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ây mưa giữa – Lạp Bút Tiểu T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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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雨之间 – 蜡笔小酒

长公主说,在敌国为质子那些年,是我夫君写的信温暖了她。
她给我下毒,想折磨死我。
可她看到我的字迹后,差点发疯。
因为写信给她的人,是我。
后来,我亲手捧她坐上帝位。
她故意说:「我要娶皇夫!」
我摘了盔甲轻笑:「看来昨夜陛下说累,是欺骗臣的。」
1
长公主寿宴这天,我在府中被她罚跪了一个时辰。
冷雨打在我的身上,引得我一阵阵咳嗽。
可她却还不满足,要我当众脱掉衣服。
「本宫听说你在嫁给蒋大人之前,流落青楼,身上全是被那种人折磨出的伤痕,本宫倒想看看,这流言是不是真的。」
七年前,大燕朝败给了敌国,公主被送到敌国为质。
后来公主回归,陛下感念她的牺牲,对她荣宠有加。
只是公主见我的第一面,就对我满怀敌意。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讥讽我:「蒋亭柏的夫人,也不过如此。」
那时,我没有当回事儿。
毕竟,京城人人都觉得我配不上蒋亭柏。
蒋亭柏是新科状元,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他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却娶了我这样的无才无貌的女子,人人都为他抱不平。
直到近日我才知道,原来长公主早就对蒋亭柏芳心暗许。
她觉得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男人,属于她的正妻之位。
所以今天,她才会当众羞辱我。
公主见我并没有羞愧求饶,反而一脸淡然。
她娇艳的容颜,浮现一丝愠怒:「怎么?在场全是女眷,难道还要本宫亲自为你脱衣?」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脱衣服。
当我脱掉上身的衣服之时,众人传来一阵阵震惊的抽气声。
我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疤纵横交错,足足有数十道。
就连长公主都看呆了。
她忽然吼道:「都给本宫背过身去!再看,剜了你们的眼睛!」
我挽起衣服,轻声问:「公主,戏耍我够了吗?」
公主狠狠将手中的团扇砸在我身上,怒道:「江寄北,等你死了,本宫才会戏耍够!你可知道,在敌国那五年,我日思夜想地要回家。我想着,等我回来以后,一定要嫁给蒋亭柏。可你,却抢了本宫的男人!」
2
我没想到长公主对蒋亭柏的执念竟然如此之深!
可是蒋亭柏明明两年前才第一次见到长公主。
长公主口中的那五年,从何而来呢?
我把此事说给蒋亭柏,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七年前,他还只是边境小城的一个普通学子,怎么可能跟长公主扯上关系呢。
蒋亭柏握住我的手,十分气恼:「长公主总是折磨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日我便面见皇上,参她一本!」
我不以为意地说道:「都是小孩子玩闹的手段罢了,不要因小失大。」
蒋亭柏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绝不能因为这点事情害得他被罢官。
蒋亭柏还是不高兴,低声说:「等为你家翻案,我就带你回边陲。」
我心里却在想,就算翻了案,蒋亭柏也回不去了。
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对权势的渴望。
他早就不是那个在我身后喊着世子殿下的小书童了。
七年前,我还不叫江寄北。
我叫江夜雨,是镇南王嫡子。
我女扮男装多年,跟着父亲征战沙场,立下赫赫威名。
边陲十三城的百姓们,都戏称我是玉面小将军。
可后来,我率军出征,败给了敌国。
朝中有人说我爹卖国投敌,镇南王全府上下被屠杀殆尽。
我侥幸偷生,用秘药改变了面容。
蒋亭柏的母亲是我的乳母,我俩也算是青梅竹马。
他知道我背负着血海深仇,主动提出要入京为官。
蒋亭柏说:「寄北,你放心,镇南王府的血仇,有我帮你报!」
3
这两年来,蒋亭柏能查到的线索始终有限。
他近来有些急躁。
每次我都会安慰他:「亭柏,莫急,这种事情涉及皇家秘密,不是现在的你能够触及的。」
他也会轻轻地抱着我,让我放心,说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会一查到底。
可过了没多久,我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风言风语。
「听说蒋大人常常出入公主府。」
「哪个蒋大人?」
「还有哪个蒋大人!当然是娶了无颜女的那位!」
这些话,能传到我耳朵里,自然是长公主授意的。
我端坐在亭子中,悠然自得地看着困在池塘里的鱼儿。
一点点诱饵,就足够引诱它们上钩,任人烹食。
也不知道是诱饵太香,还是这些鱼儿太蠢。
正喂着鱼儿,我胸口忽然一痛。
我口吐黑血,心里倒是不觉得惊慌。
蒋亭柏,还是给我下毒了。
自从我知道他拿到毒药以后。
我就盼着他给我下毒,让我对人性彻底失望。
又盼着他别给我下毒,让我对人性还保留一丝期待。
可惜蒋亭柏,没有抵得住长公主抛下的诱饵啊。
这样也好,等来日我杀他的时候,也不必手软。
我昏倒前,听到蒋亭柏的怒吼声:「公主!你不是说那药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吗!」
「蒋郎,瞧瞧你这一脸心疼的模样,真让本宫动容啊。」长公主嬉笑道,「本宫倒要看看你们之间的真情,到底能经过多少磋磨。本宫啊,最喜欢的就是玩弄真情。不过江寄北倒是有些意思,御医说寻常人吃了那药,三息之内必定晕倒,可她却过了三刻钟才发作。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镇南王,也不过撑了一刻钟,这江寄北,竟然比镇南王还厉害呢,有意思,真有意思,本宫对你这个妻子,是越来越好奇了。」
