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心转意 – 四四得正
昨天深夜,我被小区里一个女人的呼救声惊醒。
像我老婆的声音。
我赶紧起身,老婆真的不在旁边。
跑到客厅,我惊恐地发现,家门竟然敞开着。
漆黑一片的楼道,寒风呼啸而来,我打了个哆嗦。
此时,外面又传来呼救。
我穿着拖鞋跑了下去。
下楼那几秒,我好像听到高跟鞋慌乱的跑步声,哭声,还有钝物击打栏杆的声音。
跑出单元楼,我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不远处昏暗的路灯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背对着我。
她穿着不合时宜的露背连衣裙,脚上的一只高跟鞋不翼而飞。
那只没穿鞋的脚上,有一道血痕顺着小腿向上蔓延,直到后背。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背上插着一把刀。
没等我惊呼出声,她像一块失去支撑的门板,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来。
她的脖子向后弯曲,这让我看清了她的脸。
以及她睁大的双眼,传递出的惊恐和绝望。
这一刻,天旋地转,悲痛欲绝。
我老婆死了。
01
早上 6:52,派出所。
讲到这里,我掩面而泣。
此时,距离事发已经快三个小时。
那之后,我报了警。
我的老婆魏佳被确认当场死亡。
民警封锁现场后,把我带回所里配合调查。
「朱宇,我理解你的心情,」
对面的年轻警官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但还是请你务必跟我们讲实话。」
我愤怒地抬起头:
「我讲的就是实话!事情刚发生,我怎么会记错!
该讲的都讲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抓到凶手!」
警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座位:
「调查在抓紧进行,毕竟是命案,我们也希望早点侦破。
不过,现场传回来的一些线索,跟你刚才讲述的,有些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疑惑地问。
「据你所说,你是被你妻子在外面的呼救声所惊醒的,对吧?」
「是的。」
「我们也问了你的邻居,小区里确实有不少人在凌晨 3 点半左右听到了女人的呼救。
但问题是,他们还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而且,他们认为,这些声音是从你家里传出来的。」
「我家里?!当时漆黑一片,什么动静都没有啊!」
警官喝了一口水:
「朱宇,不瞒你说,在你楼下邻居的讲述中,
昨晚发生的事,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02
早上 7:07
此刻,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因为就在刚才,警官复述了我楼下某个邻居昨晚的经历。
昨天深夜,他被一个女人的喊叫声惊醒。
接着,他听到了歇斯底里的争吵。
应该是楼上那对夫妻吧,他想。
这段时间,那对夫妻基本每晚都会吵架,
但还是头一次像这样,这么晚还在吵。
过了一会,争吵声慢慢平息了。
就在他准备进入下一个梦乡的时候。
楼道响起了剧烈的,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
有人从房间出来,跑下楼。
很急促,像被追赶的猎物。
与此同时,他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追了出来。
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从楼道里消失。
院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呼救。
第一声「救命」,声音很大,凌厉到足以穿透整个小区。
第二声,声音小了很多,有力但使不出的感觉。
难道出事了?
他终于忍不住,披上睡衣,走到窗前。
在稀薄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女人仰面倒在地上。
身下,慢慢散开一大片殷红。
而她的男人,就站在她旁边。
在男人环顾四周的时候,邻居赶紧离开了窗户。
「这就是你邻居向我们陈述的。」警官说。
03
「他一定是听错了!」我激动地站起来:
「我发誓,我和魏佳昨晚没有吵架,我们都睡得很早!
我们前几天确实吵过几次,一定是他弄混了!」
「你别激动,你说的也有可能,
这毕竟只是证词,我们还会仔细调查。」
我重新坐下来,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监控呢,你们查了监控吗?」
「你居住的小区还未改造,没有监控。」
「那你说的这个邻居,他当时,有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这个我们也问过,他说没有。」
确实。
当时即使裹挟在巨大的悲痛中,我也没有忘记环顾整个周围。
空荡荡的小区里,
我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04
「警官,所以你们现在认为,我就是杀害我妻子的凶手?」
说出这句话时,愤怒和悲伤直冲大脑。
此刻,我的眼睛一定是血红的。
「你不用一直喊我警官,你年纪比我大,喊我小张就行。」
他走到我面前,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
凶器的指纹鉴定结果,几个小时后就能出来,
到时候如果上面只有你的,或者只有你和你妻子的指纹,
那就说明这场命案,很可能没有第三个人。」
听到这里,我趴在桌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和魏佳从经人介绍认识,到恋爱,结婚,
已经有四年多了。
四年里,她对我体贴入微,我对她呵护有加。
四年里,我们搬新房、买新车。
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对幸福而普通的夫妻。
而仅仅一夜之间。
她离奇惨死,我背负上杀妻的嫌疑。
究竟是谁,
对我们有如此大的恨意,
誓要让我们夫妻从此万劫不复?
