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àng không vào vũng bùn – Thính Lan

(Nguồn)

她不入泥潭 – 听澜

夫君重欲。

就因我不肯陪他玩花样,便闹着要娶青楼头牌。

我试图劝自己妥协顺从,却发现始终做不到。

原来我就算变成人,也无法改变本性。

1

这是我第一次迈进胡云楼。

迎面而来的浓烈熏香令我微微蹙眉。

花团锦簇的舞台上一群女子身姿摇曳。

短小精致的衣裙露出纤细的腰肢,她们随着鼓点翩翩起舞。

舞姿甚美。

只是台下看客的眼神属实肮脏,玷污了这份美丽。

这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不愧是云城第一青楼。

一名丰腴妖娆的妇人挡在我身前。

「我们这胡云楼从来只接待男客,这还是第一次迎来女子。」

女人朝我靠近,身上的脂粉味愈发浓郁。

「还是位这么漂亮的夫人。」

我保持从容,微微浅笑:「我来寻我的丈夫,楼寒山。」

「原来是楼城主的夫人!」

妇人随口调侃,却意有所指。

「可见男人从来花心,便是夫人这般的天仙也留不住。倒不如追随本心,从一而终。」

我觉得有趣。

眼前的妇人看起来一派世故,说起话来却有几分玄机。

「楼城主在三楼芙蓉间,夫人随意。」

说罢,这妇人便施施然走了,裙摆处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狐狸。

有意思。

2

我找到楼寒山的时候,他已然酩酊大醉。

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女人的大腿上叫嚣:「上酒,爷还没有喝够!」

「城主,今儿喝的已经够多了。」

「胡璇,莫非你也是那不知情识趣的女子?」

女人娇笑着将他扶起来,毫无顾忌地抚摸他的身体。

「城主说什么胡话呢,在这胡云楼里,您想要怎么着都行。」

楼寒山轻佻地勾起女人的下巴:「那就用你的小嘴喂我。」

女人纤纤玉指勾起酒壶,仰起修长的天鹅颈,笑吟吟地给自己灌酒。

酒水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一路下滑,途经颈窝,洇湿丰腴的胸口。

她含着酒,媚眼如丝地朝楼寒山逼近……

我心里感慨:果然是狐狸精,这天生媚态,连我这个女人都遭不住。

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打断他们的荒唐。

「夫君,今日喝得够多了,随我回去吧。」

楼寒山早就发现了我,故意闹了那一出。

就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按捺不住。

我有些心累。

原本恩爱和美的夫妻,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番互相试探的境地。

楼寒山直勾勾地盯着我,开口就是指责:「清瑶,你心里没我。」

这番怨怪属实冤枉。

自从我变成人,我就只有他了。

眉眼敛下悲伤:「寒山,你喝多了。」

男人起身将我紧紧抱住,浓烈的酒精熏得我有些难受。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清瑶,我甚爱你。」

「对你那样,也是因为爱你!」

「清瑶,你是我的妻子!那些事,不都是夫妻间的常态吗?」

我微微垂首,心里的小人在打架。

为了夫妻感情,我该妥协吗?

3

我同楼寒山此番矛盾属实滑稽。

正值壮年的丈夫十分重欲。

那日我正在沐浴,他突然闯进来逼我交欢。

我原就心存不满,但也始终咬牙忍受。

可兴致高昂的楼寒山愈发放惮,竟然抱着赤身裸体的我坐上了窗台!

窗外对着后山,虽然少有人行,但是青天白日也恐有人瞧见。

我被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突然激动地反抗起来。

挣扎间我抓伤了楼寒山的脸,也打断了他的好兴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楼寒山。

满眼阴鸷,眸深似墨,仿佛压抑着巨大的不满。

他没搭理跌在墙角赤身裸体的我,面无表情地拢上自己的衣衫。

「清瑶,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自始至终没明白楼寒山生哪门子气。

该生气的难道不是我吗?

可婆母对我只有怨怪。

「为人妻子,讨得夫君欢心本是常态,你却如此忸怩不懂事。」

「旁的女子还巴巴地求丈夫垂怜,只盼早日诞下子嗣,哪个似你这般矫情。」

「要我说,就该给寒山再纳几房妾室,你就知道自己男人的难得了!」

凡间都讲究孝敬婆母。

虽然我觉得她所言有失偏颇,但敬她年迈,到底没有反驳。

最后,我被婆母呵斥着将夫君请回家。

一路上,我都忍不住自省。

我错了吗?

