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ăm ngày truy hung – Thiên C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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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追凶 – 天九

第 1 节 连环命案
  这是我见过的最精妙绝伦的犯罪。
  一场灭绝人性的火灾,两个幸存的孤儿,长达19年的漫长复仇。
  三起震惊一时的大案,六名凶残狡诈的歹徒,彼此盘根错节,相互间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精心策划,巧妙栽赃,甚至将负责侦缉工作的我推向死亡边缘。
  ……
  我被调到滨河市刑侦支队的第二年,有天快下班的时候,接到清河街派出所副所长齐勇的电话,说辖区发生命案。
  挂掉电话后,我立刻招呼同事赶往齐勇口中的命案现场。
  命案现场是清河街附近的居民自建房。
  刚到地方,就看到不少群众围在警戒线外看热闹,旁边还停着法医室的车。
  我挤过人群,找到齐勇询问:「什么情况,法医怎么提前来了?」
  齐勇道:「小案子,看上去应该是自杀。联系完你,我顺手给法医室打了个电话。如果鉴定结果属于自杀,那咱走个程序,都能早点下班。我晚上还约了相亲对象吃饭哩。」
  见齐勇说得轻松,我不禁皱眉:「什么叫看上去应该是自杀?」
  「我让最先发现命案的楚河和你说吧。」
  齐勇叫来不远处的年轻辅警介绍道:
  「这是楚河,我们所的辅警。楚河,这位是刑侦队李清泉李警官,你和他汇报下情况。」
  楚河跑过来道:「李警官,最近不是人口普查嘛,我是负责这片区的。哎,你不知道,我们做辅警的有多不容易……」
  我抬手打断了楚河的长篇大论。
  「说重点。」
  楚河忙道:「普查到这家的时候,我敲门没人应。原以为是家里没人,但无意间从窗户看见人倒在地上。我觉得不对劲,就破窗进入,结果发现人已经没救了。」
  「你大概几点破窗进去的?」
  「五点左右吧。」
  我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忙活的法医和技术科同事,再次对楚河问道:
  「在你破窗之前,可注意到屋里有其他异常情况?」
  「没有。我进去后发现人已经没气了,就立刻退出房间,给所里打电话。现场除了我砸碎的玻璃窗,基本没破坏。」
  「那这家人的信息你有吗?」
  我继续询问。
  楚河从包里拿出普查记录,翻到相应的那一页递给我。
  「户主叫刘兴,男,46岁,未婚,无父母子女、无固定职业,一个人住。」
  我接过记录看了看,对楚河道:「你先去旁边等一下,一会可能还有问题需要你配合。」
  等楚河走远,我转头对齐勇交代道:「下班的事不急。毕竟是人命案,我们需要勘查现场,才能下结论。」
  齐勇耸了耸肩:「行,我组织人手维持秩序,你们尽快勘查。」
  我点了点头,径直走进死了人的房间。
  死者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旁边丢着十几支胰岛素注射针头,还有一些被拆开的药盒。
  法医室的副主任燕俊良见我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老李,来了。」
  我随口应了声,问道:「能确定大致的死亡时间和原因吗?」
  燕俊良哭笑不得地说道:「还以为多大事,齐勇那家伙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结果来了一看,敢情是自杀。」
  「为什么认定是自杀?」
  我追问道。
  燕俊良还没说话,一旁的年轻女助理突然起身道:
  「死者是注入了过量的胰岛素导致死亡的。结合我们刚对死者进行的初步检查,能确定死者患有糖尿病。但糖尿病患者应该都清楚胰岛素过量的后果,他一次性注射了十几支,也未在注射后拨打求救电话,想来是一心寻死。当然了,这只是我们法医鉴定的结果,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那是你们刑侦队的事。」
  「这位是?」
  看着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孩,我很好奇。
  毕竟我们刑侦和法医打交道最多,市法医室的法医我都见过,但眼前的女孩很面生。
  「她叫韩秋彤,我们法医室刚来的新人。别看她年轻,可是实打实的高材生。」
  燕俊良说完,指着我介绍道:
  「秋彤,这位是咱市刑侦队的李清泉警官,大名鼎鼎的神探。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听到是法医室来的新人,我主动伸出手示好。
  哪知韩秋彤甩都不甩我一眼,再次弯腰收集起地上的药盒。
  燕俊良尴尬地笑道:「别介意,她就这样,人美性子冷,不过技术没的说,估计明年就能晋升副主任法医,和我平级了。」
  我打了个哈哈,转身走到负责技术勘验的孙杨旁边问道:「有发现没?」
  「有点问题,但不确定。」
  孙杨将证物袋中的死者手机递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死者手机上没检测到任何指纹。」
  「嗯?」
  我急忙接过证物袋,仔细地端详着死者的手机屏幕。
  一名合格的刑侦,除了要有敏锐的直觉,还要具备见微知著的洞察力。
  就拿死者手机上没有任何指纹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正常情况,只要手机被使用过,都会留下指纹。即便经常擦拭屏幕,手机壳上也应该能采集到指纹。
  但偏偏死者的手机上提取不到任何指纹!
  这说明死者压根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
  尽管那个凶手的手段很高明,谋杀刘兴后,还将现场伪装成刘兴寻死自杀的样子,可他百密一疏——他把现场痕迹处理得太好!
  这是他最大的败笔。
  想到这里,我隔着窗子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维持秩序的楚河。
  会是他吗?
  他是第一个发现命案现场的人,也是最先破窗进入的人。
  这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升起后,久久不能平息。
  我对孙杨使了个眼色:「检查下胰岛素针头还有那些药盒。」
  「明白。」
  孙杨心领神会地向韩秋彤走了过去。
  我也走到正处理刘兴尸体的燕俊良身边。
  「燕主任,麻烦你个事,尽快安排尸检,确定下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
  燕俊良笑道:「咋追得那么急,难道你怀疑是凶杀?」
  「不确定,等结果出来再说。」
  「行吧,今晚我让人加个班,尽量明天给你结果。」
  我连忙道谢,又和燕俊良打了几句哈哈,就催着他赶紧回去干活。
  然而就在燕俊良、韩秋彤他们将刘兴尸体运上车的时候,我却注意到一直冷冰冰的韩秋彤竟然在上车前主动对楚河招手,脸上还挂满了笑。
  见此情况,我不禁纳闷——难道他们认识?
  虽然我很好奇韩秋彤和楚河的关系,可现在案子更重要。
  刘兴的尸体被拉走后,我又对室内各个房间进行了仔细的勘验,发现刘兴死亡的房间,除了楚河破开的窗口,其他地方基本完好,无破坏痕迹。
  最让我不解的是——整个房间除了楚河的脚印,连死者刘兴的都没有,基本能断定凶手在行凶后,对凶案现场进行过大规模的清理。
  等检查到室外的时候,我发现死者刘兴所居住的自建房东墙上,也有同样被清理过的迹象。
  由此可以推断,凶手或许是翻墙进来的。
  只是我想不通,凶手大费周章地翻墙越户,进行有预谋的凶杀,到底图什么?
  因为根据我们的勘查,命案现场除了刘兴遇害,家里的现金都在,可以判断凶手杀人并不是图财。
  但如果是仇杀的话,他为什么会翻看刘兴的手机?
  难道手机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我感觉整起案件像是被笼上浓浓的迷雾,处处是疑点。
  我在刘兴家中忙活了两三个小时,收队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
  齐勇见我出来,哭丧着脸道:「老李,你可算出来了,不是说好尽快吗,我的约会彻底黄了。」
  我鄙夷道:「出息!还人民警察呢,是你的约会重要,还是案子重要?」
  「案子重要。」
  齐勇说完,又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我的约会也重要!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三十出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妈可是扬言今年再不结婚,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见齐勇抱怨个没完,我连忙求饶。
  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虽然分属不同部门,却也经常见面。
  齐勇老妈催婚的事,可是在我们整个系统都传遍了。
  要是让他妈知道我搅黄了齐勇的约会,估计明天就能杀到我办公室指着鼻子骂。
  在我保证回头给他介绍几个不错的女孩后,齐勇才停了唠叨,领着清河街派出所的民辅警驱车离去。
  我盯着跟随警车离去的楚河,几次想要开口,最后都忍了下来。
  毕竟楚河不管怎么说,也是辅警,算我们系统的自己人。
  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把他扣押讯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尤其是真到最后证实和楚河无关,那传出去对我的影响也不好。
  最终我目送楚河离去,领着一起来的同事赶回支队。
  回到办公室后,我立刻组织人手对刘兴的社会关系、社会背景、通信记录等进行调查。
  在大数据年代,我们公安系统想要查一个人,非常简单。
  只是短短的半个小时,刘兴的一切都被查清。
  刘兴,男,46岁,滨河市本地人。单身,无固定职业,常年混迹于牌场和足浴店,有刑事案底,早年间因过失纵火罪被判九年六个月。
  然而查得越清,我越纳闷。
  因为以我多年经验来看,像刘兴这样的中年混混,早就摸清社会规律,不会轻易招惹心狠手辣的人;他自己本身也没什么能够被人觊觎的钱财,不至于因钱被杀。即便是和其他混混发生口角,遭到报复性杀害,谋杀他的凶手也不应该具备如此缜密的反侦查能力。
  这就让人头疼了。
  会是什么原因导致刘兴被谋杀呢?
  根据我们对现场的调查,室内没有打斗的痕迹,说明导致刘兴死亡的胰岛素,是在他没有反抗的情况下注射进去的。
  这点足以排除刘兴是「被迫」注射过量胰岛素致死的可能。
  可如果刘兴不是被谋杀,那怎么解释他的手机上没有提取任何指纹?
  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孙杨敲门进来,将一份检验报告摆到桌上。
  「李哥,和你预料的一样,那些胰岛素注射针头及药盒上面都无法提取到任何指纹,室内除了楚河的足迹外,再没其他足迹,连死者刘兴的都没有。说明凶手在作案后清理过现场。可能在楚河破窗进入之前,所有的痕迹就被清理过。」
  「呵呵,这是聪明过头了。」
  看完孙杨拿来的检验报告,我不禁冷笑。
  孙杨道:「确实是聪明过头了。哪怕他随便拿刘兴的手在上面按几下,也不会留下这么大破绽。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的是,像胰岛素这种药物注射后,不会快速致死,他是怎么做到让刘兴老老实实等死的。」
  「这……」
  我被问住了。
  是啊。
  注射过量的胰岛素,是可能使患者出现意识障碍、惊厥,以及暂时性或永久性的脑损伤。如果抢救不及时,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但这是需要过程的。
  如果刘兴是被人谋杀,那在这个漫长的死亡过程中,刘兴为什么不求救?
  根据我们对现场的勘验,刘兴死亡的时候,防盗门完好、家具完好,除了那扇被楚河破开的窗子外,基本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刘兴也没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留下任何线索。
  难道他是心甘情愿死的?
  不应该啊。
  一个坐了将近十年牢的老混混,多少都有点小聪明。如果被人谋杀,肯定会因心中的不甘和怨念,多多少少留下一点线索。
  但偏偏什么线索都没有。
  除非……
  他在被注射胰岛素之前,人身就被控制。
  想到这里,我立刻拨通法医室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是韩秋彤的声音。
  在听到我要求对刘兴进行伤痕检验的时候,韩秋彤依旧冷冰冰地说道:「这点不用你交代,我们是专业的!等着吧,明天给你结果。」
  ……
  被挂电话后,我尴尬地放下手机。
  不知道为何,两次和韩秋彤交流,我都有种自己欠她钱的感觉。
  对面,孙杨已经就刘兴的死亡进行大胆猜测。
  「李哥,你说那些指纹会不会是刘兴自己抹去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孙杨,对他的脑洞很好奇。
  孙杨两手一摊:「这还不简单。可能是他自己准备自杀,然后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又故意把手机、药盒、注射器上的指纹抹去。目的是混淆视听,想等我们刑侦介入后,让我们误以为他是被人谋杀的。所谓的『凶手没留下线索』,其实就是刘兴误导我们的手段。」
  我嗤笑道:「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命都不要的人,还想达成什么目的?」
  孙杨想都不想地说道:「骗保呗。这年头有些人为了骗保,什么招都想得出来。毕竟刘兴家门口的监控咱看过了,今天一整天,除了那个叫楚河的辅警在下午五点左右进去过一次,再没人进去过。既然没人去过他家,怎么行凶?」
  ……
  我指着电脑上刚刚查到的刘兴资料道:
  「自己看,他都没买任何保险,连父母子女也没有,骗什么保?再说,监控看不到人,就能确定没人行凶吗?你别忘了,咱检查院子的时候,东墙有被清理的痕迹,那地方可是监控死角。」
  见孙杨无话可说,我丢了根烟过去,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尽快破解刘兴的手机。凶手翻看过手机,说明手机上一定有他要找的东西。」
  孙杨起身拿起证物袋,临走的时候,突然转头问道:
  「李哥,既然手机上有凶手要找的东西,那凶手有时间清理手机上的指纹,干吗不直接拿走手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滚!这么想知道,那就抓紧时间破案,等逮住凶手了你自己问他啊!」
  我拿起桌上的废纸砸了过去。
  这家伙,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几点了,不抓紧干完活睡觉,就知道问问问。
  孙杨躲闪着跑了出去,我也坐回椅子,慢慢抽着烟,脑子里却是刚刚孙杨提出的问题。
  是啊。
  凶手既然有时间清理指纹,为什么不拿走手机?
  如果他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具有一定反侦查能力的悍匪,知道拿走手机会引起我们怀疑,那他也应该知道——清理掉所有指纹,同样会引起我们的怀疑。
  如果我是凶手的话,与其费时费力清理手机、药盒、注射针头上的指纹,打扫室内的遗留痕迹,还不如拿走手机直截了当。
  毕竟手机被拿走,办案人员或许还会理解为刘兴的手机丢了,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处都是疑点。
  可如果凶手是故意留下手机,又故意清理掉手机上的指纹及打扫室内遗留痕迹,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是凶手反侦查能力不足,以为抹掉指纹就能躲避侦查?
  还是凶手在有意地引导我们,往他想要我们调查的方向调查?
  我越想越头疼。
  因为刘兴的死亡,看上去像自杀,却又处处透着谋杀的可能。
  或许像孙杨最开始猜的那样——刘兴的死,是自杀;所有的指纹及室内打扫,也是刘兴自己干的,其目的就是让我们以为他是被人谋杀的,以便达到某种目的。
  也或许和我猜的那样——刘兴是被谋杀的,而凶手之所以留下这么多的破绽,其实是故意引导我们调查的方向。
  但不管哪种可能,只要调查结果出来,就会水落石出。
  午夜十二点左右。
  我正在值班室休息,孙杨再次敲开门,兴奋地说道:
  「查到了,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听到孙杨兴奋的声音,我一骨碌爬起。
  孙杨举着手中的文件道:「刚破解了刘兴的手机密码,我们调取到刘兴的通信记录,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李哥,你猜猜是什么事。」
  我瞪了一眼:「少卖关子,快说。」
  孙杨这才收了嬉笑,正色道:「我们发现刘兴的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华子』的人,他每个月一号会固定打一次电话。但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他又给对方打了一次电话,你说奇怪不奇怪?」
  说完,孙杨又神秘兮兮地补充道:
  「根据我们对刘兴手机号从开通至今数年的历史通话记录调取,发现刘兴每次给华子打个电话的通话时间都在一分钟以内。可今天是月中,他打给华子的通话时长足足五分半。我怀疑那个叫『华子』的人,就是破案的关键。」
  我闻言一震:「那还等什么,立刻传唤啊。」
  孙杨叹了口气:「打电话了,对方手机关机。我刚调了机主的身份信息,机主叫『彭华』,咱市开钢材店的,已经安排人上门传唤了。」
  「嗯?」
  我心中「咯噔」一下,总有一种要出事的感觉。
  果然。
  就在二十分钟后,前去上门传唤的警员打来电话回复。
  彭华不在家。
  根据彭华妻子宋兰的交代,彭华下午接了个电话后,就怒气冲冲地出门,至今未归。
  听完汇报,我再没睡意,立刻安排人手调取监控,查看彭华出门后的行踪。
  很快,根据天网监控显示,彭华下午三点半出门后,先去了银行,然后驱车直奔清河附近。
  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彭华消失在清河河堤附近,然后一直没有出来。
  看到这里,我坐不住了,拿起衣服就往外走。
  「去河边。」
  孙杨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
  就在我刚上车,准备给巡防队打电话,让巡防队警员帮忙赶往清河附近沿河搜索的时候,手机响了。
  又是齐勇打来的。
  齐勇的声音透着急切:「老李,睡没?快来清河公园,我们在河边发现一名溺水男子,人已死亡。」
  清河公园!
  溺水男子!
  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彭华出事了。
  果然。
  等我带着人火急火燎赶到清河公园的时候,就看到清河街派出所十几名民辅警连同副所长齐勇正打着强光手电,聚拢在河堤旁边。
  而那个溺水死亡的男子,正是我要找的彭华。
  彭华死了!
  死在我刚准备传唤他的时候。
  这是巧合,还是意外?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对齐勇问道:「谁报的警?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谁?」
  齐勇还没说话,楚河已经主动走了出来。
  「报告李队,是我。」
  「又是你?」
  我双眼微眯,紧紧地盯着低眉顺眼的楚河。
  楚河耷拉着脑袋,小声抱怨:「我也不想啊,这倒霉催的,一天撞上俩死人,晦气得很。赶明个我一定去庙里拜拜。」
  我直勾勾地看着楚河的眼睛,质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巡逻的时候。」
  楚河说完,突然指向身后。
  「我和大强、二饼三人一块巡逻,巡到清河公园的时候,我尿急,想找个地方放水,刚到河边就看到他了。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被楚河指着的两名辅警立刻点头。
  叫大强的辅警更是说道:「报告李支,当时是我们仨一起巡逻。楚河说要上厕所,刚去没两分钟就叫了起来。我和二饼第一时间冲过来,就看到他漂在水上。」
  我又问了三人几个问题,确定三人从离开刘兴家后,就出来日常巡逻,中途没有人单独行动,紧绷的心弦才得以放松。
  因为身为刑侦,尤其是坐在滨河市刑侦支队的岗位上,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警队内部人员和命案扯上关系。
  毕竟两年前的滨河市,可是闹出了震惊全国的「灭门」大案。
  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制造「灭门案」的歹徒秦风,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又顺手将滨河系统内多名要员拉下马的。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感谢秦风。要不是他将滨河市「前刑侦支队长」陈俊伟搞下台,我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
  可相对于所谓的感激,我更想亲手抓住至今潜逃在外、臭名昭著的高智商罪犯秦风!
  不光是为了升职,更是为了维护我心中的正义!
  但现在不是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因为刘兴命案中的关键线索人物彭华死了!
  死在我刚找到线索的时候!
  一天之内接连发生两起命案,还极有可能是有预谋的连环杀人案,我很清楚查不出结果,会有什么后果。
  于是我立刻吩咐齐勇安排人手从上游开始沿河警戒,防止有围观群众破坏现场;同时给法医室打去电话。
  凌晨两点左右,法医室的车赶来。
  带队是下午刚遇见的冰美人韩秋彤。
  她神色憔悴,透着不满。
  但毕竟是本职工作,韩秋彤也没说什么,简单地检查尸体后,就让人将尸体放上车,说要带回去尸检。
  临走的时候,韩秋彤对被我刻意留在身边的楚河说道:「今晚要通宵,明天估计没时间陪你逛街了。」
  「知道了。」
  楚河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见状,我故意推了推楚河:「小伙子脾气要改,怎么能这么和女朋友说话?」
  话音刚落,韩秋彤瞪了我一眼,转身上车。
  楚河翻了个白眼:「李支,你打哪听的小道消息?她是我妹,可不是什么女朋友。」
  「你妹?」
  我一愣。
  一旁的齐勇哈哈大笑:「搞错了吧。彤彤真是他妹。不光是他妹,还是我妹。」
  「呃……你们这关系够复杂的。」
  我无语。
  齐勇嘿嘿发笑:「我们仨打小一起玩大的,快二十年的感情了。你懂的,熟人不好下手,不然我早追彤彤那丫头了,哪至于天天被我妈逼婚。」
  齐勇说完,还极热切地给我详细介绍了他们三人的关系。
  据齐勇说,他家和韩秋彤家是邻居;至于楚河,则是他们家附近福利院的孤儿。
  因为玩得来,三人从小到大几乎形影不离。就连楚河的辅警工作,都是他当上副所长后安排的。
  在讲完三人的关系后,齐勇还讨好地说道:「李哥,这事你可别往外传。我给楚河安排工作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懂。」
  我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往外说。
  毕竟齐勇年纪轻轻能坐到副所长的位置上,也是有一定能力的。在工作之余,利用自己手中的便利,在没有经济输送的情况下安排发小做辅警,也不是什么大的违纪行为。
  就在我和齐勇说笑的工夫,孙杨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跑了过来。
  「李哥,钱,一书包的钱!」
  听到一书包的钱,我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一把抢过书包打开。
  满满一书包的钱!
  而且这个黑色的书包,正是刚刚我们通过天网监控追踪彭华时,看到彭华去银行所背的书包。
  那一刻,我瞬间意识到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连环杀人案!
  因为凶手杀害彭华后,并未拿走彭华所带的现金。
  这说明凶手杀害彭华和目的,和杀害刘兴一样,都不是图财。
  既然不是图财,那就是仇杀了。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什么样的心态,能让凶手在短短一天之内,接连杀害两人,并面对几十万的现金毫不动心的?
  在意识到刘兴和彭华的死,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后,我不淡定了。
  我怕这又是一起有预谋的连环命案。
  我怕刘兴、彭华的死只是开端,后面可能还会发生更多命案!
  我更怕我刚坐上滨河市刑侦支队长的位置,还没暖热乎,就被搞下去。
  毕竟两年前,就在滨河、就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实打实地发生过堪称完美的连环灭门案。
  在那起令人发指的凶案中,前刑侦支队长陈俊伟、前法医室的主任岳丽娜,连同市精神病院院长,及省厅专案组多名工作人员,不是身陷囹圄,就是被一撸到底。
  「查!现在就给我查!
  「附近所有的监控,给我一帧一帧地看;刘兴、彭华所有的通话记录、社会关系,给我一个一个地查!」
  我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叫着。
  旁边的孙杨、齐勇、楚河,还有一些警务人员都被吓了一跳。
  齐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面对火气正盛的我,又忍了下去,悄悄对清河街派出所的民辅警安排着工作。
  孙杨道:「那要不要先传唤宋兰?她是彭华的老婆,多少应该知道点彭华的事。」
  「我亲自去!」
  一想到这可能又是一起连环命案,我困意全无,亲自带队赶往彭华的家中。
  赶到彭华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原本,我以为继刘兴、彭华死后,宋兰可能会遭遇不测,心急如焚。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等我们赶到彭华家敲开门后,发现宋兰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我们扰了清梦,满脸怒火。
  「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半夜打扰人睡觉吗?你们找彭华,自己去找啊。不是和你们说了吗?彭华没回来!没回来!」
  宋兰脾气火暴,上来就对着我们一顿吼。
  直到孙杨说:「你老公死了,我们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极可能是被人谋杀的。」脾气暴躁的宋兰这才瞬间变脸,难以置信地惊呼:「不可能!我老公平时没得罪过人,怎么会有人杀他?」
  我叹了口气:「抱歉,知道你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但这是事实。宋女士,现在我负责你老公的案子,还请你配合回答一些问题。」
  宋兰在确定我没骗她后,直接两眼一闭,「嘎」地一下晕了过去。
  见状,我连忙拨打120,同时让孙杨带着人全程保护宋兰,确定在她接受讯问之前,不出任何意外。
  随后,我又急急忙忙驱车赶回支队,亲自盯着天网监控的盘查进度。
  很遗憾。
  经过数小时的查看,并未从监控上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因为彭华溺亡的河段,恰恰是监控的缺失区。
  而且在对周边监控进行排查后,可以确定从彭华进入那段河堤后,并未有人经过。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是通过潜泳的方式潜入河堤,杀害彭华,然后抛尸水中的。
  但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一切要等尸检报告出来后才能下定论。
  上午十点。
  我硬撑着疲惫的身体,等来了刘兴、彭华的尸检报告。
  只是结果让我很失望!
  刘兴的死亡时间为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死因为胰岛素过量,身体不存在殴打痕迹,可以排除遭人胁迫,注射过量胰岛素的可能。
  而彭华的死亡时间为昨天下午七点左右,死因是溺亡,身体也没有殴打痕迹,体内也未检测到致幻、致昏迷等精神类药物的成分。
  面对眼前「排除了所有他杀可能的尸检报告」,我一度陷入自我怀疑,怀疑是我想多了。
  或许刘兴的死,就是他自己所为,而那些被清理过的痕迹,也都是刘兴自己干的,目的就是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他是被谋杀的。
  而彭华,说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跌落水中,意外溺亡。
  然而这些猜测压根站不住脚。
  毕竟那么多的痕迹,无不表明刘兴和彭华的死,是遭人谋杀;只是那个凶手作案手段太过高明,高明到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可如果有凶手,尸检为什么查不出任何原因?
  难道尸检报告有假?
  不过这种可能极小。
  因为自从两年前的灭门案被查清后,坐实「前法医室主任岳丽娜」存在篡改尸检报告的违法行为后,法医室就成了重点监督对象,所有的尸检报告不光要三名法医同时签字确认,还要层层审查,最后才会发给我们刑侦支队。
  所以我眼前的尸检报告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问题就来了。
  如果尸检报告没问题,而刘兴和彭华的死又是被人谋杀,那凶手是怎么做到让两人乖乖等死不求救的?
  想不通,我想不通!
  办公室里,我急得抓耳挠腮,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我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陈俊伟,像他之前侦缉灭门案时被秦风牵着鼻子走那样,被谋杀刘兴和彭华的凶手牵着鼻子走。
  但仔细想想,我还挺羡慕陈俊伟。
  至少陈俊伟在侦缉「灭门案」的时候,狡猾的秦风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他面前,引导他办案。
  尽管当时秦风透露出来的信息真假参半,但至少有调查的方向。
  可现在的我呢?
  已有的线索自相矛盾,导致我连丝毫的头绪都没有!
  唯一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宋兰,还因接受不了老公被杀的事实昏迷不醒。
  头痛!
  说真的,一天之内,接连发生两起命案,还极有可能是有预谋的仇杀,这让我有些后悔调来滨河了。
  如果我没调过来的话,就不会碰上这些麻头皮的案子。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谁让我已经坐在滨河市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了呢。
  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心调查,争取不步前刑侦支队长陈俊伟的后尘。
  于是,我强打精神安排各项侦缉工作,硬撑到中午饭点。
  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给孙杨打了个电话,询问宋兰的情况。在得知宋兰刚刚苏醒,但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后,我打算吃完饭后先补个觉。
  临睡之前,我特意交代技术部门的同事,对两处命案现场进行二次勘验,然后才忧心忡忡地去休息室睡觉。
  正睡得迷迷糊糊,我被人摇醒。
  「李哥,醒醒。
  「李哥,醒醒。」
  将近三十小时没睡觉的我,睡得很沉。
  但心忧案情的我,在被唤醒后,瞬间恢复精神,对叫醒我的小刘问道:「查到线索了?」
  小刘拿着厚厚的一沓口供笔录,道:「有进展。根据我们对经常和刘兴一起打牌的牌友讯问,得知刘兴虽然没有固定职业,但每个月一号都有一笔现金进账。我认为这和咱们之前调查到『刘兴每个月一号给彭华打电话的线索』可能有所关联。」
  「废话,肯定有关联。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人,还能过得衣食无忧,铁定是彭华有什么把柄在刘兴手中,不得已每个月给刘兴拿钱息事宁人。」
  作为刑侦人,我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毕竟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要是刘兴手里没有彭华的把柄,怎么可能每个月从彭华那拿钱。
  但刘兴到底掌握了彭华什么把柄,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小刘道:「李哥,你说会不会和当年的纵火案有关?」
  「纵火案吗?」
  我眉头紧皱,回想着昨天调取到的刘兴资料。
  卷宗记载,十九年前发生在滨河市的纵火案,是因为刘兴喝醉了酒,将烟头丢到居民楼电表箱内,引起电打火,最终导致电气火灾。
  在那场火灾中,本市居民唐恒一家三口丧命。最后刘兴因过失纵火罪被依法批捕,判刑九年半。
  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刘兴也出狱将近十年了。
  而且昨天命案发生后,我就研究过当年的火灾侦缉卷宗,上面清楚地记载着全部侦缉过程,以及火灾的原委。导致火灾的罪魁祸首刘兴对自己酒后过失也供认不讳,并未提及是受他人指使。
  但现在看来——彭华是否涉嫌参与制造那场火灾,这是一个值得商榷,又难以追查的问题。
  毕竟——纵火案已经过去十九年。
  十九年,如此漫长的时间,就算彭华真是当时的肇事者之一,也不太可能因同一个错误被刘兴牵制十九年之久。这其中必定还有其他的隐情和因素在起着作用。
  想到这里,我立刻拿起衣服直奔医院寻找宋兰。
  病房内,已经恢复正常的宋兰正在哭号,叫着孩子快结婚了,老公却没看到,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那么狠心,对自己老公下手。
  我安抚了她好长一会儿,才询问道:「宋女士,你认识刘兴吗?」
  「刘兴?难道是刘兴干的?」
  宋兰火气噌地一下上来了,就要下床去找刘兴拼命。
  我急忙拉住她,并说:「刘兴已经死了,死在你老公遇害之前。他可能也是被人谋杀的。现在我们刑侦正全力侦缉,如果想为你老公讨回公道的话,还请你配合。」
  听到刘兴也被杀了,宋兰张了张嘴,呢喃道:「我就知道他们俩肯定有事,华子那个王八蛋,我和他结婚那么多年,他还是什么都不肯和我说,还是不信我。现在好了,被人害了吧。」
  闻言,我大脑飞速转动。
  看来我猜得没错,彭华和刘兴之间还有别的利益纠葛,不然彭华不会按月给刘兴拿钱,供养刘兴。
  于是我趁热打铁道:「你知道彭华每个月给刘兴钱的事吗?」
  宋兰没有隐瞒,直言不讳道:
  「华子每个月一号都会拿两万块钱给刘兴。为此我和他吵过很多次,但他每次都说我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让我别多管闲事。后来我偷偷去找过刘兴,想让他找个工作,别当蛀虫,结果被华子知道打了一顿,还说我再去找刘兴,他就和我离婚。我就再没管过他们之间的事。」
  「呃……」
  宋兰这口气,看上去也不知道刘兴和彭华之间的具体事情。
  这就难办了。
  唯一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一时间我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又问了宋兰几个问题后,我见实在问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打算回支队换个方向继续调查。
  临出病房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宋兰问道:
  「你们家的钢材店是什么时候开的?」
  「十来年了。」
  「具体时间呢?」
  我追问道。
  宋兰想了想:「我怀老二的时候,老二现在十八岁。」
  「开钢材店的钱哪来的?」
  「华子从银行贷的款。」
  「钢材店开业后,生意就一直很好吗?」
  我步步紧逼。
  「挺好的,华子还说是老二带给他的财运。」
  宋兰说完,又补充道:「我怀老二之前,华子穷得叮当响,一直在工地上给人干小工。后来有了老二,华子说两个孩子压力太大,光打工养不起俩娃,又说他工地上认识一个大老板,聊得比较来。他想开个钢材店,给那老板供货。于是他就从银行贷了一笔钱。你别说,自打开了钢材店,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我双眼微闭,平静地问道:「是吗?那个大老板现在还是你们的主要客户吗?」
  宋兰点了点头:「一直是。他和华子玩得好,这十几年他生意越做越大,从我们这边订货也越来越多。用华子的话说,他吃肉,我们跟着喝汤就够潇洒一辈子了。」
  「他叫什么?」
  我急忙追问。
  「蒋世军,大世建工集团的老板。」
  「蒋世军?」
  我微微一愣,招呼孙杨跟我回去。
  出了医院,我立刻对孙杨道:「去大世建工集团。那个蒋世军肯定有问题。」
  孙杨犹豫道:「李哥,我的亲哥哎,你想早点破案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咱就这样去找蒋世军,是不是太唐突了?」
  「怎么就唐突了?」
  我心头火正盛,语气不是很好。
  孙杨道:「蒋世军不光是大世建工集团老板,还是滨河商会会长、滨河市多宗重点项目的主要承建单位负责人。别说咱没证据证明他和刘兴、彭华的死有关;就算有证据,没有上头的批文,你贸然过去也讨不了好。人家的法务团队可不是吃素的。」
  「难道放着重要线索不去调查吗?」
  我那个气啊。
  孙杨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总要和上面通通气。而且就目前情况来看,蒋世军应该和刘兴、彭华的死没关系。他那么大的老板,没事弄两条人命出来,那不是扯淡吗?」
  「我又没说人是他杀的。我现在怀疑,蒋世军、彭华、刘兴三人和当年的纵火案有关。」
  「怎么可能?」
  孙杨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冷笑道:「怎么不可能?昨天调查刘兴的时候,我看过当年的卷宗。纵火案中的死者唐恒也是搞工程的,当时他和蒋世军是竞争对手。怎么就那么巧,刘兴意外纵火烧死了唐恒全家,而唐恒刚死,彭华就开了钢材店,专门给蒋世军的公司供货。同时彭华还每个月给刘兴拿钱花?这么多巧合在一块,你认为还是巧合吗?」
  「这……这……」
  孙杨张大嘴巴,愣了好一会,猛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更要上头的批准了。李哥,这事太大,又是十九年前已经结案的陈年旧案,你想翻案调查,没上头批准,会得罪很多人。毕竟……毕竟……」
  后面的话,孙杨没继续往下说。
  可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外乎是当年侦缉刘兴纵火案的警务人员,以及审判人员现在不是退休,就是身居要职。我真把已经定性为过失纵火的案件推翻,那肯定会处理一大批人。
  如果当年的纵火案真的另有隐情,那些人为了自保,肯定会暗中阻挠我的调查工作。
  不过我会怕吗?
  身为警务人员,从加入警队的那天,我就下定决心维护正义,不惜生命的。
  「走!」
  我不管孙杨的想法,直接开车赶往大世建工集团。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带着孙杨刚赶到大世建工集团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枪声远远传来……
  枪声!
  尤其是这个年代,出现在闹市区的枪声,导致我的神经瞬间紧绷。
  「快!」
  我率先下车,同时催促孙杨呼叫支援。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两声了。
  作为刑侦人员,我对枪声并不陌生。
  通过声音,我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这是警务人员使用警枪发出的警告。
  按照规定,如果警告的两枪过后,犯罪嫌疑人仍不配合,第三枪将会击中目标,甚至直接击毙。
  虽然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警务人员在大世建工集团进行抓捕工作,还是在我刚查到蒋世军可能和连环命案有关的时候。
  但现在是侦破连环命案的关键时期,不能再有丝毫意外。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大世建工集团大楼。
  两声枪响的震撼力显然不小,整个大世建工集团已经陷入混乱。数十名员工惊恐地逃离大楼,我抓住一个路过的男子吼道:「你们老板在哪里!」
  男子被我抓得一个踉跄,瞪大眼睛看着我,恐惧中透露出一丝迷茫,结结巴巴地说道:「顶楼!」
  听到蒋世军位于顶楼的消息,我毫不犹豫地冲向电梯。
  可就在按下按键的那一刻,我最不愿听到的第三声枪响再次传来。
  这声枪响意味着蒋世军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听到第三声枪响后,我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当我乘坐电梯抵达顶楼的蒋世军办公室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我的担忧。
  七八名派出所民警聚集在豪华的办公室内,他们脸上写满了严肃和紧张。
  办公室中间的地板上,一个男人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把弩箭丢落在地,显示出这场斗争的激烈程度。
  而站在人群中持枪的竟是齐勇。
  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酷,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
  看到开枪的人是齐勇,我脑海中瞬间升起一种可能——齐勇!
