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ị thay đích thực hung – Thiên C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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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替换的真凶 – 天九

第 1 节 凶案疑云
  令人发指的刑事案件中,女死者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被残忍杀害。
  所有调查线索都指向本市有名的花花公子——刘明。
  原以为是富二代目无法纪,罔顾人命。
  岂料,随着调查深入,才发现真凶另有其人。
  而且真相,远比想象中复杂…
  1
  「呕……」
  抵达现场,看到死者的瞬间,我直接跑到警戒线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捂住胃,吐个不停。
  自警校毕业后,我加入警队七年多,经手的刑事案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凶杀案也不是没见过。
  可如此惨无人道,又血腥恶心的现场我还是第一次见。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全身衣着褴褛,身上到处都是被暴力殴打的瘀伤。
  如果只是这样,我还不至于吐。
  真正令人发指的是:死者鼻梁被重击凹陷进脸颊,右侧眼球被捣烂,里面插着一根沾满血肉纤维的钢制吸管;上身被烫满烟头烙印,密密麻麻的样子,和网上流传的《不净观》莲花乳一样恶心。
  尤其死者嘴里还插着装满烟头的洋酒瓶子,腥臭中伴着刺鼻的尼古丁味道,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不到五分钟,我胆汁都吐了出来。
  然而口中的苦味,依旧抵消不掉脑海中血腥的画面。
  就在我干呕着仅剩的胆汁时,支队长沈云过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帮我顺气,一边挤对。
  「瞧你那怂样,还刑侦呢。出个现场,苦胆都吐出来了。」
  我又吐了几口,实在吐不出东西,才艰难起身,憋屈又无奈。
  「怪我吗?凶手真他娘的不是东西,下手也太狠了。你看,那个法医妹子不也吐着的吗?」
  「她啊?」
  沈云转头瞥了一眼。
  「和你一样,新来的。不过没关系,干咱们这行的,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如果没有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我就不用去习惯。」
  我愤愤不平地骂道,「等逮住那丧尽天良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他!妈的,这畜生,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
  「那就把破案率搞上来,用破案率震慑不法分子,让他们不敢作案。」
  沈云说完,掏出烟点上,又给我丢了一支。
  「抽两口缓缓,等他们做完简单处理,咱就开始干活。」
  我和沈云站在警戒线外默默地抽着烟,和那些维护现场的民辅警同志一样,都心照不宣地背转身子,不去看里面忙活的法医同事。
  三名法医处理得很快,仅半个小时左右,最开始和我一起吐的小姑娘就一路小跑过来。
  「沈支,我们主任让你过去一下。」
  沈云带着我再次回到警戒线内,法医主任张启伯直接「呸」了一口。
  「你倒会躲懒,脏活累活都让我们做。」
  沈云连忙赔笑:「瞧你这话说得。术业有专攻,我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哪敢抢你的风头。」
  「行了,少拍马屁。」
  张启伯一本正经的说道:「初步分析死者是在昨夜2~5点之间遇害,死因是右眼上刺穿眼球、直达颅内的贯穿伤所致。具体死亡时间,要等回去进行详细的尸检过后才能确定。不过我刚采集死者的尿液做毒理检测时,试纸结果显示为死者遇害前吸食过大量违禁品。」
  「吸毒?」
  沈云微微一愣,正要追问,张启伯已经坐上车离去。
  「沈支?沈支?」
  我轻轻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沈云。
  「嗯,怎么了,有发现?」
  沈云有些心不在焉。
  我指着地上的车辙印道:「一来我就发现了。现场除了咱们的车辙印,还有两道比较新的车辙印从山顶延伸过来。估计是凶手抛尸的时候留下的,要不上去摸排下?」
  沈云瞟了眼延伸到警戒线内的车辙印,道:「不错,进步不少。」
  「那是凶手智商低!」我紧了紧拳头,「这些该死的瘾君子,一个个吸上头什么疯事都敢干。以为抛尸就能躲避追查?那也把我们想得也太简单了。」
  沈云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和畜生较什么劲,气坏了身子犯不着,他们没人性的。咱们干刑侦的,只要破案就够了。走,上去看看。」
  2
  紫濛山是洛城市唯一的山,位于洛城市北郊,海拔两百多米。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个大土包子。
  而凶手抛尸现场,是紫濛山和农田相接的水渠附近。
  我和沈云,还有几名同事顺着车辙印一路往上找,很快到了山顶的别墅区。
  零零散散的七八栋别墅,外观金碧辉煌,能住在里面的非富即贵。
  幸运的是,从抛尸现场延伸上来的车辙印直接把我们引到一栋三层的洋楼门口。
  透过栅栏,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停着一辆骚红的法拉利超跑。
  跑车的轮毂上还沾着斑斑血污,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场惨绝人寰的谋杀事件。
  「就是它了!沈支,行动吧。」
  我正要敲门,沈云却一把将我拉住。
  「慢。我要请示一下。」
  「请示?证据都在眼前了,还请示个屁。」
  我脾气上来,直接踹了大门一脚。
  哐啷作响的声音中,跟在后面的同事急忙小声解释。
  「杜哥,这一片都是大江集团的产业。这栋住的是大江集团董事长刘景泰的公子刘明!大江集团在全市、甚至全省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听说他们董事长刘景泰的关系网非常大!」
  我一愣:「刘明?前阵子在富丽皇大酒店当众打沈支耳刮子的混蛋?」
  「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说了是误会,人也赔礼道歉了,你再说我和你急。」
  沈云黑着脸,训了几句后,严肃地说道,「事关重大,不要鲁莽。你等我打个电话,很快的。」
  眼看沈支走到一旁打电话,我心里充满了愤怒。
  奶奶的,大江集团董事长的公子怎么了?
  现在是人命案,作案手法更是令人发指。真要证据确凿,别说是大江集团董事长的公子,就算大江集团董事长也逃避不了法律的制裁。
  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在沈云打电话期间,我一直大力拍门。反正我们已经封锁了紫濛山附近的全部道路,压根不用担心对方听到动静逃跑。
  然而令我奇怪的是,哐当作响拍门声音,竟没引起里面的人注意,仿佛这栋有重大嫌疑的别墅压根没住人。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沈云才急匆匆地回来。
  我不忿道:「请示完了?别是老子护儿子。真那样,我立刻去纪委投诉。」
  沈云瞪了我一眼:「年轻人内心不要太阴暗。局长和刘景泰沟通过后,刘景泰表示咱们该查查、该审审,就算是他儿子,敢犯罪也要抓。」
  「算他还有良知。」
  我冷笑一声,直接翻过大门到院里,从里面把门打开。
  大家进去后,第一时间围住停在院子中的骚红超跑。
  果然。
  超跑的副驾驶座上,满布血污;还有几件凌乱的女人衣物。
  看着铁一般的物证,我狠狠地一拳砸在车门上:「证据确凿!可以抓人。」
  沈云和其他同事表情各异。
  但我相信,他们应该和我此时的心情一样:破案了!从出警到破案,不到一小时,堪称光速破案。这卷宗交上去,绝对是履历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线索、有物证,剩下的就是抓人审问、证据闭环,然后移交检方提起公诉,让凶手得到应有法律制裁。
  可就在我们准备冲进别墅抓人的时候,大厅的门蓦然开启,走出来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人。
  他看到我们,明显一愣,随即大声呵斥。
  「你们哪个单位的,私闯民宅我投诉你们信不!」
  「告我们?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率先拿出手铐,冲过去将刘明按倒在地,上了背铐。
  因为内心的愤怒,我故意把铐子铐得很紧。
  刘明疼得嗷嗷叫,嘴上还不断吆喝:「你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大江集团董事长!」
  「富二代了不起啊?富二代就能杀人?」
  此时,我还在为惨死的女人抱不平,强行把刘明拽起,踹了几脚。
  遭罪的刘明听到「杀人」俩字,也忘了叫疼,惊慌失措道:「杀人?什么杀人?我不知道!我没做过,不是我。你们一定弄错了,我没杀人啊。」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装!」
  我一手拽着手铐,一手按着刘明的脖颈,押着他往警车走。
  沈云叹了口气,留下几个同事保护现场,交代他们等技术科过来勘验取证后,便和我一起上了警车。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感觉自己就是电视剧里不畏强权、为民除害的英雄。
  赶回局里后,我将刘明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陪着沈云一起审问。
  「姓名?」
  虽然知道刘明的身份,可流程还是要走。
  然而刘明一言不发,两眼尽是挑衅的眼神。
  见此情况,我不耐烦地拍着桌子。
  「问你话呢!」
  「哼!」
  刘明冷哼一声,摆明了不配合,大有对抗到底的意思。
  我怒了,双手撑着桌子愤然起身。
  「还挺横!你是不是以为有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爹就了不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算你老子犯了法一样也要抓。」
  我的话像是触碰到了刘明的逆鳞。
  刘明瞬间炸毛,嘶吼道:「少拿我爸说事。这事和他没关系。而且我也没杀人,我刚睡醒,连发生什么都不清楚就被你们带来了。还有天理吗,还有法律吗!」
  「你要讲法律……」
  我正准备和刘明掰扯掰扯法律,沈云拉了下我的衣服。
  「杜玉诚,别忘了你的身份。」
  沈云强势地将我按坐下,不怒自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明,语气平静。
  「刘明,现在怀疑你和一起性质恶劣的谋杀抛尸案有关,对你进行初步的常规询问。你现在交代,还能从宽处理。到了法庭,我还能算你有自首情节。要是你继续保持抗拒情绪,一旦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结果出来,性质可就严重了。」
  刘明咬牙切齿道:「少吓唬我,别以为我是不懂法的法盲。既然是常规询问,那我有权要求请律师。在我律师没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请律师?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再次暴怒。
  旁边的沈云却起身往外走。
  「沈支,不问了?」
  我追出去后,心里很是不平。
  沈云翻了个白眼。
  「嫌疑人都要求请律师了,还问什么?只要法院一天没宣判,他都只是嫌疑人。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自被侦查机关第一次讯问,或者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有权委托辩护人。我们作为侦查机关,在第一次讯问犯罪嫌疑人或者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的时候,也应当告知犯罪嫌疑人有权委托辩护人。」
  「妈的。」
  我气到跳脚,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
  沈云苦笑着摇头。
  「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咱们刑侦办案,唬唬普通人轻而易举;但对上真正有钱有权的,就要耐着性子和他们纠缠。缠到他们怕,缠到他们心惊胆战、坐卧不安了,案子才能破。」
  「纠缠?证据都那么明显了,纠缠毛线。换以前,我都直接动手抽他了。」
  作为刑侦,有时候我还挺怀念以前能上手段讯问的旧时光。
  沈云笑骂道:「还想动手抽他?换以前他都不用进来你信不?」
  我张了张嘴,好像还真是。
  但我又不甘心:「我就是气不过。要是有个好爹就能为所欲为,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沈云叹了口气:「气不过也给我忍着。现在是法治社会,讲究的是文明执法。眼下线索和证据都摆在那儿,只要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结果出来,坐实是他干的,管他请什么律师都没用。」
  3
  我们支队长沈云,今年50岁,他有个外号叫洛城霹雳警。
  但这个外号,却是用前途换来的。
  沈云年轻的时候,满腔抱负,敢打敢干,出了名的查案不要命。
  前些年因为调查一起影响范围较广的涉黑案,得罪不少人。虽然后来通过多方面运作,勉强保住了职位,但升迁无望。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干到退休。
  至那之后,沈云的脾气收敛不少。
  就拿两月前「刘明在富丽皇酒店当众扇他耳刮子」的事来说。这要换成之前的沈云,早打回去了。
  可尝过被收拾滋味的沈云不仅忍气吞声,甚至还主动表示:他当时没穿警服,也不是执行公务,所以刘明不算袭警。在接受刘明象征性的赔礼道歉后,这事就过去了。
  原本我以为沈云变了,变得畏首畏尾,遇到刘明这种身份的人犯罪,会选择和稀泥。
  但沈云回到办公室联系刘明的家人、传达刘明要求请律师的诉求后,就立刻召集人手,布置侦缉工作。
  「抛尸案影响重大,牵扯面广。局长那边交代,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查出真相。」
  「现在法医正确定死者身份,嫌疑人刘明也要求见律师。我们必须抓紧律师到来前的空档,能查多少查多少,能挖多深挖多深。」
  「小赵,你带几个人,去大江集团调取紫濛山上的监控,给我一分一秒的看,务必保证看清每一处细节。」
  「老李,技术科的人正在刘明住宅勘验;你亲自过去一趟,将嫌疑人抛尸的车辆拉回局里作为证物保管,谁要都不能给!」
  「……」
  一系列的命令发布后,轮到我时,沈支表情严肃。
  「玉诚,你的任务最关键。正常尸检报告要48个小时才能出结果。但此事性质恶劣,我已经催促老张,让他尽快搞定。尸检报告出来前,你在局里留守。如果刘明的律师或家人过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拖住他们,阻止见面,以防传递消息!」
  「保证完成任务!」
  我激动得心潮澎湃——沈支还是那个沈支,为了破案,不畏强权的沈支。
  他的安排,无一不是为了争取时间。
  看来他也在担心刘景泰言行不一,嘴上说让我们该查查、该审审,暗地里却动用关系帮刘明脱罪。
  此时,距离接警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眼看负责其他任务的同事一一离开,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审讯室门口,不时透过门上的窗口往里看一眼。
  审讯室内,具有重大嫌疑的刘明却老神在在,偶尔还和负责看守他的辅警要烟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奇怪的是,直到李耀云把涉案车辆拉到局里,刘明的律师和家人都没露面。
  我不禁疑惑:什么情况?沈支都和刘景泰联系过了,就算刘景泰碍于面子不来,他老婆、刘明的母亲、大江集团总裁江舒婉也该带人来的啊。
  下午五点半。
  正常情况,我们应该下班。
  可上午刚出了命案,还是牵扯到本市唯一上市公司的命案,所有人都没走。
  沈云回来的时候,见刘明的律师没来,又让我进会议室开会。
  刚坐下,沈云就打开会议室的投影仪。
  「这里有两份资料,大家先看看。」
  银幕上,先播放了技术科同事在刘明别墅和跑车上勘验的线索。
  线索证明:法拉利超跑上采集到的血液和受害者血液比对符合,确定那台法拉利为抛尸车辆;并且在涉案别墅二层的小客厅内,还发现了死者的指纹、发丝、遗留衣物,及部分血液、纤维组织,可以认定死者昨夜出现在刘明家中,并遭受过虐待。
  但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刘明的别墅,还是紫濛山山道,都未安装监控,也就意味着,我们无法拿到任何视频证据。
  关于监控未安装的问题,调查结果显示:紫濛山是大江集团的开发项目,还未开发完成,所以没装有任何监控。
  沈云在放第二份资料前,特意问了一句:「关于紫濛山没装监控的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我:「还用说嘛,都开发几年了还拿没竣工当借口不装监控。那片别墅区肯定是大江集团用来招待和牵桥搭线的窝点。平时出入的一定有不少达官显贵,他们怕留下视频证据。」
  沈支没回应,又放出张启伯给的初步尸检结果。
  女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
  叶玲,洛城本地人,22岁,大学刚毕业。
  张启伯还在叶玲体内提取到男性的体液,证实叶玲是受到侵犯后,被残忍虐杀。
  看到这里,我火气「嗖」地一下上来了:「这王八蛋就应该先送他去看守所待几天再提审,里面有的是人弄他。」
  看守所内有两种犯人是最容易被群殴,甚至被打死。
  一种是强奸犯,另一种是人口贩子。
  虽然看守所里关的大多数都是人渣败类,但那群人渣败类之间也有鄙视链。
  而强奸犯和人口贩子则是鄙视链最底层的存在,最被看不起。
  上午出现场的时候,叶玲的死状太惨,让我至今耿耿于怀,感觉即便查出来证据,证明刘明就是真凶,让法院判他个死刑,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但我是警察,现在又是法治年代,不能亲自动手给刘明苦头吃。
  可要是将刘明送到拘留所,再把他犯的事传出去,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沈支瞪了我一眼,敲了敲桌子。
  「我已经通知叶玲家人前来认尸,剩下的就是证据闭环,将真凶绳之以法。根据现有的线索,目标很明确。唯一的麻烦就是嫌疑人刘明家人的态度,他家人迟迟不露面,要是一直拖下去,我怕事情有变。」
  我道:「证据都这么直白了,还变个球。给刘明验下DNA,比对下叶玲体内采集的体液不就行了。」
  沈支却满怀担忧的摇了摇头:「真那么容易就好了。先给刘明做个尿检,看他是否有吸毒史。」
  张启伯说,叶玲的体内存留大量违禁品。
  而昨夜叶玲在刘明家遇害,极有可能是和刘明一起吸毒上头后,刘明在意识亢奋时犯下恶行。如果能在刘明的尿液中检测到毒品,那无疑也是一种铁证。
  我正准备去审讯室提刘明做尿检,传达室突然来了电话。
  「杜警官,有个叫江光良的律师找你,说是刘明的代理律师。」
  「嗯?」
  我看了看手表,什么情况,都晚上八点了,律师才来?
  「让他进来。」
  挂掉电话,我转头对沈云问道,「沈支,还要不要给刘明做尿检?」
  「做!而且要快。我先拖住江光良,给你争取时间。」
  沈云说完,匆匆忙忙地走出会议室,我也紧跟着向审讯室跑去。
  在为刘明进行尿液检测时,刚开始刘明还非常不配合,叫着要等律师到场,他现在只是嫌疑人,有权拒绝尿检。
  直到我说你不配合,那我们就强制尿检,刘明这才同意。
  也就十来分钟时间,我刚让人把刘明的尿液送到检验科,沈云就领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过来。
  江光良一出现,原本就烦躁不安的刘明瞬间老实下来了。
  「舅舅,你来了。」
  江光良直接破口大骂:「一天天没个正行,净给家里惹事。说,人是不是你杀的?要是你杀的,现在就认,别等我抽你。」
  刘明委屈地哭了:「舅舅,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我连死的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昨天夜里都干什么呢?」
  「和陆正喝酒。」
  说到这,刘明猛地反应过来。
  「是不是陆正死了?」
  江光良顿时脸色铁青,不答反问:「陆正?除了陆正,还有谁去了你那儿?」
  「还有一个女的,叫叶玲,和陆正一起过去的。」
  刘明说完,依旧追问是不是陆正死了,并表示陆正还欠他钱呢,死了的话,他上哪要钱去。
  我急忙制止俩人的对话,唯恐江光良通过对话传达某些信息。
  「江律师,坐!既然人来了,我们先把程序走一遍。」
  我拿起笔和本子,示意二人坐下。
  江光良拿出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客客气气地说道:「警民合作应该的。杜警官是吧,我先自己介绍一下,我叫江光良,大江集团法务部主管,也是这不成器家伙的舅舅。」
  江光良狠狠瞪了刘明一眼后,再次正色道。
  「放心,来的时候我姐夫交代过,就算刘明是他儿子,可真犯了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杜警官、沈支,你们有什么话尽管问。我之所以来这么晚,也是想等你们查到基本线索后再过来,避免自己不小心妨碍了司法公正。」
  听到这儿,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乍一看,江光良说得有理有据,态度也客客气气。
  但事实真会像他说的那样,故意晚来,是为了不妨碍司法公正吗?
  4
  有了律师在场,还是亲舅,刘明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变。
  在江光良的怒目下,面对讯问,刘明全都老老实实交代。
  据刘明交代:昨晚,他因心情不好,便喊了自己大学同学「陆正」去紫濛山别墅喝酒。而陆正在晚上八点左右带着个叫叶玲的女孩过去。
  当我问及刘明是否认识叶玲的时候,刘明表示他之前是跟着陆正和叶玲见过几面,但他和叶玲不熟。
  并且刘明一再强调:叶玲是陆正追求的目标,他作为兄弟,干不出横刀夺爱的事。而且他昨天喝大了,不到午夜十二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一直到今天上午我们出现才醒。至于他醉酒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知。
  常规询问完后,江光良主动表示:「沈支,案子重大。还有什么要配合的,你尽管说。」
  人家客气,沈云也不好拉脸,道:「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死者体内残留着男性体液。我们需要提取刘明的DNA做一份比对化验。」
  「行,没问题。」
  江光良当即表示同意,甚至还积极建议立刻传唤陆正。
  作为昨夜涉案人员之一的陆正,我们肯定是要传唤的。
  之前是监控缺失,加上刘明闭口不言,我们并不知道具体的涉案人员都有谁。
  现在既然知道了,沈支立刻让我带人去传唤陆正。
  甚至为了防止陆正提前跑路,采取的还是上门强制传唤。
  晚上十点左右。
  我把浑身酒气的陆正带回局子的时候,江光良已经走了。
  听沈云说,江光良临走的时候,特意交代比对结果出来后,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至于刘明,他是重大嫌疑人,被扣押刑侦支队的留置室。
  而我和沈支,还有几个同事,则连夜对陆正进行疲劳审讯。
  只是突击审讯的结果很不尽如人意。
  和刘明的口供差不多。
  陆正非常无辜的哭嚎着;他昨天受刘明邀请去紫濛山别墅喝酒,也确实是带着叶玲过去。但他酒量浅,十点多就醉得不省人事,直到半夜睡醒发现叶玲已经离开,他也自行离去,并不知道叶玲遇害的事。
  在我问起为什么别墅二楼的会客厅内会有血迹,是不是他们饮酒期间对叶玲实施了虐待时,陆正依旧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最重要的一点是——陆正和刘明的尿检都没问题,俩人不符合吸毒特征。
  这就令人头疼了。
  两名涉案人员都没吸毒,且口供一致,那肯定是有人说谎,不排除串供可能。
  而我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证据都摆在那儿——叶玲就是在他们三人喝酒的小客厅遭受的虐待。
  凌晨三点左右,毫无进展的我和沈支在办公室抽闷烟。
  快四点的时候,沈支催促我去休息,养足精神,同时安慰道。
  「知道你想伸张正义,但不要想那么多。最为关键性的证据都是现成的,只要比对结果一出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我掐灭烟头,愤愤不平道:「沈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你不感觉整起案子查得太顺了吗?」
  沈云没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缓缓说道:「等结果吧。老张给的数据,可是提前出来的,这事就算有人知道,也改变不了事实结果!」
  「嗯?」
  我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妙啊!
  只要刘明的DNA和张启伯从叶玲体内采集的男性体液符合,即便刘景泰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动关系捞他儿子,也于事无补。
  「嘿嘿,高,真高。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我对沈支竖了个大拇指。
  沈支笑骂:「现在能安心了吧。滚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呢。」
  「是。」
  我笑呵呵地跑回休息室,直到第二天早上,比对结果送来。
  我一看,兴奋地说道:「沈支,可以送检察院了。」
  根据技术科的鉴定,证实叶玲体内残留的男人体液,和刘明符合。
  也就是说,那个侵犯叶玲的女人,就是刘明。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管刘明如何狡辩都没用。。
  然而沈支在拿到比对结的时候,却是直皱眉。
  「证据闭环,但还要嫌疑人口供。江光良可不好对付啊。」
  我怒道:「咋,他还能翻了天?」
  沈云摇了摇头,没解释,而是让我通知江光良,准备对刘明进行二次审讯。
  原本,我以为有了铁一般的证据,就能将刘明绳之以法,可当江光良带着检察院的人过来,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支、杜警官,这位是宋检。我想好了,如果叶玲真是刘明害的,直接移交检方,由检方提起公诉,让法院判他个死刑立即执行。」
  江光良还是那样的文质彬彬,言语中说不出的洒脱。
  沈云不悦道:「江律师、宋检,这好像不符合规矩吧。」
  宋清峰哈哈笑道:「你听他胡说。我是来办事,赶巧在门口遇到老江,就一块儿进来了。抛尸案我听说了,目前还轮不到我们检方插手。这样,你们先忙,我去找下你们局长。」
  宋清峰说完,匆匆忙忙地往局长办公室走去。
  我看着宋清峰离去的背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要出事」的想法。
  果然。
  二次审讯过程很不顺利。
  当我们拿着铁一般的事实证据审问时,所有的证据都被江光良一一反驳。
  面对室内残留叶玲的血液和肌肉纤维组织证据时,江光良轻飘飘的一句:「谁能证明叶玲身上的伤是刘明打的?案发那晚,会客厅内可是有三个人在。」
  当我们拿出跑车上采集到的证据,江光良还是老神在在。
  「刘明喝醉了,可能有人开过他的车。而且你们有证据证明刘明开车了吗?」
  「如果我没记错,昨天审讯的时候,刘明就说过,陆正也有那车的钥匙。」
  「而且你们为什么只盯住刘明,而不怀疑陆正?难道就因为刘明是富二代,抓了他,就能彰显你们的正义?证明你们不畏强权?」
  眼看江光良一句句反驳,还是那种带着讥讽的语气。
  我咬牙切齿的丢出最关键的证据。
  「那你怎么解释受害人叶玲体内采集到的男性体液和刘明一致的问题。还说不是他侵犯了叶玲!」
  在我拿出比对结果时,沈云同样凝视着江光良,看他怎么应对。
  然而江光良只是瞟了一眼桌上的比对结果,随即转头对刘明轻飘飘的问道:「你欺负过那女孩?」
  刘明急忙否认:「没!她是陆正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对兄弟女人下手。」
  我正要怼两句,江光良摆了摆手。
  「稍安勿躁,其实这个问题换个角度想,很容易解释。沈支,杜警官,难道女人体内残留男人的体液,就一定要当事人亲自行动吗?」
  「胡搅蛮缠!」
  我气得大喘气,指着桌上的比对结果喝道。
  「你当现在科技是假的啊?毛发、体液都和刘明符合,就算送到法院,法官也会根据事实证据判。」
  「那你可要感谢我,还好没就这么结案。不然法庭上我来辩护的话,你们刑侦支队肯定成为笑话。」
  江光良一副「你们要感谢我」的样子。
  沈云拉住急眼的我,平静地说道:「江律师,现在是例行审问,你要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总玩文字游戏没意思。而且你应该知道,有这些证据在,就算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案件的最终结果。」
  江光良耸了耸肩:「没和你们争的意思,也不存在包庇刘明的行为,作为一名律师,我只是站在我当事人的立场上就事论事。首先,案子是前天夜间发生的,你们的调查做到充足充分了吗?」
  「其次,单凭一份比对结果,就说刘明侵犯过叶玲,乍一看可信度足够,但经不起推敲。我们换个角度来想——会不会是有其他人设计弄到了刘明的毛发和体液,并在侵犯叶玲后,将刘明体液利用某种方式灌入,制造出是刘明侵犯叶玲的假象?」
  「最后,我虽然没证据证明不是刘明侵犯并杀害了叶玲;可同样,你们也没证据证明我的推测不成立。毕竟案发当晚别墅内有三个人。像你这种模棱两可的证据,就算送到法院,事实不清晰,也会打回重审,或是疑罪从无。」
  江光良说完,还从公文包内拿出一份资料摆到桌上。
  「我的话不是空穴来风。不管怎么说,刘明都是我外甥,我姐和姐夫的身份又摆在那儿。为了避免闹出不好的舆论影响,你们调查的时候,我也安排人查了些东西。你们可以先看看,相信看完后,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有以上推论。」
  「一句话,咱们都是为了还死者公道,不让真凶逍遥法外。案子真是刘明做的,我亲自送他去检察院;可他要是被人栽赃嫁祸,我也绝对不会让冤枉他的人好过。」
  江光良拿出的资料很厚,足足几百页。
  我和沈云对视一眼,无奈地摊开资料细看。
  此时,我也真正明白为什么沈云会说——不要小看了江光良。
  江光良给的资料,全都和陆正有关。
  从陆正上大学开始,一直到涉案的车辆指纹采集。
  那些资料上不光有文字,还有图片。
  有之前的,有现在的。详细到陆正的年龄、爱好、习惯;还包括财务状况,资金往来记录,以及性取向!
  是的!
  陆正是双性恋!
  就是那种女人他喜欢,男人他也喜欢的那种。
  在江光良给出的资料上,不光有陆正大学期间,和一些男人亲热的照片,还有他找刘明大额借款的资金往来记录。
  等我和沈云大致看完,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
  江光良道:「抛尸案涉案人员中有陆正,受害者叶玲也是他带去的,在案发前一天,他刚找刘明借了二十万。前前后后,一共欠刘明七十六万。加上他是双性恋,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他趁刘明醉酒,通过某种手段盗取了刘明的体液,然后侵犯叶玲,再栽赃嫁祸到刘明身上,目的就是陷害刘明,以此逃避还款。」
  他话音刚落,刘明更是及时补充道:「我想起来了!我喝醉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脱我裤子,当时醉得太狠,又感觉挺舒服,就没当回事,继续睡觉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陆正。」
  说完,刘明愤愤不平的叫骂:「陆正这个王八蛋,我拿他当兄弟,他却害我。不就是几十万吗,他不想还,直接和我说就是,至于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陷害我吗?」
  江光良闻言恶狠狠地骂道:「知道后悔了?我早说陆正不是好鸟,让你不要和他接触,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被人害了吧。」
  我:「……」
  沈云同样黑着脸。
  这舅甥俩一唱一和,搁这演双簧呢?
  想几句话就把罪名都推到陆正身上,真当我们刑侦吃干饭的啊。
  而且江光良的态度和昨天大变样,嘴上说着维护法律,支持调查;可实际做的,却是一个劲地引导刘明甩锅,要说这事和刘明没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但现实就是这么无奈。
  作为警察,尤其是刑侦,办案讲究的是有线索就要查,不能有任何疏忽。
  哪怕线索是假的,哪怕线索有问题,我们做刑侦的,都要去核实,以确保不制造冤假错案。
  我紧紧地握着江光良给的资料,愤然起身。
  沈云也和江光良先后走出审问室,客套几句后,目送江光良离去。
  等江光良走后,我立刻说道:「沈支,他有问题。就算他是大江集团的法务部主管,有大江集团作靠山,这也太效率了吧。一夜时间,把陆正翻个底朝天,尤其是财务情况,银行是他家开的吗?半夜加班给他查?我总感觉这资料是他提前准备好给咱们看的。」
  沈云像是有心事,盯着江光良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江光良走出刑侦大院,才缓缓地说道。
  「感觉?刑侦办案,可从来不是凭感觉!你现在就去调查陆正、叶玲、刘明三人的社会关系,这次要做全准备再审问。同一个坑,可不能跌两次。」
  5
  洛城发生令人发指的虐杀抛尸案,上市公司董事长的公子被牵扯其中,还是重大嫌疑人,这种爆炸性的重量级新闻在网上传得很快。
  市民的舆论更是一边倒:大家都倾向于刘明就是真凶,他那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老爹刘景泰为了捞儿子,利用关系干扰司法公正。无数市民呼吁彻查到底,还受害人一个公道,还大家一个真相。
  面对网上群情激奋的市民,上头很重视,我们的压力非常大。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刑侦支队半数人员被要求暂缓原有工作,全力侦缉紫濛山抛尸案。
  人手多了,进度自然快,加上江光良提供的资料,很快在数十名刑侦干警、民辅警的共同努力下,将刘明、陆正、叶玲三人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近期出入地点、财务状况查得底掉。
  结果很意外……
  陆正确实是双性恋,也真欠了刘明不少钱。
  调查结果显示:陆正从大一开始到大学毕业,四年间陆陆续续找刘明借过数十次钱,而且一次没还过。
  不过调查结果同样显示叶玲和陆正、刘明并非朋友,连校友都算不上。
  根据我们对叶玲的几个要好闺密,及家人走访得知,叶玲一直是个乖乖女,并没有吸毒史;且最近一周内,陆正和刘明曾多次骚扰叶玲,令叶玲苦不堪言。
  这就意味着——刘明和陆正都在说谎。
  因为有人曾亲眼看到刘明开着跑车,故意等在叶玲回家的路边搭讪,并试图毛手毛脚。
  如此一来,刘明之前证词中的「陆正追求叶玲」是假的。
  可就在我们准备再次对二人进行甄别审讯的时候,一个左右案件最终走向的变故突然出现——陆正认罪了!