可我为何那么难受。

我是做了人之后才知男女交媾。

没有话本上登顶极乐的欢愉,只有咬牙坚持的痛苦忍受。

此时此刻,面对耳畔酒气熏天的拳拳爱语,我再次自省:

闺房之乐本就寻常。

或许,我应该让他欢喜。

4

温言软语的劝慰了几句,楼寒山终于愿意同我回家。

男人健硕的身躯半压在我身上有些吃力,胡璇笑着起身帮忙。

她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与之对视只觉勾魂夺魄。

她含笑地望着我,终于忍不住呢喃:「可惜了。」

「什么?」

「仙子落凡尘……」

我觉得她话没说完。

果然将楼寒山扶上马车后,她又在我耳畔轻声道:「落入泥潭中。」

胡璇正色地凝视我:「云姑娘,你会不会后悔,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断了你的升仙路?」

这小狐狸果然修为高深。

「寒山心悦我,我也爱他。」

「爱!」

小狐狸笑得张扬又夸张,脸上满是嘲讽:「原来仙子也会一叶障目!」

「看样子我该让你看清男人的真面目才是。」

胡璇仿若恶魔低语:「让你看到这男人以爱之名背后的肮脏与龌龊!」

马车上,我垂眸凝视酣然入睡的丈夫,只觉得胡璇言语荒唐。

我的丈夫楼寒山,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

5

用凡人的话来说,我大约算孤女。

当初一场山火烧毁了我的家园,也几乎断了我的灵根。

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是楼寒山突然出现。

他不在乎我背景成谜,满身是伤。

寻来大夫为我看诊,又亲手熬药,再小心翼翼地喂给我。

他日日前来,陪我度过那一段最难熬的时光。

我自修行以来,从来独立。

楼寒山的温柔呵护让我第一次知道我可以依赖他人。

他予我无限宠爱,给我幸福甜蜜。

让我心甘情愿接受自己变成一个人类,成为他的的妻子。

我们的婚后生活还算美满。

他待我很好,依旧温柔呵护,事事照顾。

即便婆母严苛,也不会过分刁难。

除了夫妻之事……

一开始楼寒山是温柔的。

会体贴我的感受,照顾我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愈发追求房事的乐趣,行事逐渐放荡……

我扶着楼寒山回房,将他安置在床上,帮他擦拭脸颊。

男人迷迷糊糊地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眼底浓厚的欲望赤裸得令我心惊。

「夫人,娘子,清瑶心肝……」

他的手从我的裙摆探了进去,手掌的热度几乎能将我灼伤。

「我想要你……」

可此时此刻,我不愿意。

我捏住他的手:「寒山,你喝醉了,好生休息吧。」

「我确实累了,所以……」

男人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我的颈窝撒娇:「心肝儿,你不是嫌我太过用力,那你自己来。」

「全都由你掌舵,就像骑马一样……」

他一个巧劲将我抱上床,笑吟吟地开始脱我的衣衫,眼里满是兴奋。

「清瑶,我想看你为我放纵。」

绯红的肚兜已经露出,男人眼里的欲望却令我招架不住。

他仿佛带着面具的恶魔,催眠般唤我沉沦。

内心生出莫名的排斥。

扪心自问——我不愿意!

我再次推开楼寒山。

「夫君,你累了,好生休息吧。」

说罢,翻身下床,匆忙离开。

身后响起楼寒山的怨愤:「云清瑶,你会后悔的!」

6

第二天一早,楼寒山便搂着胡璇出现。

他全程无视我,领着胡璇立在了婆母面前。

「母亲,这是胡璇姑娘,儿子想纳她为妾!」

话音落下,我只觉一阵头晕。

那个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明明就在眼前,可此刻却面目全非。

原来他说的让我后悔,就是让我知道,他并不是非我不可。

胡璇娇羞地倚着楼寒山,一袭红裙风姿绰约,稍微一动便香肩小露,万种风情。

这只小狐狸确实有魅惑的资本。

但是胡璇的穿着形态,无疑是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她非良家人。

我说不清心里涌动的情绪,但下意识不希望楼寒山纳妾。

都说凡人最重礼仪规矩,更是十分看重女子清白。

我看向老神在在的婆母,或许她能阻止寒山的决定。

只见婆母始终悠哉地茗茶,浅浅地扫了胡璇一眼,不紧不慢道:「你若是喜欢,那便娶回家。」

我满心疑惑。

自我嫁给楼寒山以来,婆母各种规训要求,字字句句都是当家主母的礼仪规范,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标准。