  三次命案,齐勇都在现场!尤其这第三次,更是直接开枪击毙蒋世军,这不难让我怀疑,齐勇和这两天发生的连环命案有着某种关系。
  但我现在没有证据。
  我强忍着怒火走到蒋世军的尸体旁,仔细检查,见蒋世军的脸上残留着恐惧和愤怒的痕迹,显然在临死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
  于是我再次走到齐勇面前,咬牙切齿地问道:「齐所长,能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齐勇收了配枪,淡淡地说道:「你不都看到了吗,犯罪嫌疑人持管制器械抗拒抓捕,我开枪示警后,被迫击毙他。」
  「可为什么是现在!」
  我愤怒地叫道。
  齐勇露出诧异的眼神:「为什么不能是现在,我们作为警务人员,接警后出警,处理警情,还要分时候吗?」
  「你!」
  我被齐勇理直气壮的言辞气到抓狂。
  齐勇见我怒火升腾,咧嘴笑道:
  「行了,别生气。我也不知道你今天来找蒋世军啊。是不是他和最近的连环命案有关?
  「要是的话,你早说啊。你早打个电话,我肯定不会击毙他。
  「不过这也不怪我,谁让他抗拒抓捕的。
  「我们这次出警,是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的,就连开枪击毙,也是被迫的。你以为我想开枪吗?
  「咱都是警察,你又不是不知道,开一枪要写多少报告。我文化程度不高,最怕的就是写报告。」
  齐勇唠唠叨叨地抱怨不停,还解释他们是接到110接警中心的电话,说大江集团有人违规携带管制器具,依法前来收缴;哪知蒋世军不但不配合,还持械搞对抗,这才闹成这样。
  旁边的清河街派出所民辅警纷纷作证,说他们一来,蒋世军就显得极为暴躁,拿着弩威胁他们让开。齐勇连开两枪示警后,蒋世军不但不束手就擒,还持弩还击,险些射伤大家,齐勇迫不得已开枪击毙。并且他们还指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说全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见状,我虽然心中有火,却也不好发。
  毕竟他们出警是带着执法记录仪的,还是按110接警中心的指示来的,这一切合规合矩,没有半点问题。
  但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齐所长,现在我怀疑蒋世军和多年前一桩纵火案有关,但他被你击毙,请你跟我回去配合调查。」
  齐勇送礼:「没问题,都是同事,应该的。」
  齐勇说完,将腰间的配枪递给旁边站着的警员。
  就在我领着齐勇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孙杨已经带着大批刑警冲了上来。
  「什么情况?」
  孙杨目瞪口呆地看着齐勇。
  我冷冷地说道:「孙杨,你带人保护现场,我和齐所长回支队一趟。」
  齐勇挤眉弄眼地说道:「回去配合调查,现在你们的李支队长怀疑我和命案有关。」
  ……
  孙杨露出无语的表情。
  等我带着齐勇返回支队,已经是傍晚。
  询问室内,齐勇老神在在地坐在受审人的位置上,跷着二郎腿。
  「老李,我不怪你,知道这两天你为连环命案的事操碎了心,急得都没怎么睡觉。不过你要怀疑我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但你放心,这事过了,咱们还是朋友。」
  眼看齐勇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冷冷地说道:「齐所长,能说说你刚才为什么带枪前往大世建工集团吗?」
  齐勇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丢了过来。
  「呢,都在这,自己看。具体原因你可以去调查110接警中心的电话。都和你说了,我是接到110接警中心的电话,才带人出警的。鬼知道蒋世军那家伙怎么一上来就炸毛。奶奶的,一把弩而已,他那么大老板,藏个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他一看到我们就像疯了一样,不光不配合执法,还敢还击!」
  我接过执法记录仪,抠出里面的内存卡,对齐勇道:「你先在这等着,我一会过来。」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齐勇说完,还自嘲道:「没想到自己身为警察,还有被调查的一天,奶奶个熊,早知道就安排手下人去了。」
  我没理会碎碎念的齐勇,起身走出审讯室。
  等到了办公室,我将执法记录仪的内存卡插到电脑上播放。
  通过执法记录仪的拍摄画面,能清楚看到蒋世军被击毙的过程和齐勇说的一样。
  当齐勇带着人冲进蒋世军办公室后,蒋世军就慌慌张张地从办公桌下抽出上好箭的硬弩。齐勇和其他警员按例劝说蒋世军放下武器,遭到拒绝后,被迫开了两枪示警。但蒋世军在两声警告后,不光没放下武器,还射了一箭还击,才被齐勇击毙的。
  但这并不能说明齐勇就是无辜的。
  毕竟如果齐勇真和连环命案有关的话,那如何引诱嫌疑人发狂,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只是执法记录仪上找不到证据而已。
  于是,我又给110接警中心打去电话,询问后证实齐勇确实是按110接警中心的指示出警的,因为清河街派出所距离大世建工集团距离最近。
  好吧,一切合规合矩,貌似找不出问题。
  可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为什么早没人报警,晚没人报警,偏偏在我查到蒋世军、彭华、刘兴可能与十九年前的纵火案有关的时候,就有人报警说蒋世军藏匿管制武器的?
  我立刻向110接警中心的接线员调取了报警人的电话,同时打了过去。
  关机!
  对方的电话为关机状态,这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想。
  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那个报警人和最近两天的连环命案有关。
  想到这里,我第一时间查询报警人电话的注册信息。
  随后,我傻眼了!
  彭华!
  对方是用彭华的手机号打的报警电话。
  这恰恰说明,对方就是杀害彭华的凶手。
  因为彭华死后,我们在河边只找到了彭华的尸体及那袋巨额现金,并未发现彭华的手机。
  刚开始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彭华溺水的时候,手机掉河里了,正准备安排蛙人打捞。
  但现在看来,就是那个杀害彭华的凶手,在杀害彭华时,拿走了彭华的手机,同时利用彭华的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声称蒋世军藏匿管制器械,这才导致了今天下午的悲剧。
  而在确定凶手是用彭华的手机报警后,所有的谜题也都破解了。
  定然是那个凶手掌握了蒋世军、彭华、刘兴三人在十九年前的犯罪证据,在报警后,又用彭华的手机给蒋世军打去电话,并说了一些威胁的内容。可能是警察很快就会去抓他之类的话,逼得蒋世军想要逃走。
  就在蒋世军想要潜逃的时候,发现齐勇带着派出所的民警前去,误以为齐勇是来抓他的,这才有了抗拒抓捕的那一幕。
  然而猜想归猜想,我现在需要的是证据,一个能将猜想变成事实的证据!
  于是,我又立刻调取了齐勇最近两天的行程。
  通过天网监控,齐勇的行踪看得清清楚楚。
  从昨天刘兴、彭华遇害,到今天蒋世军被击毙,三起命案中,齐勇除了亲手击毙蒋世军外,其他两起案件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是刘兴遇害前,齐勇一直在清河街派出所,直到楚河打去电话,才带人赶往现场。
  其次是彭华溺亡时,齐勇在家中睡觉,也是在接到楚河电话后,才去的现场。
  由此可以断定,齐勇并不具备杀害刘兴和彭华的作案时间。
  那问题来了——齐勇到底和制造连环命案的凶手有没有关系呢?
  如果有,那他是怎么做到有不在场证明的?又为什么协助凶手谋害三个和他毫无瓜葛的人?
  或者说,最近两天的三起命案,和两年前秦风制造灭门案的时候一样,齐勇只是被丢出来误导调查方向的棋子,真正的凶手压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好容易安定下来的滨河市,又将面临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清洗……
  我越来越害怕,想到最后,更是汗毛乍起。
  因为如果连环命案背后的事实和我所猜测的一样的话,那我这个刑侦支队长怕是也坐到头了。
  毕竟前滨河市刑侦支队长陈俊伟的例子就摆在那!
  他就是因为调查不力,加上为了破案暴力执法,最后被清算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孙杨最先进来。
  「李哥,嫂子来看你了。你们两口子可真恩爱,这才一夜没回家,嫂子就迫不及待来队里找你。」
  话音刚落,江蓝笑眯眯地从孙杨背后绕了进来。
  「瞎说,我可是有正事找你们李哥的。」
  江蓝说完,走到我身边。
  「清泉,听孙杨说遇到棘手案子了?不是我说你,就算天大的案子,也要注意休息啊。身体可是自己的,累垮了可没人替你受罪。」
  江蓝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保温壶。
  「我给你炖了汤,你先喝点。」
  旁边的孙杨瞬间发出「啧啧」怪笑。
  「原来这就是嫂子说的正事啊。啧啧,亲手煲汤,还真是正事。」
  我心里正烦,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要是没正事干,滚去调查蒋世军这两天的通信记录。」
  「呃,你怀疑蒋世军的死有问题?」
  孙杨疑惑道。
  我懒得解释,只是催促孙杨赶紧滚蛋。
  等孙杨走后,江蓝捏着我的肩膀按摩,满脸的埋怨。
  「好了好了,消消火。不管怎么说,孙杨都是跟你一路过来的。案子再棘手,你也不能这么和他说话,多让人寒心。」
  我气道:「你以为我想。你不知道这案子多麻烦,两天死了三个人!还一个是大世建工集团的老板!要是普通的命案也就算了,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江蓝问道。
  我叹了口气:「现在我怀疑,这是一宗有预谋的谋杀案。手法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简直和两年前秦风做的案子差不多。」
  「秦风……」
  听到「秦风」俩字,江蓝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我老婆江蓝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常年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
  秦风,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按我老婆的原话是——两年前的灭门案之前,她压根想不起来「秦风」是谁。
  直到「灭门案」被侦破,秦风的背调曝光,她才想起来自己很久之前见过秦风,甚至还结伴同行过。
  那是她刚进入市电视台工作的时候,被台里要求做一期关于「民宿闹鬼」的访谈节目。
  当时江蓝和摄像钱明前往罗家村,路上遇到还在上大学的秦风要求搭便车。
  也正是那次的相遇经历,差点成了我老婆一生的噩梦。
  在罗家村,她眼睁睁地看着几条人命消失在自己面前。哪怕到后来案子被清溪县刑侦人员韩雷侦破,也没有人想到那些人命会和秦风有关。
  直到两年前滨河市发生了耸人听闻的「灭门案」,江蓝回想起和秦风的相遇,才发现当年秦风压根不是因为猎奇前往罗家村的。
  秦风就是去作案的!
  他是去帮当时的民宿老板——杜斌斌策划杀人案件。
  所以现在江蓝对「秦风」俩字很敏感。
  我见江蓝脸色有异,连忙安慰:「别怕,只是案子手法像,但绝对不可能是秦风做的。秦风潜逃国外,已经两年没回来了,说不定早死在国外了呢。」
  「可你不是说两天三起命案,作案手法都干净利落吗?」
  江蓝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打了个哈哈。
  「那是案子发生得太紧凑,来不及做过多调查。再说了,就算作案手法相似,也不代表是秦风回来了。两年前他潜逃后,曾在网上发布过自己作案的心得手法,说不定是有人模仿他呢。对了,你不是说有正事找我吗?什么事?」
  为防江蓝害怕,我急忙转移话题。
  江蓝正要说话,我手机响了。
  见是局长打来的,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接电话。
  和我预料的一样,局长在电话里给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说蒋世军的身份太过敏感,让我不管用什么手法,都要尽快破案。他可不想再和两年前一样,让省里的督导组亲自下来。
  挂掉电话后,我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对江蓝道:「你刚要说什么来着?」
  江蓝犹豫了好一会,缓缓说道:「按理说你现在工作忙,我应该在家照顾你,给你支持的。但我刚接了一个采访,要去外地一趟。」
  「去外地啊,多久?」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月吧。」江蓝轻轻捏着我的肩膀,给我放松肌肉,「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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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突发意外
  和江蓝结婚以来,我对她的工作向来支持。
  加上最近两天的三起命案,影响太大,着实让人头疼,在案件侦破之前,我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回家。
  所以面对江蓝要外出采访一段时间的工作计划,我举双手赞成。
  「工作要紧,说不定等你回来,我这边的案子也结束了。」
  我劝着心事重重的江蓝,让她放心外出采访。
  送走江蓝后,我再次来到讯问室。
  齐勇正在抽烟,见我进来,笑容可掬地说道:「调查清楚没?是不是能放我走了?」
  不等我接腔,齐勇又自顾自地说道: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别说你了,就算把我放在你那位置上,闹出这种事,我也肯定会查个清楚。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怪你。要怪就怪那该死的凶手太狡猾。有啥需要配合的你尽管问。等这事过了,咱还是兄弟,该咋处咋处。」
  见齐勇又打起感情牌,我冷漠地坐到审问席上,道:「废话少说,刚接到局领导的指示,要求不惜一切侦破案件。」
  「嘶……闹得那么大吗?」
  齐勇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换上苦瓜脸。
  「乖乖,看来我要写不少报告啊。奶奶的,早知道开一枪那么麻烦,我就算拼着受伤,也上去生擒蒋世军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还是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我敲了敲桌子,让齐勇集中注意力。
  齐勇咂了咂嘴,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蒋世军手持硬弩、对抗执法。我是迫不得已才开枪击毙他的。而且在击毙他之前,我严格按照执法守则,先鸣枪示警,是他自己固执,一味对抗,能怪我吗?」
  「那你知道是谁报的警吗?」
  我盯着齐勇的眼睛,缓缓说道。
  齐勇一愣,疑惑道:「这和谁报警有关系吗?我们是派出所,只要有警情,不管报警人是谁,都要第一时间出警的。」
  「报警人是用彭华手机拨打的报警电话!」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齐勇的反应。
  只见他一拍大腿:「妈的,老子这是被当枪使了!」
  说完,齐勇话锋一转。
  「但这怪不到我。谁让你们没第一时间通报彭华手机号,如果你们调查到线索,第一时间将彭华手机号通报全市,我肯定认出那个号码是彭华的。」
  眼见齐勇甩锅,我摆了摆手,道:「没第一时间通报彭华个人信息,是我工作的失职,我承认。但现在我要问的是,你是怎么看待两天之内,刘兴、彭华、蒋世军先后死亡这个问题的?」
  不等齐勇开口,我补充道:「我不是让你站在警察的立场上回答,而是从个人角度说明问题。」
  齐勇闻言愣了片刻,将手中的烟按灭,才缓缓说道:「个人角度的话,我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仇杀。」
  「为什么你认为是仇杀?仅仅是因为彭华死后,那人没拿走彭华所携带的巨额现金吗?」
  我步步紧逼,紧紧盯着齐勇的眼睛。
  齐勇假装点烟,回避着我的眼神,平静地说道:
  「倒不光是他在杀害彭华后没拿走现金,主要还是蒋世军的死,我感觉很意外。虽然他是借我手谋害的蒋世军,但这恰恰说明他掌握了不少蒋世军的犯罪证据。如果他只是为了钱,完全可以通过那些把柄要挟蒋世军,想必以蒋世军的身家,随随便便都能敲诈几千万。」
  说到这里,齐勇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吐出大量烟雾。
  「很显然,他没有这么干,而是举报蒋世军藏匿管制凶器,引导我带队前去调查。如果我猜得没错,在我去之前,他肯定给蒋世军打过电话,并说了什么,不然蒋世军当时的反抗情绪不至于那么强烈。」
  见齐勇的话和我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点的?」
  齐勇耸了耸肩:「就刚刚你离开的时候,我自己在这无聊胡思乱想,发现自己无意中成了他手中杀人的刀。所以我笃定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仇杀,不然谁会和钱过不去。」
  「那你认为凶手和三名死者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再次发出质问。
  齐勇摇了摇头:「不知道。要不是他们仨死了,我都不可能接触他们仨,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和谁有仇?」
  「纵火案!」
  我冷冷地提示着:「作为滨河市本地人,十九年前的纵火案,你应该听过吧。」
  「纵火案?」齐勇瞪大双眼,「你怀疑他们仨是十九年前纵火案的元凶?」
  「不错!这也是我刚调查到的。十九年前的过失纵火案中,刘兴扛下所有,但彭华却在刘兴出狱后,每月给他大量现金;而彭华所经营的钢材店,主要客户是大世建工集团的蒋世军。至于蒋世军,他和十九年前纵火案中的死者唐恒,是竞争对手关系。这林林总总的线索串联在一起,你不感觉蹊跷吗?」
  我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观察着齐勇的表情。
  齐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所以你怀疑那个凶手谋杀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给十九年前死于火灾中的唐恒一家报仇?」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齐勇却突然暴起:「妈的,原来这就是你怀疑我的原因!妈的,你该不会以为唐恒一家还有幸存者吧。是不是从你知道楚河是孤儿的时候,就认定他是那场火灾中活下来的唐恒家的孩子,所以你才处处针对我?」
  我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因为我在调查到刘兴、彭华、蒋世军可能和当年的纵火案有关时,就刻意研究过当年的侦缉档案。
  档案上记载,唐恒一家虽然葬身火海,可事后消防人员只在火灾现场找到两具大人的骸骨;至于唐恒的小孩,并未找到;加上当年的技术落后,他们也没认真勘查,以为是小孩被烧成了灰,就写了全家身亡。
  而我怀疑楚河的原因,不光因为他是孤儿。
  真正让我怀疑楚河的是——刘兴、彭华死的时候,他都是最先出现在现场的人。
  比如刘兴死亡的当天下午,楚河都在那个巷子里做人口普查,有充足的时间避开监控,翻墙进入死者刘兴家中实施谋杀,再清理现场。
  再比如彭华死的时候,楚河也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拿走彭华的手机。
  如果楚河真是十九年前火灾中的幸存者,那他肯定对制造火灾,谋害自己全家的刘兴、彭华、蒋世军恨之入骨;仇恨的种子在他心中生长十九年,这种杀父杀母的仇恨,是能够让他对金钱不屑一顾,只想将对方杀之而后快的。
  并且也只有这种解释,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齐勇会开枪击毙蒋世军!
  因为齐勇之前说了,他和楚河、韩秋彤三人从小玩到大,感情很好。
  击毙蒋世军的那一枪正中眉心,干净利落。但根据警务人员枪支使用条例,执法过程中,遇到顽固分子,鸣枪示警后,应该优先击伤歹徒,让歹徒失去抵抗能力,而不是击毙!
  所以,齐勇的那一枪有问题!
  他是瞄准蒋世军要害打的,压根没想过给蒋世军活路。
  这么一看,齐勇极有可能是为了协助楚河复仇,才果断击毙蒋世军的。
  对面,齐勇见我没有反应,整个人暴跳如雷,脸色涨得通红,疯狂地拍打着桌子咆哮。
  「好你个李清泉,亏我拿你当好兄弟,原来自始至终你都没相信过我。
  「既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那有什么话你都放开了说吧。是不是从昨天刘兴死的时候,你知道楚河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就怀疑上他了?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齐勇越说越怒,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
  我双眼微眯,冷冷地说道:「你不是已经说完了吗?不错,我是从一开始就怀疑上楚河。但你也是警察,应该明白在那种情况下,我可以怀疑所有人。因为我是刑侦,我有权在侦缉过程中合理地怀疑一切,只有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才能侦破案件。」
  「你……」
  齐勇双眼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此刻,讯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而我则冷漠地看着齐勇,静静等待他再次开口。
  许久的沉默过后,齐勇突然说道:「李清泉,你是刑侦支队长,你怎么查案我不管。但我奉劝你一句,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绝对不能怀疑楚河!」
  我闻言冷笑:「呵呵,什么叫我可以怀疑任何人,但绝对不能怀疑楚河?怎么,就因为他是你的好兄弟?」
  齐勇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从一开始,你的调查就是有问题的!我可以拿人格担保,楚河是清白的。」
  「哦,是吗?那你说说看,我的调查怎么就有问题了?」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齐勇。
  齐勇道:「我问你,纵火案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九年前!」
  「这不就对了。唐恒一家,是死在十九年前。可楚河是刚出生就被丢在福利院的;纵火案发生的时候,他已经在福利院生活了六年,怎么可能是唐恒的孩子?」
  齐勇说完,直勾勾地盯着我,再次补充道:「而且唐恒只有一个女儿,楚河是男的!你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没调查清楚,还好意思到处瞎怀疑?」
  「这……」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好吧,我承认,两天之内,不到三十个小时,接连发生三起命案,时间赶得太急,导致我工作中的很多地方有疏忽。
  就像我连楚河是什么时候被送到福利院的、唐恒只有一个女儿的事情都没搞清,就怀疑楚河的孤儿身份,是当年火灾中的幸存者,这是我不对。
  由此看来,我确实怀疑错了人。
  毕竟光从齐勇的话来看,他、楚河都和当年纵火案中的死者唐恒没有丝毫干系,犯不着为了给唐恒报仇,去谋杀刘兴、彭华、蒋世军三人。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凶手到底是谁?
  是当年纵火案中失踪的小孩,还是另有其人?
  而刘兴、彭华、蒋世军三人的先后身亡,又是否和当年的纵火案有关,还是说,他们之间还有别的事没调查清楚?
  我越想越头疼。
  直到齐勇愤愤不平地问道:「现在我能走了吧?如果你没别的事,我还要回去写报告呢。」
  「那个……」
  误会解开,我很尴尬,本想说几句缓和的话,齐勇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讯问室。
  见状,我很无奈。毕竟换谁被当作嫌疑人调查,肯定都会一肚子火。
  看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和齐勇化解矛盾了。
  不过齐勇的话倒是给我一些启迪。
  看来,我之前陷入了逻辑误区,怀疑楚河、齐勇和命案有关,纯属钻牛角尖。
  即便刘兴、彭华、蒋世军是因为十九年前的火灾一事,被寻仇谋杀,那凶手的身份也必然是唐恒的兄弟、女儿等有着直接关系的亲戚。而不是楚河、齐勇这样和唐恒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除非他们三人的死,压根和十九年前的火灾一事没有丝毫关系,而是因为其他的利益纠葛被人仇杀。
  但这一切还需要做进一步的详细调查。
  在因为侦缉不足而和齐勇发生误会后,接下来的几天,我并没急着传唤任何嫌疑人,而是调集二十多名刑侦人员,就刘兴、彭华、蒋世军的死成立专案组,全盘复查三人的社会关系、社会背景,及近三个月的通信记录等。
  关于这次的调查工作,我对大家的要求只有一个——全面,全面,再全面!绝对不能再出现乌龙事件。
  二十多名刑侦人员一起工作的效率非常高。
  首先就是负责技术的警员侦缉到在刘兴遇害之前,曾被人跟踪过数天。
  只是跟踪刘兴的那人反侦查能力很强,天网监控并未拍到能够调查他身份的有用画面。
  而且根据技术比对,跟踪刘兴的神秘人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型,都和楚河、齐勇有着明显区别。
  可以断定,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神秘人藏在暗处。
  其次是负责勘验现场的警务人员,不厌其烦地对三处命案现场及周边进行了数次详细勘验后,终于发现新的线索——死者刘兴家的东墙外侧的墙角下,存有一丝头发。怀疑是凶手翻墙时,不小心留下的。
  有了这些进展后,我立刻召开全组会议,让大家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寻找破案的关键。
  孙杨最先开口表示,可以对近些年出狱的刑事要犯进行排查,毕竟亲手杀了两人,这种凶狠毒辣的手段,一般人干不出来,也没那胆子干。
  对此我极为赞同,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上升到连环命案的特大刑事案件。普通人的心理素质不可能这么强。
  所以,我让孙杨带几个人负责调查近些年出狱的重犯,同时找出近期在滨河市出入过,且有刑事案底的人。
  当孙杨带人离开后,技术科的小刘又举手说道:「李哥,我感觉眼下最应该攻克的难题是——凶手怎么做到让刘兴在注射过量胰岛素后,不求救的。蒋世军被击毙,咱就不说了。但刘兴和彭华死得太过蹊跷。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他们俩死前并不存在打斗,及被控制人身自由的情况。」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我皱眉问道。
  小刘道:「我个人认为,如果有人想杀我,我肯定会反抗到底。哪怕是明知必死,也会和对方斗一斗。但刘兴和彭华却没有,这很奇怪。目前我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威胁二人等死;二就是尸检报告有问题!」
  关于「尸检报告的问题」,我之前也想过。
  但后来很快就被放弃。
  因为自从前法医主任岳丽娜篡改尸检报告的行为被发现后,整个滨河市法医部门就属于重点监督对象。
  毕竟法医出具的尸检报告,在所有关于命案的刑事案件侦缉过程中,是有着举足轻重作用的,甚至能够左右调查方向的。
  所以,我不认为在如此高压的情况下,还有法医敢顶风作案。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已经偷偷调查过法医室的全部工作人员,他们近期没有异常通话,更没有异常收入。这点足以让我相信尸检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但小刘还在继续说:「我建议就刘兴、彭华的遗体,再次进行二次尸检,或许能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说不定。」
  会议嘛,自然是畅所欲言。
  见小刘执着给刘兴和彭华进行二次尸检,我无奈同意:「行,那你给法医室的燕主任打个电话。」
  小刘立刻拿出手机走了出去。
  可没过几分钟,小刘又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李哥,不好了,燕主任死了!」
  「燕俊良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听到燕俊良死了,我急得站了起来。
  小刘道:「不清楚,刚我给法医室打电话找燕俊良,里面的人说他出事了,具体原因我还没细问。」
  「该死!」
  我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燕俊良是法医室的副主任,同时也是亲自主持刘兴、彭华尸检的核心人物。
  如果他好好的,我还不至于怀疑刘兴、彭华的尸检报告有问题。
  可偏偏他死了!死在我们正准备对刘兴和彭华进行二次尸检的节骨眼上,这不摆明了在说尸检报告有问题吗?
  小刘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李哥,现在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受燕俊良死亡的影响,扰乱了正常的侦缉工作。
  「你们继续开会,我去了解下情况。」
  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因为燕俊良正值壮年,且之前身体状况良好,他的突然离世很蹊跷。
  按理说,以燕俊良的身份,如果他遭遇了谋杀,那家属无疑会立刻报案。
  但至今刑侦部门都未收到相关的警情,甚至在小刘打电话之前,我们刑侦队和燕俊良交好的人都没收到他的死讯。
  这就很奇怪了。
  正常来说,家里有人离世,家属肯定会通知亲朋好友前去哀悼的。
  或许燕俊良的死亡另有隐情,因此家属和法医室刻意没有选择报警。
  想到这里,我立刻拨通法医室主任柴仲盛的电话。
  柴仲盛是市法医室的正主任,属于燕俊良的顶头上司,如果燕俊良的死有问题,那他作为法医兼上司,肯定会看出端倪。
  哪知电话接通后,柴仲盛却支支吾吾地说着:「老燕的事我不太清楚,但绝对不是被谋杀。而且人都火化了,你还打听什么。」
  「火化?怎么赶得那么急?还有,老燕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急忙追问。
  柴仲盛含糊道:「走几天了。老燕家里人不想大操大办,就没通知亲朋好友。行了,我还有工作要忙,你有什么问题,自己去找老燕媳妇问。」
  ……
  我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柴仲盛的话前后矛盾!
  他先说燕俊良的事他不太清楚,却又肯定地说燕俊良不是被谋杀的。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要是一般人听了,或许不会发现什么。
  但我是搞刑侦的!
  作为刑侦,不光要有敏锐的直觉,还要有精准的逻辑能力。
  从刚刚柴仲盛支支吾吾的语气,我能确定他有所隐瞒。
  只是我想不通,柴仲盛在瞒什么。
  我决定再次拨打柴仲盛的电话,试图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
  铃声在耳边回荡,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电话被接通,我第一时间说道:「柴主任,你别急着挂,先听我说完。」
  柴仲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燕俊良的事我真的不太清楚。」
  「那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地说他不是被谋杀?」我追问道。
  柴仲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我确实看过燕俊良的尸体,也知道一些情况,但那些情况太过特殊,不方便和你说。但我能保证的是,他绝对不是被谋杀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涉及一些个人隐私问题,老燕的家属也不希望传出去。」
  柴仲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郁闷。
  得,个人隐私,看来老燕的死并不光彩。
  但我不能就此罢休,依旧追问道:「老柴,请您理解,现在我手头上的案子和老燕有关联。他这时候死了,太过巧合。所以,如果他是被人谋杀的话,那这就是一起刑事案件。作为刑侦,我们有责任和义务查清楚。」
  柴仲盛又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们的职责。但我保证,燕俊良的死绝对不是谋杀。至于具体原因,我真的不能说。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自己找娄小玉问去。」
  听完柴仲盛的话,我有些无奈。
  看来燕俊良的死,还真牵扯到个人隐私的问题。
  但我作为刑侦,尤其燕俊良死在案件侦缉的节骨眼上,我更有责任和义务查个清楚。
  于是,我决定去找娄小玉。
  娄小玉是燕俊良的媳妇,我调到滨河两年多,也见过几面。
  很快,我凭借记忆找到燕俊良家,按下了门铃。
  不久,门被缓缓打开,娄小玉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她看起来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来。
  在我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后,娄小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了门。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娄小玉低着头,唉声叹气道:「你是为俊良的事来的吧。哎,人已经走了,知道你们工作忙,我又不想麻烦大家,就没通知你们。」
  娄小玉的话看上去很正常,合情又合理。
  但我是刑侦。
  通过娄小玉躲闪的眼神,我就知道她肯定在隐瞒。
  我故意东拉西扯,先是安慰娄小玉让她节哀,等气氛差不多了,我才猛地问道:「嫂子,老燕什么时候走的?」
  「六天了。」
  「六天?」
  我回忆着六天之前,那是上周三,也就是蒋世军死的第二天。
  巧!
  太巧了!
  可不正是我审讯完齐勇的第二天吗?
  那么燕俊良的死,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联呢?
  我思来想去,想不通,于是我再次问道:「嫂子,能和我说说老燕是怎么死的吗?」
  「这……」
  娄小玉语噎了。
  见她不想说,我连哄带骗道:
  「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调查的三起命案,尸检报告都是老燕带队做的。现在我们正想让老燕帮忙再进行一次尸检,他却死了,这说明他可能是被人谋杀的。只是凶手作案手法太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而且这事也是有先例的,你别忘了,两年前……」
  可不等我把话说完,娄小玉突然暴怒。
  「查查查,就知道查。人都死了,还查什么!你的案子重要,我们家书慧的前程就不重要了吗?李清泉,我告诉你,燕俊良已经死了,他有正常的死亡证明,人也火化了,我不管你想查什么,只要我们家属不报警,那就用不到你来查。」
  娄小玉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更是疯狂地抓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外推,直到把我赶出她家门后,又重重地关上大门。
  隔着厚重的大门,我依旧能听到里面近乎绝望的谩骂。
  由此看来,燕俊良的死,确实另有隐情。
  因为娄小玉刚说了,他们家书慧的前程更重要。
  燕书慧,是燕俊良和娄小玉唯一的女儿。
  我如果没记错,燕书慧大学刚毕业,正在备战国考,准备效仿她爹,从事法医工作。
  既然娄小玉提到燕书慧的前程。这说明燕俊良的死,极有可能不太光彩,甚至还触犯法律,可能会留下案底,影响到燕书慧考公后的政审问题。不然,娄小玉绝对不会不报警。
  但就像娄小玉说的那样——人已经火化了,有正常的死亡证明;现在家属又不肯配合,那我们查起来非常困难。
  只是她以为这样就能隐瞒得了吗?
  我可是刑侦!
  我们刑侦想调查一个人,太简单了。
  如果燕俊良的死,确实存在非正常死亡的可能,那我们刑侦是有权自行立案调查的。
  想到这里,我立刻给孙杨打去电话。
  「手头工作先停一下,安排几个人调查下燕俊良、娄小玉夫妻俩最近的通话记录,从十天前开始查。」
  「李哥,怎么突然查老燕了?他们两口子有问题吗?」
  小刘告知我们燕俊良死讯的时候,孙杨已经带队组织调查工作,所以他并不知道燕俊良死了。
  等我简单描述后,孙杨和我刚听到燕俊良死讯的时候一样,惊呼道:「乖乖,看来尸检报告真有问题啊。李哥,你先去法医室,我这就安排人调查老燕两口子的事。」
  「行,尽快。」
  我挂了电话,驱车赶往法医室。
  到了法医室,我没急着找柴仲盛,而是先拉着几个相识的法医打听消息。
  但一问到燕俊良的事,他们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各种打马虎眼。
  见状,我急了。
  「现在是刑侦办案,你们隐瞒事实,是违法的。」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柴仲盛冷漠的声音:
  「好大的官威啊,查案查到我们法医室头上来了。怎么,你以为是我们中间有人蓄意谋杀老燕?如果是这样,那把我们都抓回去审问。我倒要看看,你最后怎么收场。」
  柴仲盛脸色铁青,语气充满火药味。
  我急忙赔个笑脸:「瞧你这话说的,我和他们开玩笑呢。」
  「开玩笑开到我手下人头上,这不好吧。」
  柴仲盛冷哼一声,直接驱散众人。
  「看什么看,手上工作都干完了吗?是不是我平时太放纵你们了,一个个工作没干完,就敢和他打屁。」
  ……
  我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
  早听过柴仲盛护犊子,没想到这么护。
  得,撞枪口上了。
  不过为了案子,我还是选择了忍。
  等众人走后,我又是赔笑,又是讨好。
  「老柴,别生气,别生气,是我不好,来了没第一时间找你。其实我也是为了案子。大家都是为了工作,还请你多体谅。」
  柴仲盛两眼一瞪:「少拿工作当借口,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一句都不会说。你要是闲得没事,麻烦出门右拐,那有个公园,风景不错。」
  ……
  眼看柴仲盛和娄小玉一样油盐不进,我无奈叹了口气:「行吧,老燕的事我不问了。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安排人再对刘兴和彭华的尸体,进行一次详细的尸检。」
  「办不到。」
  柴仲盛一口回绝。
  我瞬间急眼:「你是法医主任,配合我们刑侦队工作,对死者遗体进行尸检是你的本职工作。」
  柴仲盛回怼道:「本职工作也要有尸体才能进行尸检。现在他们俩的尸体都没了,我给你尸检啊?」
  「怎么回事?这可是刑事案件,没结案之前,谁允许你把尸体交回家属的?」
  我急了,越发认定当初的尸检报告有问题。
  柴仲盛直接甩出两份交接文件丢在我面前。
  「刘兴和彭华死前都签过遗体捐赠文件,医科大学那边急缺『大体老师』,领尸手续齐全,我能拦得住吗?再说了,上次的尸检报告合规合矩,不存在纰漏,我有什么理由拦着人来拉遗体?」
  「我……你……」
  我被柴仲盛气得说不出话了。
  但同样,我也拿不出理由反驳。
  在刑事案件的处理过程中,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就是受害者的尸检报告未发现谋杀嫌疑时,若受害者生前已签署遗体捐赠协议,即使案件尚未结案,被捐赠的医学院也有权提前接收并使用这些遗体。
  这些受害者,已经承受了生命中的无法承受之痛,而他们的遗体捐赠行为更展示出了一种高尚的情操。将遗体捐献给医科大学,供学生们在「解剖课」上进行学习研究,这种大无畏的奉献精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对于这种情况,政策上也是给予了极大的支持。毕竟每一具捐赠的遗体,都可能为医学的进步作出无法估量的贡献。
  所以柴仲盛说他拦不了,没毛病。
  但以我对刘兴、彭华的了解,他们俩压根不是具备奉献精神的人。
  这么看来,几乎可以确定之前的尸检报告确实存在问题;就连刘兴和彭华签署的遗体捐赠协议,估计也是凶手所为。其目的,就是抢在我们发现尸检有问题之前,将刘兴和彭华的尸体损毁。
  而且他还用了一个极其高明的手段——遗体捐赠!