  接到陆正认罪的消息时,我和沈云正吃饭,一听到消息,饭都来不及吃,直接跑到审讯室。
  审讯室内,陆正双眼通红,面容憔悴。
  看守他的辅警还特意对我说:「五天了,他都没怎么睡过觉,精神有点崩溃。就在刚刚,外面警车声音一响,他突然疯癫地嗷嗷叫,一直喊着我有罪、我交代。」
  「有古怪。」
  我小声嘀咕着。
  旁边的沈云白了我一眼,走到陆正对面问道:「陆正,你要坦白什么?」
  「哈哈,人是我杀的,都是我干的。」
  陆正癫狂的叫着。
  沈支冷冷地说道:「陆正,我希望你明白,你现在正在刑侦队接受调查。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法庭上的证据。如果你出于替人顶罪的目的,故意撒谎或虚构事实,那么你将面临严厉的法律制裁,甚至可能因此丧失生命。毕竟,这起案件的犯罪手段极其残忍,涉及虐杀和抛尸。请谨慎选择你的言辞。」
  面对沈支的好意提醒,陆正却像是疯了一样,嘴里流着哈喇子,被铐在椅子上的手疯狂挣扎。
  「我没替人顶罪。就是我干的!我受不了了,这几天我一闭眼就是叶玲的鬼魂找我索命。」
  「交代,我全都交代。」
  「枪毙我吧,人是我杀的。」
  「我和刘明一起追了她那么长时间,她就是不同意。最后我骗她说我可以帮她,只要假装是我女朋友去刘明那儿露个脸,刘明就不会再纠缠她,以后我也不会再打扰她。」
  「她信了。」
  「可她骗我!」
  「到了刘明家,她知道刘明的家境、知道刘明有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的爹,整个人都变了!」
  陆正憔悴的脸上,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叫着。
  「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荣拜金女!她骗了我!就因为刘明有几个臭钱,就因为刘明老爹是上市公司董事长,能帮她解决工作问题,她就上杆子巴结刘明。」
  「呵呵,都看不起我是吧!都欺负我是吧。」
  「我趁他们俩都喝多了,就把他们都给上了!」
  「嘿嘿嘿嘿……我把他们都上了!我把他们都上了!」
  「我还用烟,把叶玲最引以为傲的地方都烫了个遍。」
  「我用吸管捣烂她的眼,我让她识人不清,我让她势利眼。」
  陆正彻底癫狂,面目狰狞地描述着他如何侵犯叶玲,又如何虐待叶玲,以及如何抛尸,并栽赃嫁祸、陷害刘明的全部经过。
  一切,竟都和江光良猜测得一样。
  真凶就是陆正这个心理变态的双性恋。
  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虽然陆正的供词,和主动坦白的理由都合情合理,但怎么解释刘明的说谎行为?
  刘明可是一直强调——叶玲是陆正的女神,他不会对兄弟女人下手。
  最重要的是——陆正为何早不交代,晚不交代,偏偏在我们刚查到他们供词有问题的时候,选择坦白?
  是受人指使?
  还是真如他说的那样——是承受不了谋杀叶玲后的心理压力,索性认罪求死?
  可我们刑侦办案,并不是嫌疑人认罪,就会轻易结案的。
  我们有自己的一套程序——证据、口供、指认现场等……
  即便陆正认罪,可要是他在指认犯罪现场中出现纰漏,一样无法做到证据闭环,这个案子依旧不会结。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当我们带着陆正去指认犯罪现场,想要找出其中纰漏,证明他是受人胁迫,替刘明顶罪的时候。
  陆正不光清楚地指出了所有的犯罪地点、行凶过程,甚至还找出一件被我们忽略的犯罪凶器——被藏匿在山林树洞里的注射器。
  就像我们查到的那样——叶玲之前并不存在吸毒史,所以张启伯在叶玲的尸体内检验出毒品,很可疑。
  因为我们给刘明和陆正做毒理尿检,也并未在二人体内验出吸毒史;所以,抛尸案中的毒品来源,就成了一个迷。
  好在残留着毒品的注射器被陆正主动交出,解开了所有疑团。
  根据指认犯罪现场的陆正交代:叶玲体内的毒品,是他趁叶玲醉酒的时候,用注射器注入的。
  理由是他想尝尝吸毒的女人,因为他之前听人说冰妹的滋味非常棒。
  随着陆正完美的指认出所有犯罪现场,令人发指的抛尸案侦缉行动也算告一段落。
  真凶主动认罪、物证俱全、实现证据闭环。原本,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虽然我们都清楚,这种结果就算公布出去,大多数愤怒的市民也绝对不信,可事实如此。
  尽管还有刘明说谎的疑点,但面对上头的压力,沈云无奈之下决定结案,并释放了被羁押数天的刘明。抛尸案的卷宗也顺利转交检察院,下面要做的,就是等待检方提起公诉,由法庭审判陆正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移交陆正那天,我还专门找沈云谈话。
  「沈支,真的就这样结案了?不再查查?」
  沈云默默抽烟,看着陆正被押上警车:「人都移交了,还查什么?」
  「可陆正至今未交待出毒品来源,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哪购买的毒品?而且前面的审讯中,刘明存在说谎行为,很明显有问题。」
  「有问题又如何?你能找到破绽吗?就算再审,刘明完全可以说当时害怕,慌乱之下说错了话。」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刘明最后一次给陆正转钱,是在叶玲去刘明别墅当天。这可都是疑点……」
  沈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你也算老刑侦了。要记住,有些案子,可以查;但不能扩大化。抛尸案影响太大,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嗯?」我瞬间反应过来,「沈支,你也怀疑陆正认罪,是受人胁迫。」
  沈云没正面回答,默默点根烟,缓缓说道:「我从不怀疑已定性的案子。现在,陆正就是真凶!」
  「可……」
  「没有可是。记住,这起案子已经结案了。」
  沈云吐了个烟圈,随后满脸戏虐地说道:「记住,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希望不出意外吧。」
  可不出意外的情况下,意外总会发生。
  就在我们移交陆正给检察院的当夜,突然收到陆正身亡的消息……
  6
  收到陆正的死讯,我第一反应就是:闹呢?等待公诉的犯人可都被关在看守所。在看守所自缢身亡,可能吗?
  但事实就是——陆正死了,死在看守所号房马桶旁边。
  死因是陆正用裤子紧紧地勒住脖子,并打了个死结,导致窒息身亡。
  看守所死了人,还是一个等待公诉和审判的重犯。
  这种情况,已经不单单是刑事犯罪的问题了,更牵扯到看守所监管不力的问题,真追究起来,要处理一大批人。
  尤其死的还是刚在网上引发舆论风波的要犯——陆正。
  一时间,网上舆论再度发酵,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原本就猜测陆正是被拎出来当替死鬼的「网络侦探」,更加坚信陆正是冤枉的。陆正的死亡也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防止陆正当庭翻供,咬出幕后黑手。
  疯狂的舆论直接把「洛城看守所死亡案」顶到热搜第一,并在各大短视频网站频频霸榜,居高不下。
  丑闻。
  警队内最大的丑闻。
  甚至能被定性为影响公信力的丑闻!
  这种空前的丑闻一出,整个洛城政法系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就连省厅也被惊动,要求重启调查,还专门安排了督导组下来,亲自跟进。
  当我们得知督导组要来时,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陆正是在抛尸案侦缉结束移交检方后,死在看守所的,和我们关系不大。
  忧的是——省厅安排了督导组,以「案件存疑」为由重启调查,连我们刑侦队也被列入调查范畴。
  督导组要来了,还是带着问责来的,一时间整个洛城政法系统人心惶惶。
  陆正死亡的第二天,我和一众参与办案的同事找到沈云。
  「沈支,后天督导组就来了,咱怎么办?」
  整个抛尸案的侦缉过程,我们是最先介入案件调查的。
  如果督导组来了,真查出陆正的死有什么猫腻,必然会认定我们刑侦办案存在事实不清的问题,轻则警告处分,重了说不定还要处理一批人。
  所以我们这会特慌,想找沈云探探口风,商量个对策。
  然而沈云正收拾着东西,面对我们的到来,很是平静。
  「不需要特别在意,平时做什么,督导组来了还做什么。咱们从头到尾都是照章办事,不存在徇私舞弊的行为,怕什么。」
  李耀云道:「督导组来后,肯定会调阅卷宗,再挨个询问,咱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工作?」
  沈云两眼一瞪:「做什么准备工作?实话实说就行。串供对抗调查,是违反纪律的。」
  「不,我的意思是……」
  李耀云除了是副支队长,还负责技术勘验,抛尸案的细节他最清楚。
  因为刘明身份的敏感性,很多细节是简化处理的。
  就连最后的案件定性,也是因为陆正的突然认罪和指认犯罪现场。
  说到底,整个侦缉期间的证据闭环看似完善,却经不起推敲,存在诸多漏洞。
  可不等李耀云开口,沈云就摆了摆手:「我已经请假了,明后两天休息,不想管太多。我也劝你们,少动歪脑筋。」
  听到沈云请假,我有点疑惑。
  打我进刑侦队,已经有七年。
  和沈云接触的七年里,别说请假了,就连正常的休息日,沈云都极少归家,多数是主动加班。
  但现在沈云却说「请假休息两天」。
  不对劲啊……
  我急忙问道:「沈支,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一些私事要处理。」
  沈云没过多解释,收拾好东西后,就往外走,边走边交代。
  「后天督导组就来了,那都是省厅下来的老刑侦,别想在他们面前耍小聪明。记住,言多必失,做过什么就说什么,没做过的千万不要说。」
  沈云交代完后,匆匆忙忙地离去。
  办公室内,我和一众参与侦缉「抛尸案」的同事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李耀云。
  「李哥,你知道沈支为什么请假吗?」
  李耀云摇了摇头,随后道:「现在是督导组即将到来的关键时期,正常情况下,市局不可能给沈支批假,除非是特殊情况。」
  可什么特殊情况能让市局在这个关键时候给沈云批假呢?
  我想不通。
  但事实就是沈云在督导组到来前请假离去。
  沈云离开后,我和其他同事只能相互宽慰几句,大家各自回到办公室准备资料。
  那是督导组!
  他们都是针对「抛尸案」和「陆正在看守所自缢身亡」而来的专项行动人员。
  一旦过来,少不了调阅卷宗,挨个盘问。
  如果面对督导组的询问,一问三不知;就算没问题,也会被当做问题!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督导组到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工作。
  备案号:YXXBa0y1WxeqPaTyqmnR7UdEk

第 2 节 内部调查
  或许是陆正在看守所内死亡的消息,在网上引起的舆论太大,督导组来到的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就在沈云请假的第二天,省厅的督导组到了,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天。
  带队的是省厅刑侦总队副队长——卫季同;据说也是一名办过无数大案要案,有着过硬本领的神探。
  同卫季同一起来的还有省厅网安支队副支队长、全国网络安全高手之一的沙鸣,以及几位督查部门领导。
  令我们没想到的是,卫季同抵达洛城的第一站,就是我们刑侦支队。他们要了几间单独的办公室后,立刻就地展开工作。
  卫季同没直接调查陆正的死因,更没对羁押陆正的看守所所长,及一众看守所管教、值班警员进行调查,反而对我们洛城刑侦支队所有参与侦缉「抛尸案」的警员进行单独询问。
  从早上开始,我们支队连同化验科、网安科,所有接触过抛尸案侦缉工作的人员都被召集,等着被叫去问话。
  在甄别讯问期间,我们被要求上交手机,并且单独隔离,相互之间不许交流,更不许打听被问过话的同事,都被问了什么内容。
  轮到我时,已经上午接近中午十二点。
  当我惴惴不安的走进曾经最熟悉的办公室,看着正襟危坐在对面,用审视目光严肃盯着我的卫季同,心底竟生出一种「被否定和怀疑」的想法。
  「坐。」
  卫季同指了指摆在他对面的椅子,表情异常严肃。
  我刚坐下,卫季同就直接问道:「我们研究过『抛尸案』卷宗,其中大部分侦缉行动,都是你和沈云进行。你对沈云有什么看法?」
  「嗯?」
  我纳闷了:什么情况?不问我关于案子的事,反而问我对沈云有什么看法?
  咋,难道他怀疑我们刑侦支队内部有鬼,有人涉嫌徇私舞弊?
  可你污蔑谁,也不能污蔑沈云。
  我加入洛城刑侦已经七年多。
  七年多来,和沈云朝夕相处,他对我而言,不光是亦师亦友的存在,更是我「人生信仰」的指路明灯。
  见卫季同怀疑沈云,我当时就拉下脸,冷冷地说道:「沈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但凡他有一点私心,他现在就不是沈支,起码是个沈副厅。」
  原本我以为自己带着火药味的话会引起卫季同的反感,哪知卫季同只是翻了下桌上的卷宗,淡淡地说道。
  「卷宗记载,接到『抛尸案』警情后,你们赶到现场第一时间控制住嫌疑人刘明,为何没对他及时审讯,确定案发当天聚会人数?」
  「刑侦办案,搞不清涉案人员数量,这属于重大疏忽。虽然你们在卷宗上注明的原因为刘明抗拒调查,要求见律师。但为什么不在等候期间,调取他的通讯记录?」
  卫季同说完,直勾勾地盯着我,质问道:「确定嫌疑人后,调取通讯记录,对你们洛城刑侦支队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纰漏来了!
  这就是昨天我们去找沈云时,李耀云担心的地方。
  整起「抛尸案」,我们确实尽心调查。加上陆正的突然认罪和准确无误地指认现场,所有的线索和证据也完成了闭环。
  但那个闭环,只是看上去完美的闭环。
  只有我们经手案件的人才知道,整个侦缉期间,存在着多少漏洞。
  其实卫季同问得并不全面。
  因为整个侦缉过程最大的漏洞是——在线索指向刘明涉案后,考虑到刘明身份的敏感性,我们不但没第一时间将其逮捕,沈支还专门打电话向局长请示。
  只是沈云给局长打电话,并联系刘景泰的事,并未记录在卷宗上。
  懂的都懂,大家都是混体制的,指不定哪天谁用上谁,彼此卖个面子。
  所以在我们移交的卷宗上,只记载着:因为刘明拒不开口,要求见律师,我们在刘明开口之前,完全不知道案发当夜陆正也在现场。
  现在卫季同抓住这点发出质疑,倒是有点难以回答。
  好在我想起沈云休假前说过:做过什么就说什么,没做过的不要说。
  我索性两手一摊。
  「当时事发突然,还是极其严重的恶性案件。刘明的身份太过敏感,我们也第一时间对刘明进行审问,但他对抗审问,要求见律师,于是我们就将工作的重心转向现场勘验取证及死者身份的确定上。人手实在不够,忙不过来。」
  卫季同猛地大声问道:「是忙不过来,还是压根不想调查刘明的通讯记录?」
  听到这话,我都不带犹豫的。
  「忙不过来!卫队,你也是刑侦出身,你应该知道全国刑侦都很忙。在那种已经确定嫌疑人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让全支队的人一起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全力侦缉一个案子?」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季同,没有丝毫胆怯。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当时嫌疑人已经锁定,案子还没扩大,压根没必要浪费太多的警力。
  卫季同嘴角抽搐,咬牙切齿地说道:「借口找得不错。但第一时间调查嫌疑人通讯记录,这是常识。」
  「常识是常识,实操是实操。反正当时我们支队所有没重大任务的人都动起来,分别勘验取证、调集监控、确认身份了。」
  卫季同被我怼得脸色铁青,又翻了一页卷宗,道:「行。那我再问你。法医的尸检报告上描述,受害者叶玲体内含有毒品,你们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溯源,针对毒品源头发起调查?」
  「不知道。我当时忙工作。调查毒品,是禁毒支队的事,我们刑侦的工作,就是破案。」
  「那最后毒品源头查到了吗?别告诉我,你们刑侦支队就是这么办案的。陆正认罪,说毒品是他注射进叶玲体内的,就没继续追查毒品源头。」
  卫季同脸色更冷。
  我的心也凉了半截。
  不愧是被称为神探的老刑侦;上来就接二连三的盘查重点。而且他发现的问题,都是我们侦缉过程中没追查的问题
  受害者叶玲体内含有毒品的问题,确实是整起抛尸案中最大的疑点。
  在整起抛尸案的侦缉过程中,我们不仅仅没对毒品进行溯源;就连陆正指认犯罪现场时,承认毒品是他购买后,我们连他在什么地方买的毒品都没问。
  而根据法律法规,无论任何案件涉及到毒品,都是必查的。
  但我们偏偏没有查。
  除了因为陆正的突然认罪,更大的原因是案子的影响太大,我们刑侦支队也不想继续捧着烫手山芋,只想赶紧丢出去。
  所以,在陆正认罪且指认犯罪现场后,我们就直接结案,并飞速移交检方。
  虽然当时沈云是说过:有些案子,可以查,但不能扩大化。
  可我总不能现在卖了他吧。
  毕竟当时选择结案,是我们大多数人的意思。
  连续高强度工作十来天后,又有铁证如山,谁还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不知道卫季同有没有问过其他人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其他同事怎么回答。
  但我始终牢记沈云的交代——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省厅下来的督导组都是老刑侦,别在他们面前动歪脑筋。
  于是,我回道:「这你要问禁毒支队。我们刑侦只知道案件性质太过恶劣,网上舆论呼声太高,就以最快的速度移交案件,让凶手得到应有的制裁,还死者一个公道。」
  「那你们还死者公道了吗?」
  卫季同猛地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对我怒目而视。
  「整个侦缉过程,逻辑漏洞百出,事实不明,线索不清,就随意移交嫌疑人陆正、释放嫌疑人刘明。怎么,这就是你们洛城刑侦办案的风格?」
  卫季同的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面对卫季同的质疑,本就一肚子委屈的我,也来了脾气,硬着头皮说道。
  「我不认为我们的侦缉过程有问题。整个侦缉过程,所有人奉公职守、殚精竭虑。市民呼声高,上头压力大,大家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就是为了尽快侦破案件。」
  「是,陆正的认罪是太过突然,可事实合理,他承受不住杀人压力导致精神崩溃,并指认出各种犯罪工具,已经形成证据闭环。」
  「而且检方有补充侦缉职责,如果我们有错,检方自然会把案件发还重审;但检方没发还,说明我们侦缉过程没问题。」
  我一口气发泄完心中的不满,随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虽然我心里清楚「抛尸案」的侦缉过程,确实存在诸多逻辑上的漏洞;可现在不是我逞英雄的时候。
  毕竟眼下在我面前的,是省厅派来的督导组。
  而事件的结果,更关乎着整个洛城刑侦的荣辱。
  总不能因为我个人,让整个洛城刑侦蒙羞吧。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卫季同。
  现在我只希望他生气,哪怕是停我职。
  一句话,反正我没错,停职就当休息了。
  可事情发展并不如我所想。
  卫季同见我呛口,虽然气的脸色铁青,但还是挥了挥手:「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进来。」
  我重重地起身,带动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走出门后,李耀云已经等在门外,他没和我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进屋、关门。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极度郁闷。
  除了因为自己良心上的坎,更多的是被领导质疑和不信任的感觉。
  反正我认为自己没错。
  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刑侦人员,上面还有副支队长、指导员、支队长、局长一系列的头头。
  就算我认为「抛尸案」有问题、陆正认罪有问题,我能改变什么吗?
  即便我刚在「被谈话」的时候和卫季同说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查不查得出结果,他都可以拍拍屁股回省厅;可我还要在洛城混呢。
  真为了一时意气把同事、领导都得罪了,洛城还有我容身之地吗?
  前有沈云为了查涉黑案,一辈子不能升职的前车之鉴,我还能干同样的蠢事吗?
  就算干,我也要有证据啊。
  我一没证据,二没线索,说了也是空口无凭,除了得罪人,一点用处都没有。
  所以我越想越郁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抽闷烟。
  直到临近下午两点,所有人的问话才算结束。
  我走向食堂,正准备打饭,老远就看到沈云正趴在角落的桌上吃饭,急忙跑了过去。
  「沈支,你也被叫回来谈话了?」
  看到沈云,我像是看到主心骨,饭都顾不上吃。
  沈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没办法,局长亲自打电话,不回来不行。」
  「是关于督导组的事吗?」
  我小声询问,正想提醒沈云注意,督导组可能怀疑他在抛尸案的侦缉过程中徇私舞弊,沈云却已起身。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下次见面再聊。」
  沈云一边说,一边拿出纸巾擦嘴。
  临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像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步履维艰的走出食堂大门。
  我目送沈云离去后,简单地吃完午饭,再次回到办公室候着。
  下午四点左右,内部开完会的督导组通知我们集合。
  刚进会议室,我发现人少了一半。
  因为我们洛城刑侦支队,前后一共二十多人参与了「抛尸案」的侦缉工作。
  可坐在会议室的,只有十来个人。
  督导组对此的解释是:抛尸案存在诸多疑点,他们需要人手配合重启调查。但因为陆正自杀,抛尸案已经被顶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临时异地用警会影响洛城政府的公信力。所以他们通过上午的谈话,甄选出部分人继续执行「重启抛尸案的侦缉」工作。
  一句话:能坐在会议室的,都是没嫌疑的!
  很荣幸,我是被信任的。
  但这种信任并不值得庆幸。
  因为卫季同在排除我们一半人的同时,也侧面表明了他的态度——我们前面的侦缉中,有人徇私舞弊,存在违法乱纪的现象!等待我们的结果,是秋后算账。
  可作为警察,要讲纪律。
  尽管大家都带着一肚子的火气,但面对卫季同的命令,还是无条件执行。
  卫季同要求我们再次传唤刘明,对抛尸案和陆正死因重新展开调查。
  有省厅指派的督导组亲自坐镇,抛尸案的重启调查工作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面对我们的二次传唤,就连刘景泰和江舒婉夫妻,态度也出奇地配合,直接让刘明跟我们走。
  当我将刘明带到刑侦队,卫季同就立刻组织人手,连夜对刘明进行疲劳审讯。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看着满脸倦意的卫季同,不禁佩服省厅对抛尸案的重视!
  法治社会,刑讯逼供那套早不让用了。
  现在审讯犯罪嫌疑人,疲劳审讯是唯一能上的手段。
  就是一堆人轮番上阵,针对几个特定的问题,反复讯问。
  不让睡觉,不让打瞌睡,问到你烦、问到你累、问到你受不了为止。
  原理很简单——同样的问题,换上无数个花样不厌其烦的问你,只要有一次答得不对,前后有出入,就会追着这个问题继续诈!直到说出真话为止。
  只是我没想到,卫季同会亲自参与到针对刘明的审讯过程中。
  不过也可以理解。
  毕竟卫季同有「神探」的称号,也肯定有一套独到的审讯技巧。在他面前,刘明那点小把戏怕是玩不转。
  早上八点,卫季同顶着俩黑眼圈给我们开早会。
  以往的早会,都是我们支队长沈云召开。现在沈云休假,督导组亲自坐镇,大家没了往日的嬉笑,战战兢兢地坐在会议室内。
  陪同卫季同来的省厅网安支队副支队长沙鸣打开笔记本,将会议内容投影在大屏幕上。
  「各位,这是看守所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陆正在凌晨2点左右到卫生间,随后用裤子在脖颈上打了死结,将自己勒到窒息。不存在谋杀。」
  沙鸣说完后,环视一圈。
  卫季同敲了敲桌子:「你们移交的卷宗上说,陆正认罪,是虐杀叶玲后,精神崩溃所致。现在看完录像,有什么看法吗?他符合精神崩溃的自杀可能吗?」
  我和李耀云他们几个相互对视,都没开口。
  毕竟陆正死了,录像有记录,是自缢。
  虽然现在出了意外,但我们之前已经结案,也不存在有人威胁陆正的证据,就算真是有人威胁他自杀,也不能由我们说。
  那无异于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见我们都没说话,卫季同清了清嗓子:「李耀云同志,你先说。」
  李耀云是我们副支队长兼指导员,沈云不在,那他就是洛城刑侦的主心骨。
  被卫季同点名后,李耀云沉吟片刻,道:「陆正已死,不管是自缢,还是受人胁迫,都需要深入调查后才能确定。但有一点,我认为应该作为当下调查的重心。」
  随后,李耀云伸手指向大屏幕上被定格的陆正自缢画面。
  「看守所内遍布摄像头,被羁押的犯人无论是休息还是上厕所,都在监控范围之内。但从陆正自缢到被发现死亡,中间足足隔了二十分钟。」
  「我想问的是,这二十分钟的时间,当晚的值班管教在做什么,为什么没第一时间预警,并实施救援。如果陆正自杀的第一时间被发现,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不会死?」
  高!
  真的高!
  简单的几句话,祸水东引,把陆正的死亡,转到看守所值班管教身上,而且合情合理。
  人是在看守所死的,看守所有监控。按规定,还有24小时轮班执勤人员看守监控。
  但从陆正自缢到被发现、确定死亡期间,监控有二十分钟处于无人看守状态。
  这已经不仅是看守所的疏忽问题,更是一个重大调查线索。
  为什么当时值班的管教没在监控前?
  是不是有人买通管教、威胁陆正自杀,并让值班警员在陆正死亡后才发出警报?
  这些都是值得怀疑的地方,而且还间接地将我们刑侦队摘了出去。
  李耀云说完,平静地看着卫季同。
  坐在卫季同旁边的沙鸣解释道:「陆正死亡当夜的所有值班管教,已被留置,等候调查。卫组现在要问的是,你们认为陆正的死亡,是人为威胁,还是为逃避法律审判自缢。」
  「不知道。」李耀云摇了摇头,「作为刑侦,我们的言行必须严谨。对于不确定的事,我向来不轻易下定论。」
  「行吧。那咱换一个话题。」
  卫季同用眼神示意沙鸣投放新内容。
  沙鸣在笔记本上点了几下,会议室荧幕上立刻播放出一段录像。
  看到录像内容,我瞬间两眼瞪得圆溜。
  什么情况?
  刘明、叶玲、陆正聚会的录像?
  通过视频中客厅的陈列,基本能确定播放的录像内容,就是叶玲遇害当夜的记录。
  叶玲被陆正和刘明夹在中间,大力挣扎,神情抗拒。但她一个弱女子,哪敌得过刘明和陆正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随着一杯杯高度烈酒被灌下,刘明出现醉意,松开强行搂抱叶玲的手,趴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这倒是和刘明、陆正之前的供词相似。
  可接下来的视频显示,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叶玲不胜酒力,陆正暴露出他人面兽心的一幕,强行和叶玲发生关系,又殴打叶玲,并盗取刘明体液,以注射方式注入刘明体内,实行栽赃,最后拖着伤痕累累的叶玲离开。
  当陆正、叶玲二人消失在监控范围,视频上仅有刘明独自沉睡。
  监控录像播放到陆正拖着叶玲离开后,沙鸣直接用了多倍速,并不断快进。
  最终,监控录像持续到早上七点左右,提示断电关机。
  等到监控录像被沙鸣再次定格在陆正和叶玲离去的瞬间,卫季同冷冷地说道:「现在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
  我和其他同事相互对视,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震惊。
  沙鸣播放的录像哪儿来的?
  勘验现场的时候,我们把刘明的别墅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别说摄像头了,连网络都没有!
  难道是刘明用某种设备偷录的?
  可他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毕竟仅凭这份录像,就能证明他的清白,压根不用请什么律师,更不用被无辜羁押那么多天。
  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荒谬」两字。
  太荒谬了。
  一个原本应该无罪的人,却为了私藏一份录像,硬生生地被羁押十几天,可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第一反应就是录像有问题,当下举手问道:「卫组,这份视频来历能说说吗?」
  卫季同道:「监控录像是我们连夜对刘明进行突击审讯后获得。根据刘明供词,叶玲遇害那夜,他因为某种特殊的癖好,偷偷装了隐蔽式针孔摄录机。」
  对此说法,李耀云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卫组,『抛尸案』发生后,我们也对刘明进行了多次审讯。但他自始至终没提到录像一事。而且,如果他有录像,为什么一定要等你们到来才拿出?难道他不知道,光凭这份录像就能证明他是无辜的吗?」
  李耀云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
  因为昨天我将刘明拘传到市局后,所有的审讯工作,都是由督导组亲自进行。
  所以我和其他同事一样,压根不知道他们问了刘明什么,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派人取回录像的。
  最重要的是——这份视频录像出现得太过蹊跷!
  它在陆正死后出现!
  这时候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证明刘明的无罪?
  还是侧面坐实陆正虐待、谋杀叶玲的罪名?
  但不管它出现的目的是什么,它出现的时间都存在重大的逻辑漏洞——它在一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了!
  因为前期针对刘明的审讯中,刘明从未提及录像的存在。
  就连作为「真凶」的陆正,在「认罪」的时候,也一再强调,他是在刘明的别墅内,谋杀了叶玲。
  但刚刚的录像显示——叶玲被陆正拖出去的时候,还在疯狂挣扎。
  有出入!
  重大出入!
  如果陆正真是凶手,还一心认罪,他不可能记错叶玲的死亡地点,更不可能记错自己在哪儿给叶玲注射了毒品。
  除非……这个视频是假的。
  我和一众同事全都注视着卫季同和沙鸣。
  大家对监控录像的内容,全都持怀疑态度。
  卫季同像是看出我们心中的疑惑,指着沙鸣道:「视频内容,由沙队进行鉴定,不存在剪辑、合成等伪造现象。」
  这话一出,李耀云突然拍手道:「不是伪造的好啊。那说明我们的侦缉没有问题,陆正就是凶手。大家鼓掌,多谢督导组还咱们清白。」
  卫季同突然一拍桌子:「够了!录像没问题,但不代表你们没问题!我们接到匿名举报,有足够的资料证实,抛尸案中,沈云具有重大嫌疑,涉嫌谋杀、滥用职权、渎职、威胁受害人等多项违法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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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委以重任
  「你放屁!」
  面对卫季同对沈云的指控,我立刻跳起来反驳。
  「沈支怎么可能和抛尸案扯上关系!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从警校毕业加入洛城刑侦七年,我太了解沈云的为人。
  是。
  他的脾气,有时候是暴了些。
  但他的人是正直的。
  杀人?
  滥用职权?
  威胁嫌疑人?
  怎么可能!
  整起「抛尸案」的侦缉过程,我都和沈云一起经手,他什么时候威胁过陆正了?
  至于杀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云和叶玲压根没交集,叶玲的年纪,也就和沈支女儿差不多,他怎么可能会残忍地杀害一个和他女儿一般大的无辜女孩?
  会议室内,我当着众人的面和卫季同据理力争。旁边的李耀云急忙拉我,嘴上还不断对卫季同道歉,试图化解这场纷争。
  可我却不愿意受他的情,因为我清楚沈云的为人,更清楚整起「抛尸案」的侦缉过程。
  沈云没理由去杀一个无辜的女孩,也没有时间去杀人。
  光是「涉嫌谋杀」这点,就站不住脚。
  至于什么滥用职权、威胁受害人,除非沈云会分身术!
  我挣开李耀云的手,愤愤不平地看着卫季同。
  「刑侦办案,讲的是证据!你说沈支涉嫌多项违法违纪行为,你能拿出真凭实据吗?」
  「如果只凭一封匿名举报信就随随便便怀疑我们洛城刑侦的支队长,岂不是寒了所有刑侦的心?」
  「要是随便一个人匿名举报下,就能让正在办案的警员停职,接受调查,那以后谁还敢办案?」
  我愤怒地为沈云抱不平。
  作为刑侦,我很清楚当卫季同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沈云就已经被请去「喝茶」了。
  现在我也终于想明白,为什么督导组即将到来的时候沈云会「请假」。
  所谓的「请假休息」,极有可能是提前接到内部纪检部门的通知,对他展开调查。
  就在我怒不可遏的时候,卫季同突然说出一句令我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话。
  「证据?现在我还需要拿出证据吗?就在昨夜,沈云已经在检方的讯问下,供述了他全部的犯罪过程!」
  「什么?」
  「这不可能!」
  「沈支怎么杀人?」
  我、李耀云,还有所有与会的洛城刑侦,全都瞪大眼睛。
  反转来得太突然,更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结果。
  「抛尸案」是沈云做的?