怎么到了胡璇就……

许是我脸上的迷惑太过明显,婆母微微摇头,提点道:「妾不是妻,娶妻取贤惠,要清白守礼;妾则不必,能讨得夫君欢心就行。」

婆母放下茶盏:「想娶就娶,婚事就让你夫人操办。」

楼寒山脸上扬起明媚的笑意:「多谢母亲。」

胡璇静静地盯着我,眼里满是看戏般置身事外。

我心里纳罕,这小狐狸到底要做什么?

7

楼寒山属实冷了我些日子。

这些时日他带着胡璇频繁出入内宅。

又是给她置办家具,又为她送上礼物。

每次碰见,两人都你侬我侬,一派如胶似漆。

我心里难受。

又深感人心易变。

楼寒山爱的是我不是吗,为何就因为那事而疏远了我。

这天我路过后院,看到胡璇坐在楼寒山的大腿上,整个肩膀露在外面,宽松的衣衫几乎能窥见雪白的春光。

女人媚眼如丝地含了一颗樱桃喂给他。

我被他们的孟浪举动震惊,随即心底又翻涌成无限悲伤。

我躲回房间垂泪。

如果我也做出胡璇那样的魅惑姿态,我的丈夫是不是就能回心转意?

情不自禁的自我安慰道:其实寒山要的也不过份吧。

我从衣橱里找出那条清透的绯色纱裙——这是婚后不久楼寒山送我的礼物。

他说瞧那舞姬穿着甚美,若是我穿,定是仙女下凡。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始终将裙子压在箱底。

如今偷偷换上,依旧觉得不舒服。

镜子里的女子曲线婀娜,身子丰腴。

可清透的衣裙看起来几乎是没穿。

肚兜、腰肢、大腿甚至亵裤全都清晰可见。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美吗?为何男人会喜欢。

那张面容明明和往常一样,可此时只觉得面容模糊。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夫妻之道,一定要这样才对?」

「当然不对!」

房梁上传来一道信誓旦旦的笃定。

「人类都是欲壑难填,你这次满足他了,他下次还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最终你只会步步降低底线,然后沦为成为一个玩物。」

胡璇的声音清朗,却字字珠玑。

小狐狸摇身一晃,贴在我身后,修长的手指轻佻地划过我的脸颊、下颌、脖颈和肩膀。

女人满脸魅惑:「不过仙女姐姐,我还蛮喜欢你的。就算是三个人,我也不介意哦!」

说完她便伴着一道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再次对上镜中的自己,笃定道:「我介意!」

我做不到放荡取悦,又何必一直勉强自己。

我应该和楼寒山说清楚。

情若尽,那就散。

8

我换上常服去了他的书房,却远远地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

仿佛对危险的警惕,本能地躲在了不远处的墙角。

隔着月洞窗,我看到楼寒山正在同一位黑衣道人说话。

「城主不是喜欢胡璇姑娘,怎么又将人送了回去?」

「胡璇确实美,但是送上门的终究少点趣味。反而那种欲拒还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才是真美。」

黑衣人低头浅笑:「城主这是想夫人了?」

「想啊……清瑶那般绝色谁不喜欢,就是太木讷。美则美矣,可惜在床笫之事上终究少了点乐趣。」

男人眼里透出淫靡的算计。

「如果清瑶能变成荡妇,承欢身下……那滋味该有多么美妙啊。」

我一阵心惊!

那个言之凿凿宠我爱我怜我惜我的丈夫,竟然想把我变成「荡妇」。

黑衣人道:「草木之精本就清冷,尤其夫人——本不是人类。」

楼寒山冷哼一声:「是什么不重要,能让爷欢愉才重要。」

男人眼里透出罕见的狠戾,整个人都面目可憎了。

「她已经被我烧毁了灵根,这辈子就只能安安心心地当个普通人。」

「我既能让她成人,就能让她成为一个俯首称臣的女人!」

楼寒山脸上溢出诡异的期待:「也不知道胡璇将她刺激得如何了,一想到清冷高洁九重仙,摇身一变百媚生,就叫人心痒难耐。」

「我好期待!期待清瑶沉沦情爱,生出嫉妒,然后一步步成为我泄欲放纵的——玩物。」

闻言,我直觉浑身冰凉。

仿佛密密麻麻的银针反反复复刺伤心脏。

原来我家园被毁、痛失灵根,不过是因为他见色起意、意图玩弄。

而那些言之凿凿的爱语呵护,也不过是为达目的的一种手段!