  这手段太过高明,不光有政策的支持,还能悄无声息地毁掉所有痕迹。
  毕竟任何尸体到了医科大学存放「大体老师」的福尔马林池一泡,再让学生上几堂解剖课,别说二次尸检了寻找线索了,浑身上下连处完好的皮都找不到。
  而我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气得牙痒痒。
  目前来看,想通过二次尸检寻找新线索的途径似乎已经走不通了。
  然而,这不代表我会束手无策。因为刑事侦缉的过程,是多角度的。
  二次尸检行不通,那就调整调查的方向。
  首先,那份所谓的「遗体捐赠协议」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或许刘兴和彭华的遗体捐赠协议里,就隐藏着我们尚未发觉的关键信息。
  其次,我还能寻找之前负责为刘兴和彭华进行尸检的法医。他们所保留的原始数据,也是一个突破口。
  然而当我要求见其他两位法医的时候,柴仲盛再次面露难色。
  「刘兴和彭华的尸检工作,是由燕俊良、赵小伟、韩秋彤做的。老燕走了,赵小伟去外地进修,韩秋彤请假了。」
  「这么巧的吗?」
  「就是这么巧。」
  柴仲盛说完,就以工作忙为借口,催我离开。
  而我被赶出法医室后,越发地怀疑尸检报告有问题。不然为什么燕俊良一死,赵小伟和韩秋彤一个到外地进修,一个请假。
  身为刑侦人员,我一直奉行刑事案件不存在巧合的理念。
  即便有,那最多一个两个。
  而现在如此多的巧合在一起,那就绝对不是巧合!
  我现在很想知道——那个潜藏在幕后的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他总能步步抢先,抢在我们前头销毁证据。
  难道,他一直潜伏在我们中间?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瞬间通体冰凉。
  因为那是我最怕的事情。
  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无异于两年前秦风制造灭门案的场景再现,届时案件结束,刚安定下来两年的滨河市,必然会再次迎来一波大的清扫工作!
  「不!绝对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生!」
  我不想步陈俊伟的后尘,我更不会放任凶手肆意妄为。
  于是,我立刻赶往支队,准备安排人分别寻找赵小伟和韩秋彤。
  因为在我看来,如果刘兴和彭华的尸检报告确实存在问题的话,那燕俊良死后,赵小伟和韩秋彤估计也会先后出事。
  毕竟当初的尸检工作,是他们三人一块做的。
  所以,我要快!
  我要赶在凶手再次行凶之前,将两人保护下来。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和凶手争分夺秒,以快打快,不能再任由他抢在我的前头。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快到支队的时候,孙杨打来电话,火急火燎地说道:
  「李哥,查到了。老燕的死果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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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被隐瞒的真相
  「我刚调查到,老燕是死在法医室的,那晚十一点左右娄小玉还去了法医室。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离开。
  「娄小玉离开法医室后,先是去了趟银行,取了十万块现金,又去了趟韩秋彤家,才回去处理老燕后事的。」
  孙杨说得又快又急。
  听完孙杨的汇报,我不禁疑惑:难道老燕的死和韩秋彤有关?
  可如果老燕的死和韩秋彤有关,那娄小玉为什么会带着十万块钱去韩秋彤家?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通,索性让孙杨帮我调查下韩秋彤的住址,然后直接驱车前去。
  但当我到达目的地按下门铃时,开门的竟然是楚河。
  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楚河双眼通红,脸色铁青,见到是我,更是恶狠狠地咆哮:「你来什么?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看什么笑话?什么落井下石?」
  我被怼得一头雾水,心想:就算之前我怀疑过你和齐勇,可误会不是解开了吗?
  楚河也不解释,只是嚷嚷着让我滚蛋。
  争执中,齐勇的身影在客厅出现。
  齐勇见到是我,脸色同样不好看,冷冷地说道:「李支,你要是来伤口上撒盐的,我劝你趁早滚蛋,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不想和你扯淡。」
  ……
  接连被两人怼,我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找韩秋彤的。六天前的夜里,法医室内……」
  「妈的,你还提!」
  我话才说了一半,楚河突然暴起,一拳打在我脸上。
  霎时间,我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人躺在沙发上,齐勇坐在我旁边,却不见打我的楚河。
  身为刑侦支队长,被底下的辅警打了,这事可大可小。
  我挣扎着坐起,用手捂着还在发疼的左脸,怒道:「齐勇,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齐勇冷哼道:「解释什么?你自己不开眼,不让你问你非要问,打你一拳都算轻的。」
  「我是来讯问案情的。你也是警察,应该明白公民有义务配合刑事案件的侦缉工作,何况你自己也是警察。」
  我本想用公事公办来解决问题。
  哪知齐勇丝毫不惧,直接怼道:「我们都没报案,你讯问什么案情?即便我们报案,也轮不到你来讯问。早让你别在伤口撒盐,你不听,现在挨打也是活该。」
  「呃,报案?你们报什么案?」
  我一愣,敏锐地察觉到齐勇话中的端倪。
  齐勇不答反问:「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更疑惑了。
  「行了,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最好永远不知道。我们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齐勇见我确实一无所知,便起身强行将我架到门外,撂下一句话后狠狠地关上了大门。
  我望着紧闭的铁门,思绪一片混乱。
  真是见鬼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本来是上门询问案情的,结果什么都没问到,还白白地挨了一拳。
  最可气的是,听齐勇那番话的意思,我这一拳是白挨了,是我自找的。
  不过他要以为我就这么放弃,那就太天真了。
  我怒气冲冲地下楼,再次拨通了孙杨的电话。
  「现在带几个人过来一下,地址是韩秋彤家。」
  挂掉电话后,我也不走,就堵在韩秋彤家楼下。
  自己人怎么了,我也是为了办案。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我就不信带人上门强制传唤,你还敢什么都不说。
  过了十来分钟,警笛的声音响彻整个小区,孙杨领着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刑侦下车走到我面前。
  「李哥,一点小事,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孙杨眼神躲闪,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话音刚落,齐勇突然从电梯口出现,挡在我们前面。
  「李清泉,你这是打算撕破脸吗?」
  我正要说话,孙杨跳到我们中间左右赔笑:「误会,这是误会。李哥,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要不咱先找个地方聊聊。」
  齐勇两手一摊:「我也正有这打算。那就上警车聊。」
  说完,齐勇又对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道:「都别看了,同事和我开玩笑呢。对了,你们要是谁家丢了东西,一会就找他们报备。」
  聚拢在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这才嬉笑离去。
  上了警车,孙杨让跟来的同事守在外面,就我们三人在里面关门交谈。
  齐勇全程冷着脸,叫嚣他就这么一个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打小玩到大,要是谁让她不高兴,他绝对也不让别人好过。
  我则追着六天前燕俊良死在法医室的事不放,表明立场,一定要见到韩秋彤。
  孙杨见我们俩呛上了,无奈说道:「李哥,其实这是人家的隐私,大家又都是朋友,既然不想让咱知道,那咱也没必要追着问。」
  我火道:「隐私?办案期间没有隐私!」
  孙杨叹了口气,悄悄趴在我耳边说了几句。
  听完,我一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是刚刚确定。你看,娄小玉、柴主任是不是也什么都没和你说?你来找韩秋彤,她是不是面都不见?」
  孙杨小声解释道:「我之前就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只是没人爆出来,大家也都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说真的,燕俊良品性确实不咋的,好多人都知道。反正老燕已经死了,姑娘家脸皮薄,不想因为追究丢了人,那咱干脆做个顺水人情。不然会有一大批人被处理,很多家庭被拆散。」
  ……
  我张了张嘴,实在不敢相信燕俊良的真实死因会是马上风。
  但孙杨刚才的窃窃私语,也恰恰证明那就是燕俊良的真实死因。
  不然娄小玉不会嫌丢人,连葬礼都不通知亲朋好友;更不会为了她闺女燕书慧的前途,花钱和韩秋彤私了,求着韩秋彤不要报警。
  是啊,我要是利用手中职权,强行潜规则女下属,还死在潜规则途中,那我自己都嫌丢人,做鬼都不好意思给家人托梦的那种。
  可我总感觉太过巧合。
  为什么燕俊良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在蒋世军死后的第二天夜里,对韩秋彤意图不轨?
  对面,齐勇见我眼神透着疑惑,加上刚才孙杨的话也确实没那么小声,他清楚我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索性摊开说:
  「李清泉,事情你也知道了,反正我就一句话,你调查燕俊良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可以,但别把我们家秋彤牵扯进来。他不要脸,我们秋彤还要脸呢。刚参加工作就经历这种事,以后传出去还怎么嫁人?秋彤还小,她的路还长,我不想她毁在这件事上。」
  说完,齐勇更是咬牙切齿地发狠:「娘的,但凡不是为了秋彤的名声,老子弄死他全家的心都有了。靠,就这么死真便宜他了。」
  听到齐勇的话,我沉默了。
  作为刑侦,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但恰恰是这种实情,才导致了大多数的类似案件无法侦破。
  根据我们刑侦内部数据统计,每年百分之七十的妇女受辱案是无法侦破的,原因就是被欺负的女人害怕丢人、害怕报警后,导致家庭不和。她们不敢报警,也不愿意报警。
  有时候,即便我们掌握了事实证据,那些遭到凌辱的女性却连站出来指正犯罪嫌疑人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一个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实,因为她们的顾虑,使得太多的犯罪分子得以逍遥法外。
  对此,我只能深感惋惜。
  尽管我与韩秋彤只见过两面,她给我的印象是一种冰山美人般的冷漠;但她的年轻和优秀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一个年轻、优秀的姑娘,就这样被燕俊良毁掉,甚至可能留下一生都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而对她做出这种行径的人,却因为受害人不敢报警而得以保留一个好名声。这世界真的公平吗?
  我蓦然问道:「老齐,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你自己也是警察,应该清楚对待罪犯绝对不能姑息。如果……」
  「没有如果。」
  齐勇不等我说完,就开口打断我的话头。
  「我知道你想维护正义,你以为我就不想吗?
  「但案件调查清楚又怎样,让燕俊良身败名裂?可秋彤呢?秋彤同样会身败名裂!
  「你让秋彤站出来复述一遍那晚发生的事,无异于在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秋彤现在的精神状况很差,我不想她因为状告燕俊良的禽兽行为,再崩溃一次,变成一个寻死觅活的疯子!」
  齐勇说得决绝,不容我反驳。
  说完后,齐勇直接下车,临走的时候,还咬牙切齿地交代:
  「李清泉,我知道你来历大,有背景有靠山。但不管你处于什么地位,你首先得是个人!不要为了你个人的履历,毁了秋彤,以及那些和秋彤一样遭遇的女孩!她们也是有家有口的!」
  我目送着齐勇离去后,猛地一拍孙杨后背。
  「你既然早知道,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孙杨吓了一激灵,忙道:「之前不确定啊,直到你叫我带人来上门传唤,我才感觉应该是这样的。燕俊良那家伙名声早烂了,听说法医室去的新人都被他骚扰过。也就你整天忙案子,不稀罕打听这些花边新闻。」
  ……
  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拿韩秋彤被辱、燕俊良意外死亡的事来说——于公我是警察,有责任和义务调查真相,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于私,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总要顾及人家女孩的名誉。
  就像齐勇说的那样,韩秋彤刚参加工作就遇到这种悲惨经历,已经很惨了。假如我坚持继续调查,弄得韩秋彤想不开自杀了,那我能愧疚一辈子。
  得,真相揭开,反而显得我里外不是人了。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郁闷。
  回到支队后,孙杨小心翼翼地端了一杯茶给我。
  「李哥,燕俊良的事还追查不?不追查的话,我继续调查近期在滨河出入过、有刑事案底的人了。」
  我抿了一口茶后,叫住准备离开的孙杨。
  「你等等,我问你几个事。」
  「你说。」
  孙杨再次坐了下来。
  我将茶杯放下,点了一根烟,整理好思绪后,才说:「关于燕俊良的死,你真感觉是个意外吗?」
  孙杨支支吾吾道:「不好说,但他肯定欺负过韩秋彤。不然娄小玉不可能为了女儿的前途,亲自拿着十万块钱上门私了。她女儿正备考,要是燕俊良背了刑事案件,燕书慧的政审肯定过不了。」
  「停!」
  我挥手止住孙杨的话头,道:「先不说娄小玉和韩秋彤私了的事,咱就讨论燕俊良。你说你听过很多人说燕俊良有作风问题,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杨露出无语的表情。
  「这就不好说了,因为私下接触过的人太多,有时候和其他部门同事喝酒闲聊,聊到这话题了,就听了几耳朵。而且这种事也不少见,还有很多……」
  「嗯?很多?」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孙杨急忙捂嘴:「瞧我这张嘴,什么都往外说。其实都是闲聊,咱也没亲眼看过,没证据。」
  我苦笑一声,知道孙杨是怕担事。其实即便他不说,我又何尝不明白。身在体制内,总有一些目无法纪、知法犯法的人,以为手中有一些小小的权力,就能为所欲为。燕俊良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而他,还只是法医室的副主任而已。
  「行了,说回正题。」我正色道,「以燕俊良的身体情况,还有他本身职业,你感觉他会是一个冲动之下,兴奋致死的人吗?」
  见孙杨不说话,我又道:「咱再说燕俊良的死亡时间,是蒋世军死亡的第二天;如果我没记错,蒋世军死亡当天,也就是燕俊良死亡的头一天,我还在讯问齐勇,并说了我怀疑命案是和楚河有关的事对吧。」
  孙杨点了点头,不解道:「李哥,你不会到现在还怀疑楚河吧。齐勇不是说了吗,楚河和十九年前火灾中的死者唐恒没关系,咱也调查过,情况属实。」
  我摇了摇头:「如果没有燕俊良的死,我或许还真信了。可现在燕俊良死了,还死在那么巧的节骨眼上。一切发生得太巧了,不是吗?」
  孙杨似乎听懂我的意思了,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怀疑这是一出苦肉计,为的就是杀害燕俊良,隐瞒尸检报告有假,再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巧妙地转移调查方向?」
  我冷笑道:「极有可能就是这样。首先,如果燕俊良对韩秋彤有想法,那肯定会在她刚进入法医室就下手,而不是等到尸检报告做完后;其次,韩秋彤我见过,虽然长得漂亮,但冷冰冰的,绝对不是好相处的人。以她的性格,如果燕俊良毛手毛脚,她会不第一时间叫人?」
  「我就说总感觉哪里不对了。」
  被我点醒后,孙杨激动得直搓手。
  「李哥,你就说怎么调查吧,要不我先去法医室问问情况。」
  「别,既然他们演戏,咱就捧个场。现在明着调查,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刘兴和彭华的尸检报告有问题,而燕俊良也绝对不是因为潜规则韩秋彤,意外心梗死亡的。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高明的凶手,利用巧妙的手法,所布的一个局。
  其目的,就是阻挠我们的调查,让我们无法查证刘兴和彭华遇害前的身体状况问题。
  只是我不敢相信,他们会下那么大的血本,连韩秋彤都搭了进去。
  不过也正是因为韩秋彤被搭了进来,让我更加确信凶手就在齐勇、楚河、韩秋彤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异姓兄妹之间。
  可他们如果以为这样就让我束手无策,那未免把我看得太简单了。
  我是刑侦人员!
  我的师父,更是大名鼎鼎的神探,有着「警界郄雍」称号的赵学农。
  毫不客气地说,我这一身才学,比之前的刑侦支队长陈俊伟要高出很多,别说他们仨这点小伎俩,就算当年的秦风,我也能斗一斗。
  之前是他们伪装得太好,痕迹处理得也干净,让我一时间找错了调查方向。
  不过现在我既然确定他们仨与近日来的连环命案有关,那一切的头绪就都理清了。
  我相信——如果刘兴、彭华、蒋世军的死,真和齐勇、楚河、韩秋彤有关的话,那他们一定还有帮手。若不然,压根做不到把痕迹处理得那么干净。
  而燕俊良之所以会死,可能是因为我在审讯过齐勇后,让他们警觉,察觉到尸检报告的问题会被我发现,才顺手利用燕俊良好色的弱点,将他除去。
  虽然我现在还想不通齐勇、楚河、韩秋彤和刘兴、彭华、蒋世军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我总感觉这事和当年的纵火案有关。
  毕竟当年的纵火案档案上清楚地记载着,大火扑灭后,只找到两具成人骸骨。
  由此可见,当年唐恒女儿的尸体或许压根不是被烧成灰,而是以另一种身份活了下来。
  或许,那个活下来的女孩,就是韩秋彤!
  因为韩秋彤的年龄,和传闻在火灾中烧成灰的唐恒女儿太过接近。
  所以,韩秋彤的真实身份会是唐恒的女儿吗?
  齐勇、楚河、韩秋彤三个发小,会是为了替唐恒报仇,才杀害刘兴、彭华、蒋世军的吗?
  随着我思路打开,脑海中浮想翩翩,各种猜测和怀疑,一一闪过。
  想到最后,我更是有种逐渐接近真相的感觉。
  我当下吩咐孙杨除了加紧排查有过刑事案底,并在近期出入过滨河市的人员外;再安排人手着手深挖韩秋彤的社会关系、社会背景,以及异常通信记录。
  至于另外一个外出学习的法医赵小伟,我决定亲自前去见一见。
  但就在我出发前夕,社会线索征集组突然将一个叫「迟雨」的男子资料送到我面前。
  迟雨,男,26岁,滨河市滨西县人。18岁时因「过失杀父」被判刑七年,25岁出狱。
  资料显示,迟雨于去年五月份出狱,但八月份就牵扯进滨西县重大连环命案之中;后经滨西县刑侦大队大队长苏青侦缉调查,发现数名死者均为当年杀害迟雨父亲的真凶。
  孙杨等我看完资料后,道:「李哥,你应该还记得迟雨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怎么可能不记得?近十几年,滨河市及下辖县区一共发生两起重大连环命案。迟雨就是去年滨西县那起案子的重大嫌疑人。但最后没证据,苏青才把他放了。你确定他最近在滨河出现?」
  孙杨又将一份打印好的照片递到我面前,道:「根据天网监控视频备份,刘兴遇害前夜,迟雨从滨西县乘车进入滨河市;随后踪迹不明,应该是刻意躲避天网摄像头。直到蒋世军被击毙的第二天,才再次返回滨西县。我感觉,他应该具有重大嫌疑。」
  我瞥了一眼照片,道:「倒也是个线索。一会你给苏青打个电话,告诉他调查下迟雨的事。」
  「交给苏青?这可是咱的案子。」
  孙杨不乐意了。
  我翻了个白眼:「都是刑侦,分什么你我。再说,你真以为迟雨和刘兴、彭华、蒋世军他们的死有关?」
  孙杨不解:「难道没关系?迟雨可是有过前科的,而且刘兴他们遇害时,迟雨确实在滨河出现过。」
  我解释道:「就像你说的,迟雨有前科,他先大摇大摆乘车出现在滨河市,又刻意躲避监控,这点就很矛盾。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应该清楚越是这样,越容易引起我们的怀疑。所以,我怀疑这也是凶手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把焦点放在迟雨身上而使用的一种手段。」
  孙杨皱起眉头,显然在思考我说的话。
  我接着道:「再者就是,以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迟雨虽然有前科,但他和这几位受害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关联。如果我们真把调查工作的重心放在他身上,那反而会让我们忽视真正的凶手。所以我才让你通知苏青,由苏青来调查迟雨。」
  见孙杨沉默不语,我瞥了一眼窗外。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开始闪烁。
  我点了根烟,淡淡地说道:「之前做刑侦,我以为科技大爆炸的年代,光靠技术手段,就能打击犯罪。可到了滨河,我才发现想对付真正狡猾的凶手,光靠技术手段是不够的。咱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和他们斗智。社会线索征集工作不能停,同时也不能忽视迟雨,毕竟他出现在滨河,这一点很奇怪。」
  孙杨深吸一口气:「明白了,那我们明天就开始调查。」
  我叹道:「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眼下咱们要打的可是一场硬仗,要时刻保持精力充沛和头脑灵敏。」
  交代完孙杨,我也准备下班回家休息,养足精神后第二天去找赵小伟。
  可刚到家,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电话打来。
  「清泉,睡了没?」
  电话是我师父打来的。
  接到师父的电话,我急忙诉苦。
  「师父哎,你可算想起我这个徒弟了。别说,自打听了你的话,调到滨河来,我可是一天好觉没睡过。
  「这地方也太不安生了。」
  ……
  我在电话中唠叨个不停,师父耐心地等我发完牢骚,才哈哈笑道:「这是遇到棘手的案子了吧。」
  我叹了口气:「师父,你真是料事如神。目前我手上确实有个案子很棘手,已经大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滨河这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这案件背后隐藏的秘密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清泉,这世间事,纷繁复杂,你要学会抽丝剥茧,找到事情的关键。我教给你的那些侦查技巧,你都记住了吗?」
  师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刚到滨河,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我给你介绍个人认识一下,说不定对你的案子有帮助。」
  「嗯?师父你来滨河了?怎么不提前说声,我也好准备准备,给你接风啊。」
  听到师父现在就在滨河,我感觉很是意外。
  用师父的话来说,我们做刑侦的,属于高危职业,会得罪很多人。有职在身时,没人敢动,一旦退休,保不齐有人记恨,私下打击报复。
  所以师父去年退休后,就一直深居简出,很少离开他那一亩三分地,就连我多次邀请他来给滨河讲讲课,传授传授经验,他都不来。
  可现在……
  电话挂断后,我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开车前往师父说的地址。
  刚到地,就见是一处民宅,大门敞开,像是故意给我留的。
  我推门而入后,见师父坐在沙发上,正和一个男人聊天。
  男人背对我,但背影有点眼熟。
  我正要说话,师父已经看见我,起身招手:「清泉,过来,我给你介绍下。」
  话音刚落,男人笑着起身:「赵老,不用介绍,我和李支见过。」
  男人说话的时候,我也认出了他。
  陈俊伟!
  滨河市前刑侦支队长,就是那个两年前侦缉灭门案不力,被秦风牵着鼻子走的倒霉蛋。
  只是我想不通,师父怎么会来滨河,还和陈俊伟在一起。
  「师父,你怎么会在……」
  我话未说完,师父便笑眯眯地打断道:
  「知道你想问什么,是小陈请我来的。两年前秦风的案子,我也听说过,连郝孟义那种数一数二的心理学教授都被算计进去,可见他手段的高明。听小陈说,最近滨河又出现连环命案,手法与两年前的秦风颇为相似,我闲着也闲着,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师父的话,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动之余,对于陈俊伟的自作主张也有些无奈。
  毕竟师父他老人家退休之后,本应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享受晚年时光,要是因为滨河这点破事再卷入到复杂的案件之中,遇到危险,那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我急忙说:「师父,谢谢您愿意来帮我。但现在的滨河连环命案绝对不可能是秦风做的,还不至于劳您老人家出手,而且我也有了眉目,相信不久就能侦破。」
  师父却摆了摆手:「行了,废话少说,我还不了解你。知道你担心我,但你师父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担心的地步。反正我现在来都来了,你先说说案情。」
  一旁的陈俊伟讪笑道:「李支,赵老说得对。现在迟雨也出现了,我感觉八成和秦风脱不了干系。在赵老的心里,他可是一直想和秦风过过招的。」
  我瞪了陈俊伟一眼,冷漠地说道:「什么叫迟雨出现,就八成和秦风脱不了干系?而且这是我们刑侦的案子,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在档案室工作吧。」
  因为退休的师父被牵扯进来,我很不爽,话里带刺,噎得陈俊伟脸色发青。
  见他不说话,我更是气愤,一点情面都不留地训斥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干咱们这行,破不了案不丢人;输了也可以再赢回来。但如果个人行为出了问题,那就要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若不是两年前你为了破案,暴力执法,故意激怒秦风,导致他妈意外身亡,会被打击报复吗?会连累那么多同事吗?
  「做人,不光要拿得起放得下,更要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你现在只是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刑侦的工作和你没关系。
  「你给我记住,你想和秦风再斗一斗,找回丢失的颜面,那是你个人的事,但不要把其他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你特么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吗?就因为你的愚蠢举动,省厅的痕迹学专家老赵瞎了双眼,网安支队的何光现在还坐在轮椅上!
  「怎么,现在还不死心?还想拉我师父下水?陈俊伟,你还是人吗?」
  我越说越恼,说到最后,更是直接指着陈俊伟的鼻子破口大骂。
  而陈俊伟被我骂得没脾气,全程耷拉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一旁,师父见我发火,急忙过来拉着我。
  「好了,清泉,你话太过了,小陈也是想帮你。」
  「帮我?他就是想帮他自己!他想亲手抓了秦风,恢复自己的名誉和地位。两年了,他还草木皆兵,有个风吹草动就以为是秦风。我看他是想抓秦风想魔怔了。」
  我气得大口喘气,心中的怒火也在不断升腾。
  师父叹道:「站在警察的立场上,小陈并没什么错,是你太敏感了。」
  师父劝了我好一会,又转头对陈俊伟道:「清泉就是这脾气,你别介意。」
  「赵老哪里的话,我不介意。」
  陈俊伟依旧低着头。
  师父见状,叹了口气,道:「得,都是倔脾气的人。不过咱们刑侦,需要的就是倔脾气。行了,客套的话我也不说了,开门见山吧。陈俊伟,你把你掌握的情况给清泉说说,省得他一会儿毛躁起来听不进去。」
  陈俊伟这才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李支,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我打电话请赵老来,真的是为了你。」
  「切。」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正想讥讽两句,师父就拍了我一巴掌。
  「听他说完!」
  见师父站在陈俊伟那边,我没好气地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陈俊伟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我承认,两年了,我依旧放不下。秦风就像我的心病,我的心魔,我无时无刻不想抓住他,将他绳之以法。有时候,我甚至后悔,当初没有一枪打死他。他就是个魔鬼,一个为了犯罪而生的魔鬼!」
  眼看陈俊伟开启了长篇大论模式,我有点不耐烦,正想让他说重点,就看到旁边师父瞪着两眼对我怒目而视,我识趣地闭上嘴。
  反正在我看来,陈俊伟就是胡扯;自打秦风逃跑后,他就变得神神道道的,要不然也会被一撸到底,从刑侦支队长降到档案室书记员。
  至于我为什么认定陈俊伟是胡扯,那是我坚信眼下的案子和秦风没关系。因为从我被调来滨河的那天,我就研究过「灭门案」的卷宗。
  秦风确实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嗜杀的人,更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就拿两年前的灭门案来说,如果不是死者李永旭一家将秦风他爸活活气死,如果不是陈俊伟为了破案暴力执法,导致秦母意外身亡,压根没有后面那么多破事。
  一个原本很简单的案子,就因为陈俊伟这个搅屎棍为了立功,为了表现,害死那么多人,更害了数名同事,这完全是他个人的责任。
  这也是我反感陈俊伟的原因。
  陈俊伟还在唠唠叨叨,说着他和秦风之间的旧事,倾诉着他想抓住秦风的决心;更说他被降职后,依旧没放弃收集线索,经常走访之类的废话。
  我越听越感觉无聊,因为在我看来,他唠叨的程度和菜市场买菜的大妈没区别;我甚至怀疑,陈俊伟是不是有了心理疾病。
  直到我听得快睡着的时候,陈俊伟突然说:「李支,你相信直觉吗?」
  我没好气地回了句:「刑侦办案,直觉固然重要,但却不能拿来当证据。你当年就是太自信,太相信自己的直觉,才落到今天的下场。」
  陈俊伟挤出一丝苦笑:「不错,我当年太自信。可有时候直觉真的很重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在两周前,我突然有一种秦风就在我身边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强烈,仿佛他就在我身边,时时刻刻暗中窥视着我,窥视着整个滨河的一举一动。」
  得,越说越玄了。
  我彻底懒得听,说了句「你这是病,得治」后,就准备拉师父走。
  陈俊伟猛地叫住我:「可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他们就是这两周内死的!而设计意外、利诱人心、以欲为饵执竿独钓正是秦风最擅长的!」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师父,咱走吧,和这种疯子浪费什么时间。」
  我拉着师父就往外走。
  然而,没拉动。
  「师父,你该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吧。」
  我感觉师父被陈俊伟骗了,毕竟眼下的案子不管是从线索,还是作案动机看,都和秦风没有丝毫关系。
  师父指了指沙发:「坐,继续听下去,小陈还没说完呢。」
  「……」
  我再次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陈俊伟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知道我刚说的话太过于骇人听闻,听上去也很扯。但事实是,自从两周前我感觉秦风回来后,就立刻走访了一遍,经过秦风父母坟前时,我发现有烧纸祭拜的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
  听到这,我猛地来了精神。
  「刘兴遇害的头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上报?」
  我瞬间来气。
  陈俊伟苦笑道:「我上报你们会信吗?自打秦风潜逃后,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谁又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你……」
  我气得咬牙切齿。
  好家伙,这时候知道拿「疯子」的身份当掩护了,早干什么去了?
  陈俊伟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自打秦风潜逃后,她姐姐就嫁去外地,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加上现在不年不节,会是谁去秦风父母坟头上祭拜?原本我认定是秦风,但我又不相信秦风敢回来。我第一时间走访了周边的庄户,又调了附近的摄像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急了:「少卖关子,快说!」
  陈俊伟缓缓吐出两个字:
  「迟雨!」
  备案号:YXXBPKLKkm6b61F32G8dqhMjP

第 4 节 郄雍之死
  「迟雨?」
  听到「迟雨」俩字,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可能,却又不太确信。
  陈俊伟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迟雨!根据我对周边庄户的摸排走访,以及乡道摄像头的排查,确定去秦风父母坟头祭拜的人,就是迟雨。由此可以推断,迟雨应该和秦风有联系。若不然,他不会好端端的去祭拜秦风父母。」
  「等等。你说你发现迟雨去给秦风爸妈烧纸,还是刘兴遇害前一天?」
  我痛苦地揉着眉头,感觉陈俊伟要是没说谎的话,那眼下的案子就大了。
  陈俊伟立刻拿出手机。
  「李支,这些是我备份的监控画面。」
  我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照片。
  通过模糊的照片不难看出,确实是迟雨在开车,而目的地就是秦风老家。
  等我看完后,陈俊伟又急迫地说道:「根据我对秦风父母坟前的痕迹排查,以及周边庄户的走访,能确定迟雨是直接把车开到坟前的。这点就很奇怪。」
  「确实奇怪。」
  我闭上双眼整理着思绪。
  因为正常祭拜来说,人都是拎着东西走到坟头。可迟雨却把车开到地里,难道……
  我立刻问道:「庄户的走访情况汇报下。」
  陈俊伟道:「村民说当时他们发现有个年轻人把车开到地里烧纸,压坏不少庄稼,就想过去看看。但他们还没靠近,那年轻人就开车走了,火都没熄灭。」
  我道:「也就是说,你怀疑秦风可能就在那辆车上?」
  陈俊伟点了点头:「是的。不然怎么解释迟雨将车开到坟前的不敬行为。而且迟雨开的是面包车,后面帘子全都拉得严严实实。如果我没猜错,秦风应该是通过某种手段潜回国内,又联系上迟雨,让迟雨带他前去祭拜父母。」
  「理是这么个理,只是……疑点太多。」
  我不断地抓着头皮,感觉有太多太多想不通的地方。
  一旁的师父见我烦躁,笑呵呵地说道:
  「这就是我接到小陈电话后就赶来的原因。秦风没人性的,即便有,也是他父母还在的时候。现在他父母双双离世,他已经是个没有任何顾忌的人了。听小陈说,迟雨祭拜完秦风父母就来了滨河,紧跟着发生连环命案。如果这几起案子也是秦风做的,那他为了防止你调查,一定会陷害你。」
  我当然知道师父是为我好,但案子不是这么办的!
  毕竟强行把太多无关因素牵扯进一个案子调查,除了浪费精力外,还可能会被转移掉真正的调查方向。
  陈俊伟怎么想的,我当然知道。
  他感觉秦风回来了,又发现迟雨去祭拜过秦风父母,就想当然地认定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的死与秦风有关;可他却忽略了至关紧要的作案动机!
  于是我反问道:「师父,是不是你也认定最近的案子和秦风有关?」
  师父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不想你出意外。而且打心底讲,郝孟义出事后,我也想和秦风较量较量。」
  「可如果我告诉你,这事和秦风没有任何关系你信吗?」
  我再次追问。
  师父笑了笑没说话。
  眼看师父没吭声,我急了。
  「不是我武断,这事绝对和秦风没关系。首先,秦风如果回来,他图什么?他犯的那些罪,枪毙十次都不够。好不容易逃出国,他回来送死吗?