蒋亭柏惊道:「公主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长公主在抚摸我的脸。
她说:「意思就是,本宫要让你夫人留在我府中,为奴为婢,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4
没过多久,蒋家就传出我暴病身亡的事情。
短短三个月,蒋亭柏官升三级,风头无两。
今夜,蒋亭柏又来了公主府。
我照旧跪在房中伺候他们。
蒋亭柏临走前透露给我一个消息,威武大将军要进京了。
我想起了那个人踩着我爹的脸,将刀架在我脖子上的狰狞模样。
王荣叔叔,七年不见了。
您可得活得足够硬朗,才能挨得住千刀万剐之刑啊。
「寄北,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会心疼的。」蒋亭柏抱了我一会儿。
等他离开,我嫌恶地弹了弹身上的衣服。
每次见了我,都做出这副身不由己的虚伪模样。
给我下毒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
那毒药发作的时候,像是有千百根银针在我四肢百骸游走。
他明明知道公主给的毒,一定会让我生不如死。
偏偏他还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蒋亭柏给我下毒以后,居然还对着我痛哭流涕。
「寄北,我们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你也不想这一切都前功尽弃吧?」他看着我,想要寻求认同,「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我表面上说理解他,说心疼他忍辱负重,实则心里骂他是个伪君子。
蒋亭柏信以为真,每次都积极地帮我传递朝中消息。
有了他这个耳目,我才不至于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
我回到房间,公主正痴狂地梦呓着,大哭着。
「不要碰我!走开!都走开!」
她穿着白纱,像是游魂似的,在偌大的闺房飘荡。
今夜,她实在是饮了太多酒。
我走过去,扶住即将倒下的公主。
「好冷,怎么这么冷。」公主单薄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
她用尽了力气抱住我,纤细的脖颈靠在我的肩头,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无助。
单薄的衣衫裹着她的身子,透着薄薄的冷意。
我抱着她往床上走,她不安地哭着。
等她睡着以后,我翻出了她枕头下的匣子。
里面足足有六十多封信,被好好地珍藏着。
我看着那些信,轻轻笑了。
蒋亭柏以为,公主是看上了他清高自傲的个性。
可我却明白,公主对蒋亭柏的痴狂,来自这些信件。
她一直以为,在敌国那五年收到的信,是蒋亭柏寄给她的。
可她并不知道,那些信,其实是我写的。
而我的字迹,跟蒋亭柏有七分相似。
5
七年前,敌国来犯,我爹身中奇毒,无法出征。
我披甲上阵,替父出征。
仗打到最后,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
我再三催促粮草,朝中一直说粮草在路上了。
眼看着士气低落,我打算一鼓作气,夜袭敌军,占了他们的重要关卡。
也就是那一仗,我输了。
敌国俘虏了我们五万兵卒。
整个镇南王府被冠上通敌卖国的大罪,一夜之间被诛杀殆尽。
我为了活命,乔装易容逃去了敌国。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见到了赵长宁。
当时她只身前往敌国为质,换取了五万俘虏活命。
我对这个公主,一直是心存敬意的。
而我们之间,也是有一桩缘分的。
先皇曾赐婚,让赵长宁嫁给我。
只是我女扮男装的身份,肯定娶不得公主,我爹拒了这门婚事。
我在敌国见到赵长宁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了。
下了那么大的雪,她赤着足,脚上系着铃铛,当街起舞。
街头巷尾之间,那些蛮夷把她当作歌姬取乐。
「咱们大王就是有本事,让堂堂大燕公主为我们跳舞。」
「可不是,瞧瞧公主那小腰。」
他们对长宁评头论足,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是我清晰地记得,长宁是多么尊贵的天之骄女。
有一年上元佳节,我随父入京。
长宁身着绫罗,头戴珠冠,打扮得金尊玉贵,漂亮得好似仙女下凡。
她唤我上前,刁蛮地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拒了赐婚的江夜雨,也不过如此嘛,本公主才不稀罕嫁给你呢。」
我朝她一笑,调侃道:「早知公主生得如此貌美,臣绝不会拒婚。」
公主看了我一眼,骂了我一句登徒子,她便红了脸,跑开了。
想到那个时候,我当夜便潜入公主住的地方。
她缩在一间臭烘烘的草棚里,冻得发抖。
我单膝跪在她面前,轻声叫醒她:「公主,我是阿雨,特地来保护您的。从今往后,只要您吹响这个哨子,我就会出现。」
公主一直问我的身份,我谎称是一位有识之士雇了我,前来照顾她。
那个时候长宁在敌国过得风雨飘摇,惶惶不安得像一只发疯的小鹿。
我为了安慰她,时常模仿蒋亭柏的字迹给她写信。
「公主,您瞧,这是咱们大燕一个才子为您写的诗,夸赞您是巾帼英雄呢。」
公主瞧了,便高兴不少,我就时常写信给她,装作是蒋亭柏送来的。
后来,公主归国,正巧那年蒋亭柏去了宫里殿试。
公主瞧见了他的字迹,从那以后,她爱上了蒋亭柏。
公主夜里睡不着,就会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信。
她暗暗地自语着:「这都是当年亭柏写给我的信,我一定要珍藏好。只是现在我还不能跟他挑明此事,否则让人知道了,他当初往敌国寄信,难免落个通敌卖国之嫌,白白害了他。」