  这怎么可能!
  我张了张嘴,正想再为沈云说几句辩解的话,卫季同已经起身宣布。
  「『抛尸案』影响重大,省厅已授权督导组全权调查。纵然沈云已经认罪,但考虑到影响恶劣,我们依旧要认真调查,确保不疏漏任何蛛丝马迹,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卫季同说完,突然指着我,「杜玉诚留下,其他人动起来!重新勘验现场,调查走访,做到真正的证据闭环。」
  等所有人离开后,卫季同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将你留下来吗?」
  「知道,『抛尸案』最开始是我和沈支着手侦缉的案子。全部的侦缉过程,都是我陪在沈支身边,如果他涉嫌威胁陆正顶罪,那么我也脱不了关系。」
  卫季同摇了摇头:「想简单了。如果只是这样,你现在待的地方,应该是检察院的询问室。我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地重启关于抛尸案的调查工作。」
  「嗯?」
  我面带疑惑。
  卫季同幽幽地说道:「年轻人,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我也是刑侦出身,虽然人在省厅,但也和沈云接触过。他不是丧心病狂的人,起码虐杀抛尸那种惨绝人寰的事,他做不出来。」
  「这么说你是相信沈支的?」
  我大喜。
  卫季同叹了口气:「我相信他有什么用?昨天夜里,沈云突然向检方亲自供述了全部的犯罪过程,搞得我们很被动。这也是我连夜审讯刘明的原因!如果我们不能在检方提起公诉前找到突破性的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那等待他的将是最高刑!」
  听到「最高刑」三个字,我心中一紧。
  虽然作为刑侦,侦缉案件过程中,什么样的案子最后判什么刑,我门儿清。
  就像抛尸案,从看到现场的那刻,我就知道如果真凶被逮,那等待的必然是最高刑——死刑。
  可若那个将被判处最高刑的人,是我一直崇拜的人、是我身边的人;我又岂能做到真正的泰然自若?
  而且我自始至终都不信沈云会是抛尸案的真凶。
  就像之前我不信陆正是真凶一样。
  在我心中一直都有一个猜测——不管是陆正,还是沈云,他们的突然认罪,必然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影响。
  而且那个外力,是一种来自高位者强权逼迫、不容抗拒的力!
  如今眼前坚持继续调查、重新勘验的卫季同,也恰恰证明了这点——沈云的认罪有问题。
  连有着神探称号的卫季同都不信沈云是凶手,这案子没鬼就怪了。
  于是,我问道:「卫组,我能见见沈支吗?」
  卫季同摇了摇头:「有陆正看守所内自缢死亡的前车之鉴,沈云已被检方收押,亲自看管,确保他在上庭前不出任何意外。」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周左右吧。」
  卫季同眉头紧皱,挤成了「川」字,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一周内找出新的证据,证明真凶另有其人,证明沈云的认罪,是受人胁迫。如此一来,虽然他会背上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可起码不会丢了性命。」
  「呼……一周!」
  我喘了口粗气。
  一周的时间,太短,太紧迫。
  检方又将沈云控制,不让见面,无异于给我们的调查增加了一重困难。
  可我想不通的是——卫季同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还是单独留下说。
  难道他已经不信洛城刑侦了吗?
  还是说,有些事,不易让太多人知道?
  会议室内,我和卫季同大眼瞪小眼地沉默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我试探地问道:「卫组,如果沈支的认罪,是受外力胁迫,那你最倾向于哪种可能?」
  卫季同挑了挑眉毛:「试探我?你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不是真的想给沈云翻案?」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没。就是闲聊。」
  卫季同这才道:「看完『抛尸案』的卷宗后,我就确定有一股能量在影响着整起案子的调查走向。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好说。」
  「从我昨天过来到现在,洛城刑侦被我排除了大部分人,但不保证有些人还在受那股能量的影响,对我们接下来的侦缉工作作出阻挠、干涉行为。」
  「我让你单独留下,一是因为你是真正敢为沈云说话的人,二是因为你清楚全部的侦缉过程。我相信你的为人,更相信你是真正愿意为救沈云,不顾一切查案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卫季同眼神阴冷,表情异常地严肃。
  而我面对如此高度的认可,有点不好意思,两手一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我想给沈支翻案,没有明确的调查方向,也是无可奈何。」
  从「抛尸案」立案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我们洛城刑侦前前后后二十多名干警一起上阵,就差把整个紫濛山翻过来。
  然而我们所调查到的证据,都随着陆正的认罪,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好巧不巧,陆正死了。
  现在陆正刚死没几天,沈云又主动认罪。
  而且检方出于保密原因,在沈云上庭接受审判之前,什么都不肯说,还不让我们提审沈云。
  就目前情况而言,即便重启调查,也最多是把之前的现场物证、遗留痕迹再翻一遍。
  但那些东西早被翻烂了、翻透了,再复查一遍,还能查出花来吗?
  我现在只想见沈云一面,当面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又到底为什么主动认下虐杀抛尸的行为。到底是什么值得他连名声和性命都不要,去替真正的凶手顶罪?
  遗憾的是,卫季同说了:「检方为了防止出现陆正那样的意外,在沈云上庭之前,禁止任何探视行为。」
  可悲。
  可悲。
  公检法、公检法,看似一家亲的公检法,真实情况却是三个相互独立、相互监管的部门。小事还能相互通通气,遇到大事,都相互防得死死的。
  眼下的局面是:检方抓着沈云认罪的证据,而我们刑侦又不相信沈云是凶手,连作为督导组组长下来的卫季同,都想通过重启调查,还沈云一个清白。
  可在法庭的审判没开启之前,检方又不给我们和沈云当面谈话的机会。
  难!难!难!
  就在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侦缉过程中可能存在的疏漏」时,卫季同突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提醒地说了句。
  「钱是一个好东西,可钱是最难赚的东西。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没见过上百万的钱,但有些人放着高官不做,辞职下海,只是短短十来年,就赚到数百亿的身家,你说奇怪不奇怪?」
  「你的意思是刘景泰……」
  我话没说完,卫季同起身笑道。
  「玩笑!我就开个玩笑,什么都没说。小杜啊,现在是证明沈云同志是不是真凶的关键时期。李耀云他们的调查,是针对『抛尸案』的遗留证据复核调查,至于你,我更希望你能有新奇的调查方向。」
  「一周!只有一周时间!一旦沈云被检方送上法庭,以他的身份,很可能会罪加一等,死立执没跑的。一旦被执行死刑,就算你再找出什么铁证,也晚了!」
  会议室内,我看着卫季同离去的背影,内心涌出莫名的焦躁和纠结。
  通过刚才的对话,不难看出卫季同是在故意指引我往刘景泰身上调查。
  可刘景泰是什么人?
  身家数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而我呢?
  一个普普通通的刑侦干警。
  连省厅派遣的督导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查,光凭我一个小小的刑侦警员,就去调查刘景泰,可能吗?
  就像卫季同说的那样:刘景泰从省城辞职后,短短数年就坐拥上百亿的身家,这背后必然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或许,正是刘景泰背后的关系网,才导致整起「抛尸案」的侦缉过程,出现了诸多堪称匪夷所思的离谱现象。
  先是在我们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陆正突然认罪,然后自缢狱中;然后是督导组刚下来,什么还没查,作为刑侦支队长的沈云再次扛下了「真凶」之罪。
  这里面必然和卫季同说的那般:有着一股强大的能量,在影响着案件定性的最终走向。
  但也仅仅只能猜测。
  一是我没证据;二是先后有陆正、沈云扛下了全部的罪。
  在调查之初,我还信誓旦旦地想着「上市公司董事长算什么,如果他敢干预司法公正,我就去告他」。
  可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从「抛尸案」被发现至今,已经半个多月。刘景泰还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大江集团依旧还是大江集团。但我们的支队长沈云,却锒铛入狱。
  连一个刑侦支队长,都能被那股强大的能量随随便便拖下深渊,那光靠我一腔热血,又能做到什么?
  就算我去纪委投诉举报,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又能怎样!
  烦躁焦虑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想不通卫季同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是故意的,还是认为我真有能力查到什么扭转局势的东西?
  如果他真和他说的那样,是在看完「抛尸案」卷宗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问题所在,那他作为省厅派遣的督导组组长,为什么不亲自去查?以他的身份,调查起来不比我简单?
  然而没时间了!
  卫季同刚说过:因为「抛尸案」性质恶劣,检方在沈云供述犯罪过程后,已经向法院申请诉讼,走的还是特事特办的快捷渠道,七天后就是沈云上庭受审的日子。
  七天!
  如果想救沈云,想证明沈云的无辜,那就要在七天之内找出新的证据,证明沈云的认罪,是受人胁迫。
  虽然那样,沈云可能会遭遇双开,但至少保住了命。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霍然起身,走出会议室。
  离开会议室后,我没立刻着手营救沈云、为沈云翻案的调查工作,而是敲开李耀云办公室的大门,在李耀云错愕的表情中,将门关上,又上了锁。
  「杜玉诚,你要干什么?」
  李耀云对我锁门的举动很诧异。
  我拉过椅子,坐在李耀云对面,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哥,兄弟想求你帮个忙。」
  「和沈云有关?」
  李耀云挑了挑眉毛。
  我点了点头。
  「卫组说,检方为防止发生陆正那样的意外,对沈支实行了单独羁押,开庭之前,不许任何人见面。我知道嫂子是检察院的,你看……」
  「滚!」李耀云直接「呸」了一口,「咋,还想拉你嫂子下水?奶奶的,你小子想让俺两口子都失业啊。」
  「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嘛。」
  我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复述了一遍,再次恳求道。
  「李哥,你和沈支认识的时间最长,也最清楚他的为人。你摸着良心说,沈支是那样的人吗?他选择替真凶顶罪,肯定是受人胁迫的。」
  听完我的话,李耀云靠在椅背上,两眼默默地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说道:「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卫季同也怀疑沈云的认罪有问题,所以他才重启调查,目的是还沈云的清白,救沈云的命。」
  「没错。」
  我点了点头。
  李耀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后吐出浓浓的蓝色烟雾。
  烟雾缭绕中,李耀云冷冷地说道:「那你想过没有,卫季同为什么不亲自去查?以他督导组组长的身份,在洛城办事可比咱们方便。就算是刘景泰,他真要调查,也是轻而易举。但偏偏他对沈云的认罪,持怀疑态度,并把重启调查的事,抛给咱们,还把任务的重心交给了你。你想过其中的原因吗?」
  面对李耀云的质问,我沉默了。
  不错,我是想过其中的原因,可我想不通。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坚持查下去。
  不光是为了救沈云,我更希望的是亲手将一切挑战法律、玩弄法律的违法乱纪之徒,全部送上法庭,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制裁。
  李耀云轻轻地弹着烟灰,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沉闷,紧皱的眉头更加烦躁不安。
  他见我说不出个所以然,默默地叹了口气。
  「杜玉诚,我和你一样想救沈云。但事情压根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抛尸案』我们都参与了侦缉,可整个侦缉过程有多可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场勘验、DNA比对、毛发采集,哪条证据不是指向刘明和陆正,证明他们俩都有犯罪嫌疑?但结果呢?」
  「陆正认罪了!」
  「一个陆正,一个江光良,再加上沈云的突然认罪,已经把整个侦缉结果搅得黑白不分了。」
  「陆正认罪也好,死了也好,但咱们侦缉的时候,可是尽了全力,就差把那栋别墅拆了。」
  「可咱们找到监控备份了吗?」
  「别说监控备份,连可能藏摄像机的地方都没发现。」
  李耀云越说越激动,最后更是起身,愤慨激动地咆哮。
  「咱们什么都没找到,怎么他们督导组一来,就什么都查到了?」
  「凭空冒出一份监控录像就算了,八竿子打不着的沈云又突然认罪,扛下所有。你自己说说,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李耀云说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同样满脸愤慨,因为李耀云说的,和我想的一样。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就是有人在幕后操控了。
  可就算知道有人在操控,知道那股能量不是我所能抗衡的又怎样?
  难道我就要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沈云被送上法庭?
  不!
  那不符合我的性格。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的意思呢?沈支被羁押,还是以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身份被羁押,这是打我们洛城刑侦的脸。要是咱们什么都不做,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去和兄弟单位见面?」
  李耀云摇了摇头:「查,肯定是要查的。但是怎么查,查到哪种地步,也有讲究。」
  「什么意思?」
  我追问道。
  李耀云指了指自己背后。
  那后面,是卫季同的办公室。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李耀云低声道:「卫季同是省厅派来的,但刘景泰在担任大江集团董事长之前,也曾在省城工作。他们都在省会供过职,相互之间会不认识?」
  「嗯?你的意思是……」
  我瞬间想到一种极为可怕的可能。
  李耀云哼哼道。
  「咱不管他们俩之前关系咋样,但就冲卫季同决定重启调查这点,可以确定他还是有担当的。之所以不亲自查,可能是为了避嫌,也可能是为了防止搞个大乌龙。毕竟刘景泰当年辞职下海,也是有原因的。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商人,但之前的人脉都在。真要闹出笑话,那就尴尬了。」
  我似懂非懂地问道:「你是说卫季同拿捏不准『抛尸案』中,刘景泰是否存在利用职权干涉办案,所以才不好意思亲自督办。他让咱们查,查出来了,他大功一件;查不到,也是手下人不听话,他自己拍拍屁股回省厅?」
  「差不多。」李耀云道,「所以我才说『怎么查、查到哪一步』是有讲究的。现在都不确定刘景泰有没有干预司法公正的举动,你就想托关系让我老婆帮忙,这不仅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更可能会把咱仨一起送进去。」
  我急了:「那咋办?不知道沈支和检方都说了啥,连他交代的犯罪经过都不知道,根本无从查起。」
  李耀云翻了个白眼。
  「找卫季同啊!他想做好人,还想谁都不得罪,怎么可能?」
  「既然卫季同让你调查刘景泰是否有违法乱纪行为。那你直接让他给个准话,是不是调查期间,可以动用一定的权限。这种事情一旦有问题,那肯定是牵扯到交管、通讯、技术科等多部门的。你没权限,谁也调查不了。」
  「那要是查出东西了呢?」我追问道。
  李耀云咧嘴笑道:「不管查到什么,都第一时间和卫季同汇报。牢记一句话,他让继续查就往下查,他要是不让查了,咱就写资料,直接递到纪委去。后面的事,自然有更高层的人来接手,你还怕什么。」
  「高!真高!不愧是老油子。」
  我竖起大拇指。
  李耀云笑骂道:「滚!给你想办法,你还损我。以后别想找我帮忙。」
  我连忙赔笑:「别啊,真查出头绪了,少不了让嫂子帮忙。」
  「行了,快去做事。拖得越久,对沈云可就越不利。」
  在李耀云的催促声中,我匆匆忙忙地离开,直奔卫季同的办公室。
  经过激烈的辩论后,卫季同终于同意给我正式的文件,允许我在一定程度内,可以调查一些人的通讯信息,但要求我做到全程保密,不得以任何理由,窥探、传播那些人的隐私。
  有了权限,办事就方便了很多。
  展开调查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回溯叶玲遇害那夜,沈云的行动轨迹以及通话记录。
  然而当我看到轨迹图的时候,心凉了半截……
  沈云!
  他真的去过紫濛山!
  还是在叶玲遇害的那晚!
  备案号:YXXBroPKkBeaaGS32G8dqhEbq

第 4 节 人性之殇
  在卫季同的授权下,我通过公安系统的天网视频备份,轻而易举地调取到沈云近期的行为轨迹。更清楚地看到,叶玲遇害的当晚,沈云于夜间八点离开刑侦支队,随后驱车经城中路进迎宾大道转霞光路一路赶往紫濛山。
  因为紫濛山属于大江集团承建开发的项目,尚处于未完工阶段,所以并未安装监控。最终,沈云的车驶入紫濛山,消失在监控之中。
  我用倍速播放着霞光路的监控备份,再次看到沈云的车辆从山道下来,已是凌晨四点。
  随后,我不断切换霞光路的摄像头,一路寻着沈云车辆的最终去向。
  根据天网备份,显示在叶玲遇害那夜,沈云于夜间九点抵达紫濛山,凌晨四点离开,返回家中。并于第二天早上八点,正常上班,然后接到关于「抛尸案」的出警电话,和我一起赶往紫濛山。
  当看完沈云在叶玲遇害当夜的行为轨迹后,我瞬间有种通体冰凉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在想——难道沈云真是凶手?若不然,整个抛尸案的侦缉期间,他为何不说自己在案发当晚去过紫濛山?
  难道真像那封匿名信说的——沈云是凶手?那夜他到紫濛山,是去作案的?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并不断地安慰自己——巧合,都是巧合。
  可能沈云那天去紫濛山有事呢?
  而且沈云和叶玲无冤无仇,就算是为了报复「被刘明当众打了一巴掌」的仇,也不用谋杀一个无辜的女孩,去陷害刘明。
  并不是我偏向沈云,主要是「沈云谋杀叶玲,嫁祸刘明」的理由站不住脚。
  因为沈云是个老刑侦,他真想报复刘明的话,有太多太多的方法。压根用不到「栽赃嫁祸」这种拙劣的手段。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沈云真计划用叶玲的命来陷害刘明,那侦缉期间,他压根不会给刘明脱身的机会!更不会在陆正认罪后,就停止侦缉,火急火燎地结案,还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检察院。
  可如果不是沈云做的,那他为什么认罪?
  难道是受了某种胁迫?
  是有人看到督导组到来,防止案子被深究,利用沈云那夜到过紫濛山这点,通过某种方法,逼迫沈云顶罪?
  想到这里,我豁然开朗。
  是了。
  肯定是这样!
  或许一切像我猜的那样:那夜沈云起紫濛山,就是一个巧合,刚巧又出了命案。
  而那股操控着案件走向的能量,在设计陆正认罪后,发现陆正的死亡,引来督导组入驻。觉察到「李代桃僵」的手段可能被识破,索性一计不成,又使二计,让亲身参与侦缉命案的沈云来顶罪。
  至于他让沈云顶罪的原因很简单——沈云是唯一一个命案当夜去过紫濛山的人。同时,作为从头到尾参与侦缉的刑侦支队长,沈云对命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由沈云来顶罪,他毫无漏洞的供词可以瞒过任何一个人,足以做到完美地顶替真凶伏法!
  想通后的我,呼吸变得急促,大多数的原因是愤怒。
  我对那个操控案件走向的人愤怒,我更愤怒的是沈云竟然没坚守住底线,向邪恶力量低头。
  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条件,能够让沈云宁可身败名裂、付出生命,也要为犯罪分子顶罪?
  难道他忘了加入警队的时候的誓词了吗?
  那可是他一直拿来作为生命信条的誓词啊!
  我越想越怒。
  尤其是想到「沈云可能是受胁迫顶罪」后,更是怒不可遏。
  这不仅仅是沈云的个人品质问题,更是有人对司法体系的公然挑衅。
  查!
  必须往下查!
  我就不信,查不出那人要挟沈云的证据。
  有了初步的怀疑和调查方向后,后面的事就简单了很多。
  我相信,如果沈云真是受人胁迫,那肯定是对方许以好处,或者用了某种方法要挟沈云。
  但不管他采取哪种方式,总要和沈云接触吧。
  于是,我再次翻看起天网备份的监控记录,带着要揪出幕后黑手的决心,一口气查完沈云半个月来的所有行为轨迹,试图找到他和某人接触的画面。
  十几天的行为轨迹,即便我用了多倍速,也看了一天一夜。
  当看完沈云近十几天所有的行为轨迹后,我的双眼干涩红肿,起身的时候,还有眩晕的感觉。
  疲惫、困倦、恼怒、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因为我看了一天一夜,都没能在公安系统的天网数据库中,找到沈云近期和任何人私下会面,或者偷偷前往某个不在监控区的地方。
  一句话:近十几天,沈云所有的行为轨迹,都是在天网覆盖范围之内,除了案发那夜去过一次紫濛山,其他时间一直是家和支队两点一线地来回奔走,兢兢业业地侦缉着「抛尸案」。
  就连他「请假」那天,也是回了趟家,然后就去检察院报到,接受调查。
  不是见面接触,那就是虚拟接触。
  我顶着熬夜猝死的风险,敲开技术科的大门,拿着卫季同签发的文件证明,让技术科的同事帮我调取了沈云及家人近期的全部通讯记录。
  原本,听说我要查沈云和他的家人,负责网络技术的小吴还很不情愿,以为我是在落井下石。
  直到我表明是为了证明沈云的清白,小吴才麻利地打开电脑,十指翻飞。
  虽然我也是刑侦,可不是负责网安的,所以对网络技术不擅长。
  听到小吴说,至少要几个小时才能全部查出来,一天一夜没睡的我,拉过旁边椅子,打了个哈欠道:「那我眯会儿眼,弄好了叫我。」
  「得嘞。杜哥你先睡,好了我喊你。」
  小吴依旧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
  可能是上了年纪,也可能是熬得太狠,我应了一声,两眼一闭,困意上来,昏昏沉沉地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小吴的声音。
  「杜哥,杜哥,醒醒。」
  我睁开眼,就看小吴拿着一个U盘,摇晃着椅子。
  「查完了?」
  我急忙起身。
  小吴把U盘递到我手里,脸色有些难堪。
  「怎么了?查到家伙了?」
  在我的追问下,小吴郁闷道:「杜哥,我就纳闷了。你到底是想证明沈支无辜,还是来找给沈支定罪的证据的。」
  「嗯?」
  我一愣。
  小吴疯狂吐槽道:「为了帮你查沈支可能是受人威胁的线索,我不光调了沈支和他家人的通讯记录,连刘明、陆正,还有他们家人的通讯记录都查了个遍。」
  「嘶……你连刘景泰的都查了?这传出去,可是要受处分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是有卫季同的授权,但还不够查刘景泰私人信息的资格。
  小吴讪笑两声:「肯定不能用正规手段啊。你知道,我们网安都是技术控。」
  ……
  明白了。
  小吴应该是利用了某种类似黑客的手段,调查了刘景泰全家的通讯记录。
  好吧,网络技术这块我不懂,我只要结果,问道:「你到底查到什么没有?」
  小吴摇了摇头,情绪低落:「没有。什么都没查到。别说电话,连电子信息,我都翻看了。一句威胁的都没有。你要不信,自己回去慢慢看。」
  听到这话,我拿着U盘,陷入迷茫。
  沈云去过紫濛山,抛尸案出现后也没私下见过什么人,更没有什么神秘通话、受人胁迫的信息……
  难道沈云真的是凶手?他真为了一巴掌之仇,就去残忍杀害叶玲,还栽赃嫁祸到陆正和刘明头上?
  不!
  不对!
  我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个不切合实际的想法驱之脑外。
  首先,如果是沈云杀害叶玲,并栽赃嫁祸给刘明,那他是怎么知道那天刘明和陆正将叶玲带到别墅的?
  除非他一直暗中监视着刘明!
  想到这里,我立刻叫道:「小吴,帮我查查沈支的账号,看他最近两个月有没有特意翻阅过什么东西,或者监视过什么人。」
  我们刑侦,都有属于自己的账号,能够通过账号登录公安系统,在内部信息数据库中,查阅一些信息。
  当然了,职位不同,权限也不同。
  像我原先的权限,只能调取一些非公职人员的身份信息和某些公开场合的监控录像等。
  而沈云是刑侦支队长,他的权限比我要高。
  如果真是他为了实施报复,暗中监视刘明,那肯定会通过公安系统的内部数据库,查阅刘明的信息,甚至还能直接查看部分区域的监控。
  但有一点能确定——如果沈支真查过刘明,那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就是公安系统内网的厉害之处,不光能查到哪个账号登录,就连是用哪台电脑登的,几点几分查的,都有详细记录。
  在我的催促下,小吴开始忐忑不安地调取。
  十几分钟过后。
  看到电脑上的结果,我震惊了。
  小吴更是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这……这……」
  电脑上,清楚地显示着沈云账号近两个月的内网痕迹,其中有部分是关于刘明的!尤其是最后一次,就是在叶玲遇害的那天!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沈云确实一直在私下监视刘明,同样他早就知道抛尸案当晚,刘明和陆正都在紫濛山上。
  可在整个抛尸案的侦缉过程中,沈云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刘明说出陆正的名字,他才装作刚知道案发现场还有第三人的样子,让我去传唤陆正!
  那么,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是隐瞒自己去过紫濛山?还是隐瞒自己就是真凶的事实?
  可不管沈云是处于哪种原因,他都犯了错,还是那种不可饶恕的错!
  我更清楚——如果我拿着这样的调查结果去和卫季同报告,不但不能证明沈云的清白,反而更坐实了沈云杀人栽赃的罪名。
  「杜哥……」
  小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头。
  我知道他内心的煎熬,就像我一样。
  我们之前是那么相信沈云,甚至为了证明沈云的清白,不惜一切。
  可现在的结果,却像数九寒天的冷水,一瓢瓢地浇在我们头上,浇灭了我们心中的希望之火。
  沈云真的是为了报复刘明,杀害叶玲吗?
  我不敢相信,但一条条铁证摆在面前。
  或许,这就是那封匿名举报信上的东西;或许这就是沈云在检方的逼问下,认罪的原因!
  因为他确实存在着作案时间、作案动机,和作案能力等,刑事案件的三要素。
  「杜哥,现在咋办?和卫组报告吗?」
  小吴半靠在椅子上,仿佛电脑上的结果,抽干了他全部的精力。
  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暂时不要!」
  「怎么?你想帮沈云隐瞒?」
  看到结果后,小吴彻底失望了,直接称呼起了沈云,而不是开始时的「沈支」。
  我摇了摇头:「不是帮他隐瞒,毕竟沈支已经认罪,供认不讳。这事隐瞒也没意义。」
  「那为什么不和卫组说?」
  「因为我不信!」
  我始终坚信,沈云绝对不是丧心病狂的人。
  就算他要报复刘明,就算他真的杀了叶玲,可以「抛尸案」现场的那种惨状,沈云干不出来,他也没必要干!
  因为「命案」,已经足够让刘明身败名裂,遭受牢狱之灾,甚至死刑。
  所以画蛇添足的虐尸,没有意义!
  尽管监控、通讯调查、内网痕迹,都在指向沈云存在作案动机,但他的作案动机,和作案事实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
  虽然我现在还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可我始终相信沈云是无辜的。
  若问我为什么那么相信沈云……
  可能是因为他是我踏入警队后的明灯,也可能是我对他的依赖和崇拜。
  就和社会上某些狂热的粉丝一般,哪怕司法机关都证实他们的偶像犯了罪,但他们依旧自欺欺人地不相信。
  而我现在就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
  我不信沈云是真凶!
  在叮嘱小吴不要泄露调查结果后,我拿着小吴拷贝好的U盘向办公室走去。
  路上遇到卫季同的时候,还假装什么都没查到和他推脱了几句。
  回到办公室后,我将拷贝着沈云和沈云家人,还有刘明、刘景泰、江舒婉等人的通讯信息的U盘插入电脑。
  看了一天一夜的监控,我的眼睛很酸,很疲劳。文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更让我头疼。
  但我依旧咬牙翻阅,逐条比对。
  突然,一条短信的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条医院的催费短信!
  「医院?沈云家里有人住院?」
  我半靠在椅子上,闭目回忆。
  可什么也没想起来。
  最近两个月,沈云一直表现得很正常,不管是工作,还是休息的时候,都没和我们提及过家人生病的事。
  难道沈云认罪和医院有关?
  是他家人生了重病,那人利用这点威胁他?
  想到这儿,我飞快地用卫季同授权的账号,再次登录内部系统,调出催费信息当天的中心医院监控,一点点排查。
  过了十几分钟,还真让我看到沈云的妻子孙茹在医院出现的画面。
  我不断切换监控,最终确定是重症监护室后,立刻拿上衣服,下楼驱车前往医院。
  前往医院的途中,我一个劲地念叨:「希望和我想的一样,希望和我想的一样。」
  赶到医院后,我表明身份,导医台的护士小姐姐很快把我领到重症监护室,找到值班的护士长。
  当护士长听到我报出的人名,明显一愣:「沈秀秀出院了啊。」
  「出院?什么时候的事?」
  我急忙追问。
  护士长道:「五天前。因为是半夜急急忙忙自行离院,连出院手续都是第二天补办的,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她得了什么病?」
  「肾衰竭,一直没有匹配的肾源,就在医院住着。五天前突然转院,说是在外地找了更好的医院。当时是她妈妈接她走的。」
  我愣住了。
  肾衰竭!
  沈支的女儿,得了肾衰竭?
  他为什么从未和我们说过?
  而且,为什么是在五天前突然转院?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五天前,可不就是陆正在看守所自缢、惊动省厅的那夜吗?
  难道事情和我猜的一样:沈支的女儿得了重病,有人利用沈云救女心切的软肋拿捏了他,逼迫他帮「抛尸案」的真凶顶罪?
  或许,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因为再坚强的人,只要做了父母,在儿女的生死面前,都会选择低头,没有任何原则,没有任何下限地低头!
