陆询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她当真结婚了?!当真结婚了?!我以为都只是传言……」
我走以后,陆询四处打探我的消息。
自然也听到了成亲当日,我换新郎的事。
只是他一直蒙骗自己,都是假的,我只是在与他赌气玩闹。
他内心越是懊悔,对待成婉的耐心就越少。
若不是念及她腹中骨肉,陆询恐怕早已将她送回药炉。
成婉咬碎了牙,却不肯在我面前失势半分。
她上前一步,好似关切地挽着我:
「在这种大户人家做杂役,要时刻看主人眼色,一定很辛苦吧?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们说,我们能帮就帮。」
她着重咬下「我们」二字。
我如碰到脏东西一般,拂开她的手。
「看在尚书大人的面子上,我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二位若是走错了,可以从狗洞钻出去。」
「我们是拿着拜帖进来的,走错的是你吧?!」
成婉忽然拔高了音量,
「说来也怪,尚书府没有管事的人吗?怎么能纵容一个杂役在府上四处乱逛?还有你这身衣服,不会也是偷来的吧?」
「说谁是杂役?」
一道清亮的嗓音蓦地传来。
李砚栩被侍卫簇拥着,一转弯,就出现在连廊上。
他不怒自威地环视一圈,视线最终定在陆询和成婉身上。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欺负本王的王妃!」
14
四周登时变得安静。
方才还伸头围观的人们,此刻整齐划一地躬腰长揖。
「拜见北梁王殿下。」
李砚栩却只看着我,关切地说:
「王妃辛苦了,这等刁民,交给为夫来解决便是。」
「那,行吧。」
侍卫搬来一张椅子,让我坐着看。
李砚栩先是站在成婉面前:
「就是你,将王妃比作杂役?那本王是什么?」
成婉浑身发抖:「民、民女知错,请王爷看在民女有身孕的份上,原、原谅民女。」
「对,你有身孕。」
李砚栩叫人扶她起来,不必下跪。
成婉松了口气,刚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却不想李砚栩又说:「只要不打肚子就行了,来人,赏她十个耳光,让她长长记性。」
两个身材魁梧的丫鬟冲上来,撸起袖子左右开弓。
只打了五个,成婉的脸就肿成猪头。
李砚栩叫停,悠悠转向陆询那边。
「还有你,刚才说要跟本王讨谁?」
陆询脸色苍白,不敢抬头。
「本王的王妃都敢觊觎,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眼见情况不对,陆询及时开口自保:
「是草民认错了,误将王妃认成了草民的一位故人!」
「眼瞎就挖出来喂狗。」李砚栩冷笑,「还有,你这个小妾若是不会说话,以后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
成婉脸色难看。
李砚栩直接跳过正妻,将她认成小妾。
奇耻大辱。
然而陆询又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是我的妾,我和她没有关系。」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李砚栩明知故问。
陆询答不上来。
今日聚在这府上的,皆为京中重臣或是出了名的文人。
他只要说错一句,将来的前途就毁了。
可陆询忘了。
支支吾吾,本就是一种回答。
在本朝,未婚有子不可耻,可耻的是,他死不承认。
「算了,本王对你们的关系没兴趣。她剩下那五个巴掌,就由你怜香惜玉,来替她领罚吧?」
陆询豁然抬起头:「王爷,草民与您麾下长史是故交,长史大人要将我引荐给您,草民忠心耿耿,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李砚栩扭头:「顾长史。」
「属下在。」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从未见过。」
陆询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我瞧顾长史神情,绝没有撒谎的可能。
看来陆询被人骗了。
骗子谎称可以为其引荐,陆询估计花了不少银钱打点。
那么,他所谓的拜帖……
李砚栩也想到了。
他命人检查了他们的拜帖。
是仿制的。
数罪并罚,几个侍卫走上前,赏了陆询数十个巴掌后,两人被一齐丢出尚书府。
但事情还未结束。
生辰宴结束的三天后。
李砚栩给他俩求了道赐婚的圣旨。
15
这桩赐婚来得猝不及防。
据说成婉接到消息后,立刻打算潜逃出京。
可惜,被人在城门口抓了个正着。
最后,两人身上都绑着绳,由侍卫押着后背拜完了天地。