玩物?

他就是这么界定我的!

眼角湿润,我伸手触摸,却看到一滴鲜红。

血泪……

这份伤痛,竟然来自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的男人!


9

我很想冲进去质问: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理性让我保持片刻冷静。

我如今只是一介凡人。

那道人既然能看透我的真身,只怕不是普通人。

如今所有的事情串联,那场大火中混杂的三昧真火也有了来源。

想来楼寒山身为城主,曾偶然见过我。

见色起意才想出这番狠招。

家园被毁,生灵涂炭,竟然只因为——色欲!

情绪在胸口翻涌,几乎快控制不住。

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脑海中不断重现自己和楼寒山相处的点点滴滴。

当所有的回忆都蒙上欺骗,幸福也覆盖阴霾。

我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力地拉扯下坠。

我应该报仇;

我应该杀了楼寒山;

我甚至应该烧毁整个城主府;

应该让他将我经历的痛苦全都经历一遍。

我被一种异样的兴奋裹挟,脑海中只有两个字——「报仇!」

我急步前行。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哎哟!」

我目中无物,竟然不慎撞到一名老者。

情绪上头的我脱口就是指责:「你走路不长眼睛吗!」

那老者被撞后还无端挨骂,也有片刻不悦。

但他似乎很快消解了。

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怪老生没看到姑娘。」

我一时语塞。

明明是我的错。

老者甚至主动宽慰道:「姑娘仙子一般的人物,眼睛都哭红了,只怕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人生路,处处劫,总得要自己熬过去。」

老者一番话似乎止住了我的沸腾。

我尚在思索,他便佝偻着腰身,背着背篓缓步离开。

劫难吗?

倘若我当真报复了楼寒山,我便有了杀孽,而他的亲人也会再报复我。

因果轮回,恶意循环……

「可是我……」

我怔怔转身,却再也不见老者身影。

他的出现,仿佛只是为了点醒我。

10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主府,只见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楼寒山要娶胡璇了。

他拦住我,静静地审视我,眼里止不住的怨怪。

「清瑶,你我是夫妻,我对你很失望。」

男人身上已经沾染了胡璇的味道,真是贪心不足。

「胡璇不能满足你吗?」

「别忘了,你也是我的女人,这也是你的本分!」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可是楼寒山,我不愿意!」

楼寒山冷笑道:「清瑶,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并不是非你不可!」

「明天我就要娶胡璇进门,作为我的妻子,希望你好生操办我的婚事!」

楼寒山为了抬举胡璇,不仅大张旗鼓地将人娶进门,甚至毫不吝啬地送去一箱箱金银珠宝、首饰器物,声势阵仗比起当初娶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再无爱慕,只是计划着等胡璇进门,就和他和离。

我无法违背本性,沉沦逢迎;

亦无法杀人报复,彻底入魔。

我只想找回初心,重新修行。

可自打胡璇进门以来,楼寒山不是带着她游山玩水,就是同她厮混胡闹。

我连找他心平气和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家丁传来噩耗——

「城主,老太太去灵隐寺礼佛,被山贼绑架,要求咱们交付赎金才会放人!」

到底是自己的亲娘被绑。

此事一出,楼寒山再无玩乐之心,一心只想救人。

那些山贼的由来我略有知晓。

云城一带山川秀美,物资丰沛。

清灵山更是草木丰盛,滋养周遭。

可当初那场山火不仅烧死了山上的动物,烧没了山上的植物,更烧坏了山脚村民的农田。

这场山火仿佛一切灾难的开始。

自那之后,云城的天气越发诡诞,原本晴雨有时,如今却旱得厉害。

被破坏的土地没有及时得到修复和滋养,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也就没了赖以生存的活路,不得已才落草为寇。