张警官走到我面前:
「朱宇,听我说,如果你想扭转现在的局面,就必须想清楚一件事,然后告诉警方,
在我看来,这件事比你邻居的证词,还有指纹鉴定结果,都要重要。」
我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
「什么事,张警官?」
「如果你的讲述是真的,
你们昨晚没有吵架,而且睡得很早,
你醒来的时候,魏佳已经在楼下被凶手伤害,
我们查了魏佳的手机,昨晚没人跟她联络过,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本在你身边睡得好好的她,
在凌晨三点多,换了衣服,
然后孤身一人下楼,来到漆黑一片的小区,
当时,是你家里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外面有什么?」
05
早上 7:35
我头痛欲裂。
昨晚的事,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上演。
我试图从中找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这样,我们一步步来吧,」张警官回到位子坐下:
「你承认你们前几天吵过几次架,是为一些小事?还是别的?」
我摇摇头:「我们这段时间吵的是同一件事……
可她昨晚明明同意了啊……」我攥紧了手心。
张警官明显来了兴趣:「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可以……这件事关乎我的家庭,还有,我姥姥……」
「姥姥?」
「对。」
我三岁那年,母亲因意外事故不幸离世,父亲在拿到赔偿款后卷款离开,一去不返。
从此,我和姥姥两个人相依为命。
姥姥为了把我养大,骑着三轮板车大街小巷地跑,
我常常坐在车后面,听着车上大大小小的玩具,在摇晃中叮铃作响。
姥姥靠着卖这些小孩玩具,一毛两毛的利润,硬撑着供我读书。
倏忽之间,我大学毕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姥姥力排几个舅舅的不满,要把房子留给我这个外孙。
男孩子,有房才有底气,找个好姑娘。她当时这么说。
张警官打断我:「也就说,你现在这个老旧小区里的婚房,是你姥姥过继给你的?」
「对,虽是旧房,但估值也近 200 万了。」
「那是,咱这都是市中心。」
后来,我遇到了魏佳,恋爱,结婚。
姥姥也说服了舅舅们,办好了手续,
房子真的转到了我的名下。
在魏佳搬进来前,姥姥执意要搬出去租房住。
我拉着她的手,试图让她放下行李。
我有退休金!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不要惦记我这个老太婆!
这个固执的老太,背着破旧的麻布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的背影,在萧瑟的秋风中渐行渐远,
离开了这个她住了三十多年的房子。
「那你们,怎么又为这事吵架?」张警官问。
「因为,一个多星期前,姥姥出事了。」
06
「那天,大舅打电话给我,姥姥在广场卖玩具时,当着众人的面,拿着玩具到处扔,
赶到医院后,我得知姥姥被确诊轻度老年痴呆症,
那一刻我决定,要把姥姥接回来住。」
「然后,你老婆不同意?」
「不,她同意了。」
张警官惊问:「什么!也就是说,你姥姥这段时间,就在你家里?」
「是的。」
「你怎么不早说!昨晚你家里还有个人!」
「因为,姥姥睡眠不好,每晚要吃一粒安定才能睡着。
昨晚她吃药后睡得很好,我也就不想你们打扰她。」
「那既然你老婆都同意她住进来,你们为什么还吵?」
「因为,这个安定药。」
「安定药?」张警官听得一头雾水。
「姥姥现在,睡一觉就会忘记之前的事,情绪变得不稳定,有时还会到处乱跑,
于是,魏佳要我每天白天也给姥姥服一粒安定,让她多睡觉、少惹事。」
「这样肯定不对啊,你没有照做吧?」张警官问。
「当然不会!所以前几天为这个吵过几次,
昨晚,她在我的劝说下,放弃了这个想法。」
听完我的描述,张警官沉思了一会:
「那我们还是回到昨晚,你确定,你姥姥每晚都会服下安定,然后睡得很沉?」