  「其次,秦风为什么杀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他们?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秦风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最重要的一点是——迟雨在刘兴遇害前开车去了秦风老家,但为什么又从滨西县坐车来滨河,而不是开车来?别告诉我,是祭拜完后,顺便杀几个人助助兴。
  「还有一点,秦风和迟雨认识吗?迟雨18岁因为被冤枉杀父,判了七年,去年刚出来。秦风作案及潜逃的时候,迟雨还在监狱呢。」
  我越说越激动,因为我实在不想上陈俊伟的当,跟着他一起发疯。
  在我的一连数问下,师父也陷入了沉默,唯有陈俊伟固执地说道:「秦风和迟雨肯定认识,不然迟雨为什么去祭拜秦风父母?」
  我反驳道:「或许是迟雨崇拜秦风。去年滨西县的案子我看过,迟雨绝对是凶手之一,但苏青找不到证据,又有另一个犯罪嫌疑人谷山扛下所有,迟雨才得以逍遥法外。而且根据苏青的描述,他在审讯迟雨期间,迟雨曾多次提及秦风,言语之中洋溢着崇拜的情绪。或许就是那份崇拜之情,让他去祭拜秦风爸妈。毕竟没有秦风在网上发布的那些作案手段,迟雨不可能为父报仇。」
  陈俊伟再次抬杠:「那你怎么解释迟雨祭拜完秦风爹娘,又赶来滨河?」
  我懒得废话,道:「这些事我已经安排苏青去调查,等调查结果出来,自然什么都清楚了。不过我可以确定以及肯定,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的死,绝对和秦风没关系。」
  「你这是武断!」
  陈俊伟像是受到刺激,嘶吼起来。
  我哼道:「我是以事实说话!眼下具备作案动机的人我已经锁定,正在调查。只要调查结果出来,真相自然水落石出。至于秦风,他一个潜逃出国的人,会无端端跑回来杀几个不相干的人?」
  说完,我更是讥讽道:「陈俊伟,你和秦风打交道最多,也应该最了解他。你应该明白,秦风是那种智商极高的犯罪天才,像他这样狡猾的人,会刚回国就暴露自己吗?」
  陈俊伟答不上来了,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我也懒得再待下去,起身邀请师父去我那住几天。
  师父却道:「你说你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我将案子的侦缉情况,以及我怀疑齐勇、楚河、韩秋彤的理由简单说了一下,最后又重点说到韩秋彤的创伤后遗症,询问师父到底存不存在这种情况。
  师父听完眉头微皱:「这么说来他们的嫌疑确实比较大,可你忽略了一点。」
  「师父是想说他们没有作案时间对吧。」
  我抢先说道:「关于他们有同谋这点我也想过,已经安排人查了。但绝对不会是秦风。至于陈俊伟怀疑案件的幕后黑手是秦风这点,我始终不愿相信,因为不符合逻辑。就像我之前说的,两年前秦风犯的案子太大,他好不容易逃出去,绝对不会冒死回来,除非他不想活了。
  「而且根据我对刘兴、彭华、蒋世军三人的社会背景调查,他们和秦风没有任何交集。被谋杀的最大可能,应该是因为十九年前的纵火案。至于燕俊良的死,纯粹是有人想隐藏尸检的真相。所以我坚信眼下的案子和秦风无关,这也是我不想麻烦师父的原因。」
  我不断地劝着师父,毕竟师父已经退休了,不管凶手是谁,都和他没了关系。他把自己的前半生献给警队,到了晚年,就应该过那种种种花、钓钓鱼的休闲生活;而不是因为一个小案子,被牵扯进危险中来。
  可师父却是铁了心地想帮我,起身道:「趁现在时间还早,你给齐勇他们打个电话,我想和他们见一面。」
  我当然知道师父为什么点名要见齐勇他们。
  因为我师父不光是一名退休的老刑侦,更有一个极为响亮的名号——「在世郄雍」。
  毫不客气地说,我师父于犯罪心理学、心理学、刑事侦缉上的成就,放眼整个警界,都是数一数二的。
  他在四十年的警界生涯中,磨练出一双能够窥探人心的慧眼。
  一个人有没有犯过罪、杀过人,我师父只要看一眼、聊几句,就能分辨。那种神奇的本领,和港片中的读心神探一样。
  所以他要见齐勇和楚河的目的,应该是想帮我确定一下他们有没有犯罪行为。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师父真看出端倪,不光能缩小了侦缉范围,还能侧面证实陈俊伟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是个草木皆兵的疯子。
  于是我拿出手机拨通齐勇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电话接通。
  「李支,又怎么了?」
  齐勇的语气并不好,冷冰冰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听得出来,他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我打了个哈哈,故作轻松地说道:「老齐,还生气呢?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道歉不必了,你以后少找我麻烦就行。」
  齐勇的态度还是很冷漠。
  我忙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对,我莽撞了,现在我想弥补一下,请你吃个饭,顺便修复下咱俩的感情。」
  齐勇却直接拒绝:「吃饭就算了,我还要陪秋彤,没空。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啊。」
  见齐勇要挂电话,我急忙说道:「别啊,我找你就是想说韩秋彤的事。」
  「李清泉,你什么意思?」
  齐勇的声音突然拔高,透着愤怒。
  我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你不是说韩秋彤患有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吗?刚好,我认识一个擅长开解心结的心理学教授,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说不定能帮到你。」
  「心理学教授?叫什么?」
  「我师父,赵学农赵老,他现在退休了,从事心理疏导工作,人我已经请来了。老齐,这次我是真心实意道歉的。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犯不着一直杠着。」
  为了防止齐勇产生警惕,我的话很委婉,很含蓄。
  齐勇那边沉默许久,才道:「行,你等我问问秋彤,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电话挂掉后,我长长地吁了口气,对师父道:「等回话吧。妈呀,说瞎话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师父笑道:「已经很完美了,如果他不愿意见我,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讪笑两声:「不怕,他要不愿意见,那就直接传唤他。」
  就在我和师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齐勇的电话打来了。
  「李支,秋彤答应了,但她不愿意去市区,要不麻烦你带赵老来一趟?地址我发你,这边是个农庄,最近我和楚河都在这陪秋彤疗养。」
  「行,你发来吧。」
  我痛快地应了一声,直接挂掉电话。
  很快,齐勇就把农庄的定位发来。
  我和师父正准备出发,陈俊伟凑了过来:「赵老,李支,我和你们一块去吧。」
  我两眼一瞪:「你去干什么?和你有关系吗?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师父白了我一眼,道:「让小陈一起去也好,真遇上事也是个照应。」
  就这样,在师父的要求下,陈俊伟跟着我们一起上车,赶往齐勇说的那个农庄。
  齐勇发的定位在郊区,距离陈俊伟家有八九公里。
  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间九点多。
  刚到地,就见齐勇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迎接,身后还跟着冷着脸的楚河。
  我师父刚下车,他就主动伸出手迎了上来。
  「赵老好,你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我在警校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大名,没想到还有亲眼见到本尊的一天。」
  齐勇一见面就紧紧握着我师父的手,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一边说,还一边热情地拉着师父往里走。
  「赵老,刚听老李说你亲自来,我特意让农庄老板杀了一只土公鸡,今天你一定要尝尝我们本地的特色地锅鸡。」
  我看着莫名热情的齐勇,心里说不出的古怪,正想上前,就被楚河挡了下来。
  「李支,听勇哥说你为了秋彤特意请来赵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的好,一会咱好好喝两杯,算我谢你。对了,这位是……」
  楚河拉着我胳膊,话虽热情,脸却很冷,尤其是看到陈俊伟的时候,眼神中更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讪笑两声,介绍道:「陈俊伟,前刑侦支队长,刚巧来的时候遇上,就喊上一起来了。」
  「哦,就是侦缉灭门案时暴力执法、害死秦风母亲的那个啊,不是被降职了吗?」
  楚河点了点头,在陈俊伟尴尬的表情中,引着我们往里走。
  到了包间,齐勇已经拉着师父落座,见我们进来,又热情地招呼:「坐,都坐。今儿个别和我客气,放开了吃。」
  师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小齐刚和我说那丫头睡了,心理疏导的事明天再说。今儿个咱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吃。」
  「呃……」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很清楚师父的性格,他绝对不是一个会闲得没事只顾吃喝的人。
  现在师父却让我坐,还让我好好吃。
  这是暗号,一个齐勇有问题的暗号。
  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师父不明说,而是让我落座。
  可能他是想再确定一下吧。
  于是,我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坐了下去。没一会儿,农庄老板就端着剁好的鸡块进来,放在桌子中间的土锅中翻炒。
  等到鸡肉炒得差不多,农庄老板放了土豆、洋葱等配菜,又在上面贴上锅巴,盖上锅盖后,笑呵呵地说道:「几位老板,再过十分钟锅巴熟了就能掀盖吃了。」
  「知道了,你先出去,有事我喊你。」
  齐勇对农庄老板摆了摆手。
  待农庄老板出去后,齐勇又对楚河叫道:「把酒打开,今天能见到赵老,那是你我的荣幸。」
  师父笑道:「过了,过了,都是普通人,什么荣幸不荣幸的。」
  「没过,一点没过。赵老你可是我最钦佩的人之一。」
  齐勇拿过楚河递来的酒瓶,亲自给我师父倒了一杯酒,面色激动地说道。
  「老二,你是不知道赵老的名头在警界有多响亮。我考考你,你听过『郄雍』吗?」
  「郄雍?没听过。」
  楚河摇头表示不知。
  「当初让你好好念书你不听,连郄雍都没听过,丢人了吧。」
  齐勇立刻卖弄起来:「『郄雍』出自《列子》,原文是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意思就是当年晋国强盗多,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审视强盗的相貌,察看他们的神色而获得真情。晋侯派他去辨认强盗,千百个当中没有一个漏网的。」
  齐勇说完,楚河露出惊讶的表情:「那郄雍和赵老什么关系?赵老不会是郄雍的后人吧。」
  齐勇气得直摇头:「没文化真可怕!赵老的外号是『在世郄雍』,可不是郄雍的后人。」
  「嘶……赵老厉害,你这辈子一定破过不少案吧。我敬你一个。」
  楚河立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翻转酒杯,意思是他喝完了。
  我师父无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苦笑道:「别听他瞎吹,『郄雍』最后的下场可是很惨的。《列子》中郄雍是被强盗杀害的,我啊,估计也是那下场。」
  「怎么可能,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齐勇又拿起酒瓶给我师父满上。
  楚河附和着:「就是,赵老想多了。」
  师父笑了笑,突然主动端起酒杯道:「能够看见深潭中游鱼的人定不吉祥,以智巧算出隐藏者的人必有灾殃。大家都叫我『在世郄雍』,但郄雍又岂是那么好当的。来,今天我舍命陪君子,大家一起喝。」
  师父一饮而尽后,夺过酒瓶,给自己满上,脸上挂着一丝悲怆。
  我见状,就要起身去拦,师父却摆了摆手:「清泉,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长。当初让你来滨河,也是希望你能以滨河作跷板,达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现在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师父……」
  「你先闭嘴,听我说。」
  师父又喝了一大口,喝完后一抹嘴,朗声道:「之前我和郝孟义被人戏称东郝西赵。但我最大的遗憾,是没和郝孟义分个高低;但他被秦风整倒了,你是我的学生,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抓捕秦风归案,那在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我赢了郝孟义一把。
  「记住,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完成我最后的心愿,将秦风抓捕归案。」
  师父一边说,一边喝,同时嚷嚷道着让我们一起跟着喝。
  在师父的带动下,酒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只是半个多小时,大家菜没吃几口,酒都喝多了。
  师父说要去卫生间,让我和他一起去。
  可不等我起身,齐勇就自告奋勇道:「赵老,这我熟,我带你们去。」
  楚河也起身道:「我也去。」
  师父叹了口气,又对我道:「你和小陈先坐会儿,我去下卫生间。对了,清泉,把你手机给我,我手机没电了。」
  「嗯?」
  我疑惑地掏出手机。
  师父拿走我手机后,又对陈俊伟道:「你的也给我。」
  「呃……」
  陈俊伟一头雾水地交出手机。
  师父拿了两部手机后,跟着齐勇和楚河出门。
  看他们走远,我直犯嘀咕:「什么情况?师父平时不这样啊。」
  一旁的陈俊伟小声道:「估计是赵老发现齐勇他们有问题。」
  「那他应该和我说啊,或者直接叫队里的同事过来。怎么还把咱手机拿走了,这摆明不让咱和外面联系?」
  「谁知道呢?」
  陈俊伟也想不通,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过了十来分钟,师父和齐勇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再次回来后,师父招呼着:「清泉、小陈,走了,上楼休息。小齐说这里的民宿环境很好,早上起来还能听到鸟叫。」
  ……
  反常。
  太反常!
  我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跟在师父身边,和齐勇、楚河一起上楼。
  到了二楼,齐勇将师父安排在最大的房间,又让我和陈俊伟住在师父隔壁,他和楚河则住在我旁边。
  原本我是打算等齐勇他们睡了,悄悄去师父房间问情况的。
  然而齐勇像是故意和我打岔,和楚河一起,分别拉着我和陈俊伟到他房间打牌聊天。
  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直到夜深,齐勇哈欠连天地说道:「不早了,都早点睡。等明儿个秋彤起来,还要麻烦赵老帮她开解开解心结呢。」
  等我和陈俊伟返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隔壁,是师父呼呼大睡的呼噜声,见状,我和陈俊伟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分析着刚才酒桌上师父的反常之处。
  聊了几句后,我发现陈俊伟病得不轻,他一口咬定刚我师父在饭桌上提及秦风,是因为我师父猜到秦风和齐勇他们有关。
  对此,我再没聊天的兴致,起身往外走。
  「我出去透透气,你自己睡吧。」
  离开房间后,我站在走廊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思绪纷飞。
  因为我确定师父绝对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这么反常。
  可我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不肯和我说。
  如果他认定齐勇和楚河是凶手,是杀过人的罪犯,那他应该让我报警,通知队里的同事过来抓捕。
  可师父并没有,反而还拿走我和陈俊伟的手机,杜绝我们和外界联系的可能。
  这就让我纳闷了。
  难道师父被人威胁了?
  想到这,我再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轻走到师父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师父,师父……」
  原本我是想轻声唤醒师父。
  然而,房间的门一碰就开。
  当下我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昏暗的光线中,师父平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正打呼噜。
  见师父睡得香,我以为是他喝多了,醉酒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离开,返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
  我还在睡梦中,就听到陈俊伟咋呼的声音。
  「不好了,赵老遇害了!」
  「什么!」
  听到陈俊伟的高呼,我一骨碌爬起,就往师父房间跑。
  刚到地,就看到我师父床下满布血污,掀开的被子下面,是一柄直插胸口的钢刀。
  「师父!」
  我发出绝望的呼唤。
  与此同时,齐勇和楚河冲了进来,等他们看清房间内的情况,纷纷叫道:
  「什么情况?」
  「这……赵老这是怎么了……」
  「报警,快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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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含冤入狱
  绝望、自责、内疚的情绪,在我心中爆发开来。
  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因为我不光害死了师父,我更中了凶手的计谋,成了杀死自己师父的凶手。
  尽管我知道,师父的死,一定和齐勇、楚河他们脱不了干系。
  可是证据呢?
  监控拍的清清楚楚,昨夜只有我进入过师父的房间;凶器上,更是只有我的指纹!
  我没有证据是他们干的。
  我也找不到丝毫辩驳的理由……
  现在看来,我彻底栽了。
  就像师父最开始担心的那样,我斗不过他们;还会因为坚持追查,成为他们打击报复的对象。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报复的方式会如此狠辣;竟然是通过杀害我师父,栽赃嫁祸我!
  审讯室内,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心中满是懊悔和愤怒。
  我后悔我为什么不坚持一下,不让师父和齐勇他们接触。
  我愤怒,我愤怒他们报复我的方式。
  然而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师父死了,我也成为杀害师父的凶手。
  一个背上杀师罪名的人,那将是要被钉在警界耻辱柱上的人,哪怕死了都要被唾弃的人!
  绝望啊。
  我想不通为什么会闹成这样;我更想不通,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杀害了我的师父……
  我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愤怒。
  最后还是局长将我拉起,又是几个巴掌呼在我脸上,骂着让我冷静、让我振作,最后更告诉我——他正在和检方沟通,以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为由,拖延移交我的时间。接下来,会由省厅下来的督导组亲自侦缉,争取能在我被公诉前找出我不是凶手的证据。
  我知道局长这么做是为我好,可同为刑侦出身的我,一样很清楚——现在已有的证据,是如山一般的铁证;除非杀害我师父的凶手自己站出来承认,交代犯罪的经过;不然,没有人能找出我不是凶手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局长为了防止我出事,一直将我羁押在刑侦支队的拘留室内,直到省厅指派的督导组到来。
  带队的是熟人。
  算起来,还是我师兄。
  一个大我十来岁的老刑侦,一个也曾是我师父教出来的学生——魏震!
  看到魏震的那刻,我不断的大耳刮子抽自己的脸。
  「对不起,是我害了师父,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师父和嫌疑人接触。我对不起师父,我对不起师娘,我更对不起你们。」
  魏震叹了口气,强行按住我抽打自己的手。
  「行了,清泉,已经够了。我相信师父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要怪就怪命运吧,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魏震边说边解开我的手铐,递了根烟过来。
  「抽一根?」
  「没心情。」
  我没去接。
  魏震叹了口气,又把烟装了回去,郁闷的说道:「其实我是不想来的,如果不是师娘点名让我过来,我真不想见你。」
  「难道你也怀疑是我杀了师父?」
  听到魏震说『如果不是师娘点名让他来,他都不想见我』,一瞬间我有种被否定的感觉。
  魏震摇了摇头:「我当然不相信你会杀害师父。不光我,连师娘也不信,所以师娘才点名让我来,不光是为了找出杀害师父的凶手,更主要的是救你。」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痛苦的问道。
  魏震叹了口气:「我要说是妒忌,你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是师父师娘的骄傲。直到你出现后,师父认为你的天赋比我高,也是将来最有可能代替他的人。所以师父在你身上投入了很大的心血。甚至为了给你铺路,拉下脸四处打招呼,让我们照顾你。哪怕现在师父不在了,那么多的证据指向你,师娘都点名让我来帮你。那种感觉,你不会懂。」
  魏震一边说,一边叹气。
  我听完更是眼角含泪。
  因为魏震说的没错,师父为了我,付出太多;就连死,也是为我而死。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他不会死;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他此刻应该正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
  可现在师父死了,死在来滨河帮我的第一天。
  魏震掏出一包面巾纸丢到我面前,唉声叹气道:「行了,别和娘们似得哭哭啼啼。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凶手,为他老人家报仇。」
  「我不就是凶手吗?那么多证据指向我,除了我,还有谁可能是凶手?」
  我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睛,心中说不出的委屈。
  魏震敲了敲桌子:「你我都是搞刑侦的,应该最清楚证据是可以伪造的。之所以找不到破绽,说明凶手的手段太高。越是这样,我们越需要冷静,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寻找其中的破绽。说说吧,那晚都发生了什么?」
  「该说的,我都说了,卷宗上记的很清楚。」
  我指了指魏震面前放着的笔录,那是之前我和局长说过的话。
  魏震随手翻了翻,却没看的意思。
  「这些啊,我昨天刚到的时候就看过了。但我还是想听你亲自再说一遍。」
  不等我开口,魏震补充道:「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存在口供前后不一的意思。主要是有些话亲耳听一遍,比看文字更容易带来思路。」
  魏震说完,点了根烟,平静的盯着我。
  我犹豫片刻,回忆着师父遇害前的画面,将从接到师父的电话,到师父遇害当晚的所有经过,一点一滴的全盘托出。
  在我讲述的时候,魏震静静的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手中的烟一根接一根,不一会,审讯室已经烟雾缭绕。
  直到我讲完全部经过,魏震按灭手中的烟蒂,右胳膊撑在桌上,用手捏着晴明穴,表情异常严肃。
  我知道,他正在思考,这是魏震的习惯。所以我没在说话,而是静静的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魏震才放下揉捏鼻梁的手,满脸痛苦的说道:「师父还是偏心,为了你,连命都可以舍弃。」
  「什么意思?」
  我不解的问道。
  魏震愤愤不平的说道:「还用我说嘛?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会心甘情愿的死在那?」
  我依旧摇头,表示听不懂。
  见我还不明白,魏震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
  「难道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拿走你和陈俊伟的手机?」
  「他那是为了保护你!」
  「如果我猜的没错,从要走你们手机的时候,师父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他之所以选择什么都不说,还配合凶手不让你和外界联系,也是担心凶手狗急跳墙,连你一起杀害。」
  「他是拿自己的命去护你!」
  「虽然你会被栽赃成为杀人凶手,但师父知道这种栽赃的罪名早晚会被查清。而如果他不配合凶手,导致你们一起死在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震越说越火大,说到最后,更是大力的拍着桌子。
  「现在你明白了吗,师父是因你死的!要不是你鲁莽,不提前做好安全防范,师父至于为了护你,向凶手低头吗?如果不是为了你,师父会心甘情愿的死吗?」
  魏震的声音很大,从他想明白师父的死因后,整个人就像火药桶似得爆了。
  而我也在魏震的提醒下想通了师父的真正死因。
  是的,师父是为我而死的。
  之前我想不通饭桌上师父的那些反常举动,在魏震的提醒下,我全部想通了。
  也许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从见到齐勇的那刻,师父就被齐勇要挟了。
  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我!
  难怪他一直强调说自己的下场和『郄雍』一样,会死在歹徒手中;难怪他会要走我和陈俊伟的手机,不让我们和外界联系。
  或许,就是齐勇威胁了他。
  师父是精通心理学的高人,他有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
  应该是看到齐勇的第一眼,他就看穿了齐勇和楚河的杀心;所以他才会为了保护我,而心甘情愿的死。
  可能就是他发现那晚齐勇和楚河有足以杀掉我们的能力;才故意设下这么一桩苦肉计,用自己的死,来换我的生!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
  一切就像魏震说的那样——师父知道,即便他死后,我会被栽赃成凶手。但这种栽赃嫁祸的罪名,早晚会被查清;只要我活着,那他的心血就没白费,早晚会把真正的凶手齐勇、楚河绳之以法。
  或许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师父选择了死亡,还是自杀的!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在那个密闭的房间内,在那种走廊有监控全程拍摄、并拍到只有我一个人进过房间的情况下,师父会被人一刀毙命的原因!
  因为师父是自杀的!
  至于刀上只有我的指纹,再好解释不过了。
  师父在饭桌上拿走了我的手机。
  而他作为一名老刑侦,有的是办法从手机上提取我的指纹,再转移到用来自杀的刀上。
  可能这就是他被齐勇和楚河带到卫生间后,为了救我,被迫达成的协议。
  用自杀来将我栽赃成杀人凶手,然后换齐勇和楚河答应不杀我,留我一命。
  或许我半夜去房间的时候,师父正在装睡,他清楚我进了房间;并在看了我最后一眼后,挥刀自杀。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齐勇和楚河那两个魔鬼逼的!
  是师父看到了他们俩的杀心;是师父发现以我们当时的条件,没有足够的能力全身而退;才被迫用死的方式,换我活下来。
  我越想越痛苦,想到最后,满含热泪。
  这次魏震没再安慰我,只是恶狠狠的盯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恨我。
  就像魏震说的那样——是我没做好安全的防护工作,就冒然带着师父和陈俊伟去见齐勇。
  说到底,这是我的错。
  是我考虑不全面,上了齐勇的当。在没携带枪支的情况下,在没自保能力的情况下,答应了齐勇的邀约,去了郊区的农庄。
  如果我没猜错,齐勇当时一定是带了枪,还故意在和师父拉扯的时候,让师父看到了枪;并全程处处跟在师父身边,让师父知道,只要我们敢有所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我们全部杀光。
  所以这一切的真相是——齐勇拿自己的命和师父赌我们的命,最终师父为了我,选择放弃正面冲突;而是用一桩苦肉计的当时,迂回救我。
  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
  若是我早点发现师父其实是为了救我的话,或许就没有这些事了。
  也或许,我们已经死在冲突的当晚。
  可我后悔啊。
  作为刑侦,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丢了性命,还不能将歹徒绳之以法。
  如果那晚师父选择放手一搏,哪怕我们都丢了命,齐勇和楚河的那些罪孽也会曝光;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师父死了,我成了杀人凶手;而指正他们的证据,屁都没有……
  想通后的我,满心的懊悔和不甘。坐在我对面的魏震,同样满脸愤怒。
  同为刑侦,我们都清楚这种情况下,除非齐勇站出来说出真相,不然压根找不到反转案情的线索。
  可如果真是齐勇威胁了师父,并陷害了我,他又岂会轻易站出来说出真相?
  「哎……麻烦了。现在看来,我也救不了你。」
  魏震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沉默了好一会,缓缓问道:「齐勇那天带枪了,对吗?」
  魏震点了点头,翻出之前局长亲自主持的讯问笔录。
  「根据齐勇交代,那晚他是刚执行了巡逻任务,就接到你电话,说你找了师父给韩秋彤做心里疏导。他为表感谢,来不及回所里交枪,就请你们到农庄吃饭。而他作为清河街派出所副所长,有配枪资质,一切合情合理又合规。」
  「这么说师父也发现他带枪了对吗?」
  我沉痛的说道。
  魏震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没有证据是他用枪逼着师父做出那些决定。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咱们的猜测。而刑侦办案,猜测是不能作为证据的。你如果想洗清嫌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齐勇和楚河露出马脚,只要能找出一丢丢破绽,我就有办法逼他们说出真相。」
  「这……」
  魏震说的办法,我当然清楚。
  毕竟我也是刑侦出身,我很清楚一名优秀的刑侦有多少种手段让嫌疑人说出真话。
  但上那些手段的前提是——齐勇和楚河成为嫌疑人!
  而现在的情况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是凶手。而齐勇、楚河、陈俊伟、甚至那天农庄的老板、客人,都经过查明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就目前的情况,魏震说的那些办法不光用不上,连对齐勇、楚河进行二次传唤都不行。不然他们闹起来,一个投诉,连魏震都要吃处分。
  审讯室内,我和魏震相视不语,都在想着能够让齐勇和楚河变成嫌疑人的突破口。
  然而直到天黑,也没能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魏震看了看手表,道:「行了,时间不也早了。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先委屈你一段时间。」
  魏震说完,就整理起东西准备下班。
  眼看魏震要走,我急忙说道:「要不让陈俊伟试试?」
  「陈俊伟?他行吗?」
  魏震疑惑的问道。
  我当然知道自从两年前秦风案过后,陈俊伟的名声在警队遭透了。
  但现在我身陷囹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试试让陈俊伟加入到侦缉工作中来,说不定能放齐勇和楚河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魏震和我师出一门,一点就透,瞬间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齐勇和楚河在模仿秦风作案;那他们肯定希望案子的调查方向是秦风,这两年陈俊伟一直咬着秦风不放的。让陈俊伟参与案件调查工作,会让他们以为调查方向换了,从而放松警惕对吧。」
  我急忙点头:「对,就是这样。但陈俊伟加入到调查工作后,不能什么话都和他说,以免消息泄露,从而导致齐勇和楚河再次生出警惕心。」
  魏震道:「但这样的话,风险太大,你估计要受不少委屈。弄不好,你可能还会死。」
  我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因为想要以假乱真的前提是把我移交检方,由检方提起公诉,再由法院作出裁决;这样才能让齐勇他们以为『在我师父被杀一事』上,我已经被认定为凶手。
  而以我师父的地位、以及我的身份,一旦法院以目前的证据作出判决,极有可能死立执。
  如果魏震他们不能抢在执行前找出反转案情的线索,我或许会死。
  可我会怕吗?
  师父因我而死,如果不能让逼死师父的人付出代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为了护我而死的师父,我毫不犹豫地说的:「只要能让逼死师父的人付出代价,就算死我也认了。」
  魏震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赞赏和敬佩,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还算有点骨气,没让我看扁你。放心,我会找些理由,尽量给你争取时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按照计划行事。
  魏震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让陈俊伟重新参与调查工作。
  而我作为『杀害师父的凶手』,则像是被遗忘了一样,除了偶尔被拉出来问话,就是等待移交检方。
  据魏震说,陈俊伟重返刑侦队的消息传开后,齐勇和楚河果然放松了警惕。他们以为调查进入了误区,认定我是凶手,因此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尤其是陈俊伟的加入,更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的调查方向已经完全偏向秦风。
  这是好事,同样也是麻烦事。
  魏震说,陈俊伟重返刑侦队后,就执着与全市大规模的摸排调查,意图找出秦风就在滨河的线索;而齐勇和楚河他们,虽然放松警惕,却没露出太多明显的马脚;除了日常配合刑侦工作外,就老老实实蹲在家里,并没有继续作案的迹象。
  于是我问道:「之前主持刘兴、彭华尸检工作的另一名法医赵小伟,你见到了吗?」
  魏震道:「见了,也问了。赵小伟说他只是名义上参与了刘兴、彭华的尸检工作。」
  「名义上?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根据赵小伟交代,他本来应该参与的,但燕俊良却以用不了那么多人为借口,让他回去休息。真正主持尸检工作的,只有韩秋彤。所以尸检报告到底有没有问题,他不清楚。」
  「这么说尸检报告确实有问题了。」
  我心中暗付,看来从刘兴遇害当天,齐勇、楚河、韩秋彤他们就想好了对策。
  毕竟自从秦风制造灭门案那会查出前法医室主任岳丽娜篡改尸检报告后,整个法医室就被独立出去,尸检报告的出具更有着极为严格的规章制度。
  而燕俊良敢明目张胆的违规操作,一定是受了韩秋彤的蛊惑。
  孙杨之前说过,燕俊良的缺点是好色。或许韩秋彤就是利用这点拿捏了燕俊良,从而让燕俊良帮她舞弊。只是后来被我们怀疑,韩秋彤才又狠心除掉燕俊良。
  如此看来,他们是有预谋的犯罪,还把所有的痕迹都处理的很完美;尤其在他们不继续作案的情况下,基本没有能让他们露出马脚的线索。
  不过这未曾不是一个突破口。
  于是我对魏震提议道:「尸检工作存在违规操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或许从韩秋彤下手,比齐勇、楚河来的更容易。」
  魏震道:「这个办法我想过。前几天我以询问尸检过程违规操作问题做理由,想找韩秋彤,但被拒之门外了。齐勇说她有创伤后遗症,韩秋彤又装疯卖傻,很难搞。」
  「……」
  我张了张嘴,不得不佩服齐勇他们。
  得,处处想在我们前头。
  毕竟燕俊良已经死了,韩秋彤又患上创伤后遗症,精神状态不稳。即便我们发现尸检过程有违规操作又能怎么样?真逼急了,他们完全可以所有的一切都推到燕俊良头上,说是燕俊良觊觎韩秋彤的美色,故意留韩秋彤一个人夜里加班之类的话。
  我急的抓耳挠腮,想了好一会,气愤道:「他不仁我不义,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魏震挑了挑眉毛:「武的?你想怎么搞?别和我说强制传唤那一套,容易背处分的。」
  我道:「韩秋彤不是说她被燕俊良欺负了吗?那你就立案调查燕俊良,拿燕俊良作风问题当突破口,把韩秋彤的遭遇公开,我就不信齐勇和楚河不跳出来。」
  魏震翻了个白眼:「这招太损,牵扯的范围也广。虽然燕俊良的作风有问题,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女孩没报警,说明存在利益交换的问题。像这种情况,我们刑侦冒然介入,很容易里外不是人。」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愤愤不平的叫道。
  「齐勇、楚河已经窝在家里不继续作案,说明他们要杀的人已经杀完。如果不能激他们跳出来露出破绽,那他们真就逍遥法外了。魏震,你是怕被骂,还是怕抓不到凶手?」
  ……
  魏震纠结好一会,才道:「你等我回去想想。」
  说完,魏震就急匆匆的往外走。
  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想拿燕俊良侵犯韩秋彤的事做文章。
  我也清楚他的顾虑。
  就像魏震说的那样——牵扯的人太多,而且燕俊良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情况下,立案难是一回事,立案后被人骂也是一回事。
  毕竟之前被燕俊良潜规则过的人,可能已经获取利益,并结婚生子。
  而她们被燕俊良潜规则的事一旦捅破,多少家庭会因此妻离子散也是个问题。
  可我更清楚——这或许是唯一能够激齐勇和楚河的办法了。
  因为齐勇和楚河那么在乎韩秋彤,或许他们之前的杀人行为,也是为了韩秋彤。
  所以,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韩秋彤身败名裂。
  如果魏震立案调查燕俊良的作风问题,韩秋彤一定会被牵扯进来;而齐勇和楚河为了防止这种局面发生,也必然会做些什么。
  不管是他们主动投案自首,还是再次暗中下黑手阻挠调查,都会暴露。
  而他们一旦暴露,那就是案件迎来转机的时刻。
  所以我才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只是我没想到,魏震会有那么多的顾虑。
  魏震说他要回去想想,可两天过去,他都没有再来审讯室见我。
  眼看就要到了我被移交检察院的时候,魏震才姗姗来迟,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抱歉,关于调查燕俊良作风问题的事,我和上面商量了。上面的意思是人已死,女孩也没追究,坚持调查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
  「所以你就不准备立案了对吗?」
  我愤怒的叫道。
  魏震耸了耸肩:「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放心,咱还有时间。我一定会在你被移交之前,找到救你的办法。」
  救我的办法?
  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自救。
  唯一的办法魏震说上头不同意,那等于让我死。
  毕竟师父遇害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虽然我们都知道师父不是我杀的,可法庭是讲证据的。
  眼看唯一激怒齐勇、楚河他们的方法行不通,我绝望的闭上眼睛。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毕竟我自己也是刑侦,很清楚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旦被移交检方提及公诉,法庭会如何宣判。
  魏震像是看出了我的不甘,重重的叹了口气。
  「抱歉,他们的手段太过高明。尽管这几天我们也没闲着,可始终找不到明显的突破口。不过你放心,这世上绝对不存在真正的完美犯罪,只要是犯罪,就一定会留有破绽。两年前的秦风案,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听魏震提到秦风,我猛地睁开眼:「陈俊伟呢?他参与侦缉工作后都在干什么?」
  一说起陈俊伟,魏震就摇头苦笑:「那家伙确实有些魔障,从进入专案组第一天,就认定最近的案子和秦风有关,前天又去了滨西县,一直咬着迟雨不放,连苏青都看不过去了。」
  「……」
  看来警队内部对陈俊伟有看法的不止我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那你觉得,这些案子和秦风有关吗?」
  魏震沉吟片刻,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看到陈俊伟那么坚持,而且最开始的三起命案中,除了蒋世军是被齐勇击毙外,刘兴和彭华遇害的时候,齐勇、楚河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帮手,加上迟雨又那么巧合的出现在滨河……」
  说到这里,魏震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道:「就像咱们之前聊过的那样,这几起命案的背后,一定还有人。至于是不是秦风,我也无法确定。」
  我理解魏震的想法,毕竟在刘兴和彭华遇害的时候,齐勇、楚河都有不在场证明,尤其是彭华死的那晚,齐勇、楚河压根没有时间作案,这说明有人在幕后帮他们。可那个人会是谁呢?如果真是秦风,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震继续说道:「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陈俊伟。他这个人太固执,做起事来过于极端,如果躲在幕后引导齐勇、楚河作案的人是秦风的话,我真怕陈俊伟再惹出什么幺蛾子。两年前,他可是害了不少人。」
  我叹了口气,说道:「他确实需要有人看着。但眼下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把陈俊伟放出来,又怎么让齐勇他们以为咱们转换了调查方向。对了,韩秋彤的事查了吗?她和十九年火灾中丧生的唐恒有没有关系?」
  「查了,并没有。」魏震道:「从你和我说,你怀疑刘兴、彭华、蒋世军遇害和十九年前的纵火案有关,我就秘密调查了韩秋彤的身份。很遗憾,韩秋彤并不是唐恒的女儿。」
  「嗯?户籍信息和周边邻居摸排就没丁点异常?」
  我有点难以置信。
  魏震道:「都查了。韩秋彤的父亲是韩继生,我们调了韩继生的档案,以及当年韩秋彤出生的医院证明;也对他们邻居进行了询问,调查结果都没异常,证实韩秋彤就是韩继生的女儿。他们父女之间,不光有完整的身份证明,就连邻居都说韩继生当年因为生女儿事,和老婆大吵一架,闹的动静很大,所以大家记得特别清。」
  「这……」
  听到这个结果,我陷入了沉默。
  难道我猜错了?刘兴、彭华、蒋世军的死,和十九年前的纵火案没有任何关系?