说到底,蒋亭柏今日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他要是知道真相,只怕会疯了。
毕竟蒋亭柏自视甚高,一直觉得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觉得,身穿官服,万人敬仰。
他就不再是一个乳母所生的家生子了。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些期待真相大白的那天了。
第二日,公主醒来,我请求公主带我入宫。
公主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今夜皇兄大宴群臣,款待威武将军,闹哄哄的,本宫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更何况,本宫凭什么带你一个奴婢进宫。」
我换上一身男装,拿出一枚哨子。
公主大惊失色,质问我:「你怎么会有这个哨子!」
「臣,镇南王世子江夜雨,拜见公主。」我单膝跪在公主面前,凝视着她。
在她震惊的神情中,我轻声说:「阿雨恭喜公主,终于做到了权倾朝野,万人敬仰。」
6
公主知道我的身份后,先是一阵难以置信,而后恨不得活剐了我。
「江夜雨!你没死,居然还敢出现在本宫面前?」
「你们江家卖国通敌,害得本宫沦为质子!」
「你以为,你化名阿雨护了我几年,我就会原谅你?」
公主拿出马鞭,狠狠地抽我。
她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我跪在地上,任由她发泄。
等她打够了。
我问她:「公主,你恨吗?」
公主满眼通红,痛苦道:「我不该恨吗?你们男人打输了仗!却要我一个女子出去背负着国仇!七年前,我被满朝文武推出去。」
「他们说,我生来锦衣玉食,就该在这个时候为国为民做这个质子!」
「我去了,受尽苦楚!可他们呢?这些年不思进取,享尽荣华富贵,全然忘了我在敌国受苦!要不是我哥哥成王打败了蛮夷,我何日才能归家?」
是啊,她该恨。
如果这世上谁有那个资格恨透世人,那她赵长宁绝对占一个。
她哭累了,软软地躺在地上,泪眼婆娑。
公主洁白的衣衫铺开,像是一朵开得奢靡的花,谢了满地。
恨,让她痛苦,让她活着。
她回来这两年,联合奸臣李伯远,把当年把她推出去的那几个文官一个一个都杀了。
御史们骂她结党营私,骄横跋扈。
可他们不知道,公主当年在敌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不恨,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太医说,公主最近不宜大喜大悲,对身子不好。」我扶她起来。
她身体软得没有一丝气力,抓住我的衣服,不停地哭着。
公主知道我是阿雨那一刻,就不会下手杀我。
入公主府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见公主哭成这样。
她其实心里惦念着我是阿雨的身份。
毕竟那三年来,我日日陪她入眠,时时刻刻护着她。
她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我是江夜雨的事情。
「公主一直暗中帮成王筹集军饷,你是觉得等他登上皇位,一定会帮你杀尽那些伪君子,守护好你,是不是?」我抬手帮她擦着眼泪,轻声说道,「可公主你知道吗?当年威武将军王荣出面指证镇南王通敌卖国,就是受了成王的指使。没有成王从中作梗,当年那仗根本不会输。」
公主想要推开我,她瞪着我说:「江夜雨,少来蛊惑本宫!」
我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公主长这么大了,还没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靠不住,父亲、兄弟都只会把你当成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唯有把权势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主宰一切。」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借本宫的手,帮你杀了威武大将军。你也是在利用我!」公主说着说着,又开始流泪,她咬着唇,瞪着我,「你也把本宫当作棋子,装什么好人!」
我想了想,下了一剂重药。
「公主,当年成王根本没想接您回来。」
「是我让蒋亭柏去成王身边游说,说如果接您回来,对他百利而无一害。您回归朝中,能为他牟利,助他荣登大位。他再三思量,才接您回来的。」
公主的眼睛慢慢瞪大,整个人几乎要碎裂了,喃喃道:「我不信,哥哥不会这么对我的!」
我抬手撩开她的发丝,看着她湿漉漉的脸说:「不信的话,您即刻入宫,看看威武大将军是为什么进京的。」
她柔弱的脸颊,无助地贴在我的掌心。
我又想起,那年上元节,在大殿上的惊鸿一瞥。
后来回到边陲,我时常想起她红着脸骂我登徒子的娇俏模样。
可我是个女子,若是公主知道我在想什么,只会觉得恶心吧。
赵长宁,我会将你捧到那至高之位。
我要你永远高坐明堂,被人山呼万岁,长寿康宁。
7
威武大将军在群臣面前提出,要让公主去蛮夷之地联姻,换取三千战马。
公主听到后,只是大笑两声。
而后她面无表情地抽出我的随身佩刀,一刀斩下了王荣的手臂。
血溅当场,文武大臣们都吓白了脸,看疯子似的看着公主。
皇上没法责怪她,因为公主呈上了王荣的罪证。
半个月前,王荣所谓的击退蛮夷,一切都是做戏。
他买通蛮夷,让他们进犯,又假意打退他们。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立下战功,受到封赏。
皇上大怒,定了王荣凌迟处死的大罪。
在牢里,我一刀一刀剐了王荣,看着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我在想,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要用这些蛀虫的血肉,去祭奠战死沙场的英魂。
他认出了我,惊恐地大吼道:「江夜雨!是你,你没死!」
「王荣叔叔还没死,我怎么敢死呢?」我笑了。
镇南王府上百口人枉死之仇没报,我怎么能死?