「对,她的药是我在管,每晚我都放一粒在她的床头。」
「所以,你没有亲眼看见她服药,对吧?」
「是,但她肯定服下了。」
张警官站起来,盯着我说:
「朱宇,你有没有想过,姥姥,跟魏佳的死有关。」
07
早上 8:00
一刻钟前,警方开始进入我家进行搜查。
「她醒了吗?」
「醒了,我们已经在来所里的路上了。」
过了一会,姥姥来了。
扶她过来的是我的好兄弟刘洋。
昨晚出事后,我跟他打了电话,托他今天帮忙照顾一下姥姥。
姥姥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她过来抓住我的手,泪如雨下。
「小宇,这是怎么了啊!我早上还下好面条等你们吃呢。」
「姥姥,我马上就回家,你在家好好等我。」
「小佳呢?她出什么事了?」
「没事,待会他们问你,你记得啥就说啥,不记得也没关系。」
在被带去问话前,姥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自从她得了老年痴呆,便再也没有看到过了。
闪耀着无私和坚毅。
这个特别的眼神,也被张警官看在眼里。
张警官继续留在我房间,对我说:
「朱宇,假如,真的是姥姥杀了魏佳呢?
昨晚,她把你每天按量给她的一颗安定,悄悄放到你的杯子里。
在你熟睡的时候,把魏佳喊起来。
她本来可能只想跟魏佳交代些什么,但两人发生了争执。
于是,她起了杀心。
最终,她追出家门,杀掉了魏佳。
杀人后,心理上受到的刺激让她遗忘了这件事,回到房间继续睡觉。」
「不可能!这样的话,魏佳被杀的时间和我苏醒的时间,至少有几分钟的间隔才对,
可我为什么能听到魏佳的呼救?」我大声辩解。
「是的,但你又说凶手在你到达前,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那魏佳身上的连衣裙,脚上的高跟鞋,又怎么解释?」
「按常理判断,这说明她准备去见谁,但也不能排除跟姥姥无关。」
我的脑袋乱成了一团麻,头痛和眩晕开始侵袭。
不管怎么说,不能把姥姥牵扯进来!她一定是无辜的!
这时,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声响。
「快打 120!」
08
我冲到隔壁,看见姥姥倒在一个警察身上,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我抱住姥姥,质问他们。
「老太可能是低血糖头晕,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送她去医院。」
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张警官对我说:
「我们有个同事陪着去,还有你兄弟,有什么事会通知你,不用担心。」
「我能一起去吗,张警官,我真的很担心姥姥!」
「我得请示下领导。」
张警官打了个电话,半分钟之后,他说:
「好,你也一起吧。」
我们帮忙把姥姥抬上救护车。
正当我准备一同上车时,
我的两边胳膊同时被架住了。
我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左边的张警官。
「对不起,朱宇,你不能一起去了,
刚刚接到通知,指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你被正式认定,有重大作案嫌疑。」
09
早上 8:40
我被重新押回审讯室。
鉴定报告,递到了我面前。
上面显示:凶器上,除了我和我老婆的,没有第三个人的指纹。
张警官眉头紧皱: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一瞬间,我居然有一丝庆幸,还好没有姥姥的指纹。
但这意味着,我成了唯一嫌疑对象。
毕竟,没人能从后背把自己捅死。
张警官继续说:
「刚才,我瞥见你姥姥看你的眼神后,故意把嫌疑往你姥姥身上引,
说实话……我曾经是信任你的,但现在不是了。」
「我真的没撒谎!我也没有杀魏佳!」
「可我们要讲证据!」张警官敲了敲桌子:
「朱宇,一旦确定了嫌疑人和侦办方向,破案是很快的!