  可如果我猜错了,那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推翻。
  因为如果刘兴、彭华、蒋世军不是因为十九年前的纵火案被杀的话,凶手就不一定是齐勇、楚河、韩秋彤他们;甚至连燕俊良的死,也能被定性为真正的意外;以及师父的死,也将和齐勇、楚河无关。
  可这显然是个悖论。
  因为我相信师父的判断!
  如果齐勇、楚河不是凶手的话,那晚的饭局上,师父不会那么反常。
  然而,如果齐勇和楚河就是凶手的话,又怎么解释他们一定要杀掉刘兴、彭华、蒋世军、以及燕俊良和我师父?
  毕竟作案肯定有动机的。
  他们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想不通,我想不通。
  但我相信,这里面一定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魏震突然说道:「对了,你让我调查韩秋彤的时候,我查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急忙问道:「什么奇怪的事情?」
  魏震道:「韩秋彤的母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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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最新线索
  救我的办法?
  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自救。
  唯一的办法魏震说上头不同意,那等于让我死。
  毕竟师父遇害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虽然我们都知道师父不是我杀的,可法庭是讲证据的。
  眼看唯一激怒齐勇、楚河他们的方法行不通,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毕竟我自己也是刑侦人,很清楚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旦被移交检方提起公诉,法庭会如何宣判。
  魏震像是看出了我的不甘,重重地叹了口气。
  「抱歉,他们的手段太过高明。尽管这几天我们也没闲着,可始终找不到明显的突破口。不过你放心,这世上绝对不存在真正的完美犯罪,只要是犯罪,就一定会留有破绽。两年前的秦风案,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听魏震提到秦风,我猛地睁开眼:「陈俊伟呢?他参与侦缉工作后都在干什么?」
  一说起陈俊伟,魏震就摇头苦笑:「那家伙确实有些魔怔了,从进入专案组第一天,就认定最近的案子和秦风有关,前天又去了滨西县,一直咬着迟雨不放,连苏青都看不过去了。」
  「……」
  看来警队内部对陈俊伟有看法的不止我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道:「那你觉得,这些案子和秦风有关吗?」
  魏震沉吟片刻,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看到陈俊伟那么坚持,而且最开始的三起命案中,除了蒋世军是被齐勇击毙外,刘兴和彭华遇害的时候,齐勇、楚河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帮手,加上迟雨又那么巧合地出现在滨河……」
  说到这里,魏震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道:「就像咱们之前聊过的那样,这几起命案的背后,一定还有人。至于是不是秦风,我也无法确定。」
  我理解魏震的想法,毕竟在刘兴和彭华遇害的时候,齐勇、楚河都有不在场证明,尤其是彭华死的那晚,齐勇、楚河压根没有时间作案,这说明有人在幕后帮他们。可那个人会是谁呢?如果真是秦风,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震继续说道:「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陈俊伟。他这个人太固执,做起事来过于极端,如果躲在幕后引导齐勇、楚河作案的人是秦风的话,我真怕陈俊伟再惹出什么幺蛾子。两年前,他可是害了不少人。」
  我叹了口气,说道:「他确实需要有人看着。但眼下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把陈俊伟放出来,又怎么让齐勇他们以为咱们转换了调查方向。对了,韩秋彤的事查了吗?她和十九年火灾中丧生的唐恒有没有关系?」
  「查了,并没有。」魏震道,「从你和我说,你怀疑刘兴、彭华、蒋世军遇害和十九年前的纵火案有关,我就秘密调查了韩秋彤的身份。很遗憾,韩秋彤并不是唐恒的女儿。」
  「嗯?户籍信息和周边邻居摸排就没丁点异常?」
  我有点难以置信。
  魏震道:「都查了。韩秋彤的父亲是韩继生,我们调了韩继生的档案,以及当年韩秋彤出生的医院证明;也对他们邻居进行了询问,调查结果都没异常,证实韩秋彤就是韩继生的女儿。他们父女之间,不光有完整的身份证明,就连邻居都说韩继生当年因为生女儿的事,和老婆大吵一架,闹得动静很大,所以大家记得特别清。」
  「这……」
  听到这个结果,我陷入了沉默。
  难道我猜错了?刘兴、彭华、蒋世军的死,和十九年前的纵火案没有任何关系?
  可如果我猜错了,那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推翻。
  因为如果刘兴、彭华、蒋世军不是因为十九年前的纵火案被杀的话,凶手就不一定是齐勇、楚河、韩秋彤他们;甚至连燕俊良的死,也能被定性为真正的意外;以及师父的死,也将和齐勇、楚河无关。
  可这显然是个悖论。
  因为我相信师父的判断!
  如果齐勇、楚河不是凶手的话,那晚的饭局上,师父不会那么反常。
  然而,如果齐勇和楚河就是凶手的话,又怎么解释他们一定要杀掉刘兴、彭华、蒋世军,以及燕俊良和我师父?
  毕竟作案肯定有动机的。
  他们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想不通,我想不通。
  但我相信,这里面一定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魏震突然说道:「对了,你让我调查韩秋彤的时候,我查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急忙问道:「什么奇怪的事情?」
  魏震道:「韩秋彤的母亲死了。」
  「嗯?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疑惑了。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魏震道:「韩秋彤的母亲是韩秋彤五岁的时候死的,也就是十九年前。」
  「火灾那年?」
  巧合的数字,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种可能。
  魏震点了点头:「是的。根据我们对韩秋彤邻居的走访讯问得知,韩秋彤母亲在韩秋彤五岁那年,突然得了疯病,不久就意外坠楼摔死了。后来韩继生终身未娶,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疯病?具体坠楼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追问道。
  魏震想了想,道:「应该是火灾案后一个月左右。因为怕齐勇、楚河他们警惕,我没让人去和韩继生问话,只是找他邻居探探口风。你知道的,十九年前各方面管理不是很严,像家里死了人这种事,一般都是土葬,很少有去医院开死亡证明、火化的。所以,具体的死亡时间尚不清楚。」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毕竟现在我们的主要怀疑对象是齐勇、楚河、韩秋彤。但又不想让他们察觉,一切的调查都是暗中进行,所以并不能直接上门找韩继生谈话。可我总感觉韩秋彤母亲的「疯病」,应该和火灾有关。不然一个好端端的人,不会那么巧地在火灾后一个月就患上疯病。
  难道韩秋彤的母亲和唐恒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我都被自己大胆的猜测惊住了。
  可很快我自己就否定了这一猜测。
  因为我相信魏震的能力。
  如果韩秋彤的母亲真和唐恒一家有关,魏震应该早就查出来了,而不是现在和我聊稀奇。
  就在我满腹疑惑的时候,魏震突然看了看手表,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安排工作。你……好好休息吧。」
  魏震说完,转身出了留置室。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案子,似乎牵扯到了太多的人和事情,而我,也被卷入其中。
  魏震走后,我在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和声音,让我无法入眠。不知过了多久,我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刚睡到一半,又被人摇醒,睁眼一看,是魏震。
  见到去而复返的魏震,我不禁纳闷:「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魏震表情古怪,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清泉,你和我说实话,你和江蓝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
  「……」
  听到魏震的话,我有种无语的感觉。
  这什么和什么啊,我和江蓝的感情好着呢,怎么到他这就出问题了?
  还有,魏震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留置室找我不问案情、不谈工作,谈我和江蓝的感情干什么?
  我没好气地说道:「啥意思,你这是一点都不盼我好是吧?我都这样了,你还巴着我和江蓝闹离婚吗?」
  魏震没解释,固执地问道:「你先回答我,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出现感情问题了?」
  「没有!我们感情好得不得了!」
  我恶狠狠地回怼道。
  魏震瞬间皱眉:「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魏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我急了,唯恐江蓝出事。
  魏震抱着胳膊、歪着脑袋嘀咕:「你说你们感情没问题,可我刚给江蓝打电话说了你的事,你猜她怎么说的?」
  「什么,你把我的事和江蓝说了?」
  我急了。
  从我被定性为杀害师父的嫌疑人那刻,我就和局长求过情,让局长帮我保密,千万不要告诉江蓝。就连魏震来的时候,我也和魏震千交代万叮嘱的,让他不要和江蓝说我被留置的事。
  好家伙,这才几天,他竟然背着我偷偷和江蓝打电话,还说了我被留置调查的事。
  在我火急火燎的表情中,魏震后退两步,摆着手道:「先别急眼,我也是为你好。我想着再找不出对你有利的证据,过两天就要把你移交检察院了。一旦被公诉,以你的身份死立执没跑。你老岳父不是有关系吗,我就想让江蓝帮你说说情,让你老岳父帮忙,给你争取个死缓,也好有足够时间查明真相。」
  ……
  魏震的话,让我瞬间火气升腾。
  我这辈子最不想求的人就是我老岳父。
  无他。
  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可魏震这家伙,偏偏把电话打到江蓝那。
  是。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不想我含冤而死。
  可如果是用这种办法,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长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道:「那你现在告诉我,江蓝是怎么说的?」
  魏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江蓝听到你的事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所以我才想是不是你们两口子感情出问题了。但你说没有,那这就奇怪了。按理说江蓝那么爱你,听到你被留置,甚至快死了的消息,就算手里的工作再忙,不能亲自过来,起码也要在电话里多问几句吧。可她……」
  魏震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而我同样心一沉,升起一阵失落和无助。
  虽然我被留置调查的事,是我求着局长和魏震,不让他们通知江蓝的,目的也是怕江蓝担心。
  但根据魏震的描述,江蓝的言行也太过冷漠了。
  难道在她眼中,工作比我的命还重要?
  还是说,真像魏震说的那样,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越想越难过,想到最后,有些茫然地看着魏震:「师兄,江蓝真挂了电话,什么都没说?」
  魏震犹豫了一下,道:「咱们这关系,我没必要骗你。可能她真有事在忙吧。当然了,如果你不放心,想知道江蓝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查。」
  我沉默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微微摇头。
  「不用了,我相信江蓝。」
  魏震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我摇了摇头:「你不懂。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就像我被认定为杀害师父的凶手一样。虽然我是被冤枉的,但这个结果是我自己造成的,所以师父的死跟我脱不了关系。而我和江蓝的感情,虽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真有问题,那也是我造成的。若她的心里已经没了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那样,等判决下来,她或许会好过一些。」
  「你……」
  魏震张了张嘴,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
  我挤出一丝苦笑:「行了,不用安慰我,也麻烦你以后不要再给江蓝打电话。她外出采访,工作很忙。我不想她为我这点破事烦心。」
  「哎……随你吧。我老了,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魏震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留置室。
  目送魏震离开后,我困意全无,满脑子都是江蓝。
  别看我嘴上说得漂亮,可内心真实的想法却是——江蓝为什么会挂掉电话,难道她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吗?还是说,她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不应该!
  如果江蓝的心里真的没有我,那为何她会在离开的那一天,亲手为我煲一碗汤,还说出那些充满深情的不舍之语?
  如果江蓝的心中还有我,那为何在接到魏震的电话后,她连一句简单的关心话语都没有,而是选择直接挂断了电话?如此冷漠的行为让我感到心痛,甚至有些失落。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一时间,我的思绪如同乱麻一般,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在我的心头。
  作为刑侦人员,我不害怕死亡,但我害怕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去了,连一个为我送行的人都没有;我更害怕的是,我死后,连一个为我流泪的人都没有。
  江蓝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牵挂的人。这也是当初出事的时候,我恳求局长不要通知她的原因。
  我不想让她为我担惊受怕,但不代表我不想在我真正需要的时候,能得到她的关心和支持。
  我处处为江蓝考虑,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我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我彻底压垮。
  一瞬间,我像是着了魔障。
  从魏震和我说江蓝挂掉电话后,我的思绪乱了,什么案情、什么真相,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江蓝为什么挂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留置室内发呆,不吃不喝,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恨不得判决早点下来,哪怕是死了也好。
  至少死后,我再也不用为一些无关的事烦心……
  很快,最后的羁押期限到来。护着我的局长和魏震,也没有理由再将我留在刑侦支队。
  移交检方的那天,我被戴上了手铐脚镣,由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员亲自押送。
  被送上车的时候,魏震、孙杨他们满脸愧疚地站在人群之中,眼神中尽是不舍。
  我咧嘴发笑,笑容中尽是苦涩。
  因为我知道,师父的案子影响太大,检方那边早已做好了材料,只要我被移交,他们便立即发起公诉,等待我的将是最高刑。
  然而凶手真的太狡猾,他们连一丝破绽都没留,哪怕魏震、孙杨他们不眠不休地侦缉,却连丝毫为我翻案的线索都找不到。
  所以,我的结局注定了。
  可我不甘心啊……
  我可以为师父偿命,毕竟那是我的错;可为什么最后的关头,江蓝依旧没有来!
  难道,她真的变心了吗?
  押送车的铁门被重重关上,警笛发出刺耳的尖鸣。
  随着车辆启动,我最后看了一眼我工作了两年的刑侦大院,发出绝望的叹息。
  死吗?
  我不怕的。
  师父。
  我很快就去陪你了……
  然而,就在警车即将驶离刑侦大院的时候,一辆熟悉的小车冲了进来,挡在门口,堵住了押送车辆的必经之路。
  江蓝,我的爱人,我最记挂的人,她在最后的关头出现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押送车前,张开双臂,满眼焦急地吼叫着:
  「搞错了,搞错了,清泉他不是凶手。」
  江蓝的声音歇斯底里,同时焦急地挥舞着手中的文件袋。
  「我这里有证据,连环命案的凶手另有其人。韩秋彤就是唐静雯,是十九年前火灾中被烧死的唐恒唯一的女儿!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赵学农的死,都和她有关。清泉他是冤枉的!」
  江蓝来了,我的爱人,她在最后的关头出现。
  那一刻,她就像一道救赎的曙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刹那间,我心中所有的困扰、痛苦、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我满心欢喜,因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就在我痴痴地看着江蓝的时候,魏震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跑到押送车旁边,大力拍打着车门:「开门放人!快放人!」
  负责接收我的陶检察长很是痛快,笑呵呵地打开车门,搀扶着我下车,中途对我挤眉弄眼。
  「李支,恭喜了。现在事实不清、线索存疑,你们刑侦支队需要补充侦缉,我看你还是留在刑侦支队的好。」
  「运气,都是运气。」
  我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激动,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
  老陶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趣道:「行了,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但职责所在,我也没办法。先前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可别往心里去。等这事过了,我请你喝酒。」
  「理解,都是为了工作。」
  我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心生隔阂。毕竟都是为了工作,而且,先前的证据处处指向我,检方能让我在刑侦支队留那么长时间,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
  待老陶帮我解开手铐脚镣后,江蓝最先冲了过来,扑到我怀中。
  「对不起,清泉,我来晚了。」
  「没事,没事,你来得刚刚好。」
  我轻轻拍着江蓝的后背,小声安慰。
  这时,旁边的魏震轻轻咳了两声。
  「注意影响,大家都看着呢。」
  「呀……」
  江蓝瞬间羞红了脸,她松开紧紧抱着我的胳膊,低着头站在旁边。
  魏震又趁机打趣:「知道你们两口子感情好,但也不能完全不避人吧。」
  「你够了啊!」
  我瞪了魏震一眼,阻止他再说下去。
  魏震嘿嘿乐道:「得,现在最大的麻烦解决,接下来就是找出凶手还你清白。瓷愣个啥,走啊,进去聊。」
  魏震拉着我往办公室走,同时驱散看热闹的同事。
  「看什么看。散了,散了,都散了。都回去准备准备,一会估计有大行动。」
  到了办公室,魏震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肃穆道:「弟妹,你说韩秋彤就是唐静雯,有确凿证据吗?」
  「都在这,你自己看。」
  江蓝将手中的文件袋摆在桌上。
  我正准备去拿,就被魏震一巴掌推开,同时得意道:「有你啥事,你现在还是嫌疑人呢。」
  「切。」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但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伸着脑袋催促魏震快拆开。
  文件袋被打开后,里面只有薄薄的两页A4纸。
  最上面的一页,复印着医院的验血报告。
  我打眼一溜,发现是韩秋彤和她爸妈的。
  「这……不对吧。」
  我惊愕地指着血型报告。
  魏震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又不是傻子。父母都是A型血,孩子却是B型血,没问题就见鬼了。看来韩秋彤果然有问题,她压根不是韩继生的亲生女儿。」
  魏震说完,反手拿出下面的打印纸。
  第二页A4纸上,复印的是一份DNA比对报告。
  然而上面的内容却让我和魏震齐齐瞪大双眼。
  是韩秋彤和唐恒的DNA比对结果。
  最后的结果清清楚楚地显示唐恒和韩秋彤DNA吻合,证实为父女。
  看到这一结果,我最先忍不住:「小蓝,这些材料你从哪弄的?唐恒都死19年了,拿什么做的DNA?」
  魏震紧跟着道:「弟妹,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清泉,故意弄了些假材料?要是那样,不光救不了清泉,还害了你自己。」
  面对我和魏震的逼问,江蓝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不要问了,反正上面的内容都是真的,我可以拿人格担保。不信的话,你们去找韩继生问啊。」
  「呃……」
  和江蓝结婚数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江蓝如此反常。
  眼看江蓝不愿意说实话,我和魏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缕疑色。
  就在我想继续追问的时候,魏震突然轻咳两声:「行,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不过仅凭这些材料,怕是救不了清泉。」
  「为什么?」江蓝急了,「韩秋彤是唐恒的女儿,唐恒是被刘兴烧死的,雇佣刘兴的人是蒋世军,中间人是彭华。现在他们三个死了,这不明摆着是韩秋彤为了报仇杀害他们的吗?」
  「证据!办案是讲证据的。即便证实韩秋彤是唐恒的女儿,可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刘兴、彭华、蒋世军的死,是韩秋彤做的?」
  魏震轻轻地点着桌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清泉现在涉嫌谋杀我们师父。师父和他们没仇没怨,拿什么证明师父是被韩秋彤、齐勇、楚河他们杀害的?所以,光凭这些材料,救不了清泉。」
  「这……」
  江蓝急得干瞪眼,过了一会,猛地说道:「清泉,你再等等我,我去想想办法。」
  说完,江蓝头也不回地冲出会议室。
  一旁的魏震假模假样地去追,直到确定江蓝走远,才转身关上会议室大门。
  待大门关闭,魏震脸上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是干刑侦的,我当然知道魏震在想什么,叹道:「你是故意的对吧。」
  魏震没有否认,反道:「你不也没点破嘛。」
  这话一出,我俩再没说话,皆是满怀心思地大眼瞪小眼。
  许久的沉默过后,魏震率先开口:「清泉,你相信我吗?」
  「我信。至少,我没和江蓝说过『唐恒』,连提都没提过。」
  「我也没提过。」
  魏震说完,意味深长地敲了敲那份DNA报告。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可那毕竟是我的妻子,我最爱的人,更是一个一心想要救我的人。
  然而身为刑侦,感情和工作,永远不可能同时兼顾,尤其是眼下这种可疑的情况。
  是的。
  江蓝有问题!
  首先,我和魏震都没和她说过唐恒的事,她是从什么地方得知「唐恒」存在的,更清楚地知道唐恒有一个女儿叫唐静雯,还能如此准确地知晓韩秋彤就是唐静雯的?
  其次,唐恒都死了十九年了,她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给唐恒和韩秋彤做的DNA比对?
  毕竟DNA比对,可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唐恒,一个死人、一个死在十九年前火灾中的人,拿什么提取他的DNA!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一团迷雾。
  这也是刚才魏震故意说那些话的原因。
  他不过是想试探江蓝。
  因为魏震很清楚,其实仅凭一份DNA比对结果,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传唤韩继生、韩秋彤。
  只要人到了审讯室,管你心理素质多强,我们刑侦有的是办法问出一切答案。届时不管是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的死亡真相,还是师父为什么会死,都能查得清清楚楚,我也能洗清冤屈。
  然而,魏震却故意说那些材料救不了我,其目的就是试探江蓝,让江蓝再去寻那个给她材料的人。
  而我没点破的原因,也是我清楚以江蓝的能力,是不可能拿到这些材料的。
  所以我同样好奇,江蓝是怎么搞到这些线索的,又是什么人躲在暗处帮她。
  魏震见我好长时间没说话,幽幽地说道:「要查吗?这事可大可小,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
  「我……」
  我犹豫了。
  江蓝毕竟是我的妻子,她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救我。刚才魏震忽悠江蓝的时候,我没点破,已经感觉对不起江蓝了。若是再让魏震暗中调查江蓝,那我成什么了?
  可我除了是江蓝的老公,还是一名警察。作为警察,我身上更肩负着守卫一方平安的职责!
  对面,魏震见我不说话,重重地叹了口气:「得,你慢慢考虑,反正人跑不了。现在有了新线索,我去部署下工作。江蓝的事……」
  魏震顿了顿:「等你洗清嫌疑、官复原职的时候,自己决定吧。」
  魏震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
  我也在静坐许久后,黯然神伤地回到留置室。
  因为师父遇害的真相还没查清,所以尽管江蓝拿着韩秋彤就是唐静雯的证据过来,短时间内我身上的嫌疑依旧无法洗清。现在的我,还是涉嫌谋杀师父的凶手身份,要在留置室内等候调查。
  晚上。
  魏震再次到留置室看我,脸上愁容依旧。
  我不禁纳闷:「怎么,没进展?」
  魏震神色复杂道:「我们传唤了韩继生。他承认了,韩秋彤确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是吗?他怎么说的?」
  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魏震叹了口气:「据韩继生交代,他确实有个女儿,但五岁那年,女儿意外病逝。后来在齐勇妈妈的帮助下,韩继生收养了一个和他闺女差不多大的流浪儿,就是现在的韩秋彤。为了防止有人认出韩秋彤不是他亲女儿,韩继生还特意带韩秋彤去外地住了两年。你懂的,那时候户籍管理松散,别说收养个流浪儿,就是买一个孩子,也能随随便便上户口,这也是之前我们没能查出韩秋彤不是韩继生亲生女儿的原因。」
  「韩秋彤呢,讯问结果怎么样?」
  我追问道。
  魏震摇了摇头。
  「和我预想的一样,她承认她是唐恒的女儿,但她一口咬定自己和命案无关,甚至说她早忘了自己父母是怎么死的,十九年过去,也压根没有为父母报仇的心思。最重要的一点是,刘兴、彭华、蒋世军遇害的时候,她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这就很难办了,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突破口,我估计你想翻案很难。」
  ……
  得,我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韩秋彤又不傻。
  只要她一口咬定自己没杀人,那我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最多扣留她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够干什么?
  连疲劳审讯都来不及。
  何况她本身又是法医出身,常年和各种各样的尸体打交道,心理素质杠杠的。
  除非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找出攻破她心理防线的办法。
  想到这里,我心里升起一股憋屈。
  难道我注定逃不掉吗?
  难道我注定要背负着杀师的罪名,走完自己的人生旅程吗?
  就在我郁闷的时候,魏震突然说道:「现在只有两个办法能救你。」
  「说。」
  我心情很乱。
  魏震道:「一,我学下两年前陈俊伟办秦风案时候的作风,拼着违纪,给韩秋彤上点手段,逼她说实话。」
  「滚!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陈俊伟,那家伙和疯狗似的,我可不想你为了我学他。」
  魏震笑了笑:「那第二个办法就是等。」
  「等?你是想等江蓝?」
  我瞬间反应过来。
  魏震点了点头:「不错。江蓝能搞到那份DNA报告,可见她还是有办法的。你是不知道,我给韩秋彤做讯问的时候,她看到那份DNA检测报告是什么表情。好家伙,差点没吓死。不过说起来,我也挺好奇江蓝是从哪弄到唐恒DNA的。」
  听到这话,我沉默了。
  是,江蓝或许真有办法能寻到新的证据,可寻到新证据的后果是什么,我同样清楚。
  现在魏震已经怀疑上江蓝了,即便我将来洗清嫌疑,官复原职,也必然不能为了亲情徇私。
  所以,江蓝现在拿出的线索越多,以后她面临的麻烦越大。
  作为丈夫,那是我不想看到的。
  我不能为了自己能活下,而害了江蓝。
  可被羁押的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魏震就站在我对面,我很清楚他的性格,这时候,他是不可能放任我提醒江蓝的。
  所以,这是一个坑,一个魏震既可以救我,又会害了江蓝的坑。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不愿再说话。
  魏震见状,苦笑道:「清泉,我希望你明白,除了丈夫的身份,我们还是刑侦人。我们的职责就是打击犯罪,维护法纪。江蓝拿到唐恒DNA的过程必然有问题,或许还是一个不小的问题。现在我没报上去,已经是看在多年的同门之谊上。我也希望等你洗清嫌疑后,能分得清轻重,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拿命护你的师父丢脸!」
  幽闭的留置室内,魏震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犯错误。
  而我的内心,也随着他的唠叨,陷入了无边的纠结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魏震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不光不让过去和我交好的同事继续看守我;同时还专门安排了随他前来的专案组成员全程密切监视我,隔绝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直到江蓝的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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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离奇的自首
  江蓝来了,还是带着楚河一起来的。
  魏震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审讯完楚河。
  他说,楚河主动交代了所有犯罪行为,现在我身上的嫌疑已经洗清,经过研究决定,我正式恢复职位。
  同他一起的孙杨还特意捧着我的制服,情绪激动地说着:「李哥,这次你可要好好感谢嫂子。要不是嫂子去求楚河,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江蓝求的楚河?」
  我摸着曾经的制服,心中升起无边疑惑。
  魏震表情古怪,若有深意地说道:「是啊。我刚给楚河录完口供。据楚河交代,他是看江蓝一个女人家家太可怜,加上连杀几个人后,心理压力太大,索性就跟着江蓝来自首。」
  听到这,我一把抓住魏震的胳膊:「楚河呢?我要亲自问问他。」
  魏震耸了耸肩:「没问题,你现在恢复职位,随时都能开始工作。但在这之前,先把衣服穿上。」
  等我穿好制服,魏震打趣道:「感觉如何?有没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滚!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嘿嘿,懂。」
  魏震也不生气,直接领着我去审讯室。
  审讯室内,楚河被锁在椅子上,见我进来,瞬间怒道:「你来干什么?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不错,人都是我杀的,这事我认,要杀要剐随你们。」
  「哟,火气挺大。楚河,我说你怎么那么不待见他?要是你不待见他,那咬死别认罪啊。这样不光能整死他了,你也能逍遥法外。」
  魏震笑眯眯地坐到楚河对面。
  面对魏震的调侃,我知道他是想套楚河的话,索性没接腔。
  因为我们俩都不是傻子,楚河的自首动机有问题。
  什么看不得江蓝哭哭啼啼的可怜、什么杀了人后心理压力太大,借口找得真烂,压根站不住脚。
  毕竟他连杀数人,还能在事后冷静地和我相处那么长时间,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可偏偏拥有如此强大心理素质的楚河,在只见过江蓝一次的情况下就被说动,还主动跟着江蓝来投案自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可具体是什么问题,我现在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以江蓝的能力,绝对不可能说动楚河投案自首。
  于是我拉过椅子坐在楚河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楚河的眼睛,顺着魏震的话问道:「咱俩之间虽然没有深仇大恨,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我什么时候帮你了?我不过是受不了内心折磨,主动投案自首罢了。」
  楚河还在嘴犟。
  我冷笑说道:「装,继续装。你应该清楚,仅凭我们手上现在掌握的证据,压根定不了你的罪。如果你不主动交代,我们根本拿你没办法。偏偏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自首,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还是说,江蓝给了你什么好处?」
  「江蓝?」
  楚河闻言发笑。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中更是带着一缕癫狂。
  「李清泉啊李清泉,你还真是铁面无私。咋,连自己媳妇都怀疑?
  「那可是你老婆,一个为了救你,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半天,直到晕过去的人!
  「怎么,你怀疑她?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行啊,你想给她定个什么罪?干脆直接告诉我,我配合你再录一份口供。」
  楚河的话透着讥讽,看向我的眼神,更是充满蔑视。
  我也被那字字诛心的话勾动心神,一时间方寸大乱。
  是,江蓝是我老婆,她求楚河也是为了救我。
  可我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竟然在怀疑她!
  我还配合魏震一起套楚河的话,意图查证江蓝是否有问题!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我真不是人。媳妇救了我,我不感激不说,竟还想寻找她犯罪的证据。
  我越想心里越难受,直接起身往外走。
  「干什么去?你不是还有话问他吗?」
  魏震一把拉住我,同时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
  做了十几年的师兄弟,我明白魏震那眼神的意思。他是让我别忘了身上肩负的使命和责任。
  可我……
  我为难地看向魏震,我真做不到啊。
  魏震却不管不顾地强行将我按坐到椅子上。
  「师父是大家的师父,你作为师父最看好的学生,理应知道师父死亡的真相。这也是刚才我没和你说审讯内容的原因。行了,好好问,有什么想知道的,自己亲自问。今天我给你打下手,帮你做笔录。」
  对面的楚河瞬间毛了。
  「还问?我不是都交代了吗?人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住嘴!」
  魏震两眼一瞪,冷冷地说道:「现在是办案,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你厉害。」
  楚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
  「清泉,到你了。」
  魏震再次催促。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愧疚,对楚河问道:「你说人都是你杀的,那咱就聊聊你是怎么杀的他们。」
  「你想怎么聊?」
  楚河挑衅道。
  我道:「从刘兴开始说吧。」
  楚河讥笑道:「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咋,是想看看我前后供述有没有出入对吧。放心,我既然敢来自首,就绝对不会隐瞒。」
  「砰砰」。
  魏震拍了拍桌子,呵斥道:「楚河,我劝你态度端正点,现在是二次审讯,别逼我给你上手段!」
  「切……我死都不怕,还怕你们那点手段?咋,想动手打我?还是玩疲劳审讯那一套,不让我吃喝,不让我睡觉,不让我打瞌睡?」
  楚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嘴欠欠地挑衅着。
  见状,我也很头疼。
  我是想知道真相,但我更怕真相的背后,还有其他的东西。真要把楚河逼急了,他说出我最怕的东西。
  于是我掏出烟,给楚河递了一支。
  「知道你什么都不怕。来,抽根烟消消火,我呢,只是单纯好奇。刚来的路上,魏组什么都没和我说,我又是滨河刑侦支队长,总不能案子破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楚河接过烟,等我点上火后,才懒洋洋地说道:「这还像样点,你早这么做,我肯定配合你。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其实,我是为了报仇。」
  「报仇?替谁报仇?你和他们有仇?」
  我趁势问道。
  说到报仇,楚河表情变了,没有之前消极对抗的态度,而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为我的养父养母报仇!」
  「养父母?你不是孤儿吗?」
  我疑惑了。
  根据我们调查到的资料,楚河从出生就被丢到福利院,直到十八岁后从福利院离开,他从未有过家庭。
  楚河愤怒地吼道:「是,我是孤儿!可在我七岁那年,要不是他们出现,我也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要不是他们,我怎么会一直在福利院任人欺负!」
  眼看楚河情绪激动,我识趣地没接话。
  楚河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们知道吗,一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家,多么希望能被人关心和爱护!我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能被人收养!
  「十九年前,我就有过那么一个机会,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楚河失控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而我也在听到「十九年前」这个时间节点的时候,想明白了所有。
  看来,十九年前,楚河应该是差点被唐恒收养了。
  果然。
  就在我刚想到这点的时候,楚河已经嘶吼道:
  「那年我七岁!因为常年被福利院的大孩子欺负,我受不了偷偷从福利院跑出去。
  「逃离福利院的那几天,我靠在垃圾桶内翻吃的四处流浪,最后染上病毒,高烧不退。是彤彤发现了昏迷在绿化带的我,哭着求她爸妈把我带回去。
  「唐恒不光救了我,在得知我孤儿的身份后,还准备收养我。可就在他准备去福利院办理收养手续的时候,天杀的刘兴出现了!
  「是他强行闯进家中,将我养父养母打晕!
  「是他一把火烧死了我养父养母!
  「是他毁了我即将能拥有的家庭!」
  楚河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更是泪流满面。
  而我也被楚河的话震惊。
  原来楚河和唐恒之间还有这层关系,难怪他会杀刘兴、彭华、蒋世军他们。
  如此说来,他杀人的作案动机有了。
  只是我没想到,十九年前的火灾竟然还有这么一层真相。
  看来当年侦缉火灾案的警员并未掌握充分的事实,就贸然结案。
  当然了,也可能是当年负责侦缉的人员被蒋世军收买了。
  不然为什么入室伤人、纵火凶案会被定成意外?
  然而这不是楚河能随便犯罪的理由。
  要是每一个受害人都能为了报仇,随便犯罪的话,那还要我们刑侦做什么?
  于是我对楚河问道:「你说你亲眼看到刘兴闯进家里将唐恒夫妻打晕,又放火杀人,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报警有用的话,我至于等到现在!当时我和彤彤就躲在床下,怕被刘兴发现,我拼命捂住彤彤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你知道我在亲眼看着养父养母被杀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吗?」
  提及旧事,楚河面目狰狞:「我亲耳听到刘兴在放火前打了一个电话,他和那人说,你要真能搞定警察,我就放火,我可不想被判死刑!