我听说此事后,有些惊讶。
「成婉为何要逃?赐婚不是正合她心意?」
李砚栩如同在临城时一样,一边替我捏肩捶腿,一边闲聊道:
「陆询的名声臭了,不可能再有机会做官,成婉自然会离开他。」
「那陆询又为何逃跑?」
「他本就不爱成婉,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又念及她身怀骨肉,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守不住本心,迟早大难临头。」
「可成婉的孩子……」
我欲言又止。
「孩子怎么了?」李砚栩抬头问我。
我本也不打算瞒他,于是将前世,我变成鬼魂时所撞见的一幕,告知给了李砚栩。
李砚栩若有所思:「陆询到最后也没瞧见那个孩子的模样么?」
「是的。」我点头,「成婉大抵是找了个借口,比如死婴会冲撞官运之类的,将他支走了。陆询那会儿平步青云,很信这些。」
「原来如此。」
李砚栩冷笑。
他似乎有了新主意,但我没过问。
很快,成婉足月。
我本以为,她会同前世一样,生下孩子就赶紧处理掉。
但没想到,这次顺利得可怕。
孩子一生下来,立刻由稳婆接手,马不停蹄地抱到陆询面前。
好巧不巧,这孩子天生头发茂密。
陆询看到那一头微卷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猜,被迫成亲后,他应当有想过,既然事已至此,那不如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谁知成婉骗了他。
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他失去所有,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陆询怒火攻心,抄起剪刀冲进产房,狰狞地刺向成婉……
这些,都是稳婆后来转告给我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次成婉没能得逞。
因为李砚栩安排了自己人,确保她这一次,定会母子平安。
只是听到这些,我仍有些恍惚。
昔日临城最温文尔雅的青衫公子,终是将自己活成了恶鬼。
16
陆询因杀害妻子,被处以斩刑。
临刑那日,王府的马车刚好从旁边一条巷子穿过。
隔着人群,我听到陆询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在叫我的名字。
一遍一遍,喊到声嘶力竭,喊到沙哑。
早就听人说,入狱后陆询就有些神志不清了。
总说自己梦见前世,想再见我一面。
我没答应。
听着他的哀嚎,我撩开一点车帘。
恰好对上那双死寂的眼。
陆询匍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流出来。
我以为他要让我救他。
可他说的却是:「对不起,凝凝。」
说完这句话,他便安静下来。
像是心愿已了,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鬼头刀落下的那一瞬。
我合起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软轿轻起,错开的,便是生与死。
17
我途经临刑场的事,还是被李砚栩知道了。
回府后,他问:「你可曾怨我?」
「怨你什么?」
「那人毕竟是你年少心悦之人,和你一起走过十几年风雨。」
我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早就将他视为陌路人。」
「其实我想过的,倘若你开口为他求情,我会留他一条命。倘若你怪罪于我,甚至想要回到他身边,那我……」
不可一世的北梁王,难得踌躇起来。
他不想违心地说愿意放我走。
可他也不愿强迫我。
我冲李砚栩笑了笑:「我确实有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
我靠在他耳边,语调轻轻:「我有身孕了。」
李砚栩噌地站了起来,眼睛都睁大了:「真的吗?!」
「午时途经那里,正是因为要去太医院,那是必经之路。」
他动作太大,头上桃枝被他顶得扑簌簌落。
李砚栩今日穿的是红衣,桃花瓣落在肩膀上,分外明显。
我忽然想起成亲那日。
他扯下喜堂上的红色帷幔披在身上,就成了新衣。
也成了我今生的变数。
「夫君,谢谢你那日来找我。」
赐我新生。
予我欢愉。
如同这片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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