我带着一身血腥味走出牢狱,外面惊雷阵阵,风雨大作。
蒋亭柏撑着伞走过来,他看了我一眼才说道:「前些日子,公主帮我查清了镇南王府惨案的真相,当年就是成王指使王荣对老王爷下毒,又命令李伯远拖欠你的粮草,把你夜袭的消息透露给蛮夷,才害得你打了败仗。」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应答。
这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之所以假装不知道当年的真相,让蒋亭柏为我查案,就是想让他掉以轻心。
因为蒋亭柏才是当年那个给我爹下毒的人。
他是成王安插在镇南王府的一枚棋子。
在敌国待了三年,我避过风头,从敌国回到边陲。
我找到了蒋亭柏留下的密信,联络上了他。
我装作凄惨无助的模样,假意依赖他,信任他,借机麻痹成王。
这两年来,他一直监视我,把我的消息透露给成王。
也只有蒋亭柏这种蠢货,才会觉得我江寄北是那种为情爱愁肠寸断的人。
他觉得我是个女子,对他动了情便好控制。
可他忘了,我曾经是镇南王世子。
我是在铁血与刀兵之中长大的。
到了公主府门口,我低头说道:「亭柏,你的情,我都记着呢。」
蒋亭柏抱住我,含情脉脉地说道:「寄北,等杀了成王,我利用公主登上相国之位,我再把你接回来,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可好?」
他没有看见,此时公主正站在房檐下,静静地看着我们。
蒋亭柏被公主狠狠扇了两记耳光,嘴角都流下了鲜血。
他跪在瓢泼大雨中,冻得脸色发白,背挺得很直。
「公主既然都看见了,臣没什么好说的。」
蒋亭柏又做出那副情深不屈的模样,他以为公主就爱他那股子清高自傲的劲儿。
我瞧他演戏的模样,很想笑。
蒋亭柏啊蒋亭柏,公主已经识破了你的真面目。
她现在看你,跟看猴戏似的,你倒是演得认真。
公主瞪了我一眼:「还不滚进来伺候本宫沐浴!」
8
我入了浴房,为公主焚香沐浴。
她今日饮了几杯药酒,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公主靠在我肩头,带着几分醉意地说道:「江寄北,从今往后,本宫真的是孤家寡人了。如果连你都背叛本宫,本宫一定把你千刀万剐。」
公主揭破了王荣的罪行,就跟成王彻底撕破了脸。
先皇给她取名长宁,要她长乐永宁,可先皇却亲手把她送往蛮夷之地。
最可笑的是,明明当年皇上跟成王都可以做质子,先皇偏偏把女儿送了出去。
皇上表面上恩宠她,敬爱她,实则想利用她平衡朝中各方势力。
她为了五万俘虏,为了大燕安宁,受尽折磨,文武百官却视她为耻辱。
就连她的亲哥哥成王,也在利用她。
成王要公主为她拿下定州一处金矿,公主不想滥杀好官,没答应。
成王见她不听话,就借由三千战马,来隐喻公主连畜生都不如。
赵长宁这一生,还有什么能够信任,能够依赖呢。
我拿着边上的簪子,塞到她掌心,让她对准我的心口。
「长宁,这世间人人都不可信,人人都不可靠,就连我也不例外。」我稳稳地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说道,「你一定要登上帝位,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公主狠狠把簪子砸到水中,怒道:「江寄北,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去做质子吗?因为我听说,只要我去了,就能换取五万镇南军活命!我那个时候心里在想,若是能救下那些兵卒,你一定会高兴的。」
当年公主听闻我家投敌叛国,满门被诛,应该恨透了我才对啊。
她为什么,还愿意为了我,救下镇南军?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
「我恨你是个木头!」公主起身要走。
可她在水里泡得身娇腿软,一下子跌坐在我怀里。
我下意识地抱紧她,她嘤咛一声,脸都红透了。
公主咬着唇,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气道:「蒋亭柏现在就跪在门外,本宫可从未碰过他。你要是愿意,本宫现在就还你自由,成全你们!」
「我跟他本也是假夫妻。」我耐心地解释着,「他是成王的人,我嫁给他,也只是为了麻痹成王,给自己换取复仇的时间。」
公主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哭着要走。
可她偏偏使不上力气,抓挠着我。
我看着她的样子,皱眉:「太医给你开的药酒里,放了什么?」
公主羞怒交加地说道:「太医说我积郁已久,恐伤身体,要我松快松快。外面倒是有个现成的男人,我现在就去找蒋亭柏!」
她要走,透白的纱衣贴在身上,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我捏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抱起。
「江寄北!你要干什么!」她勾着我的脖子,软绵绵地说着话。
「如若当年没有拒婚,臣,本该是公主的夫君。」
我将公主放在床上。
她指尖颤颤巍巍地指着我,白软的脸颊浮现一丝红晕:「你……什么夫君!我……我们都是女子,你……放肆!」
我看着她,抬手撩开她的湿发,贴近她的嘴唇,轻声问:「那公主,允许臣放肆吗?」
9
昨夜雨骤风急,窗户没有关严实。
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花园里的那棵粉色垂丝海棠。
它的枝叶被雨水打得乱颤。
娇嫩的花瓣,轻轻飘落,有一种惹人垂怜的美感。
我收拢了一些花瓣,捣成花泥为公主做指甲。
她睡得沉,都没有察觉。
公主一直睡到下午才起身。
她靠在我肩头小声跟我说:「那年上元节,你笑着夸我好看,后来我便时时想起你。只是没过多久父皇驾崩,你我的婚事就不了了之。」
再后来……
公主说,其实她归国以后,先见到的人并不是蒋亭柏,而是我。
那日蒋亭柏参加殿试,我在宫门口等他。
我一向打扮得素净,穿着月白色的裙装,简单地挽着发髻。
正巧那日宫殿门口惊了马,我飞身过去拦住了惊马。
公主想起那日,痴痴地跟我说:「我瞧着你那洒脱利落的风姿,就记在了心里。后来得知你是蒋亭柏的妻子,我每每见了你,总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想故意折磨你,想让你瞧着我,恨着我,记着我。」
她说起这话,摸着我背后的伤疤,红了眼。
公主悔恨,那些时候,不该让我那样难堪。
她很轻很轻地说:「江寄北,我生在皇家,在还不懂爱的年纪,先懂得了恨。我原以为,我是因为蒋亭柏而嫉恨你。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我那个时候对你不是恨,而是爱得很痛苦。」
公主说:「江寄北,人生真是奇妙。不论你长成了什么样子,我总是会对你一见钟情。」
在这尘世间千百次转身,都会爱上同一个人。
那就跟性别身份无关,而是跟那个人有关。
公主问我:「你当年明明能逃到很多地方去,偏偏去了敌国,是不是知道我在那里受苦,想去保护我?江寄北,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
在敌国朝夕相处那三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刻骨铭心的事情。
我曾为公主挡刀,她为我涂药,扑在我的肩头哭到崩溃。
我哄着她说不疼,她冒着危险为我偷来上好的疗伤药。
我不顾生死危险,亲手杀了欺辱她的蛮夷贵族。
她为了掩护我,故意穿着单薄的衣衫到贵族府上跳舞。
我们两个曾在冬夜里挤在草垛里分享一个热腾腾的番薯。
也曾在清凉的夏夜里为彼此梳洗头发。
我没有回答公主的话,因为我当年去敌国,只是想利用她复仇。
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我会对她动心。
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是她笨拙地为我缝补破衣的时候?