  「那人给他保证了!不然,他不会放那把火!他不放那把火,我的养父养母也不会死!」
  楚河狂躁地扭来扭去,手铐脚镣哐哐作响。
  而我的心也是一沉。
  得,案中案。
  看来连环命案结束后,我们还要再追究一批人的责任。
  但那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等了十九年才复仇。
  我等楚河情绪慢慢稳定后,才示意让他继续说。
  楚河倒也配合,又要了一根烟,边抽边说:
  「刘兴放了火后就走了,我也趁他离开,拉着五岁的彤彤逃了出去。因为听到刘兴在放火前打的电话,我不敢报警;我怕被刘兴知道我和彤彤还活着,于是我就带着彤彤到处流浪。」
  听到这,我面露古怪,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我压根不敢想象当年仅仅七岁的楚河会有这么多心机,竟然知道报警后可能会被灭口,干脆直接领着养父母的女儿流浪。
  可想到楚河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我又瞬间明悟。
  或许这就是孤儿的早熟吧。
  他们从小没爹没娘,长在福利院,在那种条件下,他们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
  在我感慨的时候,楚河还在诉说:
  「从火场逃出来后,我带着彤彤一直逃,逃了好久,最后无意中遇到了在河边寻死的齐勇。」
  说到这,楚河哈哈笑道:
  「都是缘分。那时候的齐勇也才11岁,我和彤彤遇到他的时候,他都快淹死了。我把他救上来后,就问他为什么想死。他说他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生活,从小被人欺负,连他妈妈生气的时候也骂他是拖油瓶,要不是因为他,哪至于一直嫁不出去。所以他就想死了一了百了。
  「当时我就笑他,说他想多了。其实他妈是爱他的,不然怎么可能还养他那么多年,早把他饿死,或丢福利院了。
  「我还和他说,单亲家庭也挺好,至少比我们无父无母的孤儿强。
  「后来劝着劝着,齐勇竟然想通了,非拉我们去他家吃饭。
  「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齐勇妈妈的时候,她妈多凶。听说齐勇想跳河自杀,上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了,又抱着齐勇哭,说她从来没嫌弃齐勇是拖油瓶,一直不肯再嫁也是怕后爸对他不好。在知道是我救了齐勇的时候,感激得不得了。」
  楚河说着说着,又笑了。
  仿佛那段岁月对他而言,是最值得开心和怀念的时光。
  楚河抹了抹眼角,笑着抬头。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啊。因为我救了齐勇,她妈妈不光挽留我们住了小半个月,还给彤彤找了个新家。你们不是查到了吗?就是韩继生,当时韩继生刚死了女儿,老婆受不了打击疯了。恰巧彤彤和他女儿一样大,他就想收养彤彤。」
  不等我接话,楚河继续说道:
  「我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吧。彤彤被收养后不久,齐勇妈妈也病了,我不想继续留在她家增加负担,就悄悄跑回福利院。当时福利院的管理很差,仿佛压根没人知道我跑了,或许是他们装作不知道吧。反正我回去后,一切照旧。
  「往后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仨虽然分开了,但感情没断,偶尔我会从福利院跑出去找齐勇和彤彤玩。十九年过去,我们也没想过报仇。直到人口普查的时候,我无意中遇到刘兴。」
  提及刘兴,楚河的眼神再次狠厉,恶狠狠地说道:「虽然过了十九年,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急忙问道:「于是你就杀了他?」
  「没,开始我没想下死手的。」
  楚河摇了摇头:「我用电击棍把他控制住,逼问他当年是谁雇他放火的。得知是蒋世军找的彭华,彭华又雇了他后,我本打算放过他的。哪知道他竟然敢要挟我,让我给他钱,不然我就举报我。我气不过,直接把他电晕,又给他注射了胰岛素。」
  ……
  明白了。
  之前我想不通的地方,全都想通了。
  难怪刘兴被注射过量胰岛素后,一直没打电话求救。
  原来是被电棍电晕了。
  但刘兴遇害前遭遇电击,尸检应该能查出来。
  可尸检报告一切正常,看来和韩秋彤脱不了关系。
  想通这点后,我没急着问,而是示意楚河继续说下去。
  楚河道:「弄死刘兴后,我想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全弄死替我养父母报仇。于是我就用刘兴的手机给彭华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知道当年火灾的真相,假装勒索他,让他拿钱到河边给我,封我口,不然我就举报他。」
  「然后呢?你是怎么杀害彭华的?」
  我很想知道,彭华是怎么溺亡的。毕竟彭华遇害的时候,齐勇、楚河、韩秋彤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除非他有帮手。
  会是迟雨吗?
  一个那么巧合出现在滨河的人。
  楚河咧嘴狞笑:「彭华太好骗了,我让他去河边,他就真去了。
  「我提前从刘兴家的巷子里躲开监控绕到河边,在河边停的打捞水草的作业船上动了手脚,再又绕回去,假装通知齐勇发生命案,再引你们去,这样我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在电话中告诉彭华,让他划船去河中心,把钱放在指定的浮标上,我会去拿。结果他又信了。可他不知道,那船被我做了手脚,只要划到深水区,就会漏水。深水区很多捕鱼的地网,只要他落水,哪怕水性再好都会被地网缠住。
  「说来也巧,没想到彭华不会游泳,还没被网缠住就淹死了。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你们勘验完刘兴家后,我主动加班巡逻,目的就是确定彭华死了没,顺便把那艘被我动了手脚的船沉到河底。
  「我利用上厕所的工夫,销毁证据后,又告诉齐勇发生命案,再通知你们过去。」
  楚河说完,指了指魏震:「这事我和他说了,他应该安排人去找那艘船了。」
  我看向魏震。
  魏震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人查证,确实在河道里找到那艘打捞水草的作业船,船底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是吗?」
  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难道迟雨出现在滨河,只是意外,和连环命案真的没关系?
  楚河还在继续交代:「至于蒋世军的死,是我利用了齐勇,和他没关系。我用彭华的手机打的报警电话,说他私藏管制武器;又给蒋世军打电话,骗他说我知道他们当年干的丑事,已经报警让警察去抓他。如此一来,齐勇带队过去的时候,蒋世军必然反抗,最终的结局便是难逃一死。」
  「等等!」
  我打断楚河的侃侃而谈,道:「你说和齐勇没关系,那你怎么确定齐勇一定会击毙蒋世军?呵呵,露馅了吧。我看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你们三个合伙做的,不然齐勇不可能会那么巧地赶在我前面,把蒋世军击毙。」
  楚河叫道:「证据呢?你有证据吗?要不是你老婆跪在我面前求我,加上我给养父母报仇后再没牵挂,我会来自首?我不来自首,你们能查到个屁!李清泉,办案是讲证据的,你有证据证明我说谎吗?如果有,你随便。」
  我正准备反驳,旁边的魏震拉了拉我,低声道:「已经安排人对齐勇进行了针对性的审问,很遗憾,齐勇口风很严,供词看不出问题。具体的事,以后慢慢查。你先别急,听他继续说。」
  楚河像是听到,得意地说道:「李清泉,没证据的话最好不要乱说,小心惹我不高兴。我不高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气得咬牙切齿。
  楚河哈哈一笑:「威胁谈不上,我只是就事论事。还想听吗?想听的话,就闭嘴。不然我可闭嘴了,要是我真闭嘴,当庭翻供的话,你师父的死可就要算在你头上了。毕竟,你师父可是为了你死的,我要死不承认,你一样要陪我吃枪子。」
  「呼……」
  我气得气喘如牛。
  可楚河说的是事实,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我师父的死,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即便我现在被放出来,也是因为楚河承认是他害死我师父。而以我师父的那种死法,楚河真当庭翻供,最后法庭还会以事实证据作出裁定,判我有罪。
  楚河见我不吭声,再次发出阵阵讥笑。
  「怂样!我既然答应了,肯定不会赖账。放心,我不会当庭翻供坑你。」
  「嗯?」
  答应?
  赖账?
  楚河的话,让我瞬间抓到了一丝破绽。
  他答应了谁?
  会是江蓝吗?
  捕获到楚河言语中的破绽后,我强压心中的激动,冷静地问道:「看来我要谢谢你了。行,你继续说,你是怎么杀害燕俊良的。」
  楚河瞬间喝道:「燕俊良?谁说燕俊良是我杀的?」
  我道:「那燕俊良为什么会死?难道不是你们为了防止尸检报告有问题的事暴露,设计害死燕俊良?!」
  楚河怒道:「李清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既然来自首,是我干的我承认,不是我干的,你可别污蔑我。说起燕俊良的死我就来气,娘的,要不是他想欺负彤彤,怎么会意外身亡?要不是他意外身亡,你们又怎么可能怀疑上我?特娘的,老子就是被燕俊良这畜生坑了。」
  楚河恼怒的样子,仿佛真的很生气。
  可我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
  因为破绽太多。
  毕竟燕俊良死得太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是在我们发现尸检报告可能有问题的时候死。
  最重要的是,以韩秋彤的性格,会是那么容易被燕俊良得手的人吗?
  我反正是不信的。
  但楚河像是打定主意一个人扛下所有,供词中把齐勇和韩秋彤摘得干干净净。
  不过他越是这样,我越怀疑背后另有隐情;真相断然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于是我敲了敲桌子:「好了,继续说。既然燕俊良不是你害的,那你为什么杀我师父?」
  「杀?我可没杀他,他是自杀的。还是为了你,自杀的!」
  楚河冷冷地说道。
  「谁让你多事呢,非要带他来见我。
  「从你打电话说请了赵学农给彤彤做心理疏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怀疑上我。但齐勇不知道,他真以为赵学农是来帮彤彤的,特意订了饭店,准备感谢你。但齐勇好骗,我可没那么好骗。
  「别以为我在饭桌上装傻,说不知道『郄雍』,就真什么都不知道。『在世郄雍赵学农』的名声,我早就如雷贯耳,曾经还特崇拜他。正因为我崇拜他,所以我了解他。我知道以他的本事,迟早能看穿我那些把戏。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把他也除掉。」
  「是吗?那你是怎么逼我师父自杀的?」
  我两手紧紧握拳,强压心中的怒火。
  因为我知道,楚河还在说谎。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想把齐勇撇干净。
  可我师父的死,若不是齐勇也有份参与,师父怎么可能会认命,怎么可能会为了保护我,故意自杀?
  楚河嗤笑道:「简单,那晚我拿了齐勇的枪。从你师父刚下车,我就故意让他看到。我相信以赵老的本事,必然知道我想干什么。酒桌上,我全程盯着他,只要他敢说破,我就立刻开枪。中途上厕所的时候,我支开齐勇,威胁赵老,说你既然知道我的事,那我没办法,只能把你们都杀了,大不了东窗事发,我一死了之。谁承想,赵老竟然主动给我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就是用自杀陷害我吗?」
  我痛苦地问道。
  楚河点了点头:「厉害啊,这都让你猜到了。不错,赵老说,与其我暴露自己,开枪把你们都杀了,不如他帮我一把。他自杀,再把杀他的罪名推到你身上。这样一直怀疑我的你就会坐牢,而我什么都不做,就能活下来。
  「现在看来,我是上了赵学农的当了。什么他死我活,压根就是他用命护住你,再顺便坑我。奶奶的,他对你真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出坑我的招。敢情他心里清楚,只要你活下来,早晚能把我绳之以法。」
  说到这里,楚河骂骂咧咧地叫个不停,一个劲嚷嚷着上了我师父的当。
  可听完楚河全部供述的我,再不想继续陪他演戏,当下一拍桌子,大声呵斥:「够了!别再装了。楚河,你应该清楚,这案子太大,你一个人扛不了。」
  被我一喝,楚河瞬间收声,生冷地说道:「李清泉,你什么意思?」
  我怒气冲冲地说道:「有意思吗?你不会真以为编个天衣无缝的故事,就能让这案子就此结案吧。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站出来认罪,就能把齐勇、韩秋彤摘得干干净净吧。如果你是抱着这种想法来自首的,那你就把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楚河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楚河,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你最大的破绽就是来自首!
  「你自己也说了,那晚我师父在受你逼迫的情况下,选择用他的命护我。那我师父肯定和你讲解了所有的可能,才会让你信服,没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地将我们都杀了。
  「所以,你在知道我师父全部计划后,应该最清楚只要你不站出来认罪,那我们短时间内肯定找不到你犯罪的证据。
  「可你表演得太过了。
  「你说你为养父养母报仇后再无牵挂,又有江蓝跪在地上求你,所以你来自首。
  「但这话你信吗?
  「我和你非亲非故,更谈不上交情,你会那么好心专门过来自首,承认我师父是你逼死的?
  「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我们查出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都是你们害死的,但在所有证据都指向我的情况下,永远不可能查出我师父的真正死因?只要你一口咬定,我师父的死和你们没关系,那我的结局会和你们一样!
  「所以你的自首有问题!别再给我编故事了,什么是江蓝求你,你才来自首。这话骗骗小孩还行,骗我,不可能!
  「说!你为什么来自首,是不是江蓝拿到了什么你们团伙作案的把柄,你为了保护齐勇、韩秋彤,才被迫答应她自首的?」
  我俯着身子,大力地拍打桌子,震得两手发麻。
  一旁的魏震更是慢悠悠地说道:「楚河,现在你还有机会。你看是你自己交代,还是等我们查出来?」
  「哈哈,哈哈……可笑,真可笑。」
  楚河笑了。
  笑得癫狂。
  笑声中,更是透着一股我极为讨厌的感觉。
  就在我准备开口打断的时候,楚河突然收了笑声,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李清泉,你还真是一个麻烦的人。或许,我那天就该一枪打死你。」
  我冷笑道:「可惜你不敢,不是吗?你一旦开枪,齐勇、韩秋彤都会被连累。」
  「或许吧。」
  楚河阴阳怪气地说道:「不过我拜托你不要张口闭口把齐勇和彤彤带进来。如果是想套我话,那很遗憾,让你失望了。首先,那些案子真的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其次,即便他们有参与,你有证据吗?法律,可是讲究证据的。」
  「你……」
  我刚准备说话,楚河直接抢断:
  「对哦,你不是怀疑我自首的理由有问题吗?你不是怀疑你老婆有问题吗?行啊,去审问你老婆啊,看能不能找到我们团伙作案的证据。如果有,那我可要好好恭喜你。嘿嘿,我不介意你查自己老婆,真的,我更希望你查出问题。啧啧,就不知道你真查出你老婆有问题后,会不会亲手把她送进监狱。我更想知道,亲手将自己老婆送进监狱,是种什么感觉。」
  楚河的话字字诛心,眼神中更是透着戏谑和讥讽。
  我知道,他是想激怒我,想让我自乱阵脚,以避免我继续诱供。
  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楚河,如果你是想激怒我的话,恭喜你,成功了。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不存在完美犯罪!命案必破,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查出所有真相。」
  楚河无所谓地说:「那赶紧查啊。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可别是我被枪毙后你才查出来,那你就没办法当面笑话我了。」
  「我们走!」
  该问的已经问清,我拉着魏震就往外走。
  出了审讯室,我没第一时间去办公室见江蓝,而是把魏震拉到一旁。
  「师兄,关于楚河的供词你怎么看?」
  魏震伸了个懒腰,若有深意地说道:「套我话呢?咱这关系,你还用套我话吗?是不是想问江蓝的事?」
  我没否认:「楚河突然来自首,肯定有问题。不排除江蓝掌握了什么东西,逼他来自首的可能。但江蓝是我老婆,我很为难。」
  「哎,我也很为难啊。」
  魏震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瞟了瞟我办公室的方向。
  「你知道吗,从我给楚河做完第一次笔录后,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见江蓝。于公我是警察,于私我是你师兄。楚河自首必然有问题,但就和他说的一样,我们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他说谎。而江蓝……」
  魏震顿了顿,神色复杂:「你的婆娘你自己清楚,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你老岳的身份又摆在那,动了江蓝,影响太大。不查她吧,又对不起身上的制服。你说,我该怎么办?」
  「……」
  得,魏震又把皮球踢给了我。
  我气得一拳捶在墙上,恶狠狠地说道:「妈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来滨河。」
  「可你已经来了。」
  魏震拉住我胳膊,淡淡地说道:「楚河认罪,供认不讳,看上去是完美地解决了问题,但破绽太多。当然了,如果卷宗做得漂亮一些,上面应该没人会深究。可那样的话,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我个人的建议是暗中调查,如果发现有问题,再上报,由上面决定是否继续深入调查。」
  「可是……」
  我急得抓耳挠腮。
  那毕竟是我老婆,刚救了我的命。
  魏震肃穆道:「没什么可是,我们是警察!你不会真以为江蓝就是干净的吧。光是她上次递交的材料,就已经能证明她有问题了。现在她又能说动楚河自首,你不感觉这太过玄幻了吗?」
  「我……我……」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是,江蓝确实有问题。
  别说魏震了,连我都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能怎样?
  我能直接把她关进审讯室,一顿严刑逼供吗?
  显然不可能。
  但就像楚河刚才说的那样,真查出江蓝有问题,我会亲手将她送进监狱吗?把江蓝送进监狱后,我又会是什么感觉?
  不用想,那种感觉必然痛不欲生。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魏震突然一拍我肩膀,低声道:「江蓝!」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江蓝的声音:
  「清泉,魏哥,你们怎么在这里?不是说楚河交代了就让清泉去找我的吗?」
  江蓝一边说,一边笑呵呵跑了过来。
  魏震抢先道:「哎呀,这不是有些程序要走,耽搁了嘛。弟妹,清泉的事解决了,你们两口子快回家好好温馨温馨。嘿嘿,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魏震一溜烟地跑掉,走之前还特意对我挤眉弄眼,满脸戏谑地交代:「好好对弟妹,人家为了你,可没少受累。」
  「这家伙,多大人了,还是没正行。」
  江蓝吐槽着魏震的调侃,随后挽住我胳膊,亲昵地说道:「咱回家去。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多担心你,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蓝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连忙搂着她安慰:「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了嘛。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没事,只要你好好的,我无所谓。」
  江蓝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心更乱了。
  就是眼前流泪的女人,刚刚救了我;我却和魏震商量着如何暗中调查她。
  我不是人,真不是人!
  回去的路上,江蓝开着车,叽叽喳喳地和我商量晚上怎么庆祝。
  可我哪还有心思庆祝?
  直到赶回家,看着江蓝布置好的房间,还有精心准备的鲜花、蛋糕……
  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
  「江蓝,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会是在外面拈花惹草了吧?」
  江蓝笑嘻嘻地捏着我耳朵,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我推开她的手,静静地凝视着江蓝的眼睛。
  莫名的气氛萦绕在我们身边,江蓝仿佛看出了什么,转身拿起围裙。
  「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清蒸鱼好不?」
  「我现在没胃口。」
  我伸手拉住江蓝。
  江蓝用力一挣,脱离我的控制,背对着我道:「那我去煮粥,怎么也要吃饭啊。」
  「江蓝!」
  我直接挡在江蓝面前,沉声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别再逃避了,你知道的,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和我说实话吧,趁我现在还没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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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抉择
  面对我直截了当的挑明,江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一种决然的神色所覆盖,仿佛做出某种重大的决定。
  我看到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心中也说不出的愁苦。
  难啊。
  这种夹杂在爱与正义之间的抉择太难。
  若不是肩上职责所在,我又何尝愿意逼她?
  江蓝缓缓地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又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我骗了你。我一直都在骗你。」
  我愣住了。
  尽管我已经有了预感,但是听到她亲口承认,我还是感到了一阵震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我艰难地问出口。
  江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为了自己的梦想欺骗你,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现在还不能说。因为我要救你啊!我……我害怕失去你。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默默地注视着哭泣不止的江蓝,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无论她说什么,我们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这个裂痕或许可以修复,但需要时间和努力。我不知道我是否愿意付出努力,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还能够禁受住考验。
  最让我难过的是——江蓝还是不肯和我说实话。
  她或许有她的苦衷,而那个苦衷或许就是我。
  可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又怎么忍心让她为我受苦?
  于是我强忍住心中的悲痛,轻轻把江蓝拥入怀中。
  「小蓝,你大可不必为我付出这么多。你是我的爱人,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看着你……」
  后面的话,我没继续说。
  因为以我对法律的了解,仅凭江蓝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触犯了法律。
  之所以她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目前还缺少证据。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连环命案的影响太大,瞒得过一时,又能瞒得过一世吗?
  一旦真相水落石出,难道要我亲手将自己心爱的人送进监狱吗?
  说实话,我做不到!
  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让我去死,我宁可她从未想方设法地营救我。
  我不想看着江蓝为我触犯法律,遭受法律的制裁。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查出真相,为江蓝争取到戴罪立功的机会。
  「小蓝,能和我说说那份材料,你是在什么地方拿到的吗?还有,你是怎么要挟楚河自首的,是有人帮你吗?」
  我试图引导着江蓝的思绪,让她说出我想知道的东西。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原本屡试不爽的诱供话术刚一说出,江蓝就猛地推开我,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你到底要让我说多少次,我现在不能说,不能说!
  「清泉,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只要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啊!
  「你等我将所有的事情做完,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和江蓝结婚数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发火。
  一瞬间,我有些蒙。
  但在短暂的惊愕过后,我也急了:「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了法律,随时有被逮捕调查的风险。咱别闹脾气好不?真的,只要你现在说出来,主动配合调查,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挽回?」江蓝泪眼婆娑地喃喃自语,「从我决定救你出来的那刻,就已经回不了头了!清泉,你就别问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说完,江蓝猛地冲进卧室,锁上房门。任凭我在外面怎么叫,她都不开门。
  直到十几分钟后,江蓝突然拉着一个行李箱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眼看江蓝行李箱都拎出来了,我急忙一把拉住。
  江蓝强行把我抓着行李箱的手推开。
  「清泉,我想明白了,现在我们不适合住在一起。你有你的工作要忙,我也有我的事要处理。放心,我没有想不开,也不是想和你离婚。我只是感觉这种相处的状态对咱们的感情不好。与其相看两厌,不如分开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回来找你。」
  我愣住了。
  我懂江蓝的意思,她想要分开一段时间,让彼此都有空间去冷静思考。虽然我并不想让她离开,但我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强行留住她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
  于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记住,无论将来如何,我都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如果真是最坏的结果,我也一定陪你到最后。」
  江蓝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抽泣道:「我会尽快处理完事情回来找你的。放心,不会太久。」
  说完,江蓝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我知道,未来一段时间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会很艰难,但我相信我们的感情能够禁受住这样的考验。
  在江蓝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不停地回想着近期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问题的根源。
  可我思来想去,却终究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江蓝,我的妻子,市电视台的记者。
  她从踏入工作,到和我结婚,再到现在,一直都是别人眼中的好媳妇、好朋友、好同事,从来没和社会上的违法乱纪分子有过接触。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竟然在我被栽赃嫁祸、含冤入狱的时候,先是在无人告知的情况下,事无巨细地掌握了所有的涉案人员详细资料,又拿出我们警方一直查找不到的证据为我洗冤,最后更是说动一个连杀数人的凶残歹徒自首。
  玄幻!
  太玄幻了!
  即便她有记者的身份,但在我们刑侦未公布案件细节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尤其是死者唐恒的DNA信息,人都死了十九年,她是怎么拿到的?
  我越想越费解,感觉背后隐藏着太多秘密。而且我相信,那些秘密最后一定会让江蓝万劫不复。
  但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作为妻子,江蓝能豁出命地救我;难道我就不应该为她做点什么吗?
  心中的烦闷让我备感压力,连一刻都不想待在家中。
  我只想尽快查明真相,找到为江蓝脱罪的可能。
  于是,刚到家饭都没吃上的我,再次匆匆忙忙地赶回队里。
  到队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刚进门就和值班的孙杨打了个照面。
  孙杨见我去而复返,满脸坏笑地打趣:「李哥,刚重获自由,咋不在家陪嫂子温存温存?」
  我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少贫,有正事。」
  孙杨夸张地说道:「正事?你们师兄弟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工作狂。」
  我问道:「魏震还没下班?」
  孙杨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没呢,你走后他又组织人手对楚河进行了一次审问。这会儿估计在办公室。」
  「行,你先忙,我去看看。」
  我撂下一句话,直奔魏震的办公室走去。
  魏震办公室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电脑前,见我回来,连丝毫惊讶的表情都没,只是淡淡地问道:「挑明了?」
  我点了点头。
  魏震叹了口气:「挑明也好。弟妹怎么说?」
  「她走了,说忙完了再回来和我解释。」
  我拉过椅子坐下,烦躁地拿出烟点了一根。
  魏震眉头微皱:「那你呢?想好了没?」
  我烦躁不安地说道:「还用想吗?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公事公办吧。能帮她多少帮多少,真帮不了,我引咎辞职,等她出来后,下半辈子好好补偿她。对了,刚听孙杨说,我走后你又对楚河进行了一次审讯,有进展没?」
  我不想在江蓝的问题上多谈,故意转开话题。
  魏震叹了口气,道:「楚河的嘴很硬,还是那套说辞。但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轮番审讯,这几天他别想好过,肯定能问出点东西。倒是你,真打算这么干?就没想过就此结案,到时候卷宗做得漂亮点,就什么事都没了。」
  「咋,试探我呢?」
  听到魏震的话,我瞬间火大,怒道:「十几年的老交情,谁不了解谁?难道你以为我是会徇私枉法的人?就算我想徇私,你会放任不管?该怎么办怎么办吧。你放心,就算我想帮江蓝,也不会在事实证据上作假。」
  魏震也不掩饰,笑眯眯地说道:「这才对嘛,做刑侦就该有这种觉悟。之前我还担心你会犯错误,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你能想通,我很高兴,也不枉咱师父对你的栽培。」
  「切。」
  我不屑地嗤了一口。
  魏震招了招手:「来,给你看点东西。」
  等我过去后,魏震再次打开电脑。
  「自己看吧,我就不解释了。」
  电脑屏幕上,播放的是几段监控录像。
  而监控录像上的人影是江蓝。
  看来,魏震已经开始暗中调查江蓝了,只是没和我说。
  根据监控录像的时间显示,是蒋世军被击毙的那天。
  等我看完录像,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江蓝骗了我。
  那天她来刑侦队找我,说台里给她派了任务,要外出采访。
  然而根据天网监控,她离开刑侦队后,压根没出城,而是在经过几个路口后,神秘地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魏震点了根烟,老神在在地说道:「江蓝和你说她要外出采访,可根据算法判断,她的行为轨迹一直在滨河,并未离开。为此,我特意去电视台打听了,台长说近期并未给江蓝安排外拍任务,是江蓝请假,说有私事要处理。」
  说着,魏震指着监控中江蓝最后消失的地方,道:「这地方还记得吧。迟雨来滨河后,最先出现的地方。而江蓝在这附近消失后,迟雨才返回滨西县。我有理由怀疑,江蓝是去和迟雨碰面。」
  「证据!有证据吗?江蓝可从未见过迟雨,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我强压心中的怒火。
  魏震瞪了我一眼:「闹什么脾气,你自己也是干刑侦的,别告诉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管是江蓝,还是迟雨,只要进了这个范围,就神秘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却到了其他地方,你不感觉奇怪吗?」
  不等我说话,魏震自顾自地说道。
  「这说明他们中有人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巧妙地利用这附近的监控死角,将人转移出去。
  「最先来滨河的迟雨,到了这地方消失两天,最后被拍到的时候,人已经在返回滨西县的车上。
  「而江蓝进入这里后,消失了整整九天;最后一次出现,是我给她打电话后的第四天。监控显示,也是从车站出现。可我调取了整个车站的监控,也找不出她是怎么进入车站的。
  「所以这中间必然有着某种关联。不排除江蓝是去见迟雨的可能。不过……」
  魏震顿了顿,为难地说道:「就像你说的,我没证据!我现在连江蓝消失期间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仅凭监控录像,她完全可以找一堆借口搪塞。这就是我最头疼的地方。」
  听完魏震的分析,我沉默了。
  其实不用他分析,我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毕竟我太了解江蓝了。
  她是一个在市区开车不用导航都能迷路的人,怎么可能具备如此强大的反侦查意识。消失整整九天,连魏震这样的老刑侦都查不出来。
  可见在江蓝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会是谁呢?
  迟雨吗?
  但迟雨在江蓝去到那个地方不久,就乘车离开滨河,返回了滨西县的老家;之后的行为轨迹没有任何问题,每天干什么、去了哪,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唯有江蓝,她消失的那些天,什么都查不到。
  就在苦思冥想之际,魏震再次点开一段录像。
  「你看,这是江蓝上次来送材料后的行为轨迹。同一地点,再次消失。再出现,就直奔楚河家。」
  「嗯?」
  我急忙探头去看。
  果然。
  江蓝在送完材料离开警队后,先去了上次消失的地方,随后消失两天,就直奔楚河家,在楚河家待了一下午,便带着楚河来自首。
  「这地方查了吗?」
  我火急火燎地问道。
  魏震道:「已经安排便衣过去蹲点。不光安排了人蹲点,我还安排了人跟踪江蓝。所以我说你挑明也好,只要江蓝离家出走,跟踪她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她去见什么人。」
  「你!」
  我那个气啊。
  好你个魏震,原来一开始你就没相信我。
  什么叫我赶紧回家和江蓝团聚,压根就是你利用我逼江蓝离家出走,再趁机找出躲在幕后给江蓝出点子的人。
  可我气归气,却什么也不能说。
  毕竟魏震也是职责所在。
  魏震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肃穆道:「之前没和你通气,也是担心你犯错误。」
  「行了,甭解释。谁不了解谁?换你碰上这种事,我也会这么做。」
  我气呼呼地说道。
  魏震讪笑着递了根烟给我。
  「有觉悟就好,来,抽根烟消消气。算时间,江蓝也该到地方了,等消息吧。」
  我没好气地接过烟拿在手里,也不点,只是静静地坐着,和魏震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我感觉肚子饿,就去食堂找了点吃的回到办公室吃。
  哪知刚吃一半,魏震手机响了。
  随着魏震的手机响起,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说真的,我确实很慌。
  我怕跟踪江蓝的人,真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我更怕江蓝真的参与了什么违法乱纪的犯罪活动。
  在我忐忑不安的眼神中,魏震接通电话。
  「喂。」
  「什么?」
  「好,我知道了。」
  短短几十秒的电话,我整个人像是过了漫长的岁月。
  直到魏震挂掉电话,我立刻紧张地问道:「什么情况?是不是找到线索了?」
  魏震表情严肃,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江蓝失踪了!」
  「什么!你不是安排人跟踪了吗?还是从我家楼下就开始跟踪的!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那些负责跟踪的人都是白痴吗?」
  我急得跳了起来。
  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既希望他们跟不上江蓝,又希望他们能跟上。
  魏震异常憋屈地说道:「见鬼了,我安排了整整五队人!可偏偏江蓝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刚跟踪组给我打电话说,江蓝中途将车停在一处公园附近,到旁边的公厕去上厕所;然后他们等了五分钟不见人,冲进去后就发现江蓝不见了。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打电话,这时候打电话她会接吗?那个背后给江蓝支招的人会想不到打电话能被定位?」
  「试试嘛,万一有收获呢。」
  魏震像是病急乱投医,让我给江蓝打电话问问情况,同时给技术科打去电话,叮嘱他们时刻准备定位。
  在魏震的坚持下,我等技术科准备好后,忐忑不安地拨了江蓝的电话。
  随着一阵熟悉的铃声过后,电话还真接通了。
  只是我没想到,江蓝上来就是一顿骂。
  「李清泉,你烦不烦,不是说了给我点时间吗?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懂,我现在需要时间冷静。」
  「呃……」
  我瞬间察觉不对劲。
  首先是电话竟然能接通,这有点说不过去。
  要是那个幕后给江蓝支招的人真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他不应该让江蓝接电话啊。
  可现在电话打通了。
  其次,江蓝不是说她要去忙自己的事吗?怎么又变成需要冷静冷静了?
  我想不通。
  电话中,江蓝见我没说话,气道:「你还有话没?没话我挂了。」
  「别,我是想问问你去哪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一走了之,连去哪都不告诉我,我有点慌。」
  为了给技术科争取定位的时间,我说着违心的话。
  江蓝气呼呼地说道:「我回娘家住几天不行啊!」
  「回娘家了?那我明天去看下爸妈。」
  「不用,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出现,我现在看到你就烦。」
  江蓝说完,直接挂掉电话。
  就在电话挂掉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江蓝在说:「皮皮,别咬我包。」
  我有点迷茫地看着魏震,魏震同样有点蒙。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开的是外音。
  魏震和我一样,都能听到具体的电话内容。
  通话过程中,有熟悉的狗叫,还有江蓝让皮皮不要咬包的声音。
  皮皮是江蓝和我结婚前养的宠物,结婚后曾带过来养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我们俩长期不着家,江蓝怕饿到皮皮,就送回娘家养。
  现在看来,她应该在我岳父母家没错。
  这一推断,随着技术科送来的定位报告,又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技术科同事在我通话时,定位到了江蓝的地址,确实是我岳父岳母家。
  这就玄妙了。
  她要是回娘家,为什么要躲避跟踪?
  她一个不开导航都能在市区迷路的人,怎么做到甩掉五组专业的跟踪人员的?
  「要不,你再给弟妹打个电话,问问她消失的事?」
  魏震还是不甘心,怂恿我继续打电话。
  我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你想我死啊!刚把她惹生气,现在没证据直接问,告诉她咱派人跟踪她,那要是以后什么都查不出来,我还过不过了?」
  「嘿嘿,这不是为了查案嘛。你难道不想知道她是怎么甩掉跟踪的?那可是专业追踪人员。」
  魏震闪身避开我的飞踢,继续蛊惑。
  我懒得听,索性继续吃饭。
  因为我了解江蓝的性子。
  她现在虽然气我怀疑她,可那只是一时之气,等事情过了,她肯定会把苦衷一五一十地和我说。就算被我亲手送进监狱,她也不会生我气。
  可要是我和她说,我正帮着魏震调查她,还安排了人跟踪,那以后别想好过。
  魏震见说不动我,无奈道:「行,为了你两口子的婚姻长久,咱也不逼你,大不了慢慢查,肯定能查出来结果。不过你不觉得江蓝突然回娘家很反常吗?」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微微想了想,道:「确实反常,可能你安排的跟踪人员早被发现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可她为什么甩开跟踪组后,回娘家呢?会不会……」
  说到这里,魏震没有继续说,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脑海中也同时浮现出一种可能,惊道:「误导!那人在故意误导咱们的调查方向!他一定预料到江蓝两次救我,会引起咱们怀疑。所以提前安排好一切,故意让江蓝甩开跟踪回娘家,再接我电话告诉我她回娘家的事实,从而让咱们围绕着江蓝怎么甩开跟踪调查,以此为他的某种目的争取时间!」
  「是了!就是这样!」
  魏震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刚我还没想通,被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道。
  魏震冷笑道:「既然猜到他的目的,那就简单了。咱们刑侦最不缺的就是人手。江蓝那边该盯继续盯,楚河该审继续审,但你和我先去一趟滨西县。」
  「现在去滨西县?」
  「对,就是现在。不管他是谁,我们都要和他抢时间!」
  被我点醒的魏震直接拿起衣服,拽着我就往外走。
  前往滨西县的路上,魏震让我开车,他则打电话安排着工作,同时调集人手,加强对江蓝、齐勇、韩秋彤的监视。
  直到所有的工作安排完,魏震才长出了口气:「痛快,好久没这么紧锣密鼓地工作了。这感觉,真特么爽。」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爽了,我可是饭都没吃饱。」
  「别废话,到了滨西县让苏青请你吃好的。」
  「咋,你就不能自掏腰包请我吃一顿?」
  「不是师兄不想请,主要是咱到了人家苏青的地盘,不好喧宾夺主。」
  「切,把小气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还是头一个。」
  我挤兑几句后,才正色道:「这么急去滨西县,难道你也怀疑迟雨?楚河的案子不是快查清了吗,他们都和迟雨没关系,甚至压根不认识。根据他们近期的通话记录调查,相互没有交集。」
  魏震没有正面解释,而是说:「迟雨或许和连环命案没关系,可他出现在滨河的时间点、行为轨迹都太反常。不排除迟雨有其他违法举动的可能。你别忘了,去年滨西县的案子,迟雨也是重大嫌疑人,只是苏青一直找不到给他定罪的证据,加上另一个嫌疑人谷山突然认罪,迟雨才被释放。」
  我道:「可咱们没有任何线索,就去传唤迟雨,他会吐口?」
  魏震道:「随缘吧,陈俊伟盯迟雨小半月了,应该有发现。或许,我们还真应该相信陈俊伟的直觉。」
  「嗯?」
  见魏震说能相信陈俊伟的直觉,我原本想笑,可转念一想,瞬间笑不出来,猛地转头:「秦风!你是说秦风可能回来了?」
  「看路!看路!」
  魏震指着迎面而来的卡车,惊得大叫。
  等我把稳方向盘后,魏震松了口气,气急败坏道:「开车的时候能不能专心点?你刚要是一个不小心,咱俩可都交待了,还查个屁案。」
  魏震又怒又骂了好一会,直到气消,才道:「我也是怀疑,难道你就没怀疑过吗?陈俊伟提供的那份监控记录,我找人核实过了。刘兴遇害当天,迟雨确实去了秦风的老家,还开着面包车到坟地给秦风爸妈烧纸。随后他又匆匆忙忙坐车来滨河,消失两天,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可这并不代表秦风就回来了。两年前秦风犯了那么大的案子,他怎么敢回来?」
  对于秦风可能潜逃回国,我是不信的。
  魏震道:「回没回来,查下迟雨就知道了。就算秦风没回来,但迟雨和江蓝在同一个地方消失,你不感觉奇怪吗?还有,如果我没记错,江蓝和你结婚前,接触过秦风对吧!」
  面对魏震的质问,我没否认。
  是。
  江蓝确实接触过秦风。
  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江蓝刚加入工作,台里要求她去采访一起民宿闹鬼的新闻。那时候的秦风,也才上大二,还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
  十几年过去,江蓝早和秦风没了关联。
  所以,江蓝不可能和秦风有交集。
  最重要的是,就算秦风回来,他也不可能找江蓝啊。
  因为江蓝身上并没有他能利用的东西。
  根据我对秦风的了解,他在两年前作案时,所有被他利用的人,都是身居各部门关键职位的。而江蓝一个记者,能有什么地方被他利用?