  当我带着一肚子的疑虑,浑浑噩噩地回到刑侦支队,天色已黑。
  可沈支的事,却像一个大石头,牢牢地压在我心里。
  我没回家,就在办公室里给已经下班的李耀云打了个电话。
  「李哥,有空吗?可方便回局里一趟。」
  「你诚心的吧。我正和儿子相亲对象的父母吃饭呢。」
  电话那头,李耀云抱怨不断。
  李耀云和沈云年纪相仿,得了和全天下父母一样的心病——儿女婚事。
  这两年,李耀云经常抱怨儿子快三十了,还不谈对象不结婚。也就最近,听说他儿子相了个不错的亲事,李耀云两口子就天天催着把婚事先定下来,至于成不成,以后看缘分。
  现在是他儿子的大事,我张了张嘴,正想说「打扰了,那明天见面聊」。
  电话中再次传来李耀云的声音:「你最好真查到东西,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等着,半个小时到。」
  电话被挂断,我怅然若失地坐在电脑前,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耀云行色匆匆地进来。
  「咋,是不是有发现?」
  我没回答,不好意思地说道:「李哥,没耽误小李的大事吧。」
  李耀云拉过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颠颠地抽着烟,喷云吐雾地说道:「没啥,反正小女孩和她父母我看不顺眼,成不成无所谓。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我这才把准备好的资料摆在桌上,简单地复述着。
  「这是沈支最近半个多月的行为轨迹,还有他近两个月的数据库翻阅记录。」
  我没说沈秀秀的事,而是先给李耀云看了刚查到的「铁证」。
  李耀云翻看后,瞬间眉头紧皱:「坐实了啊。看来老沈想出来,难喽。」
  「怎么,你也相信人是沈支杀的?」我试探地问道。
  李耀云「呸」了一口:「我信才怪。就老沈那个耙耳朵,借他俩胆,他都不敢杀害无辜市民,还是那种令人发指的凶残手段。」
  我两眼一亮:「那就是说,就算有这些证据,你依旧相信沈支是无辜的了?」
  李耀云吐了个烟圈:「这些说明不了什么。看上去是铁证,但对于了解老沈的人来说,都知道不是他的风格。我和沈云认识小三十年了,他什么人我能不清楚?娶了个强悍的婆娘,每个月工资都落不到手里几个。抽个烟都要到处蹭,这样的人如果有机会行凶,会不趁机劫财?」
  眼看李耀云和我一样不信所谓的「铁证」,我当即把沈秀秀重病住院的消息说了出来。
  李耀云一听,直接暴跳如雷:「妈的,老沈太他娘的不厚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点口风都不露。我就说之前提议让他闺女嫁过来,给我儿子当媳妇,他死活不同意。还以为是他看不上我家那蠢玩意儿,没想到是秀秀病了。奶奶的,这瘪犊子,连我都瞒!」
  「消气,消气。李哥,可能是沈支不想让大家担心。」
  我起身拉住暴跳如雷的李耀云,不断地安慰。
  李耀云依旧谩骂不断:「他不想让大家担心,就什么都自己扛?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小支队长,他扛得起吗?换肾多少钱他知道吗?肾源多难找,他知道吗?这瘪犊子,最好被一枪毙了,不然等他出来,我踹死他!」
  李耀云越骂越激动,眼都瞪圆了。
  见状,我只能任由李耀云发泄着心中的烦躁。
  因为我很清楚,整个洛城公安系统,若问谁和沈云关系最铁,那非李耀云莫属。
  他们俩认识二十多年,从刚进警队就成了朋友,一起从基层干起,一起经历了早时候治安混乱的艰苦年代,称得上过命的交情。
  这放在古代,那是要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的兄弟情义。
  可现在,沈云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却什么都不说,甚至为了扭转困境,心甘情愿地低头,替人顶罪,李耀云不气才怪。
  办公室内。
  李耀云骂骂咧咧地号了十来分钟,最后骂不动了,才坐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事情的脉络大致清楚了。一定是有人利用老沈救秀秀的迫切心态,许了好处,老沈才甘愿顶罪。这个人是谁,我就不说了。等坐实了,咱再收拾他。」
  「嗯嗯。」
  我连连点头。
  其实从知道沈支的女儿——沈秀秀肾衰竭后,我就理清头绪了。
  「抛尸案」的真凶肯定是刘明。
  但刘明是刘景泰和江舒婉唯一的儿子,未来大江集团的继承人。他犯了事,两个洛城商界的风云人物,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挽救。
  之前让陆正认罪,但陆正在看守所内突然自缢,事情有变不说,还惊动省厅,引来督导组调查。
  这时候,他们就需要一个更像真凶的人,来代替真凶认罪。
  而沈云就是最好的人选。
  首先,沈云和刘明有矛盾。
  两个月前,刘明在富丽皇大酒店当众打了沈云一个耳光,符合作案动机。
  其次,有监控证明,沈云在案发当夜,去过紫濛山,符合作案条件。
  有了「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后,身为老刑侦的沈云,更具备清除痕迹的「作案能力」。
  剩下的,就是如何让沈云答应帮忙认罪。
  恰恰沈秀秀因为肾衰竭,急需换肾。
  当今社会,一肾难求不说,换肾的费用,及后续的护理疗养费用,更是天价。
  沈云作为刑侦支队长,一年的工资加福利,也就二十多万。
  扣去吃喝应酬,他能存几个钱?
  所以,肯定是他们用「救沈秀秀的命」为条件,要挟沈云顶替刘明认罪。
  而且这正好能解释为何沈秀秀五天前突然转院!
  不过以上都是我和李耀云的猜想,因为我们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
  而其中最重要、也最需要急切找出的证据是——那人是如何知道沈云在案发当晚去过紫濛山的?又是通过哪种利益输送手段,让沈云答应顶替真凶认罪的!
  毕竟小吴调查的通讯信息中,并未有任何关于「威逼利诱」方面的内容。
  当我把这个担心说出来的时候,李耀云直接「呸」了一口。
  「傻啊!你当能身居高位的人都是傻子?什么年代了,还私下见面、打电话、发信息传达消息?这种事情,他们甚至不需要露面,随随便便找个医生暗中透露下消息,再找个理由聊几句,还不都传达清楚了。」
  「那沈支总不会轻易答应吧。」
  「老沈那么疼秀秀,他能不答应?人家只需要和老沈媳妇说一下,让他媳妇回去传达。两口子在被窝里商量,你能查到就见鬼了。」
  李耀云说完,狠狠地掐灭手中的烟头,起身道,「现在能做的,就是找老沈婆娘当面问清楚。这么大的事,沈云一个人做不主,他媳妇肯定什么都知道。走,咱连夜出发。」
  「啊……这么急的吗?」
  我嘴上说着急,手里已经拿起衣服,跟着李耀云下楼驱车,连夜出发。
  在得知沈秀秀转院后,我就调查了沈秀秀最近的住院情况。
  她被转到了省城医院,距离洛城四百多公里。
  路上,我和李耀云替换着开车,全程高速,赶到的时候,才凌晨两点多。
  医院外,我本想让李耀云直接打电话,他有沈云媳妇孙茹的电话号码。
  但李耀云拒绝了,而是闷头带着我向病房走去。
  住院部的大楼很容易进去,可重症监护室的那层玻璃门紧闭,我们按下门铃后,过了好一会儿,值夜班的护士才满脸怨意地接通视频。
  「夜间禁止探视,看病人的话,明天早上六点半后。」
  小护士说完,就要挂电话。
  李耀云立刻赔笑:「小姑娘,别急着挂,我们是来看亲戚的。大老远过来不容易。明天还有要紧的事,你行行好,拜托拜托。」
  小护士不信:「亲戚?那你咋不打电话。」
  李耀云道:「这不是孩子重病,怕打扰了孩子休息。要不你帮我叫一下,我就在外面等着。真的,真急啊。」
  在李耀云全程谄媚的赔笑下,小护士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问道:「说吧,你们找谁?」
  「沈秀秀的家属,你就说是李耀云,她知道的。」
  「行,你等我下。」
  护士挂断了视频,我不解地问道:「李哥,干吗这么麻烦,咱直接亮明身份进去不就好了?」
  李耀云瞪了我一眼。
  「你懂个屁!咱亮身份进去容易,可其他人怎么看孙茹和秀秀娘俩?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娘俩犯啥事了呢。」
  好吧,是我疏忽了,没想那么多。
  弄清其中的利害后,我陪着李耀云在电梯口等,过了好一会儿,走廊的玻璃门缓缓开启,孙茹满脸疲倦地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的第一眼,非但不激动,反而冷着脸埋怨:「你们来干什么?」
  李耀云叹了口气:「嫂子,秀秀的事,我刚知道,来看看。」
  说完,李耀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那是来医院前,他在外面自助取款机上取的现金。
  信封刚递过去,就被孙茹一把推开:「用不着。」
  「嫂子!」
  李耀云强行把信封塞了回去,道:「我知道你现在用不着,可我更知道老沈是冤枉的!现在说出来,还有挽回的余地。要是你什么都不说,就算我们想救他都救不了。你和老沈二十多年的夫妻,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李耀云的话,带着愤怒,又透着无奈。
  孙茹眼眶红了,却没哭出来,而是指着电梯,咬牙切齿的说道。
  「走!现在都给我走!我不想看到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我急道:「嫂子,沈支真的没时间了。你肯定知道什么,求求你了,你就实话实说吧。为了沈支,也为了你和秀秀!」
  然而,我话音刚落,孙茹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走啊!都给我走啊!」
  寂静的夜晚、空旷的走廊,凄厉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就有其他病房陪护的家属推门出来,对我们呵斥:「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能不能有点素质。不知道这是医院吗?」
  我和李耀云只能满脸赔笑,本想争取到时间,可随着值班护士的到来,我们被驱逐了出去。
  住院部楼下。
  我不甘地说道:「李哥,嫂子再不配合,沈支就完了。」
  李耀云神色凝重,领着我往停车场走,全程一言不发。
  上了车,李耀云直接开车往回走。
  我疑惑道:「就这么走了?不再等等?」
  「还等什么?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女儿,你让孙茹怎么选?」
  「一边是自己的命,一边是女儿的命,你让沈云怎么决断?」
  李耀云默默开车,用低沉有力的嗓音,道出人世间最惨绝人寰的无奈现实!
  回去的路上,我和李耀云都被沉重的心事所压,很少说话。
  偶尔的交谈,也都避开和沈云相关的话题。
  早上八点多,我们刚到洛城刑侦支队把车停好,就和来上班的卫季同碰了个照面。
  他见我俩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主动走过来。
  「累成这样,你们俩昨夜干什么去了?」
  李耀云没有隐瞒,毕竟也瞒不住,索性直截了当的说道:「连夜去了趟省城。」
  卫季同微微愣神,又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转身招手。
  「到我办公室聊。」
  督导组到洛城后,直接入驻刑侦大楼。
  卫季同的办公室,原先是一间小型会议室。
  我和李耀云跟在卫季同身后,刚进屋关上门,卫季同就变了脸色。
  「查到了?」
  卫季同神情肃穆,国字脸上带着浓浓的忧郁。仿佛笃定我们查到的东西,能扭转整个案件的走向,同时也能牵扯出一条大鱼。
  但同样这也是卫季同担忧的原因。
  像「抛尸案」这种被顶到舆论的风口浪尖、受民众高度关注的案子被圆满侦破,确实能赢得群众的支持和赞誉。
  但若牵扯范围过广,再牵扯出个别官员的话,同样也会遭受群众的鄙夷,甚至影响到政府的公信力。
  总的来说,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都将毁誉参半。
  而他作为督导组组长,肩负的责任不仅仅是侦破案件,更重要的是肃清一些人和事,挽回公信力!
  毕竟省厅之所以安排督导组下来,就是因为受到「抛尸案」的舆论影响,才不得不安排他过来!
  我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U盘摆在卫季同的桌上。
  「都在这里,卫组,你自己看吧。」
  卫季同看了一眼桌上的U盘,并未插进电脑查看,而是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我没应腔。
  卫季同又看向李耀云:「你呢,有什么要说的?」
  李耀云同样没开口。
  一瞬间,办公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我和李耀云不想说,而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说。
  昨夜回来时李耀云就说过——这是沈云的选择!沈云用他的生命做筹码,给秀秀换来活下去的机会。
  作为警察,我和李耀云痛恨并厌恶沈云替真凶顶罪的行为,也应该阻止他这种助纣为虐的恶行。
  可作为朋友,作为同为父亲的人,我们在惋惜的痛苦中,又深深佩服沈云的魄力,不知作何选择!
  他是犯了罪,也帮人顶了罪,让一个灭绝人性的凶手得以逍遥法外。
  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自己女儿的生死面前,无能为力的沈云,只能卑微地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去拯救那危在旦夕的女儿!
  沈秀秀肾衰竭,急需肾源来做手术。
  但全国需要肾的人何其多,何年何月才能轮到沈秀秀?
  而且换肾以及术后恢复疗养等相关费用,更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以沈云和孙茹两口子的工资,又如何承担得起?
  说白了,是物质上的匮乏让沈云选择走上这条极端的罪恶之路。
  而这,也恰恰是我们所有底层普通人的悲哀!
  作为刑侦支队长,沈云在顶罪的时候,就非常清楚以「抛尸案」性质的恶劣性,加上他的身份,一旦上庭接受审判,死立执没得跑。
  他死了,只需要一份遗体捐献文件,肾源的问题就能得到完美解决。
  他替人顶罪的同时,那逃避过法律制裁的真凶,也必然会通过某种渠道,给予足够丰厚的回报。
  这样一来,沈云和孙茹再也不用为秀秀做手术,以及术后疗养的巨额费用烦恼。
  现在摆在我和李耀云面前就两条路。
  揭穿沈云的罪行,揪出幕后真凶,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沈秀秀,无助又绝望地死在病床上,而后是沈云和孙茹两口子余生无法愈合的伤痛。
  或者……
  干脆什么都不说!
  用所谓的「铁证」,帮助沈云坐实罪名。顺从沈云的心愿,牺牲他个人的性命,让他的女儿活下去。
  两个选择,两种结果。
  要么让真凶逍遥法外,要么让秀秀死于病榻。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有些事,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多么无能为力!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即便我们坚守原则又怎样?
  就算我们揪出真凶,救下沈云的命,但光凭他作为刑侦支队长,替人顶罪这一项,就足以让他身陷囹圄。
  而且这种选择,最终不光会导致沈云所有的委屈和付出都付诸东流,更会直接害死一个本能活下去的秀秀!
  沈秀秀是沈云和孙茹所有的希望,那种希望女儿活下去的迫切,或许只有为人父、为人母才能够明白。
  所以,我和李耀云只能在真相面前保持缄默。
  这个世界,本就不是黑白分明的。
  作为普通人、作为同为人父的人,我们也只能顺从沈云的心——两害相较取其轻。
  不言、不语。
  让「证据」说话,让卫季同自己作出选择……
  是继续深挖下去;还是用所谓的铁证,坐实沈云真凶的罪名!
  许久的沉默过后,卫季同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无奈的拿起U盘插入电脑。
  卫季同看完所谓的「证据」后,错愕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你们查到的所有东西?」
  不知为何,卫季同说话的时候,给我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我点了点头。
  「是的。」
  「那你们去省城干什么?」
  面对卫季同的追问,我没说话。
  李耀云低头看着脚尖,一下一下,轻轻踢着椅子腿:「见朋友去了。」
  「什么朋友?」
  卫季同依旧追问。
  眼见卫季同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我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李耀云抢先说道:「卫组,老沈还有三天就要上庭了吧。你看,我们是把这些交给检方作为补充证据,还是……」
  「够了!」
  卫季同猛地拍案而起,双手撑在桌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和李耀云。
  「你们俩当我是傻子吗!你们真以为作为督导组,我们来之前没做过『功课』是吧!」
  「沈云女儿住院的事,我们来之前就查到了!」
  「你们昨夜是不是见了孙茹?」
  「说!」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们想也帮沈云隐瞒!别忘了,你们是警察!」
  早就知道真相的卫季同,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桌子。
  事情败露,我并不感觉诧异。
  因为我早就知道瞒不住。
  卫季同作为督导组组长,还是干刑侦出身、享誉盛名的神探。他们受命下来重启调查,必定先排查所有可疑信息。
  像沈云女儿住院的事,卫季同肯定清楚。
  或许,卫季同可能还和我们有着同样的怀疑——沈云是为了救女儿,才心甘情愿替人顶罪。
  但在法律意义上而言,怀疑永远只能作为一种猜想,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毫无意义。
  他让我们调查的目的,应该也是为了将怀疑变成线索,形成证据。
  但一边是真凶,一边是等待换肾救命的秀秀,我们又能怎么做?
  我和李耀云都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任由卫季同劈头盖脸地训斥。
  等到卫季同骂够了、骂累了,我起身要走。
  卫季同再次叫道:「难道你也忘记入警时宣读的誓词了吗?你是警察!而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感情用事的普通人!作为警察,就要遵守纪律,维护法律,保证司法公正。」
  我本就心里堵得慌,听到卫季同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说着大义凛然的话,瞬间来了脾气。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你高高在上地坐着,不用为任何事发愁。还能张口说出一堆大道理。可我不行,我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父亲!如果换作是我遇到那种情况,我并不认为沈支是错的!」
  「玉诚!」
  李耀云起身拉住我,转头对卫季同道,「卫组,别生气。玉诚年轻,不懂事,你多见谅。其实不是我们不想查,而是我们洛城刑侦能力有限,反复勘验现场,能查到的也只有这些。」
  卫季同冷笑道:「我看不是你们查不到,而是不想查。但你们以为这么做是在帮沈云?其实你们是在害他!」
  「你们就没想过,当沈秀秀知道自己的肾脏来源与自己的父亲,她会怎么想?」
  「你们就没想过,以后沈秀秀一生都要背负着杀人犯女儿的骂名,你让她怎么活?」
  卫季同喘了口气,突然愁容满面,哀叹道,「沈云是犯了错,但他的错并非不可原谅。只要找到真凶,还他清白,肾源和费用的事,我们会帮他想办法解决。可若坐实了他虐待、杀人、嫁祸的罪名,那么一切都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李耀云同志、杜玉诚同志,我也是真的想帮他!」
  卫季同说完,直勾勾地看着我和李耀云,诚恳坚定地说道,「相信我!在你们找孙茹之前,我们就和她联系过。但她对我们抱有极大的戒心。那个幕后操纵的人也很精明,他对沈秀秀的资助,暂时还未开展,就算开展,也必是用一种我们难以定性的手段进行。如果孙茹不开口,那真相就要被永远埋葬了。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卫季同说得掏心掏肺,我和李耀云对视一眼,一时间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我们不知道能否相信他。
  虽然卫季同表示,只要找到真凶,肾源和钱的事,他会通过组织想办法解决。
  但秀秀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卫季同说了,刘景泰和江舒婉答应沈云的事,还没做。他们两口子就等着案子定性,坐实了沈云杀人、抛尸、嫁祸的罪名后,再出手。
  而且以大江集团的财力,有着无数难以定性的手段,打着各种借口把钱给到孙茹手上。如此一来,利益往来的事就难以定性了。
  他们或许会用捐款、用爱心援助,甚至买下一张中奖的彩票等等手段,把钱给过去。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沈云接受法律审判,孙茹守口如瓶。
  卫季同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来他应该清楚,目前最有希望撬开孙茹嘴巴的人,就是我和李耀云。他希望我们能在沈云上庭之前,找到足以推翻沈云口供并给真凶定罪的确凿证据。
  但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孙茹我们见过了,她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
  试想一下,任何一个女人,在得知自己的老公为了救自己女儿牺牲性命的时候,谁能做到真正冷静?
  想必从沈云和她商量,决定用自己一死,换取秀秀活的时候,孙茹就已经彻底崩溃。
  而她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也完全是为了女儿。
  我甚至可以想象到沈云和孙茹两口子在商量顶罪那晚,是如何的痛彻心扉。
  而这,正是我和李耀云不敢直面的问题!
  所以,知道真相的我们不敢再问。
  我们唯恐再问下了,孙茹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做出伤害自己的蠢事!
  李耀云幽幽地叹了口气。
  「卫组,其实想知道真相很简单。老话说得好,说不如做。沈秀秀住在医院,等着换肾救命。」
  说完这句话,李耀云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脑海里还回响着李耀云的那句话——说不如做!
  现在,就等一个结果吧。
  我和李耀云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卫季同什么都知道,如果他真有能力解决沈秀秀的问题,或许孙茹和沈云就会主动开口,说出他们知道的一切,让真凶,以及真凶幕后之人,原形毕露。
  可如果卫季同没能力做到,沈云牺牲自己挽救女儿的目的,也必会达成!
  接下来的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不光我,整个洛城刑侦支队负责二次勘验调查的同事,都假装出很忙碌的样子,默默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我们所期待的「变数」并未出现。
  沈云被检方带到法院的上午,我们洛城刑侦支队集体听审。
  庄严肃穆的法庭中,我眼睁睁地看着沈云站在被告席上,在受害者叶玲家属及记者和市民听众的谩骂和仇视中,从容不迫地承认所有「犯下」的罪行,并对检方的各种指控,供认不讳。
  那一刻,群情激愤,不知内情的人们怒骂着人面兽心的沈云。
  而我,则在沈云身上看到一道「光」。
  那是一种处于正邪之间的光,那是一道委曲求全的父爱之光。
  当法庭给出最终的判决,人们拍手称快,赞美着正义降临,而熟知内情的我和李耀云,已经泪流满面。
  结果,并未改变。
  沈云作为执法人员,知法犯法,死立执……
  我和李耀云坐在听审席上,眼睁睁地看着沈云被法警押送出去。
  押送的途中,沈云还对我们笑。
  似无奈、似卑微、似歉意、似欣慰……
  我从未想过,一个笑容中,竟然能包含如此多的情感。
  走出法庭后,卫季同等在门外,他眼神复杂,似有说不出的烦愁。
  只是一个招手,引着我和李耀云走向停车场。
  车上,卫季同指着驶离法院的押送车,默默地说:「死刑被判立即执行,一般会在7日后执行。但如果执行前发现判决可能有错误,或者罪犯揭发重大犯罪事实,或者有其他重大立功表现,也会停止执行,作出改判。」
  我没说话,李耀云一样闭口不谈。
  同为刑侦,这些我们都清楚。
  可我们同样清楚:卫季同并未解决秀秀所需肾源的问题,而沈云又将女儿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试问全天下,又有哪一个父亲,能够做到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死在自己面前?
  现在扭转局势,并不是沈云想看到的。
  从他决定走向这一条极端道路的时候,就已经作出选择。
  他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女儿活下去。
  车厢内,萦绕着尴尬的沉默气息。
  卫季同叹了口气:「看来,你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也罢,我不强求。正义或许会迟来,却从不缺席。早晚有一天,法律会将真正的恶徒绳之以法,只是时间的问题。」
  李耀云突然问道:「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卫季同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
  「抽时间去送送他吧。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你们不会为今日的决定感到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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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第二封匿名信
  一般被判死刑立即执行的犯人,除特殊情况外,都会在七天后执行死刑。
  而等待执行死刑的犯人,多数被羁押在看守所。
  之前检方一直以保护「嫌疑人」为由,拒绝任何探视行为。
  现在「抛尸案」经法院审判,确认沈云为凶手。在沈云生命的最后七天里,是可以探视的。
  卫季同将我和李耀云带到刑侦支队后,没有过多的言语。
  作为督导组组长,他的任务随着令人发指的「抛尸案」落下帷幕,也算是「圆满」完成,没有继续留在洛城的必要。
  卫季同简单地告别道:「我们下午就走,以后常联系,有机会去省城了记得找我。」
  我目送赶着收拾行李的卫季同离开,转头对李耀云提议道。
  「李哥,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沈支?」
  「有什么好看的?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时候他也不希望看到咱们。」
  李耀云是了解沈云的。
  那个要强的男人,宁可自毁声名,付出生命,也不愿在为难的时候向我们中的任何人倾诉心中的愁苦。
  甚至在秀秀住院的关键时期,他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然而李耀云能做到从容面对今天的结果,我却做不到。
  和李耀云告别后,我请了假,独自前往看守所。
  作为刑侦,我和洛城看守所管教们处得不错。
  表明来意后,象征性地填了个表,就如愿以偿地见到沈云。
  再次和沈云面对面的时候,沈云苍老了许多。
  可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执行死刑的人。
  沈云用戴着手铐的右手对我勾了勾,笑眯眯地说道:「来根烟抽抽,前几天不许抽烟,可憋死我了。」
  我给沈云嘴上放了根烟,又点上火,看着他用戴着手铐的手,别扭地夹着烟,心中没来由地一酸。
  「沈支……」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叫什么沈支。」
  沈云自嘲一笑。
  我固执地说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最尊敬的支队长。」
  「哈哈,算了吧。」
  沈云挑了挑眉毛,挤眉弄眼地说道,「以你的本事,都查到了吧。挺够意思的,不但没揭穿,还来看我。老李呢,他说了什么没有?」
  我把李耀云的话简单复述一遍,又保证以后孙茹和沈秀秀需要的时候,一定会尽力援手。
  沈云叹了口气:「玉诚,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但你应该听老李的,这时候你不该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永远的秘密。一旦将来的某一天,事情败露,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我就想知道,值得吗!沈支,你……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有时候名声比命还重要!你难道希望嫂子和秀秀一辈子背负骂名吗?」
  我红着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沈云抽完最后一口烟,潇洒地吐了个烟圈,说道。
  「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玉诚,你也是当父亲的人。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有天你遇到和我一样的选择,你会怎么选?」
  「是做一个好父亲?还是当一个好警察?」
  「你还年轻,有理想是对的。可当你像我一样的年龄,家里需要钱,而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你就知道钱是多么重要了。」
  不等我开口,沈云哈哈大笑着起身,「人生除死无大事!你问我名声重要吗,我只会告诉你,若是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保不住,我还要特娘的名声干什么?」
  沈云说完,颤颤巍巍地拿走桌上的烟。
  「烟我拿走了,谢谢你来看我。可以的话,帮我给你嫂子带句话,就说我不后悔,让她无需自责。」
  「沈支……」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酸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云鄙夷道:「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又不是枪毙你。行了,我回号子睡觉。咱们下辈子再当兄弟。」
  沈云潇洒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镣,步履蹒跚地离去。
  那一刻,他单薄的身影轻盈而伟岸,仿佛世间再无能羁绊他的东西。
  我默默地走出看守所,送我出来的管教还在为沈云惋惜:「唉,原来那么好的人,咋就走上了这条路呢?」
  我没接话,因为他所知道的真相,都是书以成文的卷宗。
  而那种被误导了真相的卷宗,又能代表什么?
  我抹掉眼泪,转头郑重地说:「赵哥,未来几天劳你费心了。」
  赵金山摆了摆手:「客气啥,都是自己人。有我看着,还能让老沈遭罪?刚才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就给他号里的其他犯人发话了,执行前没人敢欺负他。」
  「多谢。」
  我从车上拿出两条烟,塞给赵金山。
  开始他还推脱不要,最后实在架不住,勉为其难地收下,放到自己车的后备厢中,表示回头请我喝酒。
  我客套几句,驱车离去。
  离开的路上,我脑子里都在回想着沈云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儿。
  就在我开车瞎溜达的时候,手机响了。
  「玉诚,快回支队!」
  电话是李耀云打来的,声音透着急迫。
  我本想问什么事这么急,李耀云已经挂掉电话。
  在他挂掉电话的时候,我依稀在电话里听到卫季同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往死里查」。
  难道又出状况了?
  我深呼几口气,平复下凌乱的思绪,调转车头,直奔刑侦支队而去。
  刚进办公楼,就见不少同事匆匆忙忙地从会议室出来。我一把拉住路过的同事,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同事看我了一眼,急切地说道:「大乌龙!匿名信又出现了。信上还给了资料,证明沈支是受到胁迫,替人顶罪的。督导组要求我们配合检方重新侦缉呢。不说了,我还有事。」
  「什么?」
  我心中一惊。
  匿名信?
  又是匿名信!
  上次陆正自杀,一封匿名信,搞得整个洛城政法系统人心惶惶,把本已板上钉钉的「陆正杀人」结果推翻,还把沈支送上绝路。
  现在沈云刚离开法庭,竟然又冒出来一封匿名信,说沈云是替人顶罪?
  送匿名信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我越想越怒,倒不是因为两封匿名信搅得洛城政法系统不得安静,而是因为这次的匿名信来得不是时候。
  沈云顶罪的目的是救女儿。秀秀的病,不仅需要大量的金钱,更需要一个能够匹配的肾源。
  现在沈云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冒出一封揭露真相的「匿名信」,那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即便推翻法庭的判决,证明沈云是受人胁迫,替人顶罪,但以沈云的身份,依旧难逃相关法律的制裁,还要搭上秀秀的命作代价。
  「该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气得破口大骂,向会议室冲去。
  会议室内,原本计划下午就离开的督导组成员全都在座,我们洛城刑侦方面,也有以李耀云为首的几个人在。
  见我进来,卫季同冷着脸道:「李耀云和杜玉诚留下,其他人按刚才说的去查。」
  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去,等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卫季同将一个信封丢到我面前。
  「自己看!」
  我接过信封,看了旁边的李耀云一眼。
  他像是看过资料的内容,一言不发,表情透着阴冷。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后,愣住了。
  所谓的「资料」,只是简单的两张打印纸。
  第一张打印纸上,打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云正和人吃饭,但从角度看,应该是室内监控所拍。下面还简单注明着时间、地点,及对方姓名。
  第二张则是一大段的文字,大致内容是讲沈秀秀的病情,以及某爱心基金决定执行的捐款数额,背面还复印着一张半月前中奖的彩票复印件。
  投送匿名信的人好像唯恐我们看不懂其中的玄机,还专门附上了彩票购买的站点、时间,并建议我们调取彩票店监控,找到购买人,审问购买人彩票的最终去向。
  看完后,我内心悲喜交加。
  如此详细的证据,简直可以用铁证形容。
  可有了这些证据,整个局势扭转,沈云的愿望必然落空,甚至还要为之承担相应的后果——救不了女儿,还搭上了自己。
  我纠结地问道:「卫组,这上面的信息证实了吗?」
  「已经电话询问过江光义,叶玲遇害那晚,沈云确实去过紫濛山。但他不是去作案,而是去找江光义询问肾衰竭相关治疗问题。」
  说话的时候,卫季同的脸色很差。
  李耀云解释道:「江光义是江光良的胞弟,也是咱洛城市医院外科主任,最好的外科大夫。据江光义交代,那天他被沈云拉着,从夜间九点多,一直聊到凌晨三点半。因为他第二天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凌晨六点就离开了洛城。在咱们打电话之前,他还不知道『抛尸案』的事。」
  「那照片是他提供的?」我问道。
  李耀云摇了摇头:「不是!江光义还在外地出差,关于照片的事,他怀疑是自家别墅的监控信息被盗,希望我们前往他的别墅内勘查。但根据他提供的摄像头账号,我们在云端调取了当天的备份内容,证实案发那夜,沈云确实在他家,并不具备作案时间!」
  听到这儿,我转头看向卫季同,心里有一个疑惑,不知该怎么问。
  纠结半天,我略带为难地说道:「卫组,既然江光义提供的监控备份是真的,那……」
  卫季同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想说两份监控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
  从「抛尸案」到现在,我们算是收到了两份监控备份。
  一份是现在江光义家中摄像头的云端备份,证明案发当夜,沈云在他家并未离开,排除了沈云的作案嫌疑。
  另一份则是刘明提供的,证明案发那夜,他因醉酒昏睡,同样不具备作案嫌疑。
  但两份监控明显存在一个时间悖论——必然有一份是假的!
  紫濛山属于大江集团开发项目,山顶别墅的拥有者非富即贵。
  从「抛尸案」被发现,我们走访调查了紫濛山上的别墅。
  虽然车辙印一路将我们引到刘明的那栋别墅,但我们也对其他别墅进行过调查。
  遗憾的是,紫濛山的别墅区,是大江集团内部核心人物的度假区,它们的主人大多时间并不住在那儿。
  就像我们走访的时候,江光义那栋也是大门紧闭,加上沈云的刻意隐瞒,导致我们以为江光义那晚不在,误以为那夜只有刘明的别墅住人。
  而现在两份监控悖论出现。
  既然证明江光义家的无线摄像头云端备份是真,那结果很明显了——刘明所交出的视频是假。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卫季同,等待他的回答。
  毕竟他之前可是亲口说过:沙鸣通过技术手段,证实了刘明交出的视频备份为真。
  面对我质问的眼神,卫季同脸色铁青:「我已经向省厅申请重新鉴定!如果我们专案组内部有问题,我一样不会徇私!」
  看来,他也开始怀疑沙鸣了。
  可此刻的我,并没有任何喜悦。
  虽然最新的「匿名信」证实了沈云的无辜,但同样,也导致了沈云的「愿望」落空。
  而沈云的「愿望」一旦落空,沈秀秀怎么办?
  我是不希望沈云出事,但我也同样不希望秀秀出事!
  会议室内,我、卫季同、李耀云三人沉默不语,莫名的气氛萦绕在我们周围。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卫季同接通电话后,脸色一变再变,随后挂断电话,起身道:「匿名信上那个彩票购买人联系上了,并查到他前些天突然收到一笔600万的预拨工程款。当地警方正前往调查。现在证据确凿,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沈云是为达到某种目的,替人顶罪。」
  李耀云突然说道:「卫组,真的要继续挖下去吗?」
  「怎么,你想徇私?」卫季同冷冷地看着李耀云。
  李耀云两手一摊:「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朋友的女儿,无论是作为警察,还是作为人!我都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既然证据出现,肯定要查。但我希望讯问孙茹的事,交给我。她孩子在医院,离不了人……」
  「可以!」
  卫季同没拒绝李耀云的请求。
  或许在他看来,赤裸裸的证据摆在那儿,不管是沈云,还是孙茹,都会如实交代他们违法行为的全部过程。
  因为他们两口子都懂法,应该明白:就算他们不说,凭借那张中奖的彩票,也能调查到一些东西。
  彩票行贿的案例虽然不多,却也存在。
  一些见不得人的钱财想要变得光明正大,彩票就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一等奖五百万是吧。
  行,我给你六百万,你赚大了。
  毕竟彩票你纳完税后,落到手也就四百万。我多给两百万的前提,是你保密不说。然后我再用这张中奖的彩票,达到我自己的目的。
  之前,我还想不通为何沈云会在好处没到手之前,就爽快地答应顶罪。
  因为不管是督导组,还是我们,都没查到孙茹和沈云的财务状况有丝毫异常。
  现在看来,他的好处早就到手了,还是以一种隐秘不为人知的方式。
  一张十几天前中奖的彩票作为定金,就算那个即将执行的爱心基金捐款没到账,孙茹也能在沈云被执行死刑后,带着彩票去领奖。巨额的奖金足够沈秀秀做完手术和术后恢复的各种费用。
  而逃避追查的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孙茹推迟兑奖时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拿上彩票去兑奖,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高!