还是她伏在我肩头哭着说想家的时候呢?
又或者是,当年我不辞而别要回大燕。
她听到了我离开的动静,本想装睡,任由我离开。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她在深夜里奔跑而出,大哭着吼道:「阿雨!你走吧!我知道这里的日子太苦了!你等我回去,等我回到大燕,一定用尽手段争取权势。到时候你来找我,我一定会成为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我回到大燕之后,明知道蒋亭柏是毒杀我爹的凶手,我还是第一时间联络了他。
因为蒋亭柏是成王的暗子,能最快地联系到成王。
我跟蒋亭柏说:「亭柏,这是镇南王府的一部分财产印信。你拿着这个印信去投奔成王,游说他把长宁公主接回大燕。当年公主被皇上推出去做质子,心里肯定恨透了皇上。只要她能回到大燕,一定会帮成王拉拢朝臣,筹谋军饷。到时候成王跟皇上斗个你死我活,咱们从中浑水摸鱼,才能帮我家翻案。」
过了半个月,我就听到了长公主回归大燕的消息,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把用印信换取成王信任的事儿讲给公主听。
她听了一愣,重重地捶了我一下,红着眼眶说:「你何必呢!我早晚都会回来的。我哥哥害了你全家,你还给他送钱!」
「可你晚回来一天,就多受一天的苦。」我握住她的手腕,又坦白了一件事,「我是故意模仿蒋亭柏的字迹给你写信的。」
蒋亭柏是一条追着肉的狗,一个贪慕权势的伪君子。
我故意模仿蒋亭柏的字迹,就是想让长公主注意到蒋亭柏。
一旦长公主对他另眼相待,他一定会站在长公主的阵营里。
到时候游说蒋亭柏支持公主登基,他必定会出卖成王。
毕竟他一心觉得公主痴恋于他,公主登基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等公主称帝,他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做成王的一条狗呢。
公主一口咬在我虎口上磨牙,气道:「你这都算计到了,如若我真的爱上了蒋亭柏怎么办?」
「你不会的,你对蒋亭柏上心,一来是因为那些信,二来嘛……」我悠悠地说道,「我早就知道这两年你亲近蒋亭柏,是为了引诱他休弃我。」
蒋亭柏殿试那日。
公主在宫门口看见了我,而我也看见了她。
她那个时候看我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胡说!」公主从我怀里起身。
她傲娇地换了个话题:「走吧!你刚刚不是催我去瞧瞧蒋亭柏吗。」
蒋亭柏在大雨里跪了一整夜,刚刚晕了过去。
我劝公主去看看蒋亭柏,她闹脾气不肯去,这个时候倒是忽然愿意了。
公主轻哼一声:「总不能白白浪费你为本宫埋下的这枚棋子。」
蒋亭柏在卧房内坐着,他一副清傲的样子,仿佛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公主进门以后,讥讽道:「蒋郎,昨夜你当着本宫的面,跟江寄北搂搂抱抱。怎么,对她余情未了?」
蒋亭柏挺直了腰背跪在地上,只是清冷地说:「臣不想辩解,随公主责罚。」
公主用团扇抬起蒋亭柏的下巴,凝视着他说:「本宫怎么舍得罚你呢,蒋郎,皇上要让本宫嫁给李伯远的那个蠢儿子。你啊,替本宫想想办法,怎么拒了这门婚事。」
10
皇上要把公主下嫁给李伯远的长子,李平。
李平虽然长得文质彬彬,也有几分才学,可他是个心思极其歹毒之人。
前年他受命去宁州赈灾,生生杀了上万灾民,借口是那些灾民染了瘟疫。
这事儿惹得长公主差点杀了他,还是他爹跪下求情。
李伯远承诺为灾民募集粮食,长公主为了顾全大局,这才留了李平一命。
「你想娶我?」公主笑看着李平。
公主穿着一身素缟,发间簪着一朵白花。
李平不敢看公主。
公主回过头去,狠狠一个耳光扇到李平脸上。
「本宫问你话呢!聋了不成!」
李平飞快地抬了一下头,眼里噙着泪。
他扑通一声跪下,忍气吞声地说道:「臣爱慕殿下已久,故而求皇上赐婚。」
皇上隐忍道:「长宁,朕正在跟大臣们议事,你穿成这样闯进御书房,成何体统!」
公主优雅地转了个圈,环视众臣,哈哈大笑起来:「议事?议什么事?关起门来,说本宫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玩弄男人吗?」
御史们低着头,个个不敢说话,生怕公主发疯砍了他们。
就在前一刻,他们还一个个义愤填膺,对公主口诛笔伐。
无非就是因为前几日,公主把一个文臣的儿子抢到了府中,用尽手段羞辱那个男人。
只因那个男人在茶楼里大放厥词,说公主在敌国失了清白,早该以死谢罪,为天下女人做个典范。
「你们当初送我出去的时候,难道想不到我会经历什么吗?怎么,要我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你们听吗?」
公主抬头盯着皇上,她还在笑:「皇兄,不如你带我去宗祠,我当着父皇的牌位,好好讲给他听。他尊贵的公主,他的好长宁,在敌国经历了什么,也省得你们在背后议论我。」