  这也是我坚信江蓝和秦风没有交集的原因。
  毕竟他们那会儿都没留联系方式。
  只是匆匆两天的短暂相处,怎么可能会在十几年后再接触?
  可旁边的魏震却像是故意和我作对,就在我给自己打气的时候,魏震幽幽地说道:「清泉,你可想好了。要是弟妹和秦风有接触,那她的罪名可就大了……」
  魏震说完,侧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而我本就忐忑不安的心,也在此刻落入谷底。
  两年前,秦风犯的案子太大,不仅涉嫌多宗谋杀,更为了报复导致他母亲意外身亡的陈俊伟,挑衅警方,还对专案组成员进行打击报复。这种行为是不可饶恕的。
  如果江蓝和秦风有过接触,那光一条「包庇罪」就够她牢底坐穿……
  接下来的路上,我和魏震各有心思,一言不发。
  直到快到滨西县的时候,魏震给苏青打了个电话。
  苏青在得知我们来意后,立刻表示全力配合,并让我们先去县刑侦大队,他随后就到。
  我们赶到滨西县刑侦大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从家里匆匆赶来的苏青一看到魏震,就激动地上去握手。
  「老同学,你可算想起来我了。上次见面什么时候,三四年了吧?」
  魏震笑道:「工作忙,一直抽不开身。这次要不是遇到点事,我也没机会来滨河。」
  两人寒暄几句,都刻意地避开师父遇害的事不谈。
  待他们俩客套完后,苏青就招呼我们去他办公室,边走边说:「老同学,你和李支这么晚过来是有重大案子吗?」
  魏震道:「没,就是想和你打听打听迟雨的事。」
  听到「迟雨」俩字,苏青就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满脸的埋怨:「又是迟雨!我就纳闷了,这小子到底犯了多大事,咋你们市局的人一拨接一拨地来。一个陈俊伟就够我头疼的了,现在连你们俩都亲自过来。」
  「陈俊伟怎么你了?」
  魏震笑眯眯地问道。
  苏青郁闷道:「别提了。上次李支不是交代我调查迟雨去滨河的原因嘛,我传唤两次见常规讯问没什么成效,就想放长线钓大鱼,给他来招引蛇出洞。可引蛇出洞的前提是让蛇出来吧。陈俊伟倒好,整天和门神似的堵在迟雨家门口,导致我的调查工作凭空增加不少难度。」
  苏青越说越郁闷,唠唠叨叨地抱怨个没完,还趁机告了陈俊伟不少黑状。说陈俊伟压根没团队精神,不服从工作安排,整一个顽固不化的害群之马。
  我和魏震听了也是头疼。
  确实,当初让陈俊伟到滨西县调查迟雨的提议,是我提出的;目的也是误导楚河、齐勇、韩秋彤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的调查重心转移了。
  但我真没想到,陈俊伟的工作作风会是这样。
  明目张胆地堵在迟雨门口,不配合本地刑侦的工作安排,哪有半点刑侦人的样子?
  于是我准备给陈俊伟打电话,通知他工作结束,让他返回滨河继续管理档案馆。
  魏震却拉住我要打电话的手:「不急这一晚。可能陈俊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我还没说话,苏青就先抱怨起来:「想法?他的想法是给我制造麻烦吧。迟雨那家伙我都盯一年,他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正常的跟踪调查都有一定困难。何况陈俊伟这种明目张胆的堵门行为,完全是无用功。」
  「也不一定。或许是陈俊伟想给迟雨制造心理压力呢。」
  魏震继续替陈俊伟辩解:
  「陈俊伟的履历我看过,没遇上秦风之前,也是少有的精英刑侦人员。只是秦风给他的打击太大,导致心理状况出了点问题。不过咱不能否认他这招釜底抽薪使得漂亮,起码这些天迟雨老老实实地待在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说不定早被陈俊伟盯急,这会正像热火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呢。」
  说到这,魏震拍了拍我的肩膀,若有深意地说道:「监控你也看了,最后两次迟雨没搅和进来,咱们需要劳心劳力调查的目标又少一个。这是好事。」
  苏青疑惑道:「什么监控?」
  魏震打了个哈哈:「没啥,一个正调查的案子。对了,你刚说你调查迟雨一年了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魏震是在帮我打圆场,他也想在事实调查清楚之前,尽量不扩散江蓝可能违法的消息,以免给我造成不好的影响。
  于是我配合地问道:「你还在寻找迟雨可能参与去年滨西县特大命案的证据?」
  都是自家人,苏青也不隐瞒,点头道:「去年那事一直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虽然最后谷山承认了犯罪事实。可我心里清楚,没有迟雨的配合,他一个人搞不定。只是我缺乏证据,才让迟雨逃过一劫。所以结案后,我耿耿于怀,一直暗中调查着呢。」
  「查到什么没?」
  我急忙问道。
  「有点收获。」
  苏青打开办公室的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指给我们看。
  「这是迟雨在九龙监狱服刑的探访记录。当年他因为有杀父嫌疑,被判了七年。七年中,除了他二叔偶尔去看他外,谷山也去过一次,理由是迟雨二叔病了,找他跑腿。」
  看到这,我不禁皱眉:「这么说,迟雨放出来前,其实就和谷山接触过。可去年他们作案的时候,你怎么没调查清楚?这种简单的错误也犯,属于重大失误啊。」
  苏青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地方,人情世故颇为复杂。我又是一个外来的大队长,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就这些东西,还是最近我跑了几次监狱才拿到的。」
  「懂了。」
  魏震摆了摆手,制止苏青继续说下去。
  我也明白其中的原因。
  说白了,去年迟雨、谷山联手作案都是为了复仇。一个是为父亲报仇,一个是替未婚妻报仇。
  但迟雨父亲的被害和谷山女朋友遭到侵犯,牵扯了太多人,连时任滨西县刑侦大队指导员的宁世强也牵扯其中。苏青作为一个刚走马上任的大队长,确实有工作不好展开的难处。
  「行吧,直接说调查进展。」
  我让苏青继续汇报。
  苏青这才道:「发现谷山和迟雨曾在监狱见过一面后,我就立刻重新调查谷山的社会关系。因为迟雨刚出狱就作案,他的社会关系很容易调查,唯一有疑点的就是谷山。」
  「然后呢?有发现吗?」
  苏青又调出一个文件,神色凝重:「谷山在做健身房教练前,曾开过一段时间搏击俱乐部。当时收过一个学员,那个学员在他那上了半年课。你们猜猜那个学员是谁?」
  「嗯?」
  见苏青表情严肃,我和魏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瞬间齐声道:「秦风?」
  苏青点了点头。
  我急得站了起来:「为什么不上报!像这种有关秦风的发现,你应该第一时间上报市局!」
  魏震拉了我一把,指着椅子道:「坐下,毛毛躁躁的,哪像个支队长?」
  「可是……」
  我现在心里很乱。
  魏震强硬地说道:「没什么可是,先听老苏说完。老苏,你继续说。」
  苏青叹道:「说起来也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像谷山和秦风有关联的事,去年他和迟雨联手作案的时候就该查出来。但没办法,上面催得急,而谷山的搏击俱乐部倒闭太早、规模也小,复核学员资料工作进展慢;加上当时证据指向太明显,我就没往秦风方面联想。连发现秦风曾去过谷山的搏击俱乐部,也是不久前我无意中遇到一个同事的孩子才知道的。」
  说到这,苏青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才道:「这件事我本想再调查调查,有一定进展再上报的,没想到今天你们突然来了。关于秦风和谷山产生交集的时间点我也复核过了,对得上。秦风和李永旭闺女李盈谈恋爱的时候,不是来滨西县住过半年吗?就是那半年时间,秦风偶尔会去谷山的搏击俱乐部上课。」
  「嗯。这么说,他们俩确实认识。」
  魏震说完,拿出一根烟在鼻子下来回闻,眉头已经挤成川字。
  我也揉着额头道:「谷山的卷宗我都看过。谷山未婚妻遭到侵犯,以及迟雨父亲被杀,都是八年前的事;而他和秦风相遇,是三年前。那时候秦风还在为完成他父亲的心愿,和李盈在滨西县培养感情。以秦风的性格,如果知道谷山女朋友的事,肯定会帮谷山出谋划策。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谷山会突然去监狱看望素不相识的迟雨。应该是他准备报仇的时候,多个帮手。」
  「没错。」苏青应了一声,随即面露难色,「目前唯一的难题是查证。谷山已经被执行死刑,秦风潜逃国外,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迟雨。可迟雨被陈俊伟盯得早生出防范心,想撬开迟雨的嘴太难。」
  魏震突然放下烟,正色道:「难就更要查,别忘了,我们是刑侦人,我们的职责就是打击犯罪,维护法纪。苏青,我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即刻放下滨西县一切工作,参与到我们的案子中来协同侦缉。」
  「是!」
  苏青激动地站了起来。
  就在苏青兴奋地讯问案件内容时,魏震却坏笑道:「参加工作之前,你不先请我们两个上级吃个饭吗?你是不知道,你们李支为了查案,晚饭都没吃。」
  苏青回了个白眼:「蹭饭蹭到我头上了,你好意思吗?你们俩职级工资都比我高好不?」
  「废什么话,你先请,下次算我的。」
  魏震推着苏青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我一块吃饭。
  来滨西县第一顿饭,是苏青安排的夜宵。
  场面不算差,大排档里所有能点的,苏青几乎都点了。
  可我却没有半点胃口,勉强对付几口后,就看着苏青和魏震猜拳赌吃大蒜。
  直到他们俩实在吃不下,苏青才将我们俩安排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个标间,并约定明天一块去找迟雨。
  苏青走后,我和魏震分别躺在各自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魏震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幸灾乐祸地说道:「后悔了吧。是不是特后悔当初调到滨河?」
  我没好气地骂道:「滚!那是师父的安排,我做得了主吗?」
  听到「师父」,魏震叹了口气。
  「也是。师父他老人家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和郝孟义分个高下。俩人本来都约好了,谁承想中途郝孟义被秦风算计一把,彻底栽了。师父就想和秦风斗一斗,如果他能抓到秦风,就证明他在犯罪心理学上的成就、刑事侦缉上的技术比郝孟义高。他安排你来滨河,也是笃定秦风早晚会回来,想让你守株待兔,等秦风回来的时候,他再过来。哪知……」
  魏震没继续往下说,我同样沉默不语。
  是啊,人都有执念。
  我们师父的执念是天下第一。
  然而,他却死在证明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刑侦的路上。
  他想和秦风分个高低,却又死在来寻找秦风的第一晚。
  现在师父走了,他的遗愿也只有我们替他完成了。
  许久的沉默过后,魏震突然问道:「饭桌上你不怎么说话,是在担心江蓝吗?」
  我没否认,道:「一旦证明谷山认识秦风的话,那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地方,也都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之前我还在为找不到迟雨和秦风有交集的线索感到庆幸。因为只要无法证明他们有交集,就说明迟雨出现在滨河,可能是意外情况;而江蓝和迟雨在同一个地方躲避监控、离奇消失,也都是小事。可现在……」
  魏震抢过话道:「可一旦证明谷山和秦风有关联,则说明迟雨也和秦风有关系。毕竟去年滨西县的案子,是谷山和迟雨联手做的。那种杀人后无证无据的手法,像极了秦风。而现在谷山已经被执行死刑一年多,整个滨西县可能和秦风有关联的就是迟雨。而迟雨又去了滨河,江蓝也可能和迟雨有过接触,那幕后的人还用想吗?」
  不等我接话,魏震自顾自地说道:「秦风!只有秦风才有本事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的情况下,找到解救你的办法。毕竟两年前秦风作案的时候,手下高手云集,连暗网上最顶尖的黑客『月牙』都来帮他。以『月牙』的能力,调查齐勇、楚河、韩秋彤很简单。」
  说到这,魏震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也是我郁闷的地方。咱们刑侦办案过程,处处有规章制度约束;可他们这些违法乱纪的亡命之徒,却什么都不用顾忌,往往能通过最简单、最暴力的方式查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达成自己的目的。我现在算是想明白楚河为什么会来自首了。你想明白了吗?」
  我默默地说道:「差不多吧。一定是江蓝拿到什么把柄,逼得楚河不得不来自首。或许就是他们仨直接犯罪的证据。楚河为了保护齐勇、韩秋彤,迫不得已牺牲自己。」
  魏震叹道:「不错。但江蓝没那个本事,背后帮她的应该是秦风。而且凭江蓝的心性,面对三个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歹徒,是不可能做到充分威胁的。也只有秦风有那能力,足以威胁到他们三兄妹的生死,逼他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可秦风为什么要帮江蓝?他最恨的不就是我们吗?看到我被栽赃嫁祸,秦风应该高兴,又怎么会帮我?」
  我怀着最后的希望,想帮江蓝找到脱罪的方法。
  魏震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他和江蓝达成某种协议,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但不管哪种情况,只要最后查实江蓝和秦风有关联,她的罪名一定不小。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
  我发现魏震在某些情况下,是真不会聊天。
  我现在正为江蓝的事烦心,他却不断打击我。
  行,就算他是在给我打预防针,但也不用一直提吧。
  「睡觉!你关灯。」
  我不想再聊,拿起被子蒙住头。
  那一夜,对我来说很漫长。
  我在被窝中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江蓝,以及最坏的可能。
  直到第二天苏青敲门,我被魏震从床上拉起。
  他看到我疲惫的表情,也没多说,只是道:「洗把脸去,一会还要找迟雨呢。」
  我喃喃道:「老魏,我现在很慌。我怕一会迟雨真撂了,江蓝她就……」
  魏震直接给我一拳:「做什么美梦呢?他们幕后的人真要是秦风,会轻易被咱们查到?!秦风可是以高智商著称。连能和咱师父媲美的郝孟义都栽在他手上,会那么容易被咱发现破绽?放心,你有的是时间做决定。只要你最后的选择不违法违纪,我都支持你。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哎……」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默默走向卫生间。
  洗漱好后,苏青亲自开着车带我们前往迟雨家。
  来滨河不传唤迟雨,而是去家里找他,这是我们仨昨晚商量后的决定。
  因为打最开始调查到迟雨出现在滨河,苏青就按我吩咐,对迟雨进行了两次传唤。遗憾的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所以我和魏震认为,再三传唤没意义,不如直接去他家,打着讯问的幌子,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前往迟雨家的路上,苏青做着简单的信息汇报。
  「迟雨出狱后就一直靠收破烂为生,开始是推着车走街串巷地收。今年初,他把郊区的一片空地租下来,开了个垃圾回收站。别说,还挺挣钱,我估摸着一个月得有三四万利润。不过他很低调,平时都住在回收站,吃喝也没大的开销。唯一的一笔大支出,是两个月前买了辆二手面包车。」
  「等等,他车是两个月前买的?」
  我突然打断。
  苏青道:「是啊。」
  我急忙问道:「他平时用车的地方多么?」
  苏青想了想,道:「不多,一共就开了几次。你上次让我调查迟雨的时候,我还特意通过天网系统查了那辆车的轨迹。他车买回来后,先是围着三环练了几趟车;最后一次用车是去了秦风老家,给秦风爹娘烧纸。」
  闻言,我和魏震对视一眼。
  果然,迟雨和秦风有联系。
  或许他买车的初衷就是为了接应秦风,带潜逃回国的秦风去他老家,祭拜秦风爹娘。
  但有一点让我想不通。
  秦风是个高智商的犯罪天才。他两年前作案的时候,要不是陈俊伟的无意之举,害死了他母亲,将他彻底激怒、令他失去理智,陈俊伟他们也压根找不到秦风犯罪的证据。现在他潜逃回国,自然会小心翼翼地藏匿行踪,又会怎么做出找人带他回家祭拜父母这种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的举动。
  有问题,一定还有我所不知道的问题。
  旁边的魏震同样皱眉沉思,看来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前面开车的苏青见我和魏震不说话,便专心开车。
  很快,车到了一处堆满垃圾的院子门口。
  情况和苏青汇报的一样——陈俊伟的车光明正大地停在垃圾场外,人正坐在车里抽烟。
  我快步过去拍了拍车窗。
  陈俊伟见到我,急忙下车:「李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他应该是想说我被留置调查的事。
  之前安排他来滨西县的时候,我刚被留置,昨天楚河自首的事也没通知他。所以,他还不知道我被放出的事。
  我板着脸道:「连环命案的事查清楚了,楚河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我复职了。倒是你,让你来滨西县协调工作,你就是这样工作的?」
  陈俊伟正要解释,魏震走过来道:
  「行了,别上来就训老陈。每个人的工作方式不同,老陈一定有他的想法。」
  说着,魏震又对陈俊伟打趣:「一个人盯那么多天累不累?」
  陈俊伟道:「工作嘛,累点算什么。只要能抓到秦风,我死都不怕。」
  「不错,就要有这种魄力。」魏震拍了拍陈俊伟的肩膀,指着垃圾堆中间的铁皮房道,「盯了那么多天,可有发现?」
  陈俊伟摇了摇头:「迟雨一切正常,平时就在家等人过来卖破烂。吃饭也是自己做,极少出门。魏组,你和李支、苏队过来干什么?是有新发现吗?」
  「没,就是来找迟雨聊聊。走,你也跟我们一块进去。」
  魏震说完,领着我们就往垃圾场中间的铁皮屋走。
  里面的迟雨像是早发现了我们,不等我们敲门,就主动拎着个板凳走了出来,懒洋洋地招呼道:「哟,一下来了四个,太看得起我了吧。苏大队长,你不介绍介绍?」
  苏青冷着脸道:「迟雨,你给我老实点。这两位是省厅专案组的魏组长和市刑侦支队的李支队长。他们过来,是讯问你些事情。」
  「啧啧……省厅和市局的,都是大官啊。」
  迟雨怪笑两声,将板凳放在门口,大马金刀地坐下挡住门。
  魏震笑眯眯地说道:「小朋友,你既然说我们是大官,就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迟雨哼道:「寒舍简陋,容不下你们这么大的佛。有什么想问的,咱门口说。来,随便找地方坐,别嫌脏就行。」
  这话一出,魏震竟真的一屁股坐在废旧轮胎上,还指着旁边对我和苏青、陈俊伟说:「来都来了,坐吧。估计要聊好长时间,站着怪累的。」
  迟雨见我们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很快又隐了下去,冷冷地说道:「真够可以的,这都能坐。说吧,你想问什么?」
  魏震挑了挑眉毛:「我们想问什么,你会不清楚?」
  迟雨两手一摊:「我还真不清楚。话说我不早被你们查底掉了吗?」
  说完,迟雨突然指着陈俊伟道:「他盯我那么多天,天天和看门狗似的堵在我门口,我这些天干什么做什么,你们问他不就知道了?」
  魏震道:「我可没说要问你这些天做了什么。」
  「那你到底要问什么?」迟雨有些不耐烦。
  魏震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对我道:「清泉,你和他说说。」
  在迟雨直勾勾的目光中,我拿出手机,将迟雨开车去秦风老家的画面调了出来。
  「来吧,解释解释。不对,应该是编一下,我很想知道你怎么编。」
  迟雨瞟了一眼监控画面,嗤笑道:「搞了半天,还是这破事。苏队,难道你没和两位领导汇报传唤我的事?」
  苏青呵斥道:「现在是讯问,问什么你答什么。没让你去队里,也是两位领导照顾你的面子。」
  「切,谁信。」迟雨撇了撇嘴,不屑道,「那我就再说一遍,我是去祭拜秦风爸妈的。」
  我问道:「你和秦风认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去祭拜他爹娘?」
  我步步紧逼。
  迟雨朗声说道:「当然是我崇拜他。一个敢爱敢恨的男人,或许在你们眼中他是罪犯,可在我眼中,他是英雄。他用自己的智慧给郁郁而终的亲爹报仇,我和他有一样的伤痛,我佩服他不行吗?他被通缉,爹妈又死了,没人祭拜,我帮他尽点孝心不行吗?怎么,把罪犯当偶像犯法吗?」
  备案号:YXXBXr2QeAd5dLU4pG2z8c353

第 9 节 险象
  眼看迟雨解释得理直气壮,内容和苏青对他的两次传唤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出入,我就知道遇上对手了。
  迟雨的嘴很硬,编的故事很圆。对付这种人,想通过常规的讯问话术获取信息很难。
  但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于是我又调出一份监控:「来,再编一个。说说你去滨河干什么了。」
  这次迟雨连想都没想地说道:「祭拜完我心目中英雄的父母,当然要趁着兴起去观摩观摩英雄的旧宅,近距离感受下偶像的气息。」
  「这么说,你是去了秦风在滨河的家了?」我问道。
  「对,没错。不光去了,我还在他家对面的小广场待了一夜;之前看报道,知道秦风曾经最喜欢那个小广场,经常会半夜去坐坐,我就去了。」
  迟雨的答复依旧没有漏洞。
  我也极具耐心地再次调出一个监控:「继续编,告诉我下,你是怎么绕开天网监控的。小朋友,反侦查意识很强嘛。街上那么多摄像头,竟然一个都没拍到你。」
  「什么反侦查意识?你说什么呢?」迟雨不耐烦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正常走路,哪有故意躲避摄像头?再说,你有证据证明我刻意躲避摄像头吗?」
  我笑了:「是,我是没证据。那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从车站去的秦风家,又从秦风家去的车站吗?」
  迟雨道:「得,你们真够有耐心的,这话题我和苏队长都说两次了。行,既然你那么好奇,我就告诉你,从头到尾我都正常走,可能是刚巧走到摄像头附近的时候,被车和人挡住了吧。」
  「有那么巧的事?」我讥笑道,「摄像头装那么高,什么车能挡住?你这次编得可不行。」
  迟雨直接来一句:「反正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爱信不信。如果你怀疑我,那麻烦拿出证据。别以为我不懂法,你现在说的都是线索,而线索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我道:「啧啧,还挺懂法。看来没少做功课。是秦风教你的吧。」
  「随你怎么说,有证据尽管来抓我,没证据的话拜托赶紧走,我还要做生意呢。」
  见状,我故意对魏震说道:「老魏,他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魏震也装模作样地感叹道:「唉,还想给他点机会。可他也不行啊,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我附和道:「要不直接带回去吧,反正问了也白问。直接送检公诉,交给法庭审判。」
  说完,我拿出手铐,就要给迟雨铐上。
  原本我以为迟雨会抗拒,哪知他主动伸出手。
  「来来来,今儿个你不把我铐走,你是我孙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诈我,呵呵,老子要那么容易被你诈到,那七年苦窑就白蹲了。刑侦队老子不是没去过,你们几斤几两我门儿清。不就是怀疑我和秦风有接触吗?证据呢?没有证据,你们怎么铐的我,怎么把我送回来,老子还要投诉你。」
  迟雨言语激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不过他这种反应,也在我预料之中。
  我笑眯眯地收起手铐,竖起大拇指:「厉害,都被你看出来了。这心态、这头脑,我都比不上。难怪秦风回国后第一个联系你。」
  「丢,还诈我。咋,以为我会被你的三言两语骗到?」
  迟雨依旧没上当,口风很紧,丝毫破绽不露。
  可我并不气馁,继续问道:「你认识江蓝吗?」
  「谁是江蓝?」
  迟雨一副疑惑的样子。
  我从钱包里拿出江蓝的照片,递到迟雨面前:「呢,我媳妇。漂亮吧。不光人长得漂亮,还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才华横溢。」
  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迟雨的眼睛。
  果然,迟雨在看到江蓝照片的时候,瞳孔有明显的缩放,但很快恢复正常,将头撇到一边,并故意恶心我:「切,和我有关系吗?咋,你们两口子过不下去了,准备把她介绍给我?还是说,你怀疑她和我有一腿,是我给你戴了绿帽子?」
  苏青瞬间呵斥:「迟雨!态度端正点。」
  我摆了摆手:「没事,随他说。反正也蹦跶不了多久,让他口嗨下。」
  在迟雨诧异的目光中,我收了江蓝的照片,道:「迟雨,在你眼中,是夫妻感情牢靠,还是朋友情谊靠谱?」
  迟雨道:「我没结过婚,不知道。」
  「行,那我给你举个例子。最近滨河市发生的连环命案你听说了没?」
  迟雨看了苏青一眼:「苏队传唤我的时候提过。」
  「嗯,听过就好。那你可知道,就在昨天之前,我还是一个涉嫌杀死自己师父的嫌疑人。」
  见迟雨不接腔,我循循善诱道:「但你一定想不到,我媳妇为了救我做了什么。可以说,我这次能沉冤得雪,都是我媳妇的功劳。不对,应该说是秦风的功劳。要不是秦风帮忙找出线索,我现在估计都被枪毙了。」
  「是吗?」
  迟雨脸色很冷。
  我继续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江蓝结婚那么多年,她最爱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有什么话,她都不瞒我。听江蓝说,她去见秦风的路上,能顺利地躲避监控,都是你的功劳。她还说,是秦风安排你帮的忙。而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万菱花园。怎么,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你诈我!」迟雨瞬间大怒,「说事就说事,别总拿你媳妇的事往我身上安。我可没见过你媳妇,更没见过秦风。」
  「够了!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魏震突然大喝一声。
  「实话告诉你,我们来的时候,江蓝已经被控制了。李支为了查案,连自己媳妇都抓,何况你!现在说实话,我还能算你有自首情节,到法庭上替你求情。要是你继续抗拒,那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突然的怒吼像是晴天霹雳,别说迟雨,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迟雨也在短暂的呆愣中,木讷地说道:「骗我!骗我!你们这些家伙,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呵,别把自己说得多高尚。如果我们没掌握确切的证据,是不可能亲自来找你的。你应该清楚,以我和李支的身份,这种小事随便安排俩人都能解决。可我们俩亲自过来,那都是看在你曾经坐了七年冤狱的分上。我们不想你一错再错,刚放出来又回去蹲苦窑。」
  魏震拿出他惯用的话术恩威并施,连哄带骗地吓着迟雨。
  我也附和着说道:「你还年轻,为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不值得。人啊,有时候要替自己想想。你现在交代,最多判个几个月,毕竟你又没犯法。而且你有自首情节,到时候我再给你求求情,争取个监外执行没问题。」
  一旁的陈俊伟也积极劝说:「没错。我这些天一直堵在你门口,就是不想你继续被秦风利用。整个案子中,你做的那些都是小事。李支帮你求情,你牢都不用坐,还能拿一笔悬赏金。秦风的悬赏可是很高的,你提供线索,那钱不就是你的了?多少人几辈子挣不到的钱,你只要一句话就能得到,划算啊。」
  苏青同时开口:「迟雨,我希望你明白什么叫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继续跟着秦风混,后果可不只坐牢那么简单。九龙监狱的七年你忘了?你们号里的瘌痢头可是很想你,你也不想回去见他,继续被他欺负吧?」
  在我们的连番劝说下,迟雨表情变了。
  确切地说,是在苏青提到「瘌痢头」的时候,迟雨被刺激到了。
  他像是受了惊吓,发疯一样地冲进屋,嘴里还高喊着:「滚!滚!都给我滚!」
  见状,我小声对苏青问道:「瘌痢头是谁?迟雨那么怕他?」
  苏青叹了口气:「迟雨这辈子的心魔噩梦。你懂的,关押重刑犯的监狱条件很苦,那些人渣败类早关变态了,听九龙监狱的管教说,迟雨坐牢那会儿,因为年轻,被瘌痢头最钟爱!」
  「……」
  我有点犯恶心,同时又对迟雨的遭遇深表同情。
  是,监狱里狱霸横行霸道的事,我有过耳闻。
  但在以前,我从不可怜他们。
  毕竟能被关进去的,一万个里面没一个是冤枉的。
  用一句来说,他们都是罪大恶极的人渣败类。
  但迟雨……
  在了解迟雨被关的真相后,我都替他叫屈。
  自己的父亲见义勇为,却被几个人渣活活打死,最后他自己还成了替罪羊。大好的花样年华,变成了七年牢狱生涯。事后连相应的赔偿都没拿到,着实可怜。
  现在听苏青说起迟雨那七年的经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就在我为迟雨的遭遇深表同情时,陈俊伟道:「魏组、李支,要不要进去看看他?这小子鬼着呢,别是装疯卖傻想对策。」
  魏震弹了弹烟灰,自信满满地说道:「怕啥,咱四个往这一坐,什么样的罪犯能逃了?」
  「可我总感觉不对劲。」
  陈俊伟满脸忧虑。
  我正想说话,突然嗅到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刺鼻的血腥味。
  那是我们刑侦办案中,最经常遇到的事。
  在嗅到血腥味的那刻,我瞬间大叫:「不好!快进去。」
  我率先撞开铁皮房的大门。
  可等我冲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呆愣住了。
  死了。
  迟雨死了。
  在迟雨的胸口,插着一把西瓜刀。
  胸前的衣襟,满是血污。
  斑斑血迹顺着胸口蔓延一地。
  苏青急忙拨通120的电话,催促着急救车的到来。
  魏震同样呆愣着,怔怔地看着自杀的迟雨,嘴里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中唯一保持冷静的却是陈俊伟,他颤颤巍巍地指着迟雨旁边的地方。
  「你们看,血字!」
  顺着陈俊伟的指向,赫然有一行用鲜血写下的遗书。
  遗书很短,只有寥寥数字。
  可内容极为打脸。
  【想套我话,你们还差点能耐。我看你们怎么和上面解释逼死我的事!】
  在那极尽嘲讽的字句后面,迟雨还用血画了一个丑陋的笑脸。
  看到迟雨血书的那刻,我知道——我们上当了!
  迟雨他用自己的命,来守护秦风的踪迹;同时,还顺带将我们坑了一把。
  是啊。
  怎么和上面解释,我们一个专案组组长,一个刑侦支队长、一个刑侦大队长、一个前刑侦支队长共同讯问一个嫌疑人,却导致嫌疑人自杀的事?
  处分,少不了。
  说不定,还要接受内部调查,最终耽搁寻找秦风的机会。
  破旧的铁皮房内,我最先反应过来,道:「人死了,你们怎么看?我认为迟雨是在用自己的命给秦风争取时间。」
  魏震痛苦地抓着头皮:「娘的,秦风到底给迟雨灌了什么迷魂药,能让迟雨用命护他?我现在真特么的后悔,早知道就把他带到审讯室了。」
  苏青叹道:「一个人有了死志,在哪都能死。现在我们最大的麻烦是怎么和上面解释。这事一旦曝光,舆论影响小不了。咱们被审查事小,耽误了抓秦风事就大了。」
  魏震无语道:「可不,如果秦风真在滨河,那他知道了迟雨的死讯,肯定会第一时间逃之夭夭,再想抓他就难了。」
  就在我们心乱如麻的时候,陈俊伟突然开口了:「交给我!这事我来扛。」
  苏青震惊:「什么意思?你扛?」
  陈俊伟决然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背锅的事我熟。上头追问起来,我和他们斡旋。你们该调查调查,争取尽快抓到秦风。」
  我拒绝道:「不行!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真这么干了,咱们都违纪。」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陈俊伟叫道,「咱们一旦被调查,至少好几个工作日才能出来正常工作。秦风的事迫在眉睫,我们有时间等吗?就算让上面临时安排一拨人继续追查秦风,他们是不是还需要时间梳理线索,来得及吗?魏组,你自己说,我们有时间吗?」
  魏震低着头,沉默许久,像是在做着极其复杂的心理斗争。
  我喝道:「魏震,理智点!串供可是极其严重的违纪行为!」
  陈俊伟同样叫道:「可我们没时间!现在是抓捕秦风的关键时刻!一旦他知道迟雨的死讯,必然会逃。」
  「那也不能违纪!如果为了查案,就可以欺上瞒下的话,那我们和秦风有什么区别?」
  我愤怒地指着陈俊伟:「记住,我们是警察,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罪犯!两年前,如果不是你的肆意妄为,暴力执法,会有今天的恶果吗?」
  「我那也是为了破案!要不是我破釜沉舟,秦风会露出马脚吗!要不是我肆意妄为,谁能知道哪六起意外死亡是秦风干的!」
  陈俊伟据理力争,我坚守底线;苏青则在一旁唉声叹气。
  就在我们俩吵得不可开交时,魏震猛地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现在听我的,这事谁都不用扛!」
  魏震的突然发作,着实把我们吓了一跳。在大家费解的眼神中,魏震决然道:「迟雨的死有问题!」
  陈俊伟急道:「废话,这不明摆着吗?他都知道我们是在诈他,那也应该清楚咱们并未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即便被带回去审讯,最后还是要把他放了。但他偏偏自杀,还故意留下这样的血书,摆明是坑咱。」
  我点了点头:「不错。以迟雨的智商,应该清楚这种拙劣的手段给咱造不成任何实质性麻烦,充其量被调查几天。可他偏偏拿命去赌,这说明他急了,迫切希望咱们追查秦风的时间被延后。他这是抢时间,为秦风争取时间。」
  我和陈俊伟一唱一和时,苏青突然道:「等等,李支、老陈,不是我挑刺。可你们没感觉这是悖论吗?」
  「什么悖论?」我问道。
  苏青道:「老陈说迟雨应该知道咱没证据,带回去审讯最后也会把他放了;但你说他没招了,只能拿命给秦风抢时间。这逻辑说不通啊。既然他知道咱没证据,他就算跟咱回去,只要他短时间内不吐口,咱也找不到秦风吧。所以他为什么非死不可?」
  我正要解释,魏震缓缓吐出两个字:「江蓝!」
  「江蓝?」苏青一愣。
  魏震道:「清泉刚说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到了,那我就不瞒你们。不错,清泉的爱人现在极有可能被牵扯进犯罪活动,还和秦风有关。因此迟雨不敢赌,他怕江蓝真什么话都和清泉说了,这才拿命赌。」
  说到这,魏震顿了顿,目光坚定。
  「恰恰是他这种赌命行为,更坚定了我的猜测。或许,秦风正在谋划一件大事,还很需要时间;而这几天,恰恰是最关键的时候;也或许,迟雨是想用自己的死,来为秦风争取逃跑的时间;所以我才说谁都不用扛,我们也抢时间!」
  「抢时间?」我一愣,瞬间明白,「你是打算先压着不上报?但隐瞒不报同样是违纪行为,我不赞同!」
  魏震正要解释,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
  随着救护车越来越近,魏震一把拽过苏青,飞快地说道:「现在给你们大队信得过的同事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勘验现场;另外,告诉他们,一定要让法医给迟雨进行一次详细周全的全面尸检。记住,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时间给我拖得越长越好!让他们详细详细再详细地勘验;尸检务必保证事无巨细,从里到外全部查个清清楚楚。」
  「这……不好吧。」
  苏青面露难色。
  魏震两手一摊:「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们一没串供对抗调查、二没隐瞒不报,只是按流程、按规定,先把事实查清再上报,有问题吗?」
  ……
  苏青为难地拿出手机。
  听懂魏震话里意思的我虽然有点抵触,可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这样。
  抢时间!