  手段是真的高。
  若不是这封及时出现的匿名信,或许性质恶劣的「抛尸案」,还真就随着沈云的枪决执行彻底定性。
  但这个投送匿名信的人会是谁呢?
  我看向一旁的李耀云。
  刚得知「匿名信」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李耀云干的。
  可现在看来,不是他。
  因为时间太短,李耀云压根做不到调查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连哪个爱心基金即将对沈秀秀捐款,彩票在哪个彩票店购买的都查出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人出现了问题。
  随后,我摸了摸匿名信的打印纸,眼前突然一亮:「卫组,匿名信的来源查到吗?」
  卫季同摇了摇头:「正在追查中。这份匿名检举资料,是被环卫工送来的。根据环卫工的口供,是一个戴口罩和墨镜的人出钱让他代送。交付资料的地点附近,没有监控,排查起来很难。」
  「那卫组感觉这封匿名信和上封有什么不同?」
  我循循善诱。
  卫季同鄙夷道:「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别忘了,我也是刑侦出身。两份检举资料,打印纸材质都不一样,明显不是一个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上一封凭空出现在刑侦支队的匿名信,应该是沈云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揭发他自己的罪行』,达到替真凶顶罪的目的。但这一封……」
  卫季同沉默了。
  上一封匿名信,要说是沈云为了帮人顶罪,自导自演的,还好解释。
  可现在这封匿名信谁送来的?
  孙茹?
  不可能!
  虽然知道内情的孙茹同样值得怀疑,可她作为母亲,绝对不会这个时候通过匿名信来挽救沈云。
  因为孙茹很清楚,一旦事情败露,不光沈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就连用来给沈秀秀救命的钱也会被追缴。
  所以孙茹不会这么做。
  而能将「细节」都掌握得如此清楚的,又故意检举的,只可能是那个幕后操控案件走向的团伙内部的人。
  但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不通,卫季同一样想不通。
  还是李耀云实在,起身道:「卫组,我去省城见见孙茹。虽然他们两口子犯了错,但孩子是无辜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和上头申请一笔专项资金。」
  说到这儿,李耀云又叹了口气,「申请不下来也没关系,我们洛城刑侦弟兄们凑凑,给秀秀治病的钱还是够的。唯一麻烦是肾源。我希望最终真相大白的时候,你能给沈云争取一个外出手术的机会。」
  「我尽量!」
  卫季同没直接答应。
  见李耀云要走,我也起身准备跟着一起去,却被卫季同叫住。
  「杜玉诚,你留下。」
  「嗯?」
  卫季同道:「已经宣判的案子又出状况,省厅那边很重视。督导组已经有人对提审沈云,重启调查。但刘明依旧有重大嫌疑,我需要你带人重新传唤刘明。」
  「刘景泰呢?」我蓦然问道,「以刘明的能量,背后要没有刘景泰和江舒婉的支持和指使,干不出这些事吧。」
  卫季同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工作,有纪委同志做。我们主要任务是协同调查,记住,已经捅了两个乌龙!对刑侦而言,是很没面子的事。这次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从刘明口中问出真相,不能再出任何幺蛾子!」
  备案号:YXXBAWZEkbozpBCLNy47gcKqB

第 6 节 翻案
  在媒体大肆报道了「抛尸案」的审判结果后,再次因为一封匿名检举信,发生转折。这已经涉及整个洛城司法体系的公信力问题。
  所以本该返回省厅的卫季同,连同整个督导组都被留下。省政府还增派了纪委监委、检方单位人员前来监督。
  这次的调查力度,空前之大。
  整个洛城刑侦,连同督导组、纪检部门,砥砺合作。
  目的也不单单是侦缉「抛尸案」的真凶,而是要将敢于干预司法公正的违纪分子,连同那个隐藏在阴暗角落,投递匿名信的人,一并抓捕。
  或许有人会疑惑,为什么要抓捕投递匿名检举信的人?
  原因很简单——他掌握着「抛尸案」的真相,却在我们向社会大众征集线索时隐瞒不报,已经触犯了「包庇罪」。
  而且他故意选在法庭宣判后,利用「匿名信」的方式检举揭发,也已经构成挑衅、玩弄司法公正的恶行。
  一句话——他投递检举资料的行为,动机不纯,应该是想借司法之力,达到他自己的某种目的。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恶!
  为了一己之私,连司法体系的公信力都能利用,严重破坏了政府在群众心目中的形象。
  正因为如此,当第二封匿名信出现,整个洛城司法体系都展开了各自的分工合作。
  督导组成员前往看守所,提审沈云。
  李耀云带人前往省城,讯问孙茹。
  纪检部门同志,分别针对刘景泰、江舒婉、江光良、江光义等人展开调查。
  网安科复核两份视频内容、追查所有涉案人员的通讯、行程、资产变动信息等。
  而我,则负责带人再次强制传唤刘明。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次的传唤,效果那么立竿见影。
  当我带人找到刘明的时候,他躲在一间小旅馆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纪委监委的同志将刘景泰和江舒婉带走问话」的原因,刘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一看到我们,他便慌慌张张躲在桌下呐喊。
  「你们要我说多少次,我真的没杀人!叶玲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冷冷地看着缩在桌下瑟瑟发抖的刘明,心中满是鄙夷。
  这位曾经名冠洛城的富二代,此刻好像一匹受到惊吓的马驹,没了父母的庇护,就变得一无是处。
  眼见刘明还拿着衣帽架试图抵抗,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身手干练的刑警同事立刻并肩冲过去,推翻桌子,将哀号的刘明上了背铐,拖着上了警车。
  审讯室内。
  我没了之前的客气,拎着桌上的台灯照向刘明,刺眼的光芒让刘明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刘明,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双眼紧闭的刘明想用手遮挡强光。
  可他的双手被牢牢铐在椅子上,只能不断地扭动身躯,铁镣「哐哐」作响。
  刺耳的响动声中,内心崩溃的刘明都不等我逼问,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号叫屈。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
  「那夜我是知道叶玲死了,可我真没有杀她!」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一听到叶玲死了,都以为是我杀了她!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我真的没杀叶玲啊!我真的没有……」
  崩溃的刘明,在哭诉中讲完他所知道的一切。
  原来刘明早就知道叶玲死了的事。
  前面两次侦缉期间,他闭口不言,假装不知是受刘景泰的指使。
  而刘景泰指使刘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原因很简单。
  叶玲遇害那夜,睡梦中的刘景泰在接到刘明半夜打去的紧急电话后,第一反应就是儿子喝断片了,意识模糊状态下失手杀了叶玲。
  根据刘明供述,叶玲之所以出现在别墅,是他给陆正拿了二十万,让陆正想方设法拐骗叶玲到别墅,实施侵犯。
  这显然和他之前在江光良陪同下的口供有着很大出入。
  但很明显,他这次说的都是真的。
  在我们逼问下,刘明也交代了——是他借酒劲暴力侵犯了叶玲,侵犯过程中把叶玲打得遍体鳞伤,压根和陆正没有任何关系。
  但刘明在供述途中,一再保证,他压根没杀叶玲,而是看叶玲受伤过重,就让陆正将叶玲带离别墅。
  然而陆正带着叶玲离开后不久,刘明突然接到陆正的电话,说他被人打晕,醒来后就看到叶玲惨死在身边。
  随后,刘明怕惹上麻烦,立刻给刘景泰打去电话,讲明情况。
  然而知子莫若父。
  刘景泰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压根不信刘明的话,只当刘明是为了推脱罪责,编造的借口。
  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肯定不能让儿子出事,便让刘明保持冷静,让陆正先离开,见到警察后也什么都不要说,他会安排好一切。
  再往后的事,就回到我们最初的侦缉过程。
  刘明第一次被我带到刑侦支队的时候,闭口不言,口口声声要见律师,全是刘景泰授意。
  而江光良之所以故意拖了将近十个小时才出现,也是刘景泰为了争取时间。
  短短的十个小时内,刘景泰动用了自己全部的关系,抹除了通话记录,制造虚假线索,通过利益输送要挟陆正顶替刘明认罪。
  只是刘景泰没想到陆正会突然在看守所自缢。
  看守所内死了人,还是即将上庭接受审判的要犯,其中的利害,曾在省城供职的刘景泰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在收到督导组要来洛城消息后,知道纸包不住火的刘景泰为了保全儿子,立刻做了第二手准备——再找个「真凶」出来顶罪。
  就这样,那夜去过紫濛山的沈云被刘景泰找上了!
  后来,刘景泰为了给儿子洗刷嫌疑,更为了坐实沈云是真凶,还找了高手,利用AI技术凭空捏造出一个压根不存在的「视频监控」……
  审讯室内,刘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着他所知道的全部内容,而我也越听越心惊。
  长达七个小时的审讯,也让我头一次感受到「身居高位者」的能量之强,心计之多。
  只是短短的十几个小时,他们就能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制作出他们想要的任何结果。
  当我走出审讯室大门的时候,依旧在想:如果不是那封匿名信,是不是我们永远触碰不到案件的真相?
  当晚的会议上,我将审讯资料交给卫季同。
  卫季同看完后,神色肃穆,看不出喜怒,而是将各组人员的资料全部投放在大屏幕上,等大家看完后,才起身道。
  「大家辛苦了。我们侦讯期间,纪委监委那边也传来捷报。」
  「铁证面前,刘景泰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他授意下进行。这点结合督导组杨德玉同志对沈云的审问,以及李耀云同志在孙茹那儿拿到的彩票,皆证实刘景泰存在通过利益输送,让沈云顶替『抛尸案』的违法行为。」
  说到这儿,卫季同突然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我们错愕之际,卫季同悲痛地说道。
  「我要向大家致歉。早先是我们督导组内部原因,导致出现误导案件调查方向的问题。我作为组长,难辞其咎。关于沙鸣的违纪行为,我已向省厅如实汇报。现在原省厅网安支队支队长沙鸣,已被留置……」
  「原来是沙鸣……」
  我咧了咧嘴。
  卫季同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沙鸣没来开会。
  不过听卫季同这么一说,我也终于想通为什么刘明能拿出那样一份所谓的「监控录像」。
  沙鸣——省厅网安支队副支队长,还是全省网络安全的顶尖高手。
  他自身技术高低就不说了,反正督导组一来,刘明就交出一份自证清白的监控视频,还是我们怎么搜都搜不到的监控视频。
  而沙鸣又「亲自鉴定」,证明为「真」。
  他自己做的东西,自己鉴定,这就像运动会上,运动员自己当裁判一样,结果还用说嘛。
  早先我和李耀云就怀疑过视频的真伪性,只是没想到那份视频出自沙鸣之手。
  看来,刘景泰还是有手段的。
  因为李耀云曾经说过:刘景泰在辞职下海前,在省城供职,有背景有人脉。
  原本我是不信的。
  可现在看来,他的关系确实很硬——硬到让督导组副组长沙鸣亲自帮他制造伪证,这能量确实很强。
  会议室内。
  卫季同将各组人员调查到的线索、证据合并,确认证据闭环,宣布将刘明移交检察院后,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忧。
  案子破了。
  真凶被捉。
  沈云也不用被执行死刑了。
  但他却存在接受大额贿赂、顶罪等违法违纪行为,依旧难逃法律制裁。
  最重要的是——沈云计划牺牲自己,挽救沈秀秀的愿望,落空了。
  一时间,我迷茫了。
  我不知道「揪出刘明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卫季同宣布散会的时候,我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卫组,投送第二封匿名信的人查到了吗?」
  整起「抛尸案」的全部侦缉过程中,我们一共收到了两封匿名信。
  虽然前后两封匿名信都在引导我们寻找「真凶」,但所指引的「真凶」明显不同。
  因为第二封匿名信的出现,督导组人员在提审沈云的时候,面对如山铁证,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沈云,也如实交代了他违法违纪的全部内容。
  和我们猜的一样:第一封匿名信,确实是沈云自导自演的匿名检举。其目的也是为了交换利益,用自己的命去顶替真凶,换来救下女儿的机会。
  可第二封匿名信出现的时间和目的,明显有问题。
  投送「第二封匿名检举信」的人,绝对不是单单为了揭发真相那么简单。
  若不然,他不会专门挑在记者已经报道了庭审结果、舆论发酵之后,试图以匿名检举的方式,借舆论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大,将刘景泰置于死地。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不想看着一个无辜的刑侦支队长顶替真凶坐牢?
  还是想要让真正的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或者说……
  他只是为了扳倒刘景泰?
  想到这里,我都被自己大胆的想法所惊,怔怔地看着卫季同。
  卫季同默默摇头:「还在继续调查,但对方做事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破绽,收效甚微。」
  李耀云突然玩味地问道:「卫组,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第二封匿名信是他们自己人搞的鬼?毕竟能对刘景泰每一步操作都了如指掌,一般人做不到的。只有刘景泰最亲近的人,才可能了解得如此详细,知道刘景泰为了帮儿子脱罪的全部手段。」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卫季同反问道。
  「刘景泰和大江集团的利益挂钩,一旦刘景泰倒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而且刘景泰在纪检部门同志的审问下,如实供述其违法违纪行为,并声明江舒婉、江光义、江光良等人并不知晓。」
  「这点和纪检部门同志针对江舒婉、江光良、江光义三人的讯问结果符合。若是大江集团内部有人整刘景泰,他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一人揽下所有?」
  面对卫季同一连串的反问,李耀云耸了耸肩。
  「说不定刘景泰也被骗了呢?以为独自揽下全部罪名,把大江集团和江舒婉都摘了出去,就能继续获取某种利益,也或许刘景泰压根不知道有人在幕后整他的黑料,准备扳倒他呢?」
  随后,李耀云补充道,「我也是猜测。在我看来,投第二封匿名信的人若不是刘景泰的亲信,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到这么精确的线索。」
  卫季同没回答,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我也在想第二封匿名信的投递人会是谁?
  会是大江集团内部的人吗?
  众所周知,刘景泰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都是大江集团的鼎力相助。
  据说三十多年前,年轻的刘景泰还是大学生,因为长相俊朗,吸引了无数异性追捧,最终被大学校友江舒婉拿下,二人终成眷属。
  婚后的二人伉俪情深,一个从政,一个专心家族生意。
  随着刘景泰的职业生涯不断攀升,大江集团也逐渐崭露头角,发展势头强劲。
  直到十年前江家老爷子、大江集团的创始人,因病逝世,撒手人寰。
  就在洛城商界的大佬们纷纷猜测,大江集团会由江光良和江光义两兄弟继承。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两兄弟是亲儿子,继承家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仕途正盛的刘景泰突然辞去了在省城的一切职务,表示要返回洛城和妻子江舒婉一起经营大江集团。
  最让人疑惑的是——一封匪夷所思的遗嘱凭空出现。
  在江老爷子的遗嘱中,大江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分给了长女江舒婉及女婿刘景泰。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洛城商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江光良和江光义两兄弟压根接受不了。
  他们原本以为作为亲儿子的自己将成为大江集团的新主人,没想到结果却是这样。
  可面对白纸黑字的遗嘱,江光良、江光义兄弟尽管满肚子的不甘和埋怨,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在经过许久的家庭矛盾后,二人也各自做出选择。
  老二江光良继续留在大江集团,担任大江集团法务部主管,凭借过硬的法学能力,为大江集团保驾护航;老三江光义则负气出走,脱离大江集团,到洛城市医院工作。
  随后没几年,大江集团在刘景泰、江舒婉夫妻的领航下,越做越大,一跃成为洛城第一的实业集团,集团旗下业务覆盖各行各业,以洛城为中心,辐射周边数省。
  而且自从遗嘱风波过后,大江集团再没什么姐弟不合的风波传出;所以,那个故意投送第二封匿名检举信的人,会是大江集团内部的人吗?
  我想不通。
  但就目前我们多部门联动调查掌握的线索而言,刘景泰还真是一个人揽下所有的罪行,江舒婉、江光良、江光义姐弟三人口供一致,皆表示不知情。
  而且以刘景泰的身份和头脑,如果想减轻自己的罪行,完全可以甩锅。哪怕随便拉个人出来,说是对方瞒着他操作,都可以最大化地减轻他的量刑标准。
  可刘景泰并没有!
  甚至在问及「江光良作为刘明的辩护律师期间,是否知晓他利用利益输送,谋取私利」的时候,刘景泰也全部揽下一切,称他没和江光良说过任何事;江光良所有的辩护行为,都是自发的、恪守律师职责,严守法律范畴的。
  矛盾啊矛盾!
  整个利益输送环节,刘景泰所调动的资金,明眼人一看就是通过大江集团操作的。
  但偏偏刘景泰的手段又过于高明,没留下任何和大江集团相关的证据,一口咬定是通过自己的关系操作了全部,以江舒婉为首的大江集团不存在违法行为,这就很难办了。
  往下挖不是不可以,但大江集团作为上市公司,又是洛城多项目的主要承建单位,一旦深挖,肯定会造成经济影响。
  虽然我们司法人员在面对违法行为时,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会采取绝不姑息的政策,可在没有确凿证据前,针对个别案件,也是不能明着查的。
  道理很简单:大江集团旗下产业覆盖范围太大,无端调查,必然会影响市场经济的有序发展。
  能查到还好交代,如果查来查去查不到,还影响了人家公司的正常运营,造成了商誉问题、经济问题等一系列问题,其后果是很严重的。
  而那种严重的后果,就算卫季同作为省厅委派的督导组组长,也不敢贸然承担。
  所以卫季同选择就此结案,转交刘明至检察院,等待检方发起公诉,由法庭审判刘明、沈云、刘景泰、沙鸣、孙茹等一众涉案人员。
  散会后,我跟着李耀云去了他的办公室。
  同为洛城刑侦,又一起共事那么多年,关上门就是自家人,有什么话方便说。
  我拉过椅子,坐在李耀云对面,低声道:「李哥,现在沈支两口子都出事了,秀秀咱可不能不管。」
  因为「第二封匿名信」的出现,孙茹也被牵扯到案件之中。
  事情的起因就是那张彩票!
  虽然沈云在向督导组陈述犯罪经过的时候,一口咬定孙茹不知情,彩票也是他编造借口交到孙茹手上的。
  可孙茹存在隐瞒不报的事实,就要接受相应的法律制裁。
  至于怎么判,那就要看法院是否酌情从轻。
  李耀云靠在椅背上,吐了个烟圈,双眼紧紧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
  「走,去看看老沈。」
  「现在?」
  「对,就是现在!」
  李耀云拿起外套,匆匆忙忙地向外走。
  我紧跟在后面,一路向停车场而去。
  天色已黑,我们俩开着车直奔看守所。
  到地方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多。
  按理说,这个点看守所不许探视的,但我们毕竟是刑侦人员,只是和值班管教打了个招呼,便顺利见到沈云。
  只是一天不见,沈云憔悴许多,仿佛整个人瞬间苍老。
  我昨天上午来看他的时候,沈云还是等待执行死刑的「罪犯」。
  但他意气风发,全身散发着一股「得偿所愿」的洒脱。
  而现在面对如山铁证,和督导组交代过自己所有的犯罪过程后,沈云心态崩了。
  他不光自毁前程,把自己和老婆搭进去,连女儿也没救成。
  看到我们俩的时候,沈云面如死灰,沉闷地问:「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压抑着心中的悲痛,嘶哑地说道:「沈支,您放心,秀秀的事,我和李哥一定会想办法。」
  李耀云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咋,出这么大的事,我们就不能来看看?老沈你个瘪犊子,做什么事也不提前和大家商量一下。就你能,就你有本事!现在好了,啥都没做成,还把自己一家搭进去了,值吗?」
  沈云没说话,刚毅的五官尽是懊悔。
  可就和李耀云说的一样:世上哪有后悔药,从他决定违法犯罪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结局。
  只是没想到,沈云恶果来得如此之快。
  女儿没救成,自己和老婆也搭了进去,如今只剩下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女儿,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李耀云气不过,骂了半天,骂累了,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行了,秀秀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让你弟妹帮忙看着呢。钱的事你也别瞎操心,我这些年还有点积蓄,咱们洛城刑侦弟兄们也凑了点。等这事过了,你下半辈子慢慢还。」
  随着「第二封匿名信」的出现,沈云的死立执被迫中止,等候法庭的二次审判。
  以我多年办案的经验来看,法庭在考虑到实际情况后,或许会酌情从轻。沈云最好的结果是双开,蹲上几年也就出来了。
  但如果沈云有重大立功表现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我悄悄推了李耀云一把,用眼神示意他把我们来时商量的事问出来。
  李耀云秒懂,却没直接问,而是先东拉西扯地说道:「刘明的审问结果出来了,他承认一切都是受刘景泰教唆,但咬死自己没杀人,拒绝签字。」
  沈云呵呵苦笑:「铁证如山,不签字又怎么样?法庭是讲证据的。」
  「是,法庭是讲证据。就算他不签字,上庭后法院还是该怎么判怎么判。」李耀云猛地问道,「那你呢?你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像个待宰羔羊似的,等着上庭?」
  沈云抬头,面容麻木:「还要我说什么?从督导组拿出证据的时候,我就全部交代了!那张中奖的彩票,是我收的,答应刘景泰替刘明顶罪,也是我干的,我还能交代什么?」
  我递了根烟过去,劝道:「沈支,咱们做兄弟的,该帮你的也都帮了。难道现在你还不信我们?我和李哥大半夜过来,可都是为了帮你。」
  沈云推开烟,冷漠地说道:「该交代的,我全交代清楚了。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承担。」
  李耀云气得一拍桌子;「沈云,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二十多年兄弟情义的分上,谁稀罕搭理你!我就问一句,叶玲遇害前两个月,你为什么一直暗中调查刘明,多次利用职权之便,监视刘明的行踪和通话?」
  「我被他当众打了一耳刮子,想报复不行吗?」
  沈云答得没有什么犹豫,仿佛真的是为了报复刘明才暗中调查刘明两个月。
  可我和李耀云是什么人?
  李耀云和沈云认识二十多年,我也跟在沈云身边七年多,他会为了一个耳刮子,隐忍几个月?
  这话骗骗督导组的提审人员还行。
  李耀云恼了,气急败坏地叫道:「到现在还冥顽不灵,是想眼睁睁地看着秀秀死在外面吗?」
  「沈云,我告诉你,咱们是兄弟,我才劳心费力地帮你。如果你这时候还不和我说实话,那就等着上庭后在里面待一辈子吧。刘景泰虽然揽下了所有罪名,可你真以为他不会当庭翻供,反咬一口?」
  我帮腔道:「沈支,沈哥,算我求你了。你就实话实说吧!别人不了解你,我们还能不了解你?你监视刘明两个多月,肯定有其他事。」
  李耀云冷冷地说道:「刘景泰虽然揽下所有,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整起抛尸案中还有诸多尚不明朗的疑点。你如果现在说,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等上庭后,法官会考虑到你有重大立功表现,给你从轻。就算不为你,也为秀秀想想。我和你弟妹终究不是她亲爹妈,就算照顾,又能照顾到什么时候?」
  「是啊!说吧。沈支,别让兄弟们难做。外面现在都在传,是你和大江集团其他人有勾结,『抛尸案』是你们为了扳倒刘景泰,故意设套。」
  我连哄带骗地想让沈云说实话,然而沈云依旧一言不发,一口咬定他利用职权之便,监视刘明的行程和通话,都是为了报复那一耳光之仇。
  劝了半个多小时,李耀云最先受不了,愤然起身:「玉诚,我们走!让他一个人扛着吧。作为一个老刑侦,他会不清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有他受的。」
  因为沈云不肯说实话,李耀云怒火中烧,拉着我就走。
  离开看守所后,我开着车,李耀云坐在副驾驶上不断发脾气。
  「他在瞒!他肯定在瞒着真相!刘明咬死没杀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我和毒品调查科的人打听过,刘明、陆正干净得很,压根没有正在调查中的涉毒人员和他们俩接触过。叶玲体内的毒品来源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叹了口气,想不通沈云到底在瞒着什么。
  自从陆正于看守所内离奇自缢后,在督导组赶来之前,沈云就自导自演了一出「匿名检举」的把戏,成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随着督导组要求我们深入调查,调查的内容乍一看仿佛是沈云为了救女儿,才迫不得已收受刘景泰的贿赂,为刘明顶罪。
  原本我和李耀云也以为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可庭审过后,凭空出现的第二封匿名信,直接导致整起案件发生了戏剧性的一百八十度转向。
  不光「大江集团董事长」刘景泰被牵连进来,就连沈云的违法原因,也透着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真的是为了救女儿,而替刘明顶罪吗?
  若是那样,为何刘明在审讯中宁可交代其父刘景泰的违法事实,宁可承认他殴打、虐待、侵犯叶玲的罪行,也不愿承认杀人?
  我现在很怀疑——刘明到底有没有杀人?
  可如果刘明真和他说的那样,只是欺辱侵犯了叶玲,那又是谁杀了叶玲?
  而且早在抛尸案发生之前,沈云就对刘明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监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为了报复那一耳刮子之仇;还是别有用心?
  我想不通,但我知道沈云肯定没说实话。
  因为最先替刘明顶罪的陆正死的太过离奇;因为第二封匿名信出现的太过诡异;因为沈云从始至终的隐瞒,透着神秘……
  或许沈云不是杀害叶玲的真凶,可他一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因为案发那夜,沈云就在紫濛山!
  虽然沈云的口供、以及江光义别墅内的监控都能证明他们那晚是在探讨秀秀的病;可为什么沈云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在监视到陆正带着叶玲前往紫濛山的时候去呢?
  我有太多太多的想不通,而李耀云从坐上车,就一直在副驾驶上叫骂,直到赶回刑侦支队,我才问道:「李哥,真的不管沈支了吗?」
  李耀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怎么帮他?一个『抛尸案』,那么多人被拉下马,这里面肯定有大问题。还想着他能有重大立功表现,庭审上给他争个缓刑。现在可好,人家不领咱的情,不肯说实话。」
  李耀云还在为刚才见沈云的事闹心,火急火燎地开上自己的车,匆匆忙忙地向家赶。
  我独自坐在车内,目送李耀云离去,心中万分纠结。
  从我大学毕业加入洛城刑侦,已有七年。
  七年来,不管是沈云还是李耀云,亦或洛城刑侦的其他同事,我们相处下来,彼此都如同自己的「第二家人」,我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人出事。
  沈云对我而言,也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虽然他存在违法违纪的事实,但考虑到他现在的家庭状况,考虑到沈秀秀的病情,我和李耀云都想帮他一把。
  就像李耀云说的那样——「抛尸案」的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问题。不然,刘景泰不会那么痛快地揽下全部。沈云作为涉案人员,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虽然避免不了双开,但还是有机会争取到缓刑的。
  届时,沈云即便丢了公职,但还能和孙茹一起照顾秀秀。
  可要是沈云一直不肯说实话,我和李耀云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他……
  我躺在车内睡了一夜,梦中还在想沈云到底在隐瞒什么,他利用职权之便监视刘明两个月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觉,我睡得很不好。
  第二天清晨,我被陆陆续续前来上班的人惊醒,匆匆忙忙地下车到卫生间简单地洗漱后,赶在开早会前找到李耀云。
  「李哥,我想了一宿,感觉江光义的问题最大。那天夜里,沈支到紫濛山,肯定不只询问秀秀的病情那么简单。」
  李耀云两眼一瞪:「感觉有什么用?你有证据吗?人家有室内监控,沈云又不肯说实话,咱还能找上门毒打一顿,逼着他们说?」
  李耀云的口气不好,看样子还在为昨天的事憋闷。
  我耐心地说道:「李哥,江光义是刘明的二舅,虽然他早脱离大江集团,到市医院任职,可大江集团是江老爷子创办的,股权却大部分属于江舒婉,他能甘心?现在可以确定那夜紫濛山上,只有江光义、沈支、刘明、陆正、叶玲五个人,他就一点嫌疑没有吗?」
  李耀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起身向会议室走去,边走边说;「咱都想帮沈云,但光怀疑是没用的。纪检部门已经针对江舒婉、江光良、江光义三人做过全面侦缉,就目前情况来看,他干净得很。现在除非沈云说实话,不然改变不了案件的最终定性。」
  会议室门口,李耀云突然拉住我,压低声音道。
  「玉诚,别多事了。昨天我回去后也想了一宿,沈云是个老刑侦,他精明着呢。他瞒,肯定有他瞒的原因。再查下去,说不定沈云的罪更大!」
  「难道他……」
  我大惊。
  李耀云猛地推我一把:「不说了,开会。」
  会议上。
  卫季同还在就「抛尸案」的问题主持工作,但因刘景泰、沈云、孙茹三人的认罪供述,基本上大家讨论的都是关于结案、移交嫌疑人的话题。
  而我全程浑浑噩噩,脑子里想的都是李耀云那句话——继续查下去,可能沈云的罪更大!
  真的会这样吗?
  虽然我很想反驳,可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是啊。
  沈云是二十多年的老刑侦,他的头脑何等精明。
  到现在还在隐瞒,会不会就是在担心最终的真相,足以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
  但如果是那样,我应该怎么办?
  不可否认——沈云是我的良师益友,但我也是一名警察。
  如果沈云真是故意犯罪,而非为了救女儿,那我是顺从情感帮他,还是坚守原则继续调查?
  我迷茫了……
  直到会议结束,我被李耀云拉着回到办公室。
  「还在想呢?」
  李耀云点了根烟,又递给我一根。
  他喷云吐雾地说道:「行了,看开些。沈云都不想挣扎了,咱还上杆子得帮他个屁。如果他真是故意隐瞒犯罪事实,那更没必要帮他。马上嫌疑人都要移交了,等候二次审判,咱等着看结果吧。」
  我闷头抽完一根烟,狠狠地按灭烟蒂,霍然起身:「李哥,如果沈云真是与人合谋,存在更严重的犯罪事实,你怎么做?是选择兄弟情义,还是坚守身为警察的原则?」
  李耀云被问住了,一个劲地抽烟,许久没说话。
  我见状,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李耀云低沉有力的声音:「玉诚,我们是警察!可作为警察的前提,我们是个人!他有他的苦衷,我们有我们的立场。要相信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正义或许会迟来,但从不缺席。最近都挺累的,先休息休息,等到他的心愿达成,咱再继续咱们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李耀云办公室的那刻,我凌乱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
  李耀云说得没错。
  我们是警察,但首先是个人。
  站在警察的立场上,沈云是犯了罪,是不可饶恕的。
  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他犯罪的动机尚可体谅。
  如果沈云真是为了救秀秀,选择和真凶合作,谋划了令人发指的「抛尸案」,并杀害、陷害了三个无辜的年轻人,那他确实罪该万死。
  但秀秀是无辜的。
  等吧!
  等到结果出来,等到秀秀被治好,再将真正的凶手一网打尽。
  迟来的正义,或许不算正义,可至少真正的凶手,会被绳之以法。
  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想通后的我,平静许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安心地干着手头上的工作。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李耀云,还有整个洛城刑侦的兄弟都在等候着最终的结果。
  半个月后。
  「抛尸案」二次开庭,因为上次在看守所和沈云闹掰的原因,我和李耀云都没有去。
  听其他听审的同事说,法庭上,法官依据事实证据,判处刘明死刑,等候最高法的核准下来,就会被执行。
  但宣判的时候,刘明一直叫冤,歇斯底里地叫着自己没杀人,是被冤枉的。最后,也不知是被「死刑」吓得,还是情绪激动所致,直接晕了过去。
  然而法庭讲究的是证据。
  那么多的证据面前,刘明别说晕过去,就算死过去也没用!