皇上叹了口气说道:「长宁,朕也是为了你好。嫁了人,收收心,李平不失为良配。」
公主笑盈盈地说道:「难道皇兄忘了,父皇曾为我定下过婚约,要我嫁给镇南王世子江夜雨。今日,正是世子的祭日呢。」
「胡说八道什么!他们一家通敌卖国,你竟然还敢为谋逆之人穿丧服!」皇上勃然大怒。
他喊来禁卫军要把公主带进去。
我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公主回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在一起。
我知道,她也想起了,当年我们在敌国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将后背交付给对方。
公主往李伯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伯远立马站了出来,躬身说道:「启奏皇上!大理寺审问王荣之时,牵扯出镇南王府的旧案!王荣说,当年镇南王无法出征,正是因为紧要关头蒋亭柏对他下毒!」
群臣哗然!
有人嘀咕:「不是说当年镇南王府的人都死干净了吗?」
「是啊!蒋亭柏竟然出自镇南王府。」
蒋亭柏隐晦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轻轻点头。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跪在地上:「回皇上!臣从前的确是镇南王世子的书童,李相国这样诬蔑臣,臣不惧。臣也有一事要奏,当年世子江夜雨输给蛮夷,是因为李相国私通蛮夷,出卖了世子的行军布阵图!」
一时间,群臣震惊。
皇上把这事交给了大理寺卿重审,李伯远跟蒋亭柏一起被关押了起来。
11
李伯远被关押受审之后,蒋亭柏拿出的一封信彻彻底底钉死了他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封信的内容,是李伯远向蛮夷大王透露我的排兵布阵图。
蒋亭柏说:「那年你让我拿着印信投奔成王,这些年成王也越来越信任我。李伯远在皇上跟成王之间摇摆不定,成王早就有意让我取而代之,所以把这封信给了我,让我扳倒李伯远。」
李伯远生了个七窍玲珑心。
他怕成王谋反失败,所以一边搭着皇上,一边又靠着成王,两边不耽误。
皇上呢,本就是个懦弱无能的性格,为了稳定局势对他睁一只闭一只眼。
如今蒋亭柏拿出了实证,杀了李伯远对皇上来说,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李伯远被判了斩立决,刽子手手起刀落,他就没了。
死得那样轻飘飘。
我看着李伯远倒在地上的尸体,忽然想发笑。
七年前,镇南王府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
洗衣的王婶,她的丈夫为国捐躯,她在王府谋生,养活两个儿子,骄傲地说等孩子长大了,也送他们当兵。
看门的瘸腿李叔,他的一条腿是打蛮夷断的,一到雨天就疼得脸色煞白。可他龇着一口牙,嘿嘿说,回头要是缺兵了,他瘸着腿照样能上战场杀几个蛮子。
做饭的陈大爷少了条胳膊,他抽着旱烟,把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追在我屁股后面大喊,世子!再来跟我过几招,看看我到底老不老!
可他们全都死了。
我想起陈大爷的儿子,陈长命。
他刚刚十四岁,做了我的传信兵,整日挺着胸脯站着板正,骄傲得很。
长命昂着头说:「我爹说了,做了世子的传信兵,跟着世子识文断字,将来有大出息。有了大出息,才能多杀蛮子,守好咱们的家。」
可他也死了。
那晚我们奇袭失败,被围歼。
长命身中数十箭。
他挨着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硬馒头。
长命强忍着痛,对着我笑。
他说:「世子,粮草不够了,你总是先紧着我吃。我就怕你饿肚子呢,这个馒头本来是留给你明晚吃的。现在先给你。」
「既然说明日再给我!那就明日!」我死死地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长命哎呀了一声,慌乱道:「世子,你……你别为了我哭。我……我活不到明日了呢,万一丢了这个馒头,世子该饿肚子了。」
那个时候,粮草稀缺,将士们每天吃半个馒头,一碗稀粥。
长命能攒下一个,说明他已经饿了两日肚子。
他饿着肚子死了,临死前说:「真想我爹炖的大肘子,我来之前,他还说打了胜仗回去,他给我炖三个大肘子呢。」
王婶、李叔、陈大爷、陈长命。
王府数百口人命,镇南军数万兵卒。
他们的死,在皇上、成王、李伯远的眼里算什么呢?
我爹戍守边境几十年,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他的死又算什么呢?