如果你还知道什么,最好赶紧交代!」
「可我真的想不到了!」
此刻,我彻底崩溃: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凌晨三点跑出去,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除非这一切是她自己策划好的,她本来就想去见谁……」
说着说着,我瞪大了眼睛。
我想起来,自己曾经注意到的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还是姥姥的安定药。
自从她老年痴呆后,安定药被我收在柜子里,每天晚饭后在她的杯子旁放一粒。
因此,我大致记得药的数量。
前两天,我发现药少了几粒。
当时只是以为自己记错了。
但是现在,我想,会不会真的少了。
姥姥不知道药放在哪,但魏佳知道。
我记得昨晚醒来时,头痛欲裂,嘴巴又干又苦,有种宿醉的感觉。
「会不会是昨晚,魏佳偷偷在我的水杯里放了姥姥的安定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张警官。
「安定?它只能起到助眠作用,并不会让你在睡眠后丧失知觉。」张警官说。
「可是,我真的……」
「等等!」张警官打断我:
「你说你醒来后,嘴巴又干又苦?」
「是的。」
「安定不会让你这样,但我知道有一种药物,会让人醒来后是这种感觉,
但那是麻醉药,属于违禁品。」
听到这里,我觉得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10
眼前的张警官也是,他抱着双臂,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朱宇,现在案子还在查,我暂且再信你一次。如果你刚说的是真的,
那就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可能?」。
「昨晚你的邻居,听到的争吵,是真实发生的,
你想,他们如果认为是夫妻吵架,那就应该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只是,当时你已经处于昏迷,
这个男人,不是你,
而是别人。
11
早上 9:00
听完张警官的分析,我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那他是怎么进到我家来的?」
张警官点了一支烟: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他必定和你,还有你老婆关系都很好,
他对你们的居家环境和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甚至不通过手机,就能和你老婆取得联系。
而且,他必定与你们有很大的恩怨,才会策划出如此瞒天过海的计划,
朱宇,仔细想想,
你身边……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张警官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破我记忆里那些虚浮的表象。
在我的脑海里,一个人的模样,逐渐清晰。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就只有他。
他与我相识多年,从两小无猜,到情同手足。
在校服与书包共舞的岁月,
我们彼此分享吃的,喝的,玩的,一切。
毫无保留。
就连魏佳,也是他介绍我认识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昨晚的事,是他和魏佳提前策划好的,
那他本来的目标就不是魏佳,而是我。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发生争执,最后他杀了魏佳?
只有一种可能:当时,出现了突发状况。
我当时处于昏迷中,突发状况只会来源于一个人:
姥姥。
12
审讯室响起一身巨响,
是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椅子上摔落。
瞬间的窒息,因为我想到了一件无比绝望的事:
我可能,会亲手害死姥姥。
此时此刻,她是落入虎口的羊。
而把她推入虎口的人,是我。
昨晚,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姥姥醒了,就会目击到他是谁。
即使这个人知道姥姥第二天什么都忘了,
他也可能会杀人灭口。
张警官冲进来,扶起倒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我:
「怎么了你?」
「我想到他是谁了。」
「什么?」
「他现在……就在医院,我姥姥身边。」
13
与此同时,张警官的电话响了:
「喂……什么?你没在病房?医院的闸被人拉了?」
我明白,他要动手了。
那一刻,我摒弃掉所有恐惧,趁张警官不注意,冲出房间。
身后传来惊呼。
我像疯子一样往医院跑去。
我得亲自去救姥姥,
亲自跟刘洋对峙。
他、魏佳、我,
不管真相如何,都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与姥姥无关。
泪水在疾驰中干了又湿,
我仿佛在朦胧间,看到姥姥惊恐的眼神,在一点点变暗。
姥姥,等我,等我,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一定要活着!!