  迟雨能为了阻止我们,用自己的命给秦风争取时间,那我们自然也可以用类似的手段,为自己争取时间。
  就像我之前说的,迟雨自杀这种事,充其量给我们制造一点小麻烦,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但那种内部调查的小麻烦,没个几天解决不了。
  而魏震的计划,不过是换上一种合规合矩又合法的反制手段。
  勘验现场需要时间吧,尸检需要时间吧;一切做完,再写报告汇报同样需要时间。
  如此,只要合理地拖几天,我们就会有充足的时间去追查秦风。
  只是我不知道魏震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仅凭拖上几天,就能找到秦风的踪迹。
  说话的工夫,救护车已经抵达垃圾桶门口,几个急救人员匆匆忙忙地抬着担架下车。
  魏震拿着证件挡在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这是一场性质恶劣的谋杀事件,需要刑侦队介入。如今被害者已无生命体征,麻烦你们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领头的医生看了一眼证件,立刻表示没关系,随后又领着人上车离去。
  等救护车走远,魏震立刻道:「好了,时不我待,咱们没时间在这耗着。现在我安排一下各自的任务。苏青,你先留下组织工作,给我们争取时间。」
  「是。」
  等苏青点头,魏震又指着我道:「清泉,你现在给孙杨打电话,让他领人上门拘传齐勇、韩秋彤二人。」
  我道:「没证据的情况下拘传不合规矩吧,尤其齐勇的身份……」
  魏震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现在、立刻按我说的办!记住,即便问不出任何东西,也要按最长时效扣留!」
  ……
  我无奈走到一旁给孙杨打电话,同时偷听着魏震后面的话。
  只见魏震又对陈俊伟交代道:「老陈,你的工作能力是我很认可的。所以你的担子最重。」
  陈俊伟极为亢奋地表示:「只要能抓到秦风,就算让我死,我也认了。」
  「死倒不至于。我需要你现在赶回滨河刑侦支队,亲自主持齐勇、韩秋彤的审讯工作。一会儿我把之前的讯问笔录发你,这两天辛苦点,能上的手段都用上,出了事我替你担。」
  见魏震说能上的手段都可以用,陈俊伟瞬间来了精神,神情激动地叫着:「保证完成任务!」
  待魏震安排完我们几个的工作,滨西县刑侦大队的人员也匆匆忙忙赶来。
  魏震不由分说地把苏青留下,拉着我上车,同时催促陈俊伟和我们分开走。
  返回滨河的路上,我开着车,对魏震发问:「这就是你想的招,就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魏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不了受处分。迟雨能赌,我们为什么不能赌?」
  我怒道:「无证拘传,最多扣留四十八小时。齐勇和韩秋彤也不是普通人,他们有的是办法扛过去。刚你让陈俊伟上手段,可你想过没,要是上了手段,四十八小时后还没任何进展的后果吗?」
  魏震不答反问:「和师父的遗愿比起来,你更怕什么?是被处分,还是放任一个犯下惊天大案的狡猾歹徒在你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在我纠结的时候,魏震更是补上一把刀。
  「师父是替你死的!如果你还有血性,就拿出勇气来,让师父的死得其所!而不是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抓捕秦风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就问你一句,赌还是不赌!」
  我沉默了。
  是,师父是因我而死的;死前的最后一餐,酒桌上他满腹遗憾。
  遗憾没能和郝孟义分个高低;遗憾没能亲手抓捕秦风;更遗憾自己最终如《例子》里的「郄雍」一般,死在宵小手中。
  所以,当魏震搬出了师父,我无言以对。
  许久的沉默过后,我终于做出选择,幽幽地说道:「那我就陪你赌一次。」
  「嘿嘿,这才像话嘛!」魏震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就不信了,一个小小的秦风,咱还拿他没办法。」
  见魏震说得轻巧,我忍不住泼冷水:「先别急着高兴。我虽然答应陪你赌,但不代表我认可你的计划。都是搞刑侦的,你应该清楚,从始至终,咱都没有秦风回国的确凿证据。」
  魏震呵呵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还没撬开楚河的嘴嘛。从刘兴、彭华、蒋世军遇害,到燕俊良意外身亡、咱师父被迫自杀,这些都是楚河交代的。虽然他供认不讳,却处处留了余地,咱缺乏相应的证据证明是秦风在幕后谋划。现在迟雨自杀,他为什么去祭拜秦风父母的秘密也深埋黄土,即便陈俊伟把齐勇、韩秋彤审个两天两夜,估计也找不到和秦风相关的线索。」
  我气道:「都知道还敢赌!这事要是查不出真东西,最后倒霉的可是一堆人。你、我、苏青、陈俊伟,都要被问责!」
  面对我再次发作,魏震诡笑道:「这不还有你吗?你可是我的底牌!一张绝杀的底牌!」
  「什么意思?你是打算……」
  我和魏震相识十几年了,熟到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
  所以在看到魏震满脸坏笑的时候,我就猜到他的计划了。
  「不行!绝对不行!用仕途陪你去豪赌,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如果你想让我配合你去逼江蓝,做梦!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出离愤怒了,话都是喊出来的。
  魏震却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顾虑什么?别忘了,你是刑侦人,一个肩膀上担着责任和义务的刑侦人!老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何况感情!是你和江蓝的感情重要,还是逮捕秦风重要?」
  「那我也不能配合你逼迫江蓝!」我声嘶力竭地吼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江蓝不顾一切救了我;现在你让我恩将仇报,那我还是人吗?」
  「可你没的选!」魏震同样大声呵斥,「你是刑侦!从你加入工作的那天,你就应该清楚法大于情!」
  「但我首先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不是一台冷酷无情的机器!」
  绝望和纠结,让我再无法开车,直接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我知道魏震想让我干什么。
  我更知道那个计划有多卑鄙。
  说白了,就是利用人脆弱的情感,去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从而获得答案。
  这手段,太下作!
  如果我做了,不外乎两种结果。
  一是江蓝被逼疯,余生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二是我被逼疯,即便抓到秦风,我也会像陈俊伟一样,落个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的心魔。
  魏震见我停车,叹了口气:「清泉,我是真的没办法了。秦风需要时间,我们同样需要时间。如果我们不能在时间上快他一步,那最终亦会同两年前的陈俊伟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江蓝,是现在我们所掌握的线索中,唯一可能知道秦风行踪的人……」
  「可那是违法的!刑事侦缉中,诱供、威胁、欺骗所得来的证据,都是违法的!」
  我喃喃自语,试图搬出条例,做着最后的挣扎。
  魏震道:「是,那是违法的。可如果抓到秦风,还有谁会在意违法?刑事侦缉,从来不是看过程的;我们要的,只是结果!」
  「如果江蓝也不知道呢?秦风那么狡猾的人,他会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一个刑侦支队长的妻子吗?要是江蓝什么都不知道,我还骗她、逼她,那我还是人吗?」
  我还在争辩,因为打心底我是不愿意那么做。
  且不说江蓝救了我,光那层夫妻关系,就是我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
  曾经,我们是那么相爱。甚至来找迟雨之前,我还在想,要是江蓝真的触犯了法律,我也会亲手送她进去。随后引咎辞职,在我们的家里等她归来,用下半辈子好好弥补她。
  可那不代表我愿意把江蓝逼成一个疯子!
  魏震皱眉道:「你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但换个角度想,秦风既然主动找上江蓝,甚至在江蓝的要求下,不惜暴露行踪去救你,那一定有他找江蓝的理由。反正都是赌,何不赌大点?」
  「那你想过江蓝吗?想过我吗?」
  我愤愤不平地吼道。
  魏震语塞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或许你会说我冷酷无情,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让你这么做。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迟雨已死,他的死讯一旦传出,秦风必逃!站在身份的角度上,我是你师兄,我也不想这样;可从立场的角度,我们是干刑侦的,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去逮捕一切敢于挑衅司法的罪犯。」
  不等我接腔,魏震又拿出手机,将聊天记录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刚才给专案组小吴发去的命令。滨河市全面封锁,所有道口设卡,所有警务人员取消休假,展开新一轮的拉锯搜索。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动起来了。」
  我扫了一眼聊天记录,绝望地闭上双眼:「破釜沉舟是吗?魏震,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魏震没解释,转头看向车窗外面,低沉的声音中又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清泉,我四十二了,再不疯一把,就没机会了。逼死师父的歹徒只落网一个楚河,还有齐勇、韩秋彤在外面。师父心中最大的遗憾,也在滨河。你让我怎么选?
  「当然了,如果你现在退出,我也不会强留。」
  说到这,魏震重重地叹了口气:「按规定,你可以选择回避。可如果因为你的回避、你的胆怯、你的懦弱,导致数名穷凶极恶的歹徒逍遥法外,你甘心吗?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魏震说完,打开车门下车,将我撵到副驾驶上。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一天够吗?一天不够的话,我给你两天!两天之后,你作何打算,都给我个准话。」
  随着魏震的一脚油门,汽车再次疾驰而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
  魏震直接把我拉到专案组落脚的接待酒店,破天荒地买了两瓶酒和几个菜,当着我的面大快朵颐,还对我招呼:「要不来点?」
  「违纪!」
  我回了一句。
  魏震哈哈大笑:「老子连前途和命都不在乎了,还怕违纪?喝酒怎么了?如果秦风真在滨河,知道咱们要抓他,以他的凶残狡诈,说不定这就是咱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酒!你现在不喝,以后想喝都没机会。」
  魏震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喝完后一抹嘴,酣畅淋漓地叫道:「痛快,真特么的痛快。我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这么喝过酒了。」
  我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在魏震诧异的眼神中一饮而尽后,擦了擦嘴⻆的酒渍,又给自己倒满。正准备再喝,魏震伸手拉住。
  「怎么,不是你让我喝吗?」
  我换个手拿起酒杯。
  魏震再次伸手按住酒杯:「喝可以,但喝之前你要给我个说法。这酒,是消愁,还是壮志!」
  「管他呢,先喝再说。」
  我强行推开魏震的手,又是一杯下肚。
  辛辣的酒水滑过咽喉,灼烧着我本就满是毛病的胃。
  魏震见状,再不拦我,反而哈哈大笑:「早该这样!这才像个男人。」
  他学着我的样子,又饮下一大口。
  推杯换盏中,我们俩喝多了。
  我醉眼蒙眬中,依稀听到魏震对我说:「清泉,别怪我。若不是形势所迫,我又怎会逼你?看着你痛不欲生,师兄也不好受。如果有的选,我真想替你,甚至我能像师父一样,为你而死……」
  备案号:YXXBZo6PXQeGeBtGqa6K4IB1o

第 10 节 追凶
  生平头一次喝大酒,我不知道自己醉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不光魏震,连陈俊伟、苏青也围在我身边。
  我下意识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话音刚落,柴仲盛突然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他见我醒了,径直过来掰开我眼皮看了看,随后在我疑惑的表情中对魏震道:「看来没什么后遗症,那我走了。记住,你欠我个人情。」
  「什么后遗症?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忙起身,想要去拉柴仲盛问个清楚。
  可站起来的瞬间,就感觉两腿打飘,软绵绵的,险些摔倒。
  好在即将摔下去的时候,被苏青和陈俊伟左右拉住。
  魏震正送柴仲盛出去,嘴上还客套着:「放心,以后我肯定还。」
  送走了柴仲盛,魏震才慢悠悠地返回,脸色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像纠结,又像后悔。
  我急了:「魏震,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面对我的逼问,魏震重重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才不好意思地说道:「清泉,我不想让你为难。」
  「所以呢?」
  我急忙追问。
  魏震低着头,不敢看我,小声嘀咕道:「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什么,你……你这个混蛋!」
  我出离愤怒了。
  同为刑侦,还是师兄弟。听完魏震的话,又想到刚刚柴仲盛的出现,我不难猜出他把我灌醉后做了什么。
  一名优秀的老法医,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一个健健康康的正常人,短时间内变成「死」人。
  「江蓝呢?她是不是来过了?」
  我强压着心头怒火,咬牙切齿地盯着魏震。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时间?
  明明是你已经替我做出决定了好吧。
  见我话已挑明,魏震也不隐瞒,耷拉着脑袋道:「是,这事是我干得不地道。可你也知道,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眼看魏震还在打感情牌,我再次吼道:「别说废话,我就问你一句,江蓝呢!她是不是来过了!我到底睡了多久!」
  这次不用魏震解释,一旁的苏青小声道:「李支……你睡了一天一夜。嫂子确实来过,她以为你死了,哭得很伤心。我们好劝歹劝,才把她劝走。」
  陈俊伟附和着:「你别怪魏组,他也是为了案子。现在是关键时期,不兵行险着,就永远套不出实话。」
  「你……你……你们……」
  我气得浑身哆嗦,颤颤巍巍地指着魏震。
  「好啊,合起伙来骗我是吧。一个个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得多冠冕堂皇,可你们有谁想过我的感受吗?
  「那是我媳妇!那是一个为了救我,不顾一切的女人!即便她犯了法,也轮不到你们上赶着使阴招!
  「魏震,这就是你说的给我时间?这就是你说的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都支持我?」
  我一想到江蓝在看到我「尸体」瞬间绝望无助的表情;我一想到江蓝扑在我「尸体」上号啕大哭的痛苦,我就忍不住心中的怒火。
  魏震全程低着头,不敢和我对视,也没说出任何辩解的言语。
  直到我拿出手机要给江蓝打电话,魏震才猛地抢过电话。
  「清泉,这事是我不对。以后你怎么骂我、打我都行,但现在你绝对不能给江蓝打电话!江蓝那么爱你,现在她以为你死了,还是因为迟雨死的,绝对会找秦风理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放你娘的屁!你这样只会害死江蓝!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你没完!」
  我破口大骂,起身想去抢夺手机。
  然而刚从深度麻醉中苏醒的我,连站都站不稳,又怎么可能抢得到手机。
  魏震见我摔在地上,让陈俊伟和苏青把我扶起,同时焦急地解释着:「清泉,冷静点!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人手全程保护她。我向你保证,江蓝绝对不会出事。只要发现秦风的踪迹,我一定第一时间和她解释清楚。」
  说完,魏震还把我手机关机,并远远地放在一边。
  见状,我无力地躺在床上,绝望地骂着:「魏震,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我和你没完!要是最后你查不到江蓝和秦风有联系的证据,老子生吃了你。」
  「行行行,别说生吃,你把我剁巴剁巴红烧都行。」
  或许是清楚自己干的事不地道,魏震赔罪的态度特好,满脸堆笑地安抚着我的情绪,还解释着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没办法,现在唯一可能和秦风有联系的,就是江蓝。但我们没有证据,江蓝又不肯说实话,他只能利用江蓝对我的感情下手,让江蓝以为我是被迟雨害死了,同时安排人全程跟踪江蓝,并监视江蓝的通信情况,以达到套出秦风位置的目的。
  魏震笃定江蓝对我爱是高于一切的,更笃定一旦江蓝认为我死了,还是因迟雨而死,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找秦风理论,所以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招。
  可他感觉这是好招,那我呢?
  和江蓝结婚数年,我能不清楚江蓝是什么样的人?
  她就是一个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委屈的千金大小姐,别看她外表坚强,内心深处依旧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有属于她自己的天真和坚持。
  她能为了我,冒着违法的风险求秦风帮忙;那她同样能为了我和秦风死磕。
  然而秦风是什么人?
  一个凶残狡诈的刽子手,一个智商卓绝的犯罪天才。
  江蓝真把秦风逼急了,会是什么后果?
  我不敢想!
  现在事已发生,我只能寄希望于魏震安排的那些人能保护好江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内,我们谁都没说话。
  用魏震的话来说——饵已撒下,剩下的就是坐等鱼儿上钩。
  说白了,就是等!
  等江蓝和秦风联系,或者去找秦风。
  我们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深夜。
  技术科那边不断给魏震汇报最新进展,说江蓝离开宾馆后,就一直疯狂地拨打一个号码,只是对方一直是异常状态,无法定位到目标手机的所在。
  而我原本忐忑的心,则彻底陷入绝望。
  看来,江蓝果真和秦风有联系。
  不然,她不会在得知我死讯后,疯狂地拨打电话。
  会是秦风吗?
  如果是,那江蓝怎么办?即便事后我和她解释清楚原委,可光凭她包庇秦风这边,就要遭受法律的制裁……
  房间内,魏震、苏青、陈俊伟三人皆是面色严峻。
  因为我们都很清楚,所有的一切,就快水落石出了。
  长夜漫漫,本应是休息的时间。
  可我们各有心思,无人入睡。
  直到后半夜,魏震的手机突然响起。
  电话刚接通,魏震突然变脸,先是一副诧异的表情,随后对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外音。
  「听说你们在找我?
  「不用那么麻烦,过来吧,到我爸妈的坟前。对了,陈俊伟是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带着他一起来。我有句话想和他说很久了。」
  随着电话被挂断,陈俊伟猛地起身,咬牙切齿地说道:「秦风!是秦风!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声音。魏组,行动吧。」
  苏青一脸愕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心有所惑:「不应该啊。听他的口气,像是知道咱的计划。那他明明有时间逃走,为什么还故意通知咱去抓他。难道又是一个陷阱?」
  说完,苏青还若有深意地看向陈俊伟。
  我们四个人中,陈俊伟是唯一和秦风打过交道的人,也是最了解秦风的人。尤其是秦风刚在电话中明确提出,要带着陈俊伟一起过去。
  在大家的注目中,陈俊伟面目狰狞道:「秦风向来以狡诈著称。不排除这是他为了再次潜逃耍的手段,明着通知咱们去抓他,暗地里却是调虎离山,趁机逃逸。但他忘了,咱们最不缺的是人手。」
  「不错。市区该设卡设卡,他老家那边该安排人手安排人手。我现在给当地派出所打电话,通知人过去。」
  说完,我就准备去拿手机,给秦风老家的派出所打电话。
  可不等我拿到手机,魏震把我拦下:「不用了,咱们亲自过去一趟。」
  「那他要是跑了怎么办?」我问道。
  魏震道:「秦风的卷宗你又不是没看过,他凶残狡诈,手下人才济济。如果这真是他设下的陷阱,当地派出所的警力去多少都白搭,还徒增伤亡。与其激发矛盾,不如我们亲自过去。我倒想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说完,魏震起身给特警大队打去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魏震、苏青、陈俊伟协同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在夜色朦胧中,浩浩荡荡地驱车前往秦风的老家。
  从滨河市到秦风老家有六十多公里,等我们赶到时,天已蒙蒙亮。
  为防意外,我们驱散所有早起的庄户,直接将车开到地里,并从四面八方对秦风父母的坟头形成包围之势。
  可让我们错愕的却是——整个行动过程,并未遭遇任何抵抗。
  秦风,一个名噪一时的凶残歹徒,穿着单衣,慵懒地躺在遍布荒草的孤坟一侧。
  他身前点了一堆火,旁边放了很多祭祀用的火纸、元宝等东西。
  当特警用枪指着他,将他包围的时候,他依旧旁若无人地烧着纸钱。
  直到特警准备将他擒拿抓捕时,秦风才笑吟吟地转头,对站在包围圈外的我们叫道:
  「魏组长吗?最好别让他们碰我,不然我保证你们问不出任何东西。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陈俊伟,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面对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的包围,秦风依旧很平静,全身上下散发着无穷的自信。
  魏震比了个手势,瞬间,围绕在秦风周围的特警齐齐后退。
  秦风又拿起一把纸钱丢入火中,同时对陈俊伟叫道:「过来给我妈烧点东西吧。你毁了我最后的希望,我也毁了你一生,这是一笔糊涂账,分不清谁欠谁。」
  在我和苏青的极力阻止中,陈俊伟迈着坚定的步子,越过人群,向秦风走去。
  他走到秦风身边,弯腰抓起一把火纸,扔进火堆。在火光摇曳中幽幽地说道:「秦风,才两年不见,你瘦了挺多。怎么,是这两年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于揪心吗?」
  陈俊伟这一说,我才注意到,秦风真的瘦了很多。
  原先的卷宗照片上,秦风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胖子。可现在的他骨瘦如柴,能有九十斤就不错了。
  秦风笑了笑:「是啊,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我回来了。」
  「可你回来必死!」
  陈俊伟又丢了一把火纸。
  秦风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并说出一句令人难以琢磨的话:
  「老话常说落叶归根,我爷爷如此,我爸妈如此,那我也如此。」
  说完,秦风指着不远处的几座坟头。
  「那是我太爷,再那边是我爷爷,这里是我爸妈。我希望如果我死了,你们能允许我的朋友将我也葬在这里。
  「离他们近点,我的心里也会好受点。」
  秦风用凄婉低沉的声音,呢喃自语:
  「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
  「先是不孝,没能让我爸妈死前看到我结婚生子,让二老带着满腔遗憾与世长辞,那是到死都无法弥补的痛。
  「后是不忠,为了一己私恨,罔顾律法,连杀九人,因我而死而伤者更多,称得上穷凶极恶。
  「再是不义,利用了他人弱点,为我复仇,事后却将他们一一出卖……
  「我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忠不孝不义之人。」
  秦风说着说着,眼角流下两行泪水。
  陈俊伟丢下手中的火纸,冷笑道:「你确实挺混蛋的。不过你要是以为流下两滴鳄鱼的眼泪,就能赎清你身上罪孽的话,那是做梦。你犯的那些事,枪毙十回都不够。说吧,这次你又耍什么花招?别告诉我,你喊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在你妈坟前赎罪。是,你妈妈的死,是我的错,我承认。可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做,你又怎么会露出马脚!如果当时不是你肆意妄为,连害数人,我又怎么会暴力执法,意外导致你妈摔下楼梯。说到底,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错!」
  「哈哈……」
  秦风笑了。
  可没笑两声,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他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止不住地咳嗽,直到一口散发着腥臭味道的血喷出嘴角,染红胸前的衣襟。
  魏震急忙叫道:「救护车,救护车!」
  秦风却摆了摆手,苦笑道:「没用的,我快死了。」
  「什么?」陈俊伟大惊,一把抓住秦风的胳膊,「混蛋!老子好不容易抓住你,你却要死了。不可能!我还没亲手将你送上法庭,我还没亲眼看到你接受审判,你怎么能死!骗我,你骗我!」
  眼看陈俊伟行为过激,我、魏震、苏青急忙冲了过去,将陈俊伟拉开。
  秦风无力地躺在地上,抓起一把火纸丢入火堆,眼神中透着看破世事的凄凉。
  「今日果,往日因;今世因,来世果。陈俊伟,不要恨我。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寒冷,寒冷是温暖的缺失;这个世界没有绝对黑暗,黑暗是光明的缺失;这个世界也没有绝对仇恨,仇恨是爱的缺失。世界从来不是正邪对立的,所有的邪恶都是正义的缺失!当初我们立场相对,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各有执念罢了。
  「你的冲动,导致我母亲意外身亡,毁了我最后的希望;而我的报复,亦毁了你一生。这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又如何分得清到底谁欠谁?
  「其实这次回国前,我就想过第一时间和你道歉,更希望能解开你的心结。
  「可我……没时间了。」
  秦风一边说,一边将最后的火纸全部推入火中。
  熊熊烈焰中,秦风挣扎着起身,重重地靠在他爸妈的坟上:「其实两年前,我就得了癌症,那是遗传!可笑吗?一个将死的人,却还要为了心中的执念,去杀人、去报仇!」
  「那是你自作自受!」
  陈俊伟疯狂地叫着,大力挣扎。
  他仿佛很不能接受秦风将死的事实。
  秦风自嘲道:「自作自受吗?如果你知道了我为什么会得癌症,还敢说出这样的话吗?是,我爸因癌而亡,我也将因癌而死。可你知道这病根是怎么来的吗?」
  秦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抚摸着身后坟头上的黄土。
  「我的父亲,我最敬佩的人!他的前半辈子,献给了核武事业;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是他们顶着被辐射的风险,在没有任何防护的艰苦条件下,为核武发展做出了无与伦比的贡献。
  「他们所有的战友,都有癌症。
  「很遗憾,我是倒霉的那个。我属于遗传……」
  秦风说着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他随手擦拭了下嘴角,轻蔑地笑道:「死,我不怕;可我怕的是死也无法葬在父母身边,让他们看到不孝的孩子最后回来了。」
  说到这里,秦风重重地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原本我以为悄悄地回来,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最后的心愿;可我没想到,自己当年在网上公布的那些东西,成了最后暴露自己的陷阱。」
  秦风顿了顿,随即发出疯狂的笑声:「可笑啊可笑……我聪明一世,最后却栽在几个毛头小子身上。若不是楚河那混蛋模仿我作案,又怎么会引起你们的注意,又怎会暴露我回滨河的消息?
  「迟雨也是……他为什么要死呢?」
  秦风话锋一转,怅然若失:「他为了给我争取时间,自杀了……真是个傻子,难道他就那么不放心我?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就在秦风絮絮叨叨地长篇大论时,苏青突然悄悄拽了拽我的胳膊,小声道:「李支,他在拖延时间。」
  「嗯?」
  我瞬间反应过来。
  是啊。
  秦风看似在交代他的过往,可实际上却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主动交代,不过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想用自己最后的时间,隐瞒一些东西。
  毕竟齐勇、韩秋彤伙同楚河作案的事实他还没交代!
  毕竟江蓝为什么会和他有联系,他也没交代。
  如果他现在死了,那所有的秘密都将深埋黄土;
  如果他现在死了,那齐勇、韩秋彤他们就会逍遥法外了。
  我立刻打断秦风的长篇大论,厉声喝道:「秦风,别装神弄鬼。连环命案的事,到底你有没有参与?」
  秦风摇了摇头:「我说没有,你信吗?其实,我不过是被连累的倒霉鬼而已。如果不是有人模仿我作案,我又怎么可能被你们发现?」
  「那你是怎么拿到唐恒DNA的?」
  我急忙追问。
  秦风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你们警察办案,有条条框框的约束;可我这种你们眼中的不法分子,需要吗?当年唐恒是葬身火海,可他的遗骨并未完全烧成灰。挖坟掘墓,取一根骨骼提出DNA,难吗?」
  「嘶……」
  秦风的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他竟然挖了唐恒的坟。
  可紧跟着我又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当下问道:「那你为什么交给江蓝?」
  「江蓝?哦,你说你媳妇啊。」
  秦风的精神头越来越弱,萎靡不振道: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一个优秀的警务人员,因为不法分子的栽赃,毁了人生,甚至丢了性命。所以我设法弄到那些东西,交给你媳妇;但我可以保证,她不知道给她线索的人是我。从头到尾,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说完,秦风强打精神,再次对陈俊伟说了声抱歉。
  就在我还想继续追问的时候,秦风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叫着:「一切因我而起,也该让它们随我而去!李清泉,你是聪明人,我真的不想……」
  不想什么?
  后面的话,秦风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的生命,永远地停止在最后的高呼声中。
  秦风死了……
  一个两年前名噪一时的高智商犯罪狂人,在寒冬腊月的清晨,孤零零地死在自己父母坟前。
  他的心愿,达到了。
  然而我们的心愿呢?
  或者说,是魏震的心愿。
  因为我的心愿,随着秦风的咽气,实现了。
  秦风用自己的命,给江蓝洗清嫌疑,他在最后的弥留之际,还特意强调和江蓝没关系,江蓝不知道他的一切。
  这一点,我很庆幸。
  但庆幸中,又夹杂着莫名悲痛。
  我是刑侦人员啊……
  难道要我为了自己的爱人,选择舞弊?
  我做不到!
  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秦风死前的话真假参半。
  他帮江蓝,绝对不会是像他说的那么高尚。
  什么不想看着一名优秀的警务人员,因为被人栽赃,毁了人生,丢了性命。
  骗子!
  他不过是想通过蒙骗的话语,帮江蓝洗清嫌疑。
  可这话骗骗普通人也就罢了,我们这一圈站着的,可都是最优秀的刑侦人员!
  「魏组,你看这……」
  苏青最先打破沉默,指着秦风的尸体,眼神复杂。
  令我没想到的是,魏震还没说话,向来最仇恨秦风的陈俊伟开口了:
  「死者为大。魏组,既然秦风已死,那他的案子也算结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先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再通知他姐姐来料理后事。」
  魏震沉默片刻,同意了陈俊伟的请求。
  毕竟刑法上有明确规定,对已经死亡的犯罪嫌疑人,可不予追究其刑事责任。
  现在秦风死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对于这一结果,我们喜忧参半。
  喜的是,世上再不会有秦风这个智商卓绝的犯罪狂徒。
  忧的是——狡猾的秦风到死,也没说出我们想要的答案。
  齐勇、韩秋彤,是否参与了谋杀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以及我师父的犯罪活动。
  而江蓝,又是否早和他有所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我们重新查证。
  返回市区的路上,我和魏震坐在后排,都因各自的心事面带愁容。
  直到赶回队里,魏震将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你怎么看?」
  他说得很直接。
  我犹豫片刻,道:「表面上我们赢了,替师父完成了遗愿;可实际上我们却输了,秦风只是因为快死了,想能光明正大地葬在他父母旁边,才主动现身。他到死都没说实话,尤其是那句『希望你是聪明人』,不难看出,他不希望我继续追问下去,更不想让江蓝和他的事暴露。」
  魏震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是让我为难的地方。整个案子到此看上去很完美,就此结案也不会有人挑刺;可我们是刑侦人员,如果真让一些秘密随着秦风的死就此掩埋,那会愧对自己的良心。」
  说完,魏震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如果让你选,你怎么选?」
  我面露难色,心中的纠结让我不知如何开口。
  就像魏震说的那样,就此结案,堪称完美;卷宗移交后,我们也会因抓到秦风,而饱受嘉奖。
  可良心呢?
  稀里糊涂地结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但如果继续侦缉,我是对得起自己良心了,可对得起江蓝吗?
  此刻,我再次佩服起秦风的狡猾和奸诈。
  不得不说,他确实很擅长操控人心。
  他用看似伟光正的死前遗言,丢给我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让我在职业道德和感情中做出抉择。
  选择追查到底,那便是不义;选择结案,那就是不忠。
  魏震见我半天没开口,幽幽地叹了口气:「去见见江蓝吧,把你假死的事和她说一声。或许她能帮你做出选择。」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等我再次见到江蓝时,她哭着。
  哭中带笑,像是一个小女孩,紧紧地抱着我,哭号着:「就知道你没事,就知道你没事。我就说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的。」
  我看着怀中激动的江蓝,心中五味杂陈。
  许是感受到我的痛苦,江蓝默默地抬头,主动问道:「秦风,死了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因为我明白,这或许就是江蓝之前约定的时间。
  是时候将她所有的秘密告诉我了。
  在我纠结的眼神中,江蓝抹了抹眼角,走向墙角的手拉箱,输入密码后,拿出一张光碟。
  「都在这里了。清泉,我有错,我不该为了做出最劲爆的采访内容瞒你。其实,我早见过秦风,在他回国的第二天……」
  江蓝将光碟塞入我手中,笑中带泪地看着我。
  「但我不后悔!如果不是他,我也救不了你。」
  江蓝的话,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地刺在我心中。
  此刻,我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小蓝……」
  可不等我将心中憋闷许久的话倾诉,江蓝却轻轻推开我。
  「什么都不用说。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的理想是做一名优秀的刑侦人员,可我给你拖后腿了。在你将车停到楼下时,我就已经打电话自首了。」
  「小蓝!」
  我大声嘶吼着。
  江蓝哭着蹲在地上。
  「清泉,秦风说得没错,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虽然他叮嘱过我,只要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我就什么事都没有。可我不想守着一个秘密和你过一辈子。我错了,但我不后悔。至少采访的内容播出后,我心中的梦想也会实现。」
  熟悉的警笛在耳边环绕,江蓝的哭声,也被掩盖。
  一切,是那么自然。
  一切,是那么揪心。
  当魏震看完江蓝递交的那份光盘内容,所有的一切,也都画上句号。
  秦风果然和他说的一样,他是被无意间卷入调查的。他这次回国,只是想临死前祭拜下爹娘,然后能葬在他爸妈的坟前,并未参与任何犯罪活动。
  至于他约见江蓝的原因,则是想在死前,让江蓝将他的忏悔和遗言拍摄下来,以求能在死后得以播放,以求获得大家的原谅。
  只是秦风没想到,会那么巧遇到有人模仿他作案,导致接应他的迟雨被卷入调查,更顺带上了他。
  而刘兴、彭华、蒋世军、燕俊良,乃至我师父的死,也确实是齐勇、韩秋彤、楚河联手做的……
  可当我们拿着秦风所给的铁证,将齐勇、楚河、韩秋彤全部绳之以法后,我并未像往常侦破案件那般满心欢喜。
  因为江蓝也将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七年啊……
  人生又有几个七年。
  当判决下来的那刻,我无助看向江蓝,只收到一个无声的笑容。
  走出法庭的瞬间,我险些摔倒,好在被旁边的魏震一把拉住。
  魏震拍了拍我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或许秦风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吧。」
  我回以苦笑,正想说上两句宽慰自己的话,手机响了。
  「什么?」
  听完电话的内容,我颇为震惊,转头对魏震道:「孙杨说秦风的骨灰被盗了。」
  原本,我以为魏震会大发雷霆,叫嚣着追查到底。
  毕竟我们将秦风的死讯通知他姐后,秦风姐姐明确表示不会回来给秦风料理后事。所以秦风火化后,骨灰一直在殡仪馆内。
  现在秦风骨灰莫名被盗,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问题。
  或许,两年前协助秦风作案的月牙、狼头、书生他们,也偷偷来到了滨河。
  而秦风的骨灰,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盗的。
  哪知魏震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也好,尘归尘土归土,最终他还是得偿所愿了。」
  「就不查查?」
  我追了上去。
  魏震头也不回地哈哈笑道:「还查?你不累啊?」
  「可这是盗取骨灰,严重的犯罪行径。」
  「有什么好查的?秦风那么想葬在他爹娘旁边,这还用查吗?」
  魏震说完,背对着我摆了摆手:「别送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滨河的事已完结,我也要回省厅汇报工作。希望咱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能真正走出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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