李伯远说:「江夜雨!只不过死了一群贱民而已!你放我一马,我一定帮你重掌兵权,到时候你要多少兵有多少兵。」
皇上说:「镇南王戎马一生,枉死实在可惜。朕一定会追封他,厚赏你们江家。夜雨,当年朕刚刚登基。成王为了兵权,陷害忠良。得知此事真相,朕痛心疾首,一夜都没有睡好。」
我站在御书房,没有说话。
皇上盯着我:「夜雨,你该不会还在恨朕吧。」
「这一切都是成王犯下的恶行,皇上为臣一家翻案,臣感激不尽!」我跪在地上,盯着地面,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一直谨记父亲所言,这一生必定为国生,为民生,守护好这个天下。」
皇上为镇南王府翻案,昭告天下。
当年他忌惮王府兵权,可却在这个时候,轻而易举地拨给了我二十万大军。
我很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公主的眼线将一切都告知我了。
皇上曾轻蔑地说:「没想到江夜雨竟然是个女儿身,等利用她杀了成王,到时候将她女扮男装的事情揭露,再治她个欺君之罪,收回兵权易如反掌。」
我的女儿身的身份是谁告诉他的呢。
呵,当然是蒋亭柏这条好狗。
我吃了解药以后,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容貌。
以前见过我的京中贵妇,绝对认不出我是从前的江夜雨。
蒋亭柏啊,真是两面三刀见风使舵。
在成王那里,他靠给我爹投毒上位。
在长公主这里,他靠出卖「色相」上位。
在皇上这里,他又靠出卖我上位。
往后不论谁稳坐这天下,他都是风风光光的状元郎啊。
这一手算盘,三姓家奴,做得好,真好。
爹,你曾说。
当今皇上懦弱无能,成王又残暴激进。
若是他们二人相争,一定会引得天下大乱。
到时候蛮夷乘虚而入,践踏我河山,残杀我百姓,你实在不愿意看到那个场面。
我爹曾夙夜难寐,为了大燕的将来,为了百姓忧愁。
其实这事儿,不必愁。
上位者不仁,那便换个皇上好了。
毕竟这江山谁坐不是坐,给我媳妇坐一坐,想必您老人家也是高兴的。
12
皇上下旨给公主和蒋亭柏赐婚。
蒋亭柏说:「夜雨,皇上要赐婚,我无法拒绝。」
不能拒绝,你可以去死啊,有人按着你的头成亲吗?
如若不是我恢复了身份,保不齐还得被蒋亭柏毒杀第二次呢。
我把手中的剑擦干净,挽了个剑花,看着蒋亭柏说道:「在外还是叫我一声王爷吧,不然让别人听见,区区一个翰林学士,竟然直呼本王的名字,少不得让旁人说你不懂礼数。」
蒋亭柏愣了一瞬,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我知道,是区区一个翰林学士刺激到他了。
从我恢复女装,化名江寄北跟他假扮夫妻以后。
他言语之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镇南王世子,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罪人。
他还总是表露出不嫌弃我的蠢样子。
蒋亭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起身离开了。
公主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靠在我怀里笑道:「你知道昨日蒋亭柏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等我登基后,他想让我封他做镇南王。我说,那江夜雨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
我低头帮她系衣带,嗯了一声问她:「他怎么回?」
公主悠悠地说:「蒋亭柏说啊,若是公主看江夜雨不顺心,便废了她的手脚,留在府上做个伺候文墨的奴婢吧。」
废了一个武将的手脚,蒋亭柏真是好毒的心思。
13
承平八年,长宁公主大婚,成王入京观礼。
当晚,皇上身中奇毒,成王举兵清君侧。
「皇上被歹人下毒,定是有人想谋反!」
成王杀入宫中,想要勤王救驾。
蒋亭柏怒道:「好一个贼喊捉贼!成王毒杀皇上未果,竟然想举兵谋反!」
「哥哥,你怎么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公主哭道,「投降吧,我一定让皇兄饶你一命。」
我率兵平反,生擒了成王。
关上了祈年殿的大门,公主丢出两块蒜瓣。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让人赶紧拿清水给她洗了洗。
「长宁!你竟然陷害我!」成王气得暴跳如雷,「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送到蛮夷为质子的!你跟我才是同母的亲兄妹!赵恒只是个宫女所生的贱种!你居然向着他。」
公主拿着帕子擦拭眼角,叹道:「哥哥,我可没有向着他。你瞧,他不是中了毒,瘫在那里动不了了吗?」
蒋亭柏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说道:「殿下,文武大臣们全在祈年殿门外了。只要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登基。」
成王听了,先是一愣,大笑道:「一个女人竟然妄图称帝!可笑至极!我就不信,那些文武大臣们,肯答应。」
「赵恒这种软脚虾都能稳坐帝位八年,你这种坑害百姓暴虐无道的傻子都能谋反,她赵长宁为何不行。」我执着剑护在长宁身边,淡淡地说道,「现在站在外面的都是拥护她的,因为不拥护她的,都关在牢里了。」
蒋亭柏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盯着我看。
他的眼睛都睁圆了,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成王见大势已去,冷笑道:「江夜雨,当年给你爹下毒的人,就是你的好玩伴蒋亭柏!他拿着你们江家的钱财投奔我,这些年一直替我监视你。他现在居然背叛我,投奔了我这个疯妹妹。他上位了,你以为你会有好下场吗?」