14
上午 9:34
跑到医院楼下时,大楼里面依旧漆黑一片。
病人都出来了,但我没看到姥姥。
之前他们说过,姥姥的病房在 13 楼。
我摸黑找到楼梯,爬到 13 楼的时候,心跳已经快到无法承受。
我大口喘着粗气,嘴里满是血腥味。
我趴在楼梯上半撑着自己,观察着 13 楼的布局,寻找姥姥的房间。
黑暗中,我发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我认出来,他是张警官的同事。
我跑过去,他也看到了我:
「你怎么来了!」
「我姥姥呢!」
「没找到,等我上来的时候,她和你朋友都不在病房里。」
「靠!」
「但我到楼梯口时,听到了老太的声音,他们肯定还在这层楼。」
「好,你帮我守着,我去找姥姥。」
「你是怎么出来的!」
「放心,我跑不了。」
我走到走廊中间,大吼了一声:
「刘洋,你要是敢动我姥姥,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
话音落下,四周重归死寂。
这时,我听到走廊深处的某个房间传出声响。
我跑过去,把门一个个踢开。
最后一扇门被踢开后,我看到了姥姥。
这是一间办公室,她在黑暗中伏在窗户旁。
我冲过去抱起她。
姥姥还活着,只是不省人事。
看来,刘洋发现这间房的窗户能打开,本来从这里把姥姥扔下去。
身后一个人影闪过,我本能地护住姥姥,
后背肩膀处,挨了一刀。
我忍住剧痛,转过身把他扑倒在地。
眼前的人,正是刘洋。
见我还有力气,他满脸惊恐。
「刘洋,你这个懦夫,只敢背后捅人刀子?」
我抡起拳头就是几下,他的脸上绽开几道血口。
「劳资把你当兄弟,你和魏佳到底干了什么!」
我拽起他的头发,往墙上猛撞一下:「你特么说啊!」
他依然直愣愣地看着我,一个字也不说。
「好,不说是吧,」我捡起地上的笔,怼到他眼球前,
我感觉笔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视网膜。
「等一下……」刘洋终于开口:
「朱宇,魏佳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15
上午 11:34
刘洋啐了一口鲜血,对我诡笑着。
比起一个加害者在忏悔,
此刻,他更像是获胜者在发表宣言。
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魏佳,就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坠入爱河。
相恋一年多后,魏佳提出要结婚。
但刘洋拿不出婚房。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没有房子,就失去了最基本的保障。
那一年,姥姥刚说要把房子给我,
我就在一次和刘洋喝酒的时候,把这个事跟他讲了。
回去后,他也告诉了魏佳。
他们俩,商量出一个办法。
一年时间,魏佳与我相识相爱。
婚后,房子也顺利转到了我的名下。
按理说,只要我不在了,
我无父无母,配偶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房子就是她的了。
姥姥患老年痴呆后,他们想到了,在我家里,
同时除掉我和姥姥两个人,
然后把现场布置成姥姥发病后误杀了我,再自杀的假象。
昨天晚上,万事俱备。
魏佳甚至换上了刘洋最喜欢看她穿的那条裙子。
结果,意外发生了。
16
「明明我们要成功了,你都喝了药。
但她,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刘佳指着一旁的姥姥。
那一晚,姥姥醒了过来。
然后突然跑到客厅。
姥姥并没有看他们两人,就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然后,在他们俩惊愕的表情中,不停地在客厅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重要的东西。
刘洋走到她身后,想给她致命一击。
魏佳却拦住他,她想看看这个老太到底想演哪一出。
不一会儿,姥姥从柜子里翻出一堆玩具。
一个又一个,小心翼翼地摆到地上。
老太突然开口了:
「好玩具,好玩具,我要把你们卖掉,我要把小宇好好抚养长大。」
「你那可怜的姥姥,还想着卖玩具养你呢。」
「然后呢?」我掐着刘洋的脖子,让他接着说。
「结果,这老不死的东西,在一个玩具工程车上,发现了一张纸。」
17
我明白了。
从小,我就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到那辆,奶奶送我的十岁生日礼物。
那张纸,是我前几天拟好的变更申请。
为了感谢魏佳让姥姥跟我们一起生活,
我准备把房子,变更为魏佳和我两个人的名字。
老太打开那张纸的时候,魏佳一把夺了过去。
看到变更申请的时候,魏佳动摇了。
这时,姥姥仿佛突然清醒了一般,
她突然回头抱住魏佳的腿,
「小宇这孩子不容易啊,无父无母,
姥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你一定要好好对他。」
眼前的一幕,
跟我在一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开始侵蚀魏佳杀人的决心。