  死刑还是死刑!
  至于刘景泰、沈云、孙茹、沙鸣等人,判得都挺重。
  尤其是刘景泰,下半辈子别想出来。
  庭审结束后,无数媒体争相报道,洛城百姓更是拍手称快。
  毕竟一个案子,不光让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刘明被判死刑,还拉下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和一个「前刑侦支队长」。
  对百姓而言,他们不关心案件的真相,他们只关心案子的最终有没有高位者下马。
  如果有,那就是公平、公正的审判!
  判决下来那天,我和李耀云看着网上的评论,相视苦笑。
  很快,因「抛尸案」的圆满完结,挽回司法公信力的卫季同像个得胜将军似的,准备带领督导组打道回府,返回省城汇报工作。
  送别的时候,我和李耀云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本想不引起大家注意。
  可偏偏事与愿违。
  卫季同上车前,单独找到我俩。
  「老李,小杜。」
  卫季同把我和李耀云拉到一旁,没了之前的喜笑颜开,取而代之的是阴冷肃穆。
  「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数名公职人员落马,『抛尸案』看上去完美收官。但还不够!」
  李耀云问道:「怎么?省厅还要继续往下查?」
  我同样疑惑不解:「是省厅有新的指示吗?」
  卫季同点了点头:「司法不容挑战。我们是警察,更是拱卫司法公正的坚实防线。投送第二封匿名信的人还未查到,抛尸案也远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我国法律对犯罪行为采取的措施是零容忍!哪怕对方地位再高、背景再大,只要犯罪,就要抓!」
  「那你急匆匆地结案干什么?」李耀云追问道。
  卫季同苦笑:「你以为我想?一个抛尸案,把整个洛城司法体系的公信力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不处理一些人,怎么挽回政府在民众心中的口碑?而且他们也确实犯了罪,该抓!但省厅考虑到贸然明着查下去,可能会影响到洛城甚至全省的经济稳定,决定施行秘密调查。一旦抓到他们犯罪的证据,立刻逮捕。」
  「所以你们明着回去,实际上还是暗中调查?」
  「不错。」
  卫季同冷冷地说道, 「鉴于你们先前的表现,现在有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你们——挖,往深里挖!查,往死里查!直到找出投送第二封匿名信的人,抓到真正的真凶为止!」
  卫季同说完,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交到李耀云手中。
  「这是省厅签发的公文,必要时你们可以要求相关部门协同调查。记住,针对大江集团的调查,只能暗中进行,一切以稳定市场经济为前提。」
  李耀云接过文件后,微微犹豫片刻,忽然说道:「这算是甩锅吗?如果查不出问题,还破坏了市场经济发展,是不是意味着我和玉诚要受处分?」
  「你这家伙……」
  卫季同「呸」了一口,笑骂道,「我和你保证,调查中出现任何难啃的骨头,我立刻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们随时可以终止调查,可以了吧。」
  「呵呵,那就行。」
  李耀云将文件折好放进口袋,笑眯眯地拉着我离开。
  回到办公室,我迫不及待地建议道:「李哥,有正式文件,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就从江光义开始,我感觉他问题最大。」
  「你感觉个锤子。」李耀云瞪了我一眼, 「听我的,等!」
  我愣了一下:「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耀云玩味地说道:「秀秀还在医院里,应该很快了。等他们露出马脚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等秀秀的病被治好?」
  我豁然开朗。
  是了!
  假设沈云真和某个人达成协议,参与并实施了谋杀、嫁祸等犯罪行为,那么对方开出的条件必然是解决秀秀病情。
  如今沈云、孙茹夫妇都因各自的罪行,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制裁,只有秀秀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虽然有李耀云妻子帮忙照看,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法庭的判决已经下来,刘景泰也倒了,如果那个人真是大江集团内部的某个人,目的也只是为了扳倒刘景泰一家,估计他很快就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等吧。
  只要沈秀秀和江舒婉那边出现异常,就是我们重拳出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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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真凶
  我从李耀云办公室离开后,就按照李耀云的要求,暗中密切监视江舒婉。
  至于沈秀秀那边,李耀云则安排自己媳妇,以照看朋友女儿为由,全程陪在病房。
  督导组离开的第三天。
  代理支队长的李耀云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意味深长地说道:「秀秀明天手术,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么快?对方是谁?」
  我没想到线索来得这么快。
  沈秀秀的病是肾衰竭,手术就意味着找到了肾源,同时还要承担巨额医药费。
  而目前沈云被关着,适配的肾源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时,我不禁在想:是那个投送第二封匿名信的人,兑现承诺出手了吗?
  在我期待的眼神中,李耀云神色凝重地说道:「我查过了,对方很干净!」
  说着,李耀云打开电脑,指着一条自媒体新闻让我看。
  新闻内容很长,但大概意思就是:有一家慈善机构看到关于「抛尸案」的媒体报道,深受触动,决定资助秀秀换肾的全部费用,公司内部员工甚至主动捐献了适配肾源。
  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不想再有更多的公务人员,因为家庭原因走上犯罪道路。他们机构愿意在未来,倾尽全力,帮助更多的公务人员,解决必要的家庭问题。让公安干警在守卫「大家」的时候,他们守好公安干警的「小家」。
  看完新闻后,我不禁嗤之以鼻:「好一个高大上的借口!面子里子都要,这是拿群众的悠悠众口,堵咱们调查的路啊。」
  李耀云叹了口气:「可不是?这条新闻刚出现,就已经被舆论顶上热搜,公司股价也在不断飙升。最重要的是,咱还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人家自发捐款捐肾,说好听点那叫献爱心,要是咱无端调查,不光会惹一身骚,还会再次败坏刚挽回的公信力。」
  「唉……」
  我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和李耀云此起彼伏地唉声叹气。
  线索有了,却不能轻易动。
  因为人家玩的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一个不小心,极有可能会被对方借舆论反将一军。
  「那就这样算了?」
  我不甘心地抬头。
  李耀云叹道:「至少还是有收获的,起码秀秀有救了,我们也能确定『抛尸案』中,沈云没有表现得那样清白。」
  听到这儿,我苦笑连连。
  好一个一波三折的抛尸案!
  真凶的手段太高明,他们把线埋得很长!
  原本我以为沈云就是无辜的,只是为了救女儿,不得不向黑恶势力低头。
  可现在看来,从一开始他抛出来的就都是烟雾弹。
  什么替刘明顶罪!
  什么彩票!
  什么即将执行的爱心基金捐款!
  那都是幌子!
  那都是为了增加刘景泰的罪行,而故意制造出的陷阱。
  或许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栽赃嫁祸刘明,引救子心切的刘景泰以权谋私,将刘景泰一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而谋取更大的利益。
  难怪孙茹会那么痛快地交出彩票,难怪面对督导组的提审,沈云会交代得那么痛快。
  敢情这一切,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一个为扳倒刘景泰、绝杀刘明的局。
  如果我猜得不错,下一个出事的,应该就是江舒婉。
  大江集团董事长刘景泰和总裁江舒婉只有一个儿子。
  当刘明被执行死刑,刘景泰又倒台,失去手中的权力,那么江舒婉出现任何意外,能够顺位继承大江集团的,只有江光良、江光义兄弟。
  凶手会是谁呢?
  还是说,整件事,就是江光良和江光义兄弟串通沈云,联手布下的绝杀局?
  我思来想去,想得头疼。
  但又有一种真相即将浮出水面的欣喜。
  或许……
  江舒婉出现意外的那天,也就是真凶伏法的时刻!
  当我将心中的猜想告诉李耀云的时候,李耀云直接拨通了卫季同的电话。
  电话中,刚返回省城没几天的卫季同表示,他处理好一些事后,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洛城。而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确保江舒婉的安全。他一再交代——大江集团作为洛城龙头企业,事关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李耀云挂掉电话后,两手一摊:「行了,剩下的就是等真凶自己露出马脚。玉诚,你去趟大江集团,告诉江舒婉,让她最近注意安全,尤其是小心自己人。」
  「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总感觉如果布局的人真是江光良、江光义兄弟,那我这时候去见江舒婉,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耀云笑道:「他们已经出手了,还怕打草惊蛇吗?说不定江舒婉的防范,反而会打乱他们的计划,加快作案的速度。」
  「那要不要安排人保护?」我问道。
  李耀云指了指电话:「人肯定是要安排的,老卫都交代了。但不需要太多,象征性地安排几个,主要盯着江光良、江光义兄弟就行。」
  「嗯?盯他们俩会不会太冒险了?现在江舒婉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啊。」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耀云呵呵发笑:「别小看了江舒婉。她一个女人,能撑起整个大江集团,并做大做强,你以为全靠刘景泰吗?当年刘景泰能从一个小小的公务员一步步上位,背后可都是江舒婉的谋划。而且真论起保护,大江集团的安保力量,可比咱们刑侦支队强。」
  「好吧。」
  我倒是忘了,能坐到高位的人,就没省油的灯。
  离开刑侦支队后,我立刻前往大江集团。
  可赶到地方,前台秘书却告诉我,江舒婉去了紫濛山别墅休养。
  听到「紫濛山」三个字,我心中凉了半截。
  抛尸案可就是在紫濛山发生的,现在江舒婉又去紫濛山,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于是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紫濛山,找到江舒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江舒婉坐在刘明之前的别墅大厅,外面站着十几个浑身散发着剽悍气息的安保人员。
  见到是我,江舒婉仿佛一点都不意外,反而平静地说道:「李耀云让你来的?」
  我没否认,简单地复述着李耀云让我转达的话后,若有所思地问道:「江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江舒婉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我坐下说。
  我也不客气,走过坐下,问道:「从『抛尸案』发生到现在,关于你丈夫的所作所为,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江舒婉没说话,静静地喝着茶。
  看来,我猜对了。
  关于帮刘明脱罪的事,江舒婉也有份。
  刘景泰一人揽下全部,也只是为了把她和大江集团摘出去。
  可我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光凭第二封匿名信的资料,刘景泰和江舒婉应该就能看出有人在整他们家。明明知道儿子会被判死刑,就算刘景泰揽下所有的罪,把大江集团摘出去,她又能落到什么好处?
  一旦江舒婉出现意外,上百亿的资产都要拱手交出,有意义吗?
  我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思维,无奈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舒婉突然开口叫住我:「杜警官,听说刘明上庭前最后一次审讯是你主持的。我想问,他承认杀人了吗?」
  我停下脚步,慢慢转身:「你怀疑有问题?」
  江舒婉冷漠地说道:「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不管他有没有杀人,虐待侵犯的事,肯定做过。我劝过老刘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让法律说话。可他把孩子看得太重,总想护着孩子,结果却着了道。但我们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算计,什么人都能欺负的。」
  听到这充满挑衅的话,我回以冷笑。
  「听你这口气,是准备报复回去?作为警察,我有必要提醒你,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犯罪,必会被捉。」
  江舒婉道:「放心,我考虑得很清楚。回去和李耀云说,不用再安排人盯着什么人。我江舒婉纵横商界二十年,不是吓大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我气冲冲地离开紫濛山别墅区,开车下山的时候,就见迎面驶来一辆银灰色的奔驰。正打算靠边避让,对方突然开到我旁边停住,降下车窗招呼道。
  「这不是杜警官吗?怎么,又来讯问案情了?」
  「江律师?」
  我看着江光良喜笑颜开的表情,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再往他副驾驶一看,发现还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瞬间感觉怪怪的。
  「这位是?」
  我指着江光良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江光良笑道:「我弟弟,江光义,在市医院上班。对了,明天沈秀秀的手术,就是他主刀。」
  江光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眯眯地说道:「杜警官好,你放心,明天的手术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
  「呃?」
  看着笑容满面的兄弟,我突然想到江舒婉刚才的话,猛地问道,「是江总喊你们来的?」
  江光良像是恍然大悟地一拍方向盘:「光顾着聊天了,忘了大姐有事找我们呢。杜警官,不和你聊了,我们先上去,回头聊。」
  说完,江光良一脚油门,银灰色的奔驰疾驰而去。
  我坐在车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可能,立刻拨通李耀云的电话。
  「李哥,不好了。我怀疑江舒婉要做出格的事,快安排人过来增援,地点紫濛山别墅区。」
  「你确定?原地等候,不要轻举妄动。」
  李耀云挂掉电话后,我焦急地调转车头。
  是了。
  肯定是这样了。
  江舒婉是江光义、江光良的姐姐,他们姐弟之间见面,本没什么问题。
  可偏偏江舒婉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刘明出事的别墅!
  而且江舒婉作为百亿企业的董事长,应该很注重形象,她的安保人员就算不温润儒雅,也要模样周正吧。
  然而刚刚守在别墅外的十几个安保,个个凶神恶煞,浑身散发着彪悍的气息。
  开始我还没多想,以为是她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
  直到刚刚见到江光良、江光义兄弟,加上我离开时候江舒婉说的那些话,我有理由怀疑,江舒婉是掌握到了什么线索,想用自己的手段,替丈夫和儿子报仇。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把证据交给我们警察,让江光良、江光义兄弟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比她自己动手好?
  想不通!
  想不通!
  虽然想不通,可我还是调转车头,再次向山顶冲去。
  等我赶到山顶的时候,刚下车,就听到别墅内响彻着哀号的声音。
  看来,是江舒婉动私刑了。
  我立刻亮出证件,对挡在门口的几个安保喝道:「让开,我是警察!」
  然而,对方不光没有让路的意思,还齐齐挡在我面前。领头的壮汉更是恶狠狠地说道:「警察怎么了?这可是私人住宅!」
  我喝道:「我怀疑里面正进行犯罪活动,我要进去调查。」
  壮汉不为所动,直接亮出家伙:「你说调查就调查,你有搜查令吗?」
  「你这是对抗执法。」
  我怒了,伸手就要拔枪。
  可不等我把枪拔出,挡在我旁边的壮汉瞬间将我扑倒,几下卸了我的枪。
  领头的壮汉拿着我的枪,咧嘴狞笑:「还想动枪?信不信我们投诉你?」
  其他人瞬间哄笑起来。
  「警官,我们懂法的。你是有编制的警察,我们也是合法合规的安保。你没有搜查令私闯民宅,还动枪威胁,就算下了你的枪,闹出去你也不占理。」
  「老实待着吧,我们江总说了,等结果出来,会给你个惊喜。」
  「你们……你们……」
  我愤怒地看着擒拿住我双手的安保,大力挣扎。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我只能祈求李耀云能赶紧过来。
  因为别墅内的叫声,已经越来越弱……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山道上传来警笛声,几个拦门的安保人员才将我放开,领头的壮汉又把枪还给我,还笑嘻嘻地说道:「杜警官,别生气。你是警察,我们是安保,都是职责所在。」
  与此同时,几辆警车一字排开,出现在不远处。
  李耀云带着十几名警察冲了过来,冷着脸道:「玉诚,怎么回事?」
  我刚要说话,别墅大门从里面打开,江舒婉平静地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里面:「李支,你们没做到的事,我帮你们做了。现在你可以抓人了。」
  话音刚落,里面又出来两个体形魁梧的壮汉,手里提着全身血污的江光义;后面还跟着面无表情的江光良。
  而刚还神气活现的江光义这会浑身是血,眼睛鼻子都肿了,手指头、手臂、小腿骨骼,都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着。
  李耀云气得浑身哆嗦:「江舒婉,你这是犯罪!」
  「可很有用,不是吗?」江舒婉耸了耸肩,轻蔑地说道,「而且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这还需要证据吗?」
  李耀云指着刚被刑讯逼供只剩下半条命的江光义。
  架着江光义的俩大汉立刻叫道。
  「你说他啊?是我们打的!江总刚在午休,不知道这事。要不是江总被惊动下来阻止,我们早打死这个心如蛇蝎的王八蛋了。李警官,你要抓就抓我们。这事和江总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这事和江总没关系,是我们自发做的。」
  「抓我们,我们跟你回去。」
  两个壮汉把江光义往地上一丢,齐齐伸出双手,一副铐我走的架势。
  李耀云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江舒婉,你应该清楚,屈打成招承认的罪名,是不被采纳的。」
  江舒婉冷笑道:「我可没屈打成招,不信你等他伤好了再问问,看他怎么说。」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叫疼的江光义挣扎着吼道:「李警官,都是我做的!是我想谋夺江家家产,勾结沈云,陷害刘明和刘景泰的!我是主谋,人是我杀的,毒品是沈云带的。快抓我走,我认罪,我什么都认。」
  江光义不断用头磕着地,眼神中尽是哀求。
  这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
  因为我清楚地听到——毒品是沈云提供的!
  难怪李耀云会说,他和毒品调查科问过,陆正和刘明是干净的,也没有正在调查中的贩毒人员和他们有过接触。
  毒品,是极为严重的违禁品,普通人没路子压根不可能搞到。
  如果是一个刑侦支队长出手的话,他还真有办法。
  只是……
  抛尸案的真相,真如江光义所说的那样吗?
  难道整起案件,从头到尾只是因为江光义想谋夺大江集团的产业,所以才设下的层层连环计?
  我望向冷笑连连的江舒婉,还有面无表情的江光良,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最终,在李耀云的催促下,我带着人把江光义押上警车,送往医院。
  而因为有江舒婉的暴力逼迫,整个案子清楚了……
  不等收到消息的卫季同赶回洛城,被殴打致重伤的江光义就在病床上交代了全部的犯罪事实。
  原来从几个月前,当身为洛城市医院外科一把手的江光义得知了秀秀的病情,就萌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据江光义供述:当年江老爷子逝世后,因为某些原因,特意留下遗嘱,把大江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交给刘景泰和江舒婉夫妻,而他和江光良作为江家的男丁,每人却只有少的可怜的股份,这让江光义很恼火。
  然而当时的刘景泰身居高位,加上自己的亲哥江光良的态度模棱两可,如果他为了大江集团的股份,和江舒婉明着闹,必然会被刘景泰整治,最终只会落个什么都得不到的下场。
  所以那时候的江光义选择了隐忍,将满腔的不甘和愤怒藏在心底。
  但在江光义的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夺回大江集团产业的想法。
  因为在江光义看来,大江集团是江家的;她江舒婉作为一个嫁出去的女人,早已不是江家人,凭什么独占大江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名医生,无权无势,对付不了刘景泰、江舒婉两口子。
  如果想夺回家产,那就需要一个帮手。
  而这个帮手,不光要足够谨慎,还需要有一个致命的软肋,能够被他拿捏。
  就这样,江光义一边隐忍,一边默默寻找能帮他夺回家产的帮手。
  一直到符合他所有条件的沈云出现,让江光义看到希望。
  不光因为沈云是洛城刑侦支队长,要智慧有智慧,要权力有权力;最重要的是,沈云的女儿沈秀秀重病。
  而他江光义,是整个洛城最好的外科大夫,有百分百的把握治好沈秀秀!
  就这样,江光义索性尝试拉拢沈云,以救治沈秀秀为条件,并许诺诸多好处,威逼利诱要挟沈云参与到他的计划中去。
  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救女心切的沈云经过反复的心理斗争后,最终答应和江光义合作。
  富丽皇酒店中,沈云被刘明当众打一耳光,也不是误会。
  而是沈云受江光义指使,暗中偷拍刘明。
  其目的就是调查刘明的行踪,以准备找个恰当的时机,设计陷害刘明。
  因为他们都知道刘明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这样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因为女人出事。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等到了。
  叶玲被陆正带上山的那夜,就被长期监视刘明的沈云发现,随后两人按之前制定了一连串的计划做事。
  由沈云带着毒品上山,以询问治疗方案为由,留宿在紫濛山江光义的别墅,再等到深夜陆正带着叶玲离开的时候动手。
  打晕陆正的是沈云,动手杀人的是江光义。
  而他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利用刘景泰的护子心切,设下一步步连环计,将刘景泰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原因是——在江光义看来,要想从江舒婉手中夺回属于他的股份,第一步必须扳倒心思缜密、人脉宽广的刘景泰。
  逼陆正认罪,是江光义的计;逼陆正自缢,也是江光义的计。
  而在中间传达信息的,是沈云。
  这就是陆正为什么会突然认罪,又能准确找出那支给叶玲注射毒品的注射器的原因。
  而陆正愿意用生命做筹码的原因,则是因为他们拿陆正的家人做要挟——陆正不死,他的家人就要死。
  至于沈云自导自演检举自己,顶罪入狱,并在第二封匿名信出现后,主动承认自己是和刘景泰做了交易,还是江光义的计。
  目的就是将刘景泰一步步拉入他们设好的陷阱,让刘景泰的罪更重一些。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只要有人脉有背景的刘景泰一天不倒,那么无论他们的计划如何完美,最终都会被绝对的权力碾压。
  所以,从最开始沈云答应和江光义合作的时候,就算计好了每一步。
  他们制造的「抛尸案」案发后,沈云先是假意告知护子心切的刘景泰,说他有办法让陆正帮忙顶罪;但需要一些好处。
  为了迫使刘景泰上钩,江光义和沈云还故意将案子闹大,借来至舆论大势,给刘景泰施压。
  而事情的进展也正如他们所愿。
  性质恶劣的抛尸案被传的沸沸扬扬,本就怀疑是自己儿子喝多惹出事的刘景泰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为了让老刘家有后,想都没想的就答应了和沈云合作。
  同时,刘景泰还许诺,只要沈云能摆平陆正,保住刘明一条命,等案子定性,一定不会亏待了沈云。
  可让刘景泰没想到的是——陆正认罪后,突然在看守所自杀,这下刘景泰彻底慌了。
  作为曾经的公职人员,刘景泰很清楚——看守所内死人,还是一个即将上庭审讯的要犯,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必然会引起上头的重视;到时候上面严查,自己儿子怕是保不住了,老刘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就断了香火。
  就在刘景泰心急如焚的时候,沈云再次假惺惺的暗示,案发当夜他在紫濛山和江光义聊女儿治疗的事,或许有办法救刘明;前提是刘景泰给他一笔救他女儿的钱,只要钱到位,他愿意替刘明顶罪。
  面对沈云为了女儿,答应顶罪一事,刘景泰最开始还是有所犹豫的。
  毕竟能身居高位者,都不是愚笨之人。
  刘景泰怀疑:沈云可能另有目的。
  毕竟抛尸案闹的太大,连省厅都被惊动。
  如果光凭沈云动动嘴认罪,怕是经不住查。
  真要查出来案子有问题,查出沈云是帮刘明顶罪,那不光救不了刘明,连他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刘景泰思虑再三,不肯答应。
  可当沈云说出那套提前准备好的计划,刘景泰才有所动摇。
  只是刘景泰永远想不到——所谓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就是给他挖的坑。
  就在刘景泰根据沈云提议,找曾经的老同事沙鸣制作了一些有利于刘明的证据。并且答应沈云通过极为隐蔽的渠道交付彩票,幻想着儿子终于能逍遥法外的时候,他自己也正被一步步拖入陷阱。
  刘景泰以为有沈云顶罪,有假视频佐证,自己的儿子就能高枕无忧;但江光义却再次送出第二封匿名信,将整个局势扭转。
  总的一句话:江光义和沈云在制造抛尸案,栽赃嫁祸刘明后,利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计策,一步步让护子心切的刘景泰身陷囹圄、万劫不复。
  可惜江光义千算万算没算到,江舒婉会快他一步!
  刘景泰被批捕后,江光义还没来得及出手进行下一步计划,就被江舒婉手下的安保威逼毒打,又拿他一家老小的性命要挟,逼他坦白所有的一切。
  原本在江光义的计划中,刘景泰倒台后,江舒婉和江光良会先后因心肌梗死去世,随后他只需要给自己的姐姐哥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就能霸占市值数百亿的大江集团。
  毕竟因病去世这种事,只要家属不要求尸检,医院再开一份合规的死亡证明,警察也没理由去过问。
  而现在,刘景泰坐牢,刘明等待死刑执行,若江舒婉和江光良意外去世,那作为家属的,除了他江光义,还有谁?
  至于合法的死亡证明,江光义本身就在医院工作,还是外科主任;做个死亡证明那是手到擒来。
  按江光义的计划,即便警方事后追查,他只要快速火化二人的遗体,谁又知道江舒婉和江光良的心肌梗死是真是假?
  会议室内,我看完所有的卷宗,不禁感慨:「钱啊,真不是好东西。一个享誉盛名的外科医生,就为了钱,自毁前程不说,还害了那么多人。」
  李耀云默默地抽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蓝色烟雾;「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当贪婪的口子一开,早晚会因为欲望丢了性命。」
  我怅然若失地合上卷宗,道:「江舒婉也是个狠人,宁可花上亿给那几个安保当安家费,也不愿意拿出手中的股份分给自己弟弟。我看,都是她自找的。」
  李耀云弹了弹烟灰,淡淡的说道:「若不是她够狠,用江光义全家的命要挟,他会那么干脆地认罪?那些安保人员要不是拿了足够的钱,又怎么会死心塌地地替她卖命?不过她倒是给咱们省了不少麻烦,连调查都不用调查了。」
  说完,李耀云收起卷宗,感慨道,「平心而论,江舒婉人还行。这些年的慈善捐款和城市建设,没少出力。就算亲手把弟弟送进监狱,也没抢占他的股份,还分给了江光义的儿女,这点有几个人能做到?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教育好儿子。」
  听到这儿,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李哥,你说这回不会又是乌龙吧?可别是江舒婉为了救儿子设下的苦肉计。要知道,这卷宗一交上去,本该死刑的刘明,最多七八年就出来了。出来后,他还是那个花花公子富二代,有着数百亿家产等继承。」
  李耀云「呸」了一口,笑骂道:「你脑子里整天瞎琢磨啥呢?江光义认罪后,沈云也交代了真正的犯罪过程。我早安排人复核了毒品来源、去向,被抓的毒贩也说了,毒品确实是沈云买走的,现在做到了真正的证据闭环,没错的。」
  我挠了挠头,讪笑道:「瞎猜一下。毕竟接连几个乌龙,闹得人心惶惶,这不是怕万一再出错,让那个富二代逍遥法外了吗。」
  「我看你就是仇富。人江光义就算再傻,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救外甥。这事要不是他做的,他完全可以控告江舒婉涉嫌非法拘禁、人身伤害,把江舒婉送进去。哪还用为了家人的安全,委曲求全。」
  李耀云说完,白了我一眼,起身拿外套。
  「走吧。一会秀秀做手术,沈云两口子出事了,他们女儿的事,咱作长辈的不能不管。江舒婉人不赖的,知道沈云的苦衷后,没赶尽杀绝,还愿意全权负责秀秀的事,已经够好了。」
  我闻言大喜,起身追了上去,嬉笑道:「李哥,秀秀好了你准备咋办?真打算让你儿子和她处对象啊?我可听嫂子说了,最近你儿子没少往医院跑,殷勤着呢。」
  李耀云哈哈大笑:「小孩的事,随他们自己发展。真要成了,我天天去监狱笑话老沈那个瘪犊子。奶奶的,为了女儿,还敢犯罪了。看我不笑他一辈子!」
  我附和着:「记得带我一个,奶奶个腿,亏我之前那么相信他。这次差点被他玩死。」
  李耀云嗤笑道:「行,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我和李耀云一路说笑,很快驱车到了医院。
  我们赶到的时候,沈秀秀已经被推进手术室,李耀云媳妇说「换肾是大手术,至少五六个小时」。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我和李耀云也难得清闲,索性坐在手术室外一边聊天,一边等。
  毕竟随着江光义的「坦白」,沈云和孙茹两口子都要遭受应有的惩罚。他们夫妻俩,至少要判十几年。
  现在沈云两口子都在看守所等候再次上庭受审,没办法照顾秀秀;我和李耀云总要帮着照顾下他们的女儿。
  下午四点。
  从全身麻醉中苏醒的沈秀秀被推入病房,小姑娘刚经历一场大手术,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不振。
  当看到我和李耀云的时候,沈秀秀强撑着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麻烦你们了,工作那么忙还来看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耀云已经大咧咧说道:「和你李叔客气个啥。丫头,好好养病,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以后李叔家就是你的家,有啥需要的直接和你李婶说就行。」
  沈秀秀动了动嘴,没再说话。
  然而,从她那凄婉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做不到!
  是啊。
  换做是谁,经历过她所经历的那些事,都做不到「该吃吃该喝喝」。
  毕竟因为她的病,导致父母入狱。
  一个原本应该温馨的家庭,就此消失。
  从今往后,这将是她毕生的痛!
  眼看李耀云又要说沈云的事,我悄悄拉了李耀云一把。
  「李哥,卫组是不是快到了,咱们该回去了。」
  「瞧我这记性。」
  反应过来的李耀云一拍脑门,讪笑两声。
  「丫头,局里还有事,我先走了。记住,李叔……」
  不等他说话,李耀云媳妇就叫道:「还没老呢,咋就啰嗦上了。你要有事你先走,这有我看着呢。」
  说完,李耀云媳妇直接把我们推了出去。
  病房外,我白了李耀云一眼。
  「李哥,你话多了啊。」
  李耀云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秀秀现在不想看到咱?可那事又不是咱拿刀架在老沈脖子上,逼他做的。落到这个结果,也是他自找的。」
  「那你也不该说!人家秀秀刚做完手术好不。小姑娘家家的,不像咱们男人,遇到事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我边走边说落李耀云,正想叮嘱他以后不要在秀秀面前提沈云和孙茹两口子的事,医院外面突然冲进来四五个身穿监狱制服的狱警,推着一辆担架床,边跑边叫。
  「让让!让让!」
  「医生,医生在哪!快,犯人快不行了。」
  「……」
  看守所又出事了?
  我微微愣神,拉着李耀云过去凑热闹,正想看看情况,却惊愕的发现躺在担架床上口吐白沫、满脸血污的犯人正是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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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保外就医
  「怎么会是刘明!」
  见狱警送来抢救的犯人是刘明,我立刻停下脚步,对李耀云嘀咕道。
  「李哥,你怎么看?」
  李耀云在看到刘明时,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可很快恢复正常。
  「不怎么看。这小子估计是上次在法庭上吓到了,落下什么病根也正常。」
  「是吗?」
  我将信将疑,远远目送着刘明被推进急救室,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庭审的画面。
  在第二封匿名信出现后,之前沈云蓄意顶罪一事便被彻底揭穿,「抛尸案」的真凶再次指向刘明。
  随着刘景泰被检察院批捕,拒不承认杀人的刘明被强行送上法庭,法官以事实证据做出判决,判处刘明死刑。
  而曾经的花花公子,在听到「死刑」二字的时候,立刻吓的口吐白沫、当庭晕了过去。
  虽然现在案情有变,在江舒婉的暴力威胁下,江光义和沈云认罪伏法,排除了刘明真凶的嫌疑,但刘明毕竟具有虐待、侵犯受害人叶玲的事实,等过些天重审案件的时候,少不了坐个七八年。
  但现在刘明还没过庭,应该在看守所候审,怎么就被送到医院抢救,还受那么重的伤?
  难道真像李耀云说的那样——被吓的落了什么病根?
  不应该啊!
  按理说,现在的刘明应该已经知道案情反转,他应该感到开心和庆幸,庆幸自己不用死了,不用每天担惊受怕。怎么会无端端的被送来抢救?