蒋亭柏的脸上,又露出那副身不由己的死相。
他痛苦地说道:「夜雨,是他逼我的,如果我不对老王爷下毒,他就要杀了我娘。后来,我也是为了保护你,才假意投靠成王的!」
「蒋亭柏,其实我想不出,你为什么那么恨我。当年你我一同长大,吃穿用度,我从不缺你。就连你读书,都跟我用同一个夫子。」我审视着他,「可你对我爹下毒,对我下毒,可是一点都没有手软。到头来,只是混成了区区一个翰林学士,何苦呢。」
「我不是一个翰林学士!公主许诺我,会封我为镇南王!」蒋亭柏忽然大吼道,「江夜雨,你敢说,你看得起我?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家生子,一个书童!一个只配为你端茶倒水的奴才!我考中了状元又如何,你又何曾高看过我一眼!」
蒋亭柏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发泄出来,一字一句地控诉道:「你日日翻墙出去玩闹,我夜夜苦读诗书,可我的成绩永远比不上你。我精心准备的诗文,甚至比不上你随口念的两句。我处处跟你比,又处处比不上你。就连当年高中状元,也是你押中了题!」
我奇怪道:「我为何要高看你,你又为何非要跟我比?」
蒋亭柏的情绪停滞了一瞬,他很轻很轻地说道:「因为只有比得过你,你才会多看看我。」
「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蒋亭柏挺直了腰背,自信地说道,「你与我从此之后,已是云泥之别。」
公主挽住我的手臂,轻蔑地说道:「的确是云泥之别,她是云,你是泥。蒋亭柏,忘了告诉你。我对你另眼相待,是因为我以为在蛮夷之地,是你写信给我。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信是夜雨写给我的。我认错了信,找错了人。」
成王看得哈哈大笑起来:「好一出大戏!有……」
蒋亭柏忽然抽出刀捅了成王,一点征兆都没有。
我都看傻眼了。
成王脸上露出死不瞑目的表情,挤出一句话:「本王居然死在了你这个癫公手里……」
蒋亭柏握着血淋淋的刀,看着我:「寄北,我就问你一句,你可曾爱过我。」
「不,不用回答。」蒋亭柏又说,「你曾问我,为什么总是叫你寄北。因为只有你成为江寄北的那些日子,我才觉得,我离你很近。」
他提着刀打开门:「皇上被成王毒杀!成王已伏诛!」
公主见我不说话,问我:「怎么,被蒋亭柏感动了?」
蒋亭柏动手杀了成王,毒害了皇上,这样对公主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感动,蒋亭柏做什么,我要为他感动?
「臣只是在想,蒋亭柏穿着吉服站在公主身边的样子,真碍眼。」我低声说道。
今夜,是公主第一次穿嫁衣。
就算只是做戏,我也不想她为别人穿嫁衣。
公主轻轻贴上来,隔着冰冷的盔甲抱住我。
她小声说:「傻子,你当我为何昨夜细细地为你梳洗。你想不想去我小时候住的宫殿瞧一瞧,今晚,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番外
蛮夷得知长宁登基称帝以后,以为有可乘之机,兴兵来犯。
我率军出征足足两年,夺回了十年前蛮夷占领的十座城池,斩杀了蛮夷大王,将他们打回了草原上。
「瘦了,又添了两道疤。」长宁摸着我的后背,落了泪。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曾许诺过你,一定杀尽蛮夷为你雪耻, 我做到了。长宁,从今往后,你只需高坐明堂、长寿康宁, 被人山呼万岁。」
她低头为我修剪着指甲,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有点热。
「莫哭了。」我亲了亲她的脸颊。
长宁抬头,气呼呼地看着我说:「我才知道,你以前竟然为蒋亭柏画过画像。」
我不敢接话,没印象,实在是没印象。
蒋亭柏都死成渣了, 竟然还出来作妖。
长宁登基以后,蒋亭柏整个人疯疯癫癫, 从城楼上跳下来。
他这王八蛋, 死前留下厚厚的书信,把我跟他从小到大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写了出来。
那些信长宁也不让我看, 她偶尔看看,总找我发脾气。
「今夜在御花园,你也为我作画。」她丢下我就离开了。
我洗漱过后去找她,靠近花园以后就愣住了。
她穿着薄衣轻纱,坐在花丛中,周边摆着烛光昏沉的灯笼。
风吹起来, 掀起她的一片衣角, 衬得她好似花妖转世。
她红透了脸,恼道:「瞧什么, 快画!」
我鼻子一热,低头看, 流鼻血了!
「好啊!蒋亭柏写得果然没错!你当年对着他作画也流鼻血了!」长宁气得转身就走。
姑奶奶!穿成那样往哪儿跑!
我脱下外衣冲过去裹住她,急急地解释道:「边陲之地干燥,我年少时上火, 总爱流鼻血, 跟看着谁没关系。」
公主一天到晚,总把力气留在这些不相干的地方。
到了真正用力气的时候,又哭着喊累。
我看她扭来扭去地要跑, 干脆抱着她跳到了湖中的小船上。
「你明日不上朝,要休沐吧?」
「你管我!明日非要上朝!」
夜半,我怕她受凉, 带她回去。
她睡意蒙眬间, 瞧见桌上的果盘,扭着身子气道:「来人!往后别让朕再瞧见葡萄!」
小宫女赶紧端走,小声嘀咕:「好端端的,怎么葡萄又惹着皇上了,每回跟王爷游玩回来, 都要讨厌一样东西。唉, 王爷伺候皇上也不容易呢。」
我耳力好,听得清楚,忍不住失笑。
长宁困得睁不开眼,偏偏又要看我。
我搂着她, 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睡吧睡吧,我守着你。」
她这才安然睡去。
赵长宁,我这一生都会好好守着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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