她逼姥姥先回房间,然后关掉了家里的灯。
这时刘洋不乐意了,他对魏佳说,只要我们祖孙俩活着,房子就不会真正是她的,他们也没法真正地在一起。
这时,他从魏佳的神情看出,她是不会再和自己继续行动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魏佳会做得这么绝。
她突然冲出家门,边往下跑,边大声呼救。
刘洋明白过来,魏佳这是想卸磨杀驴。
他们之间的计划,没有任何证据。
魏佳这是让自己变成受害者,完美脱身,
也让他身陷囹圄,无法再扰乱她的人生。
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刘洋。
既然得不到,那就鱼死网破。
刘洋这时是戴着手套的,行凶后,刀上也不会有他的指纹。
他追下楼,杀死了魏佳。
在他想继续上楼行凶时,
却看到我醒了,正在跌跌撞撞地下楼。
于是他退回到我家楼下的配电房躲着。
趁我去找魏佳的时候,离开了现场。
18
此时,刘洋被我摁在墙上,他咧开满是血糊的牙齿对我说:
「魏佳看上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房子,
直到最后,她的心,也是我的,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我从旁边的笔筒里摸出一把剪刀。
走廊响起了脚步和呼喊声。
窗外,一朵乌云将最后的阳光遮挡,
当黑暗袭来,一切都将被合理化。
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击打着窗户。
只要把这剪刀插进刘洋的胸口。
欺骗和罪恶,都会在这里终结。
我仿佛看到四年前,魏佳穿着我最喜欢的连衣裙,在路口向我挥手。
隔着马路,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在阳光下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眼神聚焦在我身上,
即使微风拂过,那份炙热也从未波动。
原来,都特么是假的。
19
上午 11:55
回忆在一瞬间被打断,我握着剪刀的手,被一双手死死地抓住。
抓住我手的人,不是刘洋,
而是,姥姥。
我错愕地回过头,
黑暗中,姥姥踮起发抖的腿,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我,眼泪哗啦啦地在流。
她拼命地摇着头:
「小宇,不要犯法,不要杀人。」
几秒钟的犹豫。
我听到门被踢开,几只手把我拉住,再把我摁倒在地。
那把剪刀,还被姥姥死死抓着。
姥姥瘫坐在地上,嚎嚎大哭。
是张警官。
他们来了。
20 尾声 回心转意的,她
那天中午,姥姥被留在医院继续治疗,
刘洋和我被带回公安局。
两个月后。
刘洋因故意杀人、杀人未遂、诈骗罪数罪并罚,被处无期徒刑。
而我也因致人轻伤二级被追究刑事责任,
院方考虑到我要照顾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姥姥,我最终被判一缓一。
这意味着,我能够一直陪着姥姥。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去养老院看姥姥,
对她说,过两天就接她回家。
姥姥笑了,开心地像个孩子。
姥姥望着窗外,突然开口说: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个叫刘洋的玩伴吗,
那小孩真有趣,每次姥姥送他玩具,他都不要,
走的时候,又悄悄把那个玩具拿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我拍了拍姥姥的肩膀:
「姥姥,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服侍姥姥休息后,我去见了刘洋。
「可惜啊,不能跟你当监狱兄弟了。」我对刘洋说。
「我不后悔骗你,」刘洋瞪着我:
「我后悔的是自己一时冲动,亲手杀了本要和我过一辈子的女人。」
「本要和你过一辈子?你确定?」
我戏谑地问他:
「你真的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21
(那一天)凌晨三点半
黑暗中,我听到魏佳下床的声音。
她回头盯着熟睡的我看了几秒,
然后,开口问道:
「待会要怎么做,你知道吧?」
「嗯。」
其实我是醒着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麻醉药。
我早就知道,刘洋今晚会来。
一个星期前,当我把房子的更名申请摆到她面前,她突然抱着我痛哭,
然后,把她和刘洋的阴谋和盘托出。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难以置信。
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几年的女人,我还是忍着怒火听她说完。
她说,她之前爱错了人,决定痛改前非,和我过一辈子。
我问她,刘洋怎么办?