  我越想越纳闷,不顾李耀云的劝阻,向抢救室门口走去。
  作为洛城刑侦,我和看守所的狱警也算脸熟。
  「哥们,怎么个情况?」
  我对一个之前见过几面的狱警问道。
  不问还好,一问对方就咋呼呼的骂道:「别提了,这倒霉玩意真不省心,差点把我们都连累了。」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像看守所、拘留所、监狱这些地方,里面狱警最怕的就是犯人突发重大疾病。
  尽管所有的看守所、拘留所、监狱都配有值班医生,但那都是处理一些小毛病的。真遇到大病,就要第一时间送到医院。
  然而犯人就医是一件麻烦事。
  不光要全程严加看守,防止犯人借就医的时间逃逸;还要担心犯人因病死亡。
  因为一旦犯人因病殃及性命,所有值班警员都要接受调查,证实犯人发病的原因与看守所无关。
  之前陆正的自缢,刚让他们背了一个大大的处分,还有几个至今还被留置,等候调查处理;要是刘明再出意外,洛城看守所就真玩完了。
  我安慰对方几句,又打听起刘明发病的事来。
  大家都是公安系统的同事,也没什么好瞒。
  那个狱警埋怨道:「这小子上次不是被判死刑了嘛,估计吓出精神病了,整天嗷嗷叫,吵的同监室的犯人睡不好。没办法,我们给他单独关一间,前几天倒也没出什么事。今个不知咋了,突然一个劲的拿脑袋往墙上撞,要不是值班的同事发现的早,估计又是……」
  他没继续往下说。
  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应该是想说,要不是被提前发现,刘明这会就下去找陆正作伴了。
  可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因为那狱警说刘明之前好好的,最多是嗷嗷叫吵人;偏偏今天拿脑袋撞墙,这有问题啊。
  难道他想借就医的机会越狱?
  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刘明不可能越狱的。
  首先,在全程看押的情况下,他没越狱的能力;就算有,刘明也不会傻到越狱。
  毕竟江光义和沈云已经认下杀人抛尸的罪行,刘明最多会因虐待、及违背妇女意愿,蹲个七八年;不至于越狱。
  可刘明要不是想越狱,为什么会突然撞墙?
  莫非真有精神病?
  我正想再和守在抢救室外的狱警聊两句,跟过来的李耀云突然问道:「最近有人去看守所看过刘明吗?」
  狱警道:「他大舅来过一次。」
  「都聊了什么?」
  李耀云追问道。
  狱警摇了摇头:「不知道,那天不是我值班,我也是在来访薄上看到的。」
  我瞟了一眼李耀云,见他正用眼神示意,就和狱警打了个哈哈,与李耀云一起向停车场走去。
  医院停车场,我一坐上车,就迫不及待的对李耀云问道:「你不会怀疑刘明故意撞墙,是江光良授意的吧。」
  这次李耀云没避讳,坦言道:「不排除可能!」
  我嗤笑道:「那就是江光良坑他。现在刘明有重大犯罪事实,就算他撞残废,也改变不了坐牢的结局。」
  「要是一般人,估计就和你说的一样,撞残废都要坐满刑期;可你别忘了,他是刘明!」
  说到这,李耀云顿了顿,叹了口气。
  「有钱人都擅长钻法律的空子。江光良是个很厉害的大律师,如果他以刘明患有精神病,申请保外就医的话……」
  「啊……」
  我惊呼一声,瞬间想到还真有这种可能。
  以江光良的本事,加上大江集团的运作,刘明还真有可能通过「保外就医」的手段,逃避法律的制裁。
  可要是让刘明这种人逍遥法外,那对无辜受害的叶玲而言,还有公道可言吗?
  我气的牙痒痒,却也无能为力。
  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刑侦;刘明却是大江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如果江舒婉不惜代价死保刘明,并通过合理的手段钻法律漏洞,我又能做什么?
  气愤、无助的情绪在我心底萦绕,李耀云同样唉声叹气,好似在为刘明即将到来的「自由」义愤填膺。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
  直到赶回局里,发现刚从省城赶回来的卫季同已经在办公室翻看抛尸案最新的卷宗,我率先把刘明可能会被保外就医的事说了出来。
  原本我以为卫季同会和我们一样气的牙痒痒。
  哪知卫季同却格外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似得。
  「行,我知道了。」
  「卫组,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不甘的问道。
  卫季同淡淡的说道:「现在江光义认罪,抛尸案的真凶伏法;刘明最多算是违背妇女意愿,及虐待妇女;以他的身份和大江集团的能量,想让他老老实实坐上几年牢,你认为有可能吗?」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我无语了。
  卫季同道:「先别急着杞人忧天,保外就医有着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精神鉴定也没刘明想的那么简单。」
  我叹了口气,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担忧。毕竟江光良的手段和大江集团的能量都非同小可,如果刘明真的能够轻易逃脱法律制裁,那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岂不是太没有公道了?
  卫季同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这个社会还是有公道的。虽然大江集团的能量很大,但是我们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争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点了点头,心中有了些许宽慰。不管怎样,只要我们还不放弃,就总有希望让刘明付出应有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除了向检方移交抛尸案的最新卷宗和真凶江光义、沈云外,还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刘明精神鉴定的进展。
  可现实往往很滑稽。
  抛尸案的真凶江光义因杀害叶玲,被判死刑,缓刑两年执行。
  面对这一结果,我有些无语。
  毕竟抛尸案闹的那么大,动手杀人的江光义竟然只是死缓。
  死缓这种刑罚,说白了和无期差不多。
  只要未来两年江光义不作妖,会自动改判无期;要是在服刑期间,再表现良好,可能二十年就出来了。
  然而作为帮凶的沈云,却因购买、提供违禁品、以权谋私、隐瞒犯罪事实、知法犯法等行为,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我甚至怀疑沈云能不能再活二十年。
  对于已经五十多岁的沈云而言,二十年的有期徒刑,和无期徒刑没什么区别。
  或许,沈云会在监狱坐到死!带着他一身的罪恶,在冰冷的监狱中,度完余生。
  最让我气愤的则是刘明!
  刘明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
  也不知道江光良和大江集团用了什么办法,最终在法庭上提交的报告显示,刘明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虽然刘明存在虐待、侵犯叶玲,及隐瞒犯罪事实、提供假口供、试图逃避法律制裁等行为,可法院鉴于刘明有重大精神疾病,以强制治疗代替收押,让原本应该服刑七八年的刘明,住进了市精神病院。
  对此,我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精神病院治疗?
  糊弄鬼呢!
  谁不知市精神病院每年都会收到大江集团的捐赠;让刘明住在精神病院,那和在家享福没什么区别。
  或许用不了几个月,刘明就能用另一个身份,再次出来为非作歹;继续当他的花花公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叶玲也死的太冤了。
  虽然刘明不是杀害叶玲的真凶,可叶玲的死,却和他有着直接关系。
  若不是刘明将叶玲骗上紫濛山,又怎么会给觊觎大江集团产业的江光义机会。
  说白了,叶玲是因刘明而死;生前也确实遭受了刘明的虐待和侵犯。
  可现在的结果却是——作为罪魁祸首的刘明,竟然通过保外就医的手段,逃避了法律的制裁。
  当我就「刘明保外就医」一事找卫季同商讨的时候,卫季同正开心的打着电话,向省厅汇报工作。
  毕竟这次他作为省厅派遣的「督导组组长」,前来洛城重启抛尸案调查,最终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查出真凶,还惩治了多名身居高位的要员,肃清了洛城政法系统的贪腐现象,可以堪称完美收官,回去后少不了嘉奖晋升。
  正打电话的卫季同见我进来,比了个手势,示意我等他一会。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卫季同挂掉电话,笑呵呵的说道:「小杜,这次侦缉行动,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洛城刑侦支队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我已经向省厅建议由李耀云同志任洛城刑侦支队长,你则接替李耀云,做副支队长。呵呵,三十多岁的副支队长,前途无限啊。」
  卫季同说完,还对我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是认可我的;以后只要我不犯错,愿意站在他这边,那他一定会照顾我,未来我还有无限的晋升可能。
  然而我作为警察的初衷,并不是升官发财!
  在我的内心深处,是为人民服务,维护法律,维持正义!
  如果让我在升官和让刘明坐牢之间选,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于是,我起身朗声说道:「卫组,我认为刘明的精神鉴定有问题;如果可以,我希望……」
  「停停停!」
  不等我说完,卫季同摆手打断,原本喜笑颜开的五官也变的有些不耐烦。
  「抛尸案已经彻底结案,法院的判决也已经下来。刘明的事我不想再谈。」
  「可是……」
  「没什么可是。记住,刘明的精神鉴定是真是假,都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作为刑侦,本职工作就是追查事实、还原真相;至于罪犯的审判,那是法院的事。」
  看着一反常态的卫季同,我微微张了张嘴,来之前一肚子想说的话,都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带着满腔郁闷,离开了卫季同的办公室。
  刚出门,迎面和正准备下班的李耀云碰了个照面。
  李耀云应该是已经知道我们俩即将被提拔的事,笑眯眯拉着我往外走,说要找个地方庆祝庆祝。
  同时还对我询问道:「咋,升官了还拉个驴脸?」
  我叹了口气,将满腹牢骚对李耀云说了一遍。
  末了,我气愤的说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嘛,感觉前后像换了个人似得。之前还说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查出真凶,还受害人一个公道。现在可好,刘明的事他都不想听了。」
  面对我的牢骚,李耀云倒像是早猜到一般,拍着我肩膀劝道:「嘿,这还不好理解,卫组是在保护你呢。」
  「保护我?」我一愣。
  「对啊。」
  李耀云笑着说道:「你想啊,一旦证实刘明的精神鉴定结果有问题,起码要处理一大批人吧。而这些人会不记恨你?体制很大,盘根错节,你能保证他们背后没有人?虽然咱们刑侦只管侦缉、不管审判,但要是查实了有人在刘明的精神鉴定上弄虚作假,届时你是经办人,他们是不是会把账算到你头上。」
  李耀云说完,复又哈哈大笑:「好了,别愁眉苦脸的。抛尸案能查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走,咱哥俩去我那小酌两杯。」
  我翻了个白眼:「刑侦人员禁止饮酒。」
  李耀云嘿嘿发笑:「小酌,小酌。再说了,抛尸案已经结案,咱俩忙了几个月,也该放上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了。就在家小酌几杯,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在李耀云的极力蛊惑下,我被拉到他家。
  因为李耀云媳妇和儿子还在医院照顾沈秀秀,我们俩大男人又不擅长做饭,就随便从路边随便弄了几个卤菜带回去开喝。
  酒过三巡,李耀云突然神秘兮兮的凑到我跟前,小声问道:「你猜刘明到底是不是精神病?」
  我没好气的说道:「这还用猜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李耀云嘿嘿一笑,又凑近了几分,几乎是把嘴巴贴到了我耳朵上,小声说道:「可你猜为什么一个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事实,会被当庭宣判为真?」
  我恍然大悟:「你怀疑有人……」
  「嘘!」
  李耀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声音压的更低。
  「大江集团可没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确切的说,任何一家公司能上市,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关系网和运作机制。」
  「虽然在「抛尸案」中,刘景泰被江光义扳倒,可你以为他真是心甘情愿认栽的吗?他这么做,不过是丢车保帅。」
  「……」
  李耀云借着酒劲侃侃而谈,最终还煞有其事的叮嘱我。
  「这话也就咱私下说说,可别外传。记住,卫季同不让你再碰刘明的事,本意是为你好。毕竟刘明是刘景泰和江舒婉唯一的儿子;虽然他恶行累累,但刘景泰的入狱,也算子债父偿,给足了他教训。要是你还一直咬着刘明不放,最后绝对落不到好。」
  我看着醉眼朦胧的李耀云,心中五味杂陈。
  是。
  刘景泰是入狱了,但那是自找的。
  身为大江集团董事长,为了儿子以权谋私,这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可刘明呢?
  他祸害了一个无辜少女,更坑害了几个家庭。
  这样的禽兽、这样的畜生,难道就要任由他逍遥法外?
  然而李耀云说的也没什么毛病。
  抛尸案到此终结,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画得圆满,对我们大家都好。否则,刘明的过错会牵扯进更多的人,破坏更多的家庭。
  毕竟,精神鉴定的弄虚作假,背后牵涉的是一整个利益链,而非一个人能够单独完成。
  我要真咬着不放,把事情闹大,捅到上面去。即便最终将刘明绳之以法,可难保那些因我而进去的人,不会记恨上我。
  所以,我该就此放手吗?
  我该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刘明逍遥法外吗?
  当晚,喝多了的我睡在李耀云家,一夜辗转难眠,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我在想,我是否应该就此放手,让这件事情就此尘埃落定?
  我是否应该眼睁睁地看着刘明逍遥法外,不再追究?
  在经过一夜的纠结之后,我也终于做出一个与大家意见相左的决定。
  我不能因为怕牵连而放弃追求真相。
  更不能因为怕得罪人而忽视了正义。
  即使这条道路再艰难,也必须坚持下去。
  因为——我是刑警!
  我的职责就是追查事实,还原真相。
  我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放弃职责。
  所以,我会继续追查刘明精神鉴定弄虚作假一事,直到真相大白。
  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我身上的这身制服,对得起我作为刑警的职责。
  这是一名警察应该对社会的承诺。
  我会尽我所能,去揭示所有的真相。
  我要让刘明接受应有的审判,让那些被他所伤害的人看到——正义虽然有时候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会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对这个职业的热爱和忠诚。
  当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从李耀云家离开的时候,李耀云还在呼呼大睡。
  昨夜,我们喝到很晚。
  原因是之前的「抛尸案」疑云跌宕,不断反转,大家都很累。
  而我们作为主要侦缉人员,不敢有丝毫懈怠,两个多月没好好休息过一天。
  现在令人发指的「抛尸案」终于告一段落,我和李耀云、以及其他参与侦缉的同事也被放了几天假。
  李耀云是准备利用假期好好陪陪老婆、儿子,顺便照顾沈秀秀的;而我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已经做好继续追查刘明精神鉴定一事。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不等我开始行动,卫季同的一个电话,让所有人的休假彻底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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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命案再现
  刘明死了!
  保外就医的刘明死了!
  还是死在刚从看守所转到市精神病院的当夜……
  接到卫季同电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处于蒙圈状态。
  莫非是有人蓄意谋杀?
  一想到刘明的死,可能是被人蓄意谋杀,我心中五味杂陈。
  尽管我个人恨不得将刘明千刀万剐。可作为警察,我更希望穷凶极恶的刘明最终被法律制裁,而不是被报复致死。
  毕竟现在是法制社会,不需要黑暗中的执法者。
  若不然,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
  接到刘明的死讯后,我立刻赶往市精神病院。
  刚抵达,就见外面已经拉起警戒线,十几个附近派出所的民警正维持秩序。
  等我亮明身份进去,见到卫季同的时候,技术科正在勘验现场。那个曾经的花花公子这会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胸口还插着一把剔骨的尖刀。
  病房内,除了卫季同和技术科的同事,还有得到消息赶来的江舒婉和江光良。
  江舒婉已经哭成泪人,再无纵横商海的女强人形象。她在江光良的搀扶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嚎,若不是被告知勘验期间禁止破坏现场,只怕早就冲过去抱住刘明的尸体哭闹。
  我将卫季同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卫组,这到底什么情况?」
  卫季同也是一脸郁闷。
  「不清楚,我也是刚知道。今天早上,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刘明躺在地板上,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一个刚被法院宣判强制治疗的「精神病人」,死在入院第一天,这摆明给咱添堵。真闹出去,估计又是一桩舆论风波!」
  在卫季同满嘴的牢骚中,我不禁怀疑起刘明的死因!
  为什么刘明会在保外就医的时候突然死亡?
  这背后难道有更大的阴谋?
  一系列的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
  可无论刘明生前做了什么,他都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同事们开始深入调查刘明的死因。
  我们调取了市精神病院、及周边的监控录像,并对当晚值班的医护人员进行了询问,甚至还对刘明的保外就医申请进行了重新审查。
  最终确定刘明应该是被人蓄意谋杀,并通过一系列的技术手段,锁定犯罪嫌疑人为男性、身高在1.75-180之间,体重在110-130斤之间。
  在深入调查后,我们发现四个可能具有作案动机的人。
  他们分别是:叶玲的父亲叶秋成,江光义的儿子江海,陆正的弟弟陆远,以及江光良。
  至于江光良会被作为我们的怀疑对象,则与他为刘明成功申请保外就医的事实密切相关。
  作为一位资深律师,江光良凭借着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在法庭上辩护得理直气壮,最终使得刘明从牢狱中转移至精神病院。
  这让江光良不仅对刘明的病房情况十分了解,也使他成为了在江光义被法律制裁后,最有可能觊觎和争夺大江集团庞大产业的人。
  毕竟那么大的家业,谁不心动。
  回顾不久前,江光义为了争夺家产,不惜设下连环计,制造了令人震惊的抛尸案,意图逐一铲除刘景泰、刘明和江舒婉。
  如今,江光义已经伏法,刘景泰也在牢中,如果刘明再死,那么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表面上温文尔雅的江光良。
  金钱与亲情的较量中,谁能保证江光良没有那种觊觎家族产业的念头呢?
  然而,尽管我们怀疑江光良,但仍然缺乏确凿的证据。
  这一切,还需要我们进一步去侦缉证实。
  卫季同对此的意见是——在没确凿证据之前,先暗中调查,以避免打草惊蛇,和背靠大江集团的江光良产生正面冲突,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同时,卫季同还特意交代——不久前的抛尸案,已经闹出不少笑话,如果刘明遇害一案,再搞出什么乌龙,那么刚挽回的公信力又会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所以,在调查的时候,一定要外松内紧,做到快准狠,不能再像之前的抛尸案一样,被反转打脸。
  随着卫季同的表态,整个洛城刑侦支队抽掉了数十名刑侦干警,成立专案组,开启了紧锣密鼓的侦缉工作。
  根据我们对刘明遇害那晚,市精神病院、及附近监控排查,只知道凶手是一个身穿白大褂,带着帽子和口罩,伪装成医生的男人。他与凌晨一点进入刘明的病房,再出来便径直走出医院,然后一路小跑,躲进了监控缺失的河边,随后失去踪迹。
  现场也没留下任何毛发、指纹等线索,可见那个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这就让人头疼了。
  毕竟没有任何的直观线索,会让整个案件的调查工作变得异常困难,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可很快我们经过商讨后,决定先从两个方向入手。
  第一,暗中调查可能行凶的嫌疑人叶秋成、江海、陆远、江光良,调查他们在刘明遇害当晚是否具备作案时间,以及近期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等。
  第二,对精神病院及周边的监控视频,进行逐帧分析,看能否找出新的线索。
  尤其是第二点,由于涉及到大量的视频资料,工作量异常庞大。所以,整个调查工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处于水磨工夫的状态。
  不过好在关于叶秋成、江海、陆远、江光良的调查进展很大。
  技术部门的同事,通过技术手段,在极短的时间内查出刘明遇害当夜,江海、陆远二人在外地,江光良则刚好和江舒婉在一起,并不具备作案时间。唯独叶秋成的行迹最为可疑。
  随后,技术部门同事又对叶秋成家附近的监控记录进行调取比对,确定叶秋成与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家,凌晨五点左右才回去。并且通过监控画面能清楚的看到,叶秋成回家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而这一点,恰恰与我们怀疑凶手谋杀刘明后,逃到河边,下水沿河游走,逃避监控拍摄的猜想异常符合。
  在得知叶秋成具备重大嫌疑后,我立刻找到卫季同,提议对叶秋成进行强制传唤。
  卫季同思虑再三后,最终说道:「可以传唤,但尽量柔性执法。毕竟之前的抛尸案发酵太过,叶秋成作为受害者叶玲的父亲,一旦我们在执法中出现纰漏,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舆论风波。我不想看着洛城刑侦再上一次新闻。」
  我保证道:「懂!普通市民往往会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上辩证对错,这点我明白。放心,如果叶秋成没问题,我一定会给他个满意的答复。」
  卫季同点了点头,又交代我去找下李耀云,最好让李耀云和我一起去。毕竟李耀云年纪大,人情世故方面比我擅长。
  在赶往叶秋成家的路上,我和李耀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聊的内容,都是关于叶秋成的。
  就像抛尸案中,我们对沈云的态度一样。
  虽然我们是警察,可我们首先是个人。
  关于叶秋成是否杀害刘明一事,作为刑侦的我们在看到证据后,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可叶秋成杀害刘明的动机,是情有可原的。
  若换做我和李耀云站在叶秋成的位置上易地而处,在自己的女儿被害后,又眼睁睁的看着导致女儿死亡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只怕都恨不得将对方杀之而后快。
  所以,我们现在很怕面对叶秋成。
  我们怕他就刘明逃避法律制裁一事,对我们发出灵魂质问。
  一路上,我将车开的很慢,一直到抵达叶秋成所在小区,李耀云磨磨唧唧的下车。
  下车后,第一句话就是:「玉诚,如果叶秋成抗拒传唤,那就让他先跑一会吧。」
  「啊……」
  我惊异的看着李耀云,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李耀云叹了口气:「总要给人一点希望。毕竟他也是为了女儿!放心,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和咱俩的体能,他跑不出几条街。但让他跑、和不让他跑,是两种结果。你懂的。」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
  是,我确实懂。
  如果叶秋成看到我们的时候,选择逃跑。
  那不让他跑,会彻底激发他心中的怒火,说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而让叶秋成跑,则会在最大程度上消磨他心中的仇恨。
  或许叶秋成跑累了、跑吐了,就会坦然接受现实。
  于是,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李耀云一起敲响叶秋成家的大门。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上次,是因为叶玲的遇害……
  令我没想到的是,叶秋成家的防盗门压根没上锁,一推就开。
  而作为重大嫌疑人的叶秋成,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捧着叶玲的照片。
  他看到我们的时候,眼神中没有丝毫惊惧,反而有着一种说出的坦然、和如释重负的洒脱。
  仿佛我们的到来,在叶秋成心里没有任何意外。
  「来了?我已经等你们几天了。一直没去找你们,是想在家多陪陪玲玲。」
  叶秋成的声音很平淡,说话的时候,还一遍遍反复擦拭着叶玲的照片,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思念。
  在沉默了片刻,叶秋成继续说道:「我知道我无法改变过去,但我能做好现在!玲玲不在了,可那个侵犯他的人还活着,作为父亲,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叶秋成的声音平淡而坚决,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他放下照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我和李耀云面前,主动伸出双手。
  「人是我杀的,带我走吧。」
  虽然叶秋成主动坦白,但按照法律程序,我们还是对叶秋成例行询问。
  询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事无巨细。
  针对自己的犯罪事实,叶秋成没有丝毫隐瞒,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说的和我们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按照叶秋成的说法,虽然叶玲不是刘明所杀,可叶玲却是因为刘明而死。
  最重要的是——在叶玲遇害之前,还遭受了刘明那个畜生惨无人道的虐待和侵犯。
  这是他作为父亲所不能忍的。
  据叶秋成交代,自从叶玲走后,每当午夜梦回,他总会梦到叶玲那张满是恐惧和绝望的脸,还用凄厉的声音一遍遍向他求救。
  「爸爸,救我!爸爸,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然而当时刘明在看守所,他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只能宽慰自己——刘明那个畜生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制裁,法律不会放过他。
  可这些依旧无法抵消他心里的痛苦和愤慨。
  直到在得知刘明被以「精神异常」为由,保外就医后,叶秋成出离愤怒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虐待和侵犯自己女儿的人渣败类,竟然逃避了法律的制裁。
  若是这样,那他的女儿岂不是白死了?
  愤怒至极的叶秋成甚至一度想死,希望可以用身体的痛苦,抵消心里上的痛苦。
  可一想到刘明那个禽兽还在逍遥法外,叶秋成又都忍了下来。
  他决定报复,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逃脱法律制裁的刘明抵命。
  这也是他杀害刘明的真正动机!
  而他杀害刘明的手段很简单——事先查到刘明所住的房间,然后提前准备好伪装的衣物,当刘明住进精神病院后,他与午夜时分,伪装成精神病院的查房医生,进入刘明房间,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将祸祸了自己女儿的刘明杀死。
  在确定刘明死亡后,叶秋成也曾做过复杂的心理斗争,想过自首。可想着杀人是重罪,一旦自首必死。所以他想在人生的最后时间,能在家里多住一天,就多住一天,便又打消了自首的念头。
  因为叶秋成始终相信叶玲的鬼魂就在家中,他要留在家中陪女儿。
  所以,叶秋成为了防止被我们发现,便按照来时的路线,又逃了回去。
  可他作为奉公守法公民,良知告诉他犯罪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于是,叶秋成选择了等待。
  等我们找上门,就主动坦白一切。
  审讯室内,叶秋成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
  只是他说的越多,我越是沉默。
  尤其是当叶秋成笑着对我和李耀云问道。
  「你们也是父亲,你们也是男人。如果你们的女儿被刘明那样的畜生祸害,你们会怎么办?」
  「是眼睁睁的看着刘明逍遥法外,忍气吞声的度过下半辈子?还是像个男人一样,以父亲的身份做一个了断?」
  面对叶秋成发出的灵魂拷问,我和李耀云皆是沉默不语。
  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绝望,可法律不会因为他的痛苦和绝望就对他网开一面。
  按照他的罪行,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对叶秋成的遭遇,我除了深表同情之外,也是无能为力。
  最后只能将叶秋成留置,同时拿着笔录向卫季同汇报情况。
  办公室内,卫季同看完笔录,默默的点了根烟。
  原本,我以为他会像我和李耀云一样,出于同理心,感慨叶秋成的鲁莽举动是有苦衷的。
  可直到一根烟抽完,卫季同才缓缓说道:「继续查!」
  「还查?叶秋成不是交代的很清楚了吗?」
  我面带疑惑的问道。
  卫季同挑了挑眉毛:「真的全都交代清楚了吗?还是说,以你的本事,只能查到这里?」
  我正要说话,李耀云率先开口;「卫组的意思是叶秋成的背后还有人,让我们继续挖下去。」
  卫季同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幽幽的说道:「玉诚,你真要和老李多学学。有些事,可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诚然,叶秋成具备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也交代了杀害刘明的过程。可这里面的诸多细节他并没有交代清楚,不是吗?」
  听到这,我恍然大悟。
  「是了!叶秋成是怎么知道刘明住在哪间病房的,这是最大的疑点。市精神病院的监控录像上显示,从他进入医院后,就直奔刘明病房杀去,中间连个弯都没转错。这说明早就有人通知了他刘明住在哪间病房!而且刘明是遇害当天下午才送到精神病院的,叶秋成作为一个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如此缜密的规划路线、以及全程躲避监控。」
  「就是这样。」卫季同敲了敲桌子:「我们作为刑侦人员,要是被这么简单的糊弄过去,那也太对不起身上的警服了。」
  「可如果叶秋成背后真有人,那会是谁呢?」
  李耀云皱着眉头问道。
  「这个嘛……」
  卫季同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原本还和煦的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
  挂掉电话后,卫季同猛地起身,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倒在地,嘴里还恶狠狠的骂道:「反天了,一个个的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真以为自己可以做的天衣无缝吗?」
  「这……」
  我看着暴怒的卫季同,下意识的张了张嘴。
  什么情况?
  卫季同可是一直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著称的神探。
  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卫季同发如此大的火?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李耀云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用嘴型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那口型再明显不过了。
  江舒婉!
  随着李耀云的提醒,我也瞬间想到那种可能。
  是了。
  先是刘明,后是江舒婉,这原本是江光义为了谋夺大江集团产业时所制定的计划。
  现在江光义虽然伏法,可外面还有一个江光良!
  他们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弟,鬼知道会不会都有着一样的想法,为了大江集团的产业,斗的你死我活。
  想通之后,我静静的等着卫季同发完脾气,直到卫季同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的喘气,才试探的问道。
  「卫组,是江舒婉出事了吗?」
  正大喘气的卫季同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嘶吼道:「最新消息,大江集团总裁江舒婉,在赶来刑侦支队的路上遭遇车祸,救护车赶到,现场认定江舒婉已失去生命体征!」
  「啊……」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
  乖乖,还真是江舒婉出了意外。
  可这也太快了吧。
  虽然我们都怀疑刘明的死,和江光良有着某种关系;或许就是江光良为达到谋夺大江集团产业的目的,而实施的铲除继承人计划。
  但江光良的动作也太效率了吧。
  刘明刚死没几天,他就迫不及待的除掉江舒婉,那他的意图岂不是太明显了?完全不符合他作为一名大律师应有的严谨。
  李耀云急忙问道:「好端端的,江舒婉来咱们刑侦支队干什么?难道是因为叶秋成的事?」
  卫季同气道:「我哪知道这娘们脑子里在想什么破事!该死的,她死哪不行,偏偏死在来咱们刑侦支队的路上。要是因为她的死,导致大江集团出乱子,肯定会引发洛城、乃至全省的经济动荡。到时候上面问责下了,你我都脱不了关系。」
  ……
  我终于知道卫季同发火的原因了。
  原来他也怕上头追责。
  想想也是,毕竟江舒婉作为大江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而大江集团的产业又以洛城为中心,辐射全省各行各业。一旦大江集团出了问题,所带来的经济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江舒婉是死在其他地方,一切都还好解释;可要是死在来我们刑侦支队的路上,届时卫季同的政敌肯定拿来做文章,说他在督导我们洛城刑侦侦缉案件时,处事不利,连一个小小的谋杀案都不能及时侦破,还被人间接利用,害死了大江集团的总裁。
  想到这里,我又是一阵心惊,连忙说道:「卫组,要不我先去看看情况?」
  「我和你们一起!」
  为仕途担忧的卫季同在得知江舒婉的死讯后,也坐不住了,直接和我们一起赶往发生车祸的事故现场。
  江舒婉遭遇车祸的地点离我们刑侦队并不远,也就两三条街。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也有拿出手机拍视频的。
  见此情形,卫季同的脸色很不好,将警帽拉低,领着我和李耀云越过人群。
  此时,我也看清了事故现场。
  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惨!
  驾驶车辆的洛城商界女强人江舒婉已经被盖上白布,可那稀碎的车头,正无声的说明了一切。
  在凹进去半个车头的车辆后排,还卡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江光良,正嗷嗷叫疼。
  他的两条腿似乎断了,所以现在的姿势很奇怪。
  最先赶来的巡防队民警看到卫季同后,连忙小跑过来。
  「卫组,您怎么来了?」
  小警员年岁不大,顶多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所以看到卫季同后,多少有些紧张。
  「汇报情况!」
  卫季同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小警员急忙说道:「车祸的具体原因尚不清楚,根据我们掌握的大致情况,应该是死者超速行驶,与前方的泥罐车发生碰撞,导致车头凹陷。」
  说完,小警员又指着还卡在车后排的江光良道:「具体情况,还需要询问过才知道。」
  「问问问,问你妈的问,老子现在要医生,快送我去医院啊!」
  双腿尽断的江光良再顾不上什么形象,当街叫骂。
  卫季同深深的吸了口气,对正安抚江光良情绪的救护车医生道:「给我听好了,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的命!」
  看得出来,卫季同已经急火攻心了,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毕竟那些医生可不知道他是谁。
  果然。
  卫季同话音刚落,急救车的随车医护人员纷纷投来冷漠的眼神,领头的更是呛口道:「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还用你交代?」
  这话一出,卫季同的脸色更差了。
  李耀云急忙赔笑道:「抱歉,抱歉,我们卫组语气重了点。这样,弟兄们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们搭把手。救人如救火,慢不得。」
  领头的医生道:「光着急有用吗?现在伤者双下肢被车座卡着,我们要等消防到了,用液压钳撑开才能把伤者拖出来。」
  「那我来叫消防。」
  李耀云作势要打电话。
  领头的医生哼道:「等你叫,黄花菜都凉了。刚到现场,我们就通知消防过来支援,估计一会就到。」
  被救护人员接连怒怼,卫季同或许是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对我和李耀云交代道:「我先回去安排工作,一会你们带几个人跟着去医院。记住,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李耀云点了点头,满脸赔笑的目送卫季同离开。
  卫季同走后没几分钟,消防赶到支援,花费了十几分钟时间,才用工具破开车辆,救出困在里面的江光良。
  而我和李耀云,也带着几名同事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路往医院赶去。
  急救室外,我们一直等到深夜,只等来医生一句:「伤者已脱离危险,麻药劲还没过。想问什么,等明天他醒来再说。」
  见此情况,李耀云对我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守着。等明天早上,你再来替我。」
  我道:「还是我来吧,毕竟我年轻,能熬。」
  李耀云呸了一口,骂道:「说的我多老似得!让你回去就回去,听话,养足精神才能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
  说完,李耀云忽然压低声音:「这事有蹊跷,我担心江光良出状况,不亲自看着放不下心。」
  「咋,你怀疑有人要害江光良?」
  我诧异道。
  李耀云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确定。太乱了,怎么想都想不通。反正我感觉车祸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至少以江光良的智商,应该不会干出用车祸害人的蠢事。毕竟现在科技那么发达,车祸非常好查。」
  「可要不是江光良,那会是谁?」
  我表示不解。
  毕竟刘明和江舒婉先后死亡,最大的得益者就是江光良。
  李耀云痛苦的敲着后脖颈,一脸郁闷的说道:「别问我,我实在不想动脑子了。这一天天的,脑壳疼。」
  好吧,看来头疼的不止我一个。
  于是,在李耀云的坚持下,我从医院离开。
  虽然李耀云让我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来替他,可我心里装着事,回去也睡不着,索性又赶到支队。
  原本,我打算看看监控,然后在办公室对付一夜。
  可我刚到支队,就发现卫季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卫组,还没睡呢?」
  我推开卫季同办公室的大门。
  见我进来,卫季同急忙问道:「江光良那边有进展了?」
  我摇了摇头:「人还在麻醉中,讯问的话,估计要等明天了。」
  卫季同叹了口气,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随后拿出一份笔录丢到我面前,唉声叹气的说道:「麻烦大了,叶秋成什么都不肯说,一口咬定杀害刘明是他个人的自发行为,与任何人没有关系。现在江舒婉又意外死亡,这案子不好查啊。」
  「额……」
  我接过笔录翻了翻,上面的时间记录是今天。
  应该是我和李耀云在医院那会,卫季同又组织人手对叶秋成进行了一次突击审讯。
  只是笔录的结果不尽人意。
  和下午我审问的结果一样,叶秋成只承认是他杀了刘明,但在问及是不是受人指使时,全盘否定,坚持说是他自己决定的,没有其他同伙。
  但笔录有疑点!
  上面清楚的记着:所有讯问叶秋成是如何确切掌握刘明信息的问题,叶秋成都一口咬定是自己查到的。
  然而根据技术科同事的调查,刘明被转送精神病院前的那些天,叶秋成一直沉溺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压根没关注过刘明的动向。
  由此可见,叶秋成在说谎,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若不然,叶秋成不可能知道刘明被保外就医,更不可能在行凶杀人的时候,精确无误的找到刘明所住的病房。
  而那个暗中给叶秋成传递消息的人,即便不是同伙,也多半是带着目的的。
  至于叶秋成为何不愿说出真相,我也清楚——想来是叶秋成感激那人给他提供了为女儿报仇的机会,加上他失去女儿后一心求死,所以才选择独自揽下全部。
  若是以往,我可能会佩服叶秋成的重情重义。
  可现在命案频出,我作为警察,首要职责是将凶手绳之以法,而不是感情用事。
  所以,对于叶秋成隐瞒事实的行为,我发自内心的气愤。
  不过我相信,一个没接受过特殊训练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在我们一群专业刑侦人员的盘问中对抗到底的。
  毕竟我们是刑侦!
  我们有着无数的办法撬开犯人的嘴,盘问出真相。
  当然了,那需要时间。
  于是我向卫季同申请,亲自讯问叶秋成。
  卫季同叹道:「审问叶秋成的事,我已经安排了其他干警跟进。你现在的首要工作是撬开江光良的嘴,从江光良那里查清车祸的全部过程。」
  「嗯?街道监控和江舒婉的行车记录仪里没查到有用的东西吗?」
  我疑惑的问道。
  卫季同摇了摇头:「街道监控看不出任何异常,至于行车记录仪……你以为像江舒婉那种身份的人,会在车内安装随时可能被人盗取信息的行车记录仪吗?」
  「额……」
  看来查看行车记录仪这条路走不通。
  卫季同突然又说道:「目前案子最大的疑点是江舒婉为什么会亲自开车,她作为上市公司的大老板,身边有的是安保和司机。可车祸发生时,却是江舒婉开的车。平日里跟进跟出的司机和安保一个都没在身边,这就很奇怪。」
  「那江舒婉的司机和安保询问了吗?」我急忙追问。
  「问过了。据司机交代,他给江舒婉开了十几年的车,平时都是等江舒婉的电话,随时开车。可车祸发生之前,他和安保人员一直在公司,却没收到江舒婉要用车的电话。就连江舒婉出车祸,也是在我们传唤他时才知道的。这点,技术科已经通过调取通讯记录和大江集团的内部监控证实他没说谎。」
  卫季同说完,直勾勾的盯着我,异常冷静的说道:「所以我才认为车祸有问题!目前唯一能解开这些疑团的,只有车祸中幸存的江光良。我不管你和李耀云用什么办法,都务必给我问出真相!」
  面对卫季同那极其严肃且慎重的言辞,我内心也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是!
  江舒婉的车祸肯定有问题。
  但这个问题很难解。
  首先,江舒婉所开的车中没有行车记录仪,我们并不能通过调取内容,获悉车祸发生之前,她和江光良在车内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其次,对江舒婉的司机和安保盘查,也未能收集到有用的信息。
  一切,就像一个迷。
  江舒婉为什么会亲自开车、带着江光良赶往刑侦支队?
  而且交通部门的鉴定,车祸时,江舒婉所驾车辆的时速已经达到了恐怖的180码!但结合沿途街道的摄像头拍摄,车祸发生前两分钟,江舒婉的车速还不快,完全符合城区开车标准,并不存在超速行驶现象。
  所以,是什么原因导致江舒婉突然提速,并径直撞向前方的泥罐车?
  是她误将刹车当油门,还是坐在后排的江光良通过某种手段,导致车辆加速?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在车辆没有行车记录仪的前提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江光良醒来,对他进行盘问。
  然而,江光良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如果真是江光良做的,那律师出身的江光良恐怕早在策划车祸之前,就想好了完全的应对之策。
  要知道,律师可都是耍嘴皮子混饭吃的。寻常的讯问手段,怕是很难搞定他们。
  除非……
  使用非常手段!
  可使用非常规手段所带来的后果,同样是不可估量的。
  万一上了手段还查不到问题,那我,以及整个洛城刑侦支队,恐怕都会被身为大律师的江光良告个底掉!
  当晚,我又失眠了,在办公室内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手机上的闹钟让我强行开机。
  等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赶到医院时,李耀云正优哉游哉的吃着早餐。
  他看到我时,做出惊讶的表情:「你这是要猝死啊!」
  「滚!」
  我没好气的骂了一句,随后问道:「江光良醒来吗?」
  「醒了,刚还吵着肚子饿,让护工喂了点稀饭,这会估计在睡觉。」
  眼见李耀云悠然自得的样子,我不禁来气。
  「真羡慕你的心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早饭。卫组让咱问的话问了吗?车祸经过查清楚了吗?」
  我碎碎念着把卫季同的要求说了一遍。
  哪知李耀云更神气活现:「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这点小事还用等你来吗?早问清了,我正等结果呢。」
  「结果?等什么结果?」
  「嘿嘿,一会你就知道了。」
  李耀云故作神秘的卖起关子,不管我怎么问,打死不肯解释。
  我气的牙痒痒,只能一把抢过李耀云的包子坐在旁边大吃。
  约莫过了二三十分钟,就见同事小韩快步跑了过来,激动的叫道:「李支,证实了,证实了!」
  「什么证实了?」
  我急忙追问。
  李耀云还没来得及阻止,小韩便说道:「毒驾!江舒婉是毒驾。我们根据江光良的描述,对江舒婉的尸体进行采样化验,检测到血液内含有毒品成分。」
  「嘶……江舒婉吸毒!」
  我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又和毒品扯上关系。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证明江舒婉涉嫌毒驾的话,那她死的活该,怨不得任何人;就算上头追问起来,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想到这里,我就要给卫季同打电话,告知他这个重大发现。
  但我电话没来打通,就被李耀云一把抢过挂掉。
  「急什么,这不刚证实,毒品还没溯源呢。」
  李耀云一边说,一边对小韩道:「你去趟禁毒支队,找杨队长谈谈口风。」
  小韩刚转身要走,又被李耀云叫住,叮嘱道:「记住一会给张启伯说一声,让他找人把江舒婉的尸体拉回去,做个全面的尸检。」
  等小韩离开后,李耀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了,我先回去睡觉,你在这盯一会。没事就多盘问盘问江光良,那家伙狡猾着呢,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点了点头。
  虽然李耀云没具体讲述他讯问江光良的内容,可我也明白他的苦心。
  因为刑事案件侦缉,每个刑侦人员都有自己的节奏。他不光怕自己说多了,影响到我在侦缉工作中的思维方式,更是想多给我一些机会历练历练。
  毕竟省厅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到时候我要接替他的位置,做洛城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履历,怕是很难服众。
  在李耀云走后,我径直走进病房。
  病床上,江光良两腿打满石膏,被高高吊着,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看到我的时候,立刻表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车祸和我没关系,我也是受害人!」
  面对江光良一反常态的恶劣态度,我一眼不发,拉了张椅子坐在江光良对面,悠闲的翘着二郎腿,颠颠的点了根烟。
  全程我都没和江光良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瞟一眼江光良的面部表情。
  见他正对着我怒目而视,我拿起烟盒示意:「要不来一根?」
  「杜警官,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光良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笑了:「没什么意思,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用你保护?」江光良嘶吼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不信你问李耀云去。」
  我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别激动,你有伤在身,现在最主要的是休息。」
  「那你还在这抽烟?」
  「呵呵,这不是担心有人害你吗。你们江家最近是真不太平。先是刘明,后是江舒婉,算上正坐牢的江光义和刘景泰,这前后出多少事了。现在车祸的原因还没查清,我总不能看着你再出意外是不?」
  「你……」
  江光良气的咬牙切齿。
  我弹了弹烟灰,故作轻松的说道:「别担心我,保护广大市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是我们警察的本职工作。没事,有我看着,你安心休养。」
  说着,我还贴心的起身给江光良拉了拉被子,叮嘱他没事就睡觉,睡觉长伤口。
  江光良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后,还真闭上眼装睡。
  我也不点破,就坐在病床对面和他耗。
  很快,一上午过去。
  中间除了护工进来给江光良换尿袋,就只有护士拔输液针。
  午饭的时候,江光良似乎有点受不住了,对着我大声嚷嚷:「杜玉诚,你够了啊!别说我现在是伤员,就算我好好的,你什么证据都没用,至于把我当要犯全程监视吗?」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要犯,我明明是保护你好不。」
  「可我用不着你保护!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
  「不想看我?那你早说啊。小王,你进来替我。」
  我大声招呼守在门外的同事进来。
  江光良气的脸都青了,丝毫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
  然而他也就只能骂骂。
  毕竟他现在双腿骨折,下不了床。
  我故意当着他的面叮嘱小王,一定要「保护」好江大律师,还说晚饭的时候我再过来。
  这下,江光良彻底怒了,嚷嚷着要打电话,要投诉。
  见此,我也不装了,冷笑道:「装,继续装!」
  江光良吼道:「我装什么了?杜玉诚,你给我说清楚,不然今个这事我和你没完。」
  我不屑道:「打算装到底是吧?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在乎和你撕破脸。江光良,你确实很聪明,可你聪明过头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等江光良开口,我接着说道:「你故意自毁形象,装泼皮耍无赖,想逃避调查,整一个混不吝,这就是你最大的败笔。」
  「我……」
  江光良正要解释,我直接打断他要说的话,抢先说道。
  「别和我说你是因为有伤在身,控制不住自己脾气。那不是你的作风!」
  「你作为一名资深律师,还是大江集团法务部主管,应该是一个理性的人!」
  「而且,你作为弟弟,在得知自己亲姐去世,难道就一点悲恸之情都没有吗?」
  「从始至终,你问过一句江舒婉的事吗?你连自己姐姐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全程不是叫疼,就是喊烦;像个泼妇一样的对抗调查,有意思吗?」
  面对我一点情面都不留的冷嘲热讽,江光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不错,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装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应,而是等他继续往下说。
  江光良顿了顿,又说道:「关于我姐的事情,我确实很自责。」
  「如果不是我昨天告诉她杀害刘明的凶手抓到了,她也不会急着去你们刑侦支队。」
  「但凡不是我和她说,江家最近出了太多事,最好不要再让手下的人看笑话,她也不会亲自开车。让她遭受了这样的不幸,是我的错。」
  「但大错已经铸成,我能怎么办?」
  「就像你说的,江家最近很乱,我也怕你们怀疑到我头上。虽然我姐不是我害的,可她的死终究和我有着间接关系。作为一名律师,还是大江集团法务部主管,我很清楚她的意外离世,会引发什么后果。」
  「所以我怕!我怕你们会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将我硬生生的查成真凶!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姐真不是我害的!」
  说到这里,江光良突然用近乎绝望的声音嘶吼道。
  「我知道因为光义的事,你们都怀疑我会为了江家的产业,害死我姐。可你们能怀疑任何人,都不该怀疑我!我一辈子无儿无女,连婚都没结,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是会为了钱,谋害自己亲姐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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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最后的真相
  眼看江光良叫的歇斯底里,我不禁有些蒙。
  难道真冤枉他了?
  就像听说的那样——他一辈子无儿无女,连婚都没结。这放在过去,那叫寡汉条子,五保户。
  所以这样的人,会对金钱有着迫切的渴望吗?
  我静静的凝视着江光良,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江光良的眼神透着绝望。
  仿佛,他就是被冤枉的。
  可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江舒婉为什么会死?
  真是毒驾引发的意外?
  想不通!
  但我种感觉江舒婉的死,以及所谓的毒驾有问题。
  只是这些问题,还需要时间去查证。
  眼见江光良近乎精神崩溃,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猛地停了下来,转头对江光良问道。
  「江舒婉吸毒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江光良想都不想的摇头,随后说道:「我怀疑我姐毒驾,也是李耀云询问车祸前后经过时候想起来的。当时我感觉我姐的精神状况不正常,还以为是刘明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可直到李耀云问的不正常到哪种地步,我才感觉那不像是伤心,更像是癫狂,就建议李耀云给我姐的遗体做个毒理检测。怎么,我姐是吸毒了吗?」
  我没正面回应,只是说:「不确定,要等详细的尸检过后才知道。」
  「好吧,如果有结果拜托告诉我一下。若不然,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江光良唉声叹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而我看到江光良的反应,再次坚定了他有问题的猜测。
  因为我刚说谎了。
  江舒婉遗体的毒理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可以确定是毒驾。
  但江光良的回答有问题!
  虽然我不是缉毒警,却也知道,人有没有吸毒,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江光良却说:他对江舒婉涉嫌毒驾的怀疑,是在李耀云询问的时候才有的。
  好嘛,严谨到无懈可击的回答,就连我想用他早就知道江舒婉吸毒,用包庇罪诈他都被看破了。不愧是学法律出身的大律师。
  不过江光良若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那他就把我们刑侦想的太简单了。
  是。
  我们是在江舒婉的遗体内检测到毒品成分,可这并不意味着江舒婉吸毒。
  毕竟之前的抛尸案中,受害者叶玲体内的毒品,就是被谋杀时注射进去的。
  如果我猜的不错,李耀云让张启伯对江舒婉进行详细尸检,目的就是为了查证江舒婉体内遗留的毒品成分,是怎么形成的。
  于是我再次立刻赶往刑侦支队,向卫季同汇报了我的猜测,也换来了卫季同的高度赞许,并表示我现在的进步很大,不枉他向省厅建议提拔我做副支队长。
  同时,卫季同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小心行事,绝对不能再搞出抛尸案那样不断被反转的乌龙事件。
  毕竟大江集团对洛城的经济影响很大!
  晚上八点。
  当江舒婉的尸检报告被送到刑侦支队,我、卫季同、李耀云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
  确定了!
  尸检报告上清楚的写到——胃部残留大量毒品。
  这就意味着,江舒婉所谓的毒驾,是有人蓄意策划,并不是江舒婉具备长期吸毒史。
  再结合张启伯对江舒婉胃部残留毒品的毒理分析,证实那种毒品在进入体内后,会在五分钟内发挥作用。可以判定江舒婉应该是在车上误食了毒品,以至于神智受到影响,发生车祸。
  而当时的车上,只有江舒婉和江光良两人。
  江舒婉肯定不会想不开寻死,那么唯一的嫌疑人就是江光良。
  有了这一线索,我和李耀云在卫季同的指示下,立刻展开行动。
  按卫季同的要求,我们将发生事故的车辆里里外外详细检查个遍,又调取车祸现场附近的摄像头,逐帧观看。
  目的很简单——找出含有毒品成分的东西!
  根据卫季同的猜测:如果是江光良故意引导江舒婉服下毒品,必然会采取在水中下毒的办法。
  因为江舒婉当时急着来刑侦支队,应该没心情吃东西;所以能让她胃部残留毒品的手段,只有饮水!
  可令我们失望的是——经过一夜的查询,别说在车上找到含有毒品成分的饮料了,连个茶杯、矿泉水瓶都没有。
  刚开始,我们还怀疑会不会是被江光良丢了,特意安排人查看附件街道的所有监控。
  然而,市区天网摄像头拍的很清楚——江舒婉所驾驶的车辆从头到尾都没打开过车窗。
  绝望!
  刚刚有了线索,又噶然中断,那感觉别提多郁闷了。
  办公室内,我和卫季同、李耀云抽着烟,皆是唉声叹气。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想着还有什么可能的时候,负责在医院看管江光良的小王走了进来。
  「卫组,江光良的抵触情绪很大,叫着咱们再监视他,就要向上级部门投诉。」
  说完,小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卫生纸擦鼻涕。
  「医院的空调还怪冷,我都冻感冒了。」
  「嗯?」
  看到小王从口袋里拿出卷纸的瞬间,我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到一种可能,霍然起身。
  「卫组、李哥,我想到了!装有违禁品的瓶子,可能已经被江光良带走了!当时车祸发生的突然,咱们也没搜查他。说不定他就是利用去医院的时间,将作案工具带出现场。」
  被我一点,卫季同恍然大悟,立刻叫道:「老李,小杜,你们现在带人去医院。给我一寸一寸的找,哪怕把医院翻过来,也要给我把江光良的犯罪工具找出来!」
  「嘿嘿,保证完成任务。」
  李耀云冷笑连连,很是自信。
  毕竟他可是全程跟着江光良去医院的。
  而江光义因为车祸导致双腿尽断,是被救护车直接拉去抢救室的。到了抢救室又被全麻,苏醒后直接送进病房。
  如果说江光良可能会把用于犯罪的工具藏在什么地方,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救护车、或者抢救室。
  于是,我跟着李耀云匆忙赶到医院,首先找到了曾经去过车祸现场的救护车及相关人员,询问他们是否记得在转运江光良的过程中,他是否放置或丢弃过饮料瓶、茶杯等物品。
  然而,我们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接着,我们又一次仔细检查了救护车,确定那瓶含有毒品成分的水并不在车上;又立刻找到了给江光良做手术的医生,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有用的线索。
  面对我们的询问,负责手术的医生明显一愣,短暂的回忆片刻后,猛地说道:「什么?那东西含毒?早说啊,我拿回家了。」
  听到医生的话,我和李耀云大喜。
  这意味着江光良确实藏匿过疑含有毒品的犯罪工具;而江舒婉的死,极有可能是江光良策划。
  一想到最为重要的物证已然出现,我和李耀云不敢耽搁,拉上医生就往他家跑。
  赶到钱医生家找到物证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水晶小口带盖长颈瓶,非常漂亮。
  据钱医生说:因为手术需要剪掉裤腿,当他把江光良裤腿剪掉后,从口袋里发现了这个小巧精致的水晶瓶。原本他是打算在做完手术后,让护士送到江光良病房的。可江光良却说自己有洁癖,沾上血不要了,让帮忙丢掉。眼看江光良要把那么好看的瓶子丢掉,钱医生感觉太可惜,就偷偷拿回家当摆件。
  听到这,我直呼好险。
  还好钱医生没帮江光良丢了这个水晶瓶,不然我们可能就失去了最关键的物证,也就无法证明江光良的罪行了。
  拿到关键性证据后,我又马不停蹄的赶到技术科。
  经过技术分析,水晶瓶内依旧残留着部分毒品,成分与江舒婉胃部残留的毒品相同。
  到此,江舒婉车祸死亡一案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卫季同立刻表示,要对江光良进行突击审问。
  当天中午,双腿打满石膏的江光良被带到指定医院,卫季同则亲自上阵审问江光良。
  刚开始,江光良还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和他没有关系,水晶瓶是江舒婉送他的,他不知道情况。而且他无儿无女,连婚都没结,要钱也没用,不可能为了谋夺大江集团的产业,去害死自己的亲姐姐。
  李耀云突然幽幽的来了一句:「别总拿无儿无女、没结婚当幌子,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江光良,你真无儿无女吗?」
  「你……」
  江光良瞬间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耀云,嘴角微微颤动着:「李耀云,你胡说什么。」
  李耀云冷笑道:「你瞒的了别人,瞒不过我。别忘了,我可是从踏入工作就在洛城,这些年没少和你们大江集团打交道。要不我给你提个醒,十年前,你刚升任大江集团法务部主管的时候,那个小秘书……」
  「额,还有这事?李哥,你咋不早说。快,说来听听。」
  我故意挤眉弄眼,一副听八卦的表情,其实是为了更一步的刺激江光良。
  李耀云不屑的撇了撇嘴:「没啥好说的,不过是养情人、生私生子一类的花边新闻。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女人和孩子都送出国。这事知道的没见过。很庆幸,我之前因为一个案子,查到过。」
  谎言被揭穿的江光良像个斗败的公鸡。
  李耀云趁势追击道:「你不光有儿子,还把儿子藏在国外。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一旦那小子暴露,影响到这盘你下了十年的棋,还是担心有了亲情的羁绊,有些事放不开手脚去做?」
  不等江光良辩解,卫季同直接冷冷的说道:「你是律师,应该清楚什么叫事实证据!就算水晶瓶上没你的指纹,可你藏匿物证,你猜到法庭上,法官是相信你,还是相信证据?」
  江光良耸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卫季同平静的说道:「现在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肯主动交代,我还能算你有自首情节,届时在法庭上帮你求情。后果最多和江光义一样,在监狱里度过下半生。要是你死扛到底,那么抱歉,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我……我交代!」
  面对铁一般的事实证据,律师出身、深蕴法律规则的江光良终于开口了。
  江光良不仅承认指使叶秋成杀害刘明、及他毒害江舒婉的罪名,更爆出一个惊天大瓜——他这么做是为父报仇!
  「为父报仇?怎么和为父报仇扯上关系了?」
  我直勾勾的盯着江光良,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卫季同和李耀云一样一头雾水。
  江光良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一切要从十年前我父亲撒手人寰,立下遗嘱将大江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交给江舒婉和刘景泰的时候说起。」
  ……
  得,又是十年前。
  我真搞不懂,十年前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导致三个亲姐弟在十年后,还要闹的你死我活。
  但现在江光良愿意说,我也没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他说。
  江光良道:「不管是论才学、还是论能力,我比江舒婉和江光义加起来都优秀,大江集团由我继承最合适。就算老爷子不让我继承,那至少要做到公平公正吧。起码——三个子女要分的一样多吧。」
  「可老爷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立下那么一份遗嘱。」
  「当时我心里虽然有气,可面对白纸黑字的遗嘱,也忍了。心里还想着都是一家人,大江集团谁当家,只要是江家人就好。所以遗嘱公布后,我就一心当好大江集团的法务主管,用自身的才学为大江集团保驾护航。甚至还多次开解愤愤不平的三弟,让他不要再为了继承权的事和大姐闹别扭。」
  「就这样一晃十年过去,我本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可就在半年前……」
  江光良说到这里,突然变面目狰狞,神情狠厉。
  我急忙追问:「半年前发生了什么?」
  江光良缓了好一会,才一字一句的说道:「半年前光义突然来找我,说老爷子当年死的蹊跷,就连那份不公平的遗嘱可能也有问题。」
  「额……既然江老爷子的死因蹊跷,连遗嘱都有问题,那你们当年怎么没发现?」
  我好奇的问道。
  「发现个屁!」
  江光良破口大骂道:「老爷子去世的时候,我和光义在国外谈项目,赶回来老爷子都被火化了!现在想想,就是江舒婉和刘景泰那禽兽两口子故意的。当年是他们两口子说有个大项目非要我和光义出国,亲自去谈。现在想来,他们就是想趁我和光义不在家,谋杀老爷子!」
  ……
  感情十年前还真有不少事啊。
  我和李耀云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一旁的卫季同已经问道:「你们有确凿证据吗?」
  「没有!」
  江光良两手一摊:「有证据我早告他们俩了。也就半年前光义无意中发现当年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有问题,我们才察觉到一直都被江舒婉和刘景泰两口子蒙在鼓里,还被骗了足足十年!」
  「既然发现死亡证明有问题,那你们为什么不检举?」
  卫季同继续追问。
  江光良嗤笑道:「检举有用吗?别忘了,我也是学法律的。时间过去那么久,老爷子也早被火化,无法再次尸检;即使我们拿着不合规的死亡证明去举报,你们会信吗?」
  这话还真不好接。
  确实。
  像这种过去十年之久,又无法进行尸检的人命案很难查。就算死亡证明有问题,医院也可以说时间过去太久,是当年的存档记录录入错误。压根证明不了江老爷子是被谋杀的。
  尽管现在看来,江老爷子的死很可疑。
  首先是——江老爷子死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在国外;而两个儿子出国的原因,又是被大女儿和女婿提前安排出去的。
  其次是——作为一个传统的老人,为什么死后将大部分遗产交由女儿和女婿继承,而不是给儿子?这明显和传统传儿不传女的思想相悖。
  最后是——江老爷子去世后,仕途正盛的刘景泰突然宣布辞职下海,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大江集团做大做强。要说不是提前规划好的,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商人,哪有这本领?
  所以就和江光良说的那样,即便他们拿着可疑线索检举,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说不定还会引起刘景泰和江舒婉夫妻的戒备……
  于是我问道:「所以你们才想亲自动手给江老爷子报仇是吗?」
  江光良没有否认。
  「不错,是我和光义共同谋划的复仇计划。先从最喜欢惹事的刘明下手,制造『抛尸案』陷害刘明,再利用刘景泰的护子心切,一步步设计把手眼通天的刘景泰送入大牢,等到解决掉刘景泰、刘明两父子,就是除掉江舒婉的最佳时机。」
  说到这,江光良突然唉声叹气:「只是我没想到江舒婉会那么狠,竟直接花钱打点安保人员,逼迫露出马脚的江光义说出实情。但好在光义还有些血性,哪怕被打的半死,也没咬出我。这就给了我继续复仇的机会!我在光义伏法后,便按照之前的计划逐一铲除江舒婉、刘明母子。」
  随着江光良的不断供述,原本疑云密布的案子逐渐清晰。
  李耀云道:「这么说,从一开始设计杀害叶玲,到最后利用叶秋成都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了?」
  江光良道:「没错!叶玲是我故意介绍给刘明认识的。刘明的死,也是我引导叶秋成干的。让叶秋成做刀,是我在制造抛尸案之前就设计好的。我利用叶秋成对刘明的仇恨心理,暗中通风报信,并故意夸大事实,挑拨受过训练的叶秋成动手杀害刘明。」
  我立刻追问道:「那么江舒婉呢?刘明死后,你怎么就能确定江舒婉一定会单独开车去刑侦支队?」
  江光良冷笑道:「很难吗?我太了解江舒婉的性格了。她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在失去丈夫和儿子后,她不再轻信身边的任何人,哪怕是给她开了十几年车的司机。我只需几句挑拨,就能蛊惑她第一时间单独去刑侦支队,当面找叶秋成问清楚为什么要杀刘明,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指使。」
  ……
  好吧,我倒是忘了,江光良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
  可我想不明白一点,便再次问道:「说来说去,这事情的起因皆是你和江光义怀疑江舒婉谋害亲爹。但我很好奇,你怎么就笃定当年江老爷子的死,一定是人为,而不是病故?又为什么坚信遗嘱是假的?」
  这话一出,江光良笑了。
  他冷冷的笑着:「杜警官,我发现你很幼稚!那可是上百亿的家产啊,谁不心动?之前有亲情的羁绊,狠不下心。可当亲情出现一丝裂缝,而你只需动动手,就能获得几百亿的家产,你是选择相信亲情?还是选择相信那道裂缝?」
  我叹了口气:「看来,你也不确定江舒婉和刘景泰有没有谋杀老爷子、及伪造遗嘱。所谓的为父报仇,不过是谋夺家产的幌子罢了!」
  江光良没有辩解,只是耸拉着脑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被你们抓了,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看着还一副吊儿郎当样子的江光良,我感到非常震惊。
  没想到他作案的动机竟是怀疑自己的亲姐姐为了继承家业而谋害了父亲,并伪造遗嘱。还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选择相信这种荒诞的想法,进而狠心杀害了自己亲姐的全家。这不禁让我感叹人性的扭曲和贪婪。
  这种行为不仅违反了道德和法律,更是对人性的践踏和侮辱。
  我深深地为江舒婉一家的遭遇感到悲痛,同时也为江老爷子的遗嘱感到惋惜。
  如果当初江家姐弟能够把话说通,或者公平地分配遗产,或许就能够避免这些悲剧的发生。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就因为一个大江集团,江家兄妹勾心斗角,相互伤害,导致江舒婉、刘明、叶玲被害;陆正自杀;刘景泰、江光良、江光义、叶秋成、沈云、孙茹、沙鸣等人坐牢。
  难道,钱就有那么大的诱惑?
  就为了钱,亲情都不顾了?
  一个月后。
  江光良被扭送上庭,刘明被杀和江舒婉毒驾致死案告一段落。
  随着江光良的伏法,江家兄妹为了争夺大江集团,相互伤害的闹剧,也彻底落幕。
  然而他们所犯下的数起案件,却已经造成了数个家庭的败亡。
  最令我哭笑不得的却是——归根结底,导致这些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竟然是一个早已离世的老头立下的一份遗嘱。
  可笑啊,可笑。
  当所有的案子告破,卫季同也要返回省厅。
  送他走的那天,卫季同特意语重心长的问我:「小杜,在侦缉这些案子的过程中你学到了什么没有?」
  我不屑的说道:「一句话,都是钱闹的。做人,千万别把钱看的太重。」
  卫季同摇了摇头:「也不能把责任全部归咎于钱的诱惑。人性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导致每个人对金钱的看法和态度都不同。有些人能够把持住自己的欲望,有些人则会被金钱所迷惑,做出一些不道德的行为。」
  ……
  见卫季同又要长篇大论,我急忙说:「卫组,时间不早了,你不是还急着回省厅汇报工作吗?要不等改天我去省城拜会你的时候,咱再细说。」
  卫季同笑骂道:「咋,嫌我啰嗦?我可是为你好,毕竟你是我极力向省厅举荐的人才。三十多岁的副支队长,前途无限。既然做到这个位置,以后少不了面对诱惑。要是你中间把握不住尺度,不光害了你自己,还丢我的脸。记住,面对金钱的诱惑时,我们应该保持理智和良知,不要让欲望冲昏了头脑。」
  说完,卫季同潇洒的上车。
  就在车辆启动的瞬间,卫季同降下车窗对我大笑:「小子,我看好你。将来有机会在省厅做同事的话,我一定好好教你怎么办案,把一身的本领传授给你。你啊,还是年轻,侦缉的活干的太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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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Bị thay đích thực hung – Thiên C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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