她说,按原计划,将计就计,假戏真做,
让刘洋被抓现行,蹲监狱,再也影响不到我们。
我同意了。
「当晚,我特地让她穿上那条裙子,
你来了,看到盛装出席的魏佳,得意忘形,
以为房和美人,即将归入囊中。
魏佳说她不会让你伤害我和姥姥,
会在你行凶前,翻脸,然后呼救,
只要她开始呼救,
我就过来一起控制住你,然后报警。
在漫长的前戏之后,
她终于开始了第一声呼救。
她以为,我会马上冲过来把你摁倒在地。
但我没有,我依然在装睡。
她还是不懂我啊,刘洋。
欺骗和背叛,是我最不能容忍的。
她也不懂,同样作为男人的你,
在临门一脚时突然被背叛,面临全盘皆输的局面,
手里有刀的你,一定会无以复加地愤怒。
她又喊了第二声。
那时,她应该已经意识到了,
我听的很清楚,第二声,她喊的不是救命,
而是,我的名字。
说起来,刘洋,当我听到她弥留之际的声音时,
我的脑海里竟浮现起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画面,
我曾以为,我同时拥有最好的友情和爱情,
但你们把这画面,卷成一把锥子,直直地刺入我的心脏。
我再将这锥子拔出来,把痛苦,
以更加精彩的方式还给你们,
没有什么,比彻彻底底的反杀更有趣了,是吧,刘洋?」
「朱宇,你特么的!」
隔着玻璃,刘洋脸色通红,一边锤着玻璃一边对我怒吼。
然后,他被狱警拖走。
他剩下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到。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嘴里呢喃:
「好好改造吧,我的好兄弟。」
22 尾声 回心转意的,另一个她
(八个月前)
我躲在树荫里。
马路对面,我的老婆魏佳,正在和我的好兄弟刘洋,
面对面坐在奶茶店里,有说有笑。
但我并没有在看他们。
而是另一端的广场上,
一个老人拖着板车,正在卖力地向路过的小朋友推销她的玩具。
「十块钱一个,快来试试吧,可好玩啦。」
当夕阳把柏油大路印成了金色,奶茶店的狗男女早已不见踪影。
我踱步到老人摊前,她头都没抬:
「最后一个啦,你要买就五块卖你。」
见来人没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咧来嘴笑了。
「走,姥姥带你回家吃饭。」
我扛着姥姥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她租住的地方走。
夕阳斜斜地拉长了我们的影子,一老一小,
和三岁那年,她把我领回家时,一模一样。
只是,影子的长度,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小宇真厉害,能帮姥姥做事了。」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姥姥,你的外孙,让你失望了。
他被骗了,被骗的好惨。
晚上,我往嘴里扒拉着姥姥做的饭,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小宇你怎么了,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你告诉姥姥,姥姥一定让他好看!」
「没,没什么。」我擦了擦眼泪:
「是姥姥搬出去后,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说完这句话,心里的某个决定,像是生了根。
我抬起头:「姥姥, 你知不知道,我正遭受着亏欠式教育?」
「啥教育?」姥姥有些不解。
「就是长辈用自己的牺牲和付出,换来子女的幸福,
而这种幸福,终有一天会被自责所反噬。」
我环顾四周:「你把我带大,又把房子给我, 自己住在破旧狭小的出租屋,
你觉得我能心安理得吗?以后你有个三长两短,
往后余生, 我只会陷入无尽的悔恨。」
「可是,姥姥真的希望你们好啊。」姥姥有些着急,站了起来。
我抓住姥姥的手:
「爱不应是常觉亏欠, 而是所爱之人幸福的时候,自己也能收获幸福,
搬回来一起住吧, 姥姥。」
「小佳那边……」
「她, 你不用担心。」
我拿出那张更名申请:
「还有件事, 很重要很重要。」
姥姥接过去看了看, 不解地看着我。
「就是不知道, 姥姥能不能帮我。」
「快说,你的事就是姥姥的事!」
「那好,我要请您, 陪我演一出戏。」
23
(八个月后)
我和姥姥坐在阳台晒太阳。
这段时间, 人们逐渐忘记小区曾发生过的命案,
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
没人在乎哪一扇窗户里,曾发生过什么。
这个不足 100 平的房子,被姥姥收拾地井井有条。
搬回来后,姥姥没有再卖玩具,而是用板车拖回好多形形色色的花,
铺满了整个阳台。
我知道, 姥姥一直都喜欢花。
但这些年,独自抚养外孙的压力,
让养花,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姥姥你可以啊, 这么快就整出这么多花!」
我一边惊叹, 一边悄悄打开手机,下单了一本养花秘籍, 和一些花肥。
「姥姥利索着呢,你以为老年痴呆那么好演啊!」
我嘿嘿笑了,朝她树了树大拇指。
姥姥打了个哈欠, 闭上眼睛。
不一会, 我听到了小小的鼾声。
「姥姥, 我一定会守护好这个家。」
我看着她,轻声说道。
清风徐来,拂过她慈祥的面庞。
此刻, 就是最好。
阳光普照,花落庭前。
树欲静,风也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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