前些日子楼寒山为抬举胡璇,金银珠宝流水般送上,他又是一城之主,张扬奢靡的做派才引来此番祸患。

我出言劝告:「那些山贼都是当初清灵山火灾的难民,出此下策也不过生计所迫。」

「寒山,婆母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惊吓,还是赶紧给赎金救人吧。」

楼寒山眉心紧锁,似乎有所顾忌。

我虽对他没了情谊,但到底夫妻一场。

倘若楼寒山能稍微弥补,也算为自己的赎罪。

胡璇全程不言,只饶有兴趣地盯着我。

过了半晌,楼寒山终于应下:「清瑶,你去库房清点钱财。我这便带着赎金去救回母亲!」

11

这一晚格外安静。

我坐在梨花树下望着明月发呆。

「姐姐睡不着,是在担心楼寒山,还是担心婆母?」

「说不清,好像都担心,还有……那些村民。」

「姐姐当真是仙子,从来心善。」

胡璇亲昵地靠在我身上:「可惜人性幽微,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的卑劣。」

我觉得胡璇很奇怪。

她似乎不喜欢楼寒山,却愿意嫁给他;

她似乎……更喜欢我。

我如同抚摸小动物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竟然舒服得微阖上眼睛。

「为什么嫁给他?」

「以身入局,不忍仙子被骗。姐姐如今看清了楼寒山的真面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和离!」

我毫不犹豫。

「等到婆母平安归来,我就和楼寒山和离!」

「我想要清清白白地回到清灵山,回到最初的地方!」

胡璇亲昵地挽着我:「那我和姐姐一起回去。」

我凝视着小狐狸暗红的双眸:「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们……」

胡璇原本笑吟吟的,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天边隐隐泛起红光,似有不祥之兆。

我一把抓住胡璇的胳膊:「带我去看看!」

她毫不迟疑,拉着我千里疾行。

我没了灵根,失了法术。

这样的速度令我晕眩。

但我始终强忍不适,终于落在一处树影幢幢的荫蔽之处。

鼻尖充斥着血腥味,耳畔是厮杀与呐喊。

不远处的男人一个利落转身,抽出手里血淋淋的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轰然倒地。

楼寒山冷声命令道:「全寨清查,一个活口都不留!」

我震惊地捂住嘴,想不到楼寒山竟然这么狠。

胡璇幽幽感慨:「还真是他能干出的事。」

「为什么?」

「没有人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罪恶,楼寒山也一样!」

我瞬间清明,同时也悲痛万分。

「如果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清灵山脚下的村民,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胡璇笃定道:「人类从来残忍,而且惯于伪装。」

「就算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清灵山的幸存者,也会屠寨的。」

「为何?」

胡璇满脸看透世事的薄凉:「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的命不值钱。」

「那几箱金子,比这些难民值钱。」

我怒不可遏。

那几箱金子比起他这些日子送给胡璇的,不过九牛一毛!

人怎么能残忍成这样。

胡璇怜惜地擦掉我眼角的泪。

「姐姐生于九重天,所闻所见皆良善。之后虽在清灵山清修,但也是和周遭生灵和睦相处,哪里知道人性的阴暗。」

「或许,楼寒山就是姐姐的劫难。」

我盯着不远处杀红了眼的男人。

这份劫,我只能靠自己破。

12

楼寒山归来,带来了剿匪成功的消息,也带来婆母身死的噩耗。

虽然他对外宣称是山贼言而无信,违约撕票。

可我却知道婆母之死与山贼无关。

那些人只为求财,不想伤人。

可当那位年迈的母亲,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疯狂杀人,看清他嗜血残暴的真面目时。

到底悲痛万分,气绝身亡。

婆母一生困于内宅,只知相夫教子,但也慈悲为怀。

如今直面自己养出的恶魔,这一生也就仓促收场了。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楼寒山的恶行到底传了出去,不少难民奋起反抗,扬言要推翻楼寒山,推举一位新的城主。

水能载舟,亦可覆舟。

这些难民跑到楼家的庄子上烧杀抢掠,哀嚎一片。

触及自身利益,楼寒山彻底动怒。

连母亲的丧事都全权交由我打理,亲自带人出城镇压。

我看着满脸黑气的男人,喃喃自语:「只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胡璇翘着二郎腿,吃着葡萄,无所谓地调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楼寒山失去了民心,这城主之位也就坐不稳了。」

是的。

楼寒山的暴行终究为自己招来了祸患。

13

城外暴行不止,城内哀嚎不断。

仿佛是天降责罚,这个时节干旱得厉害,一个月来滴水未下。

地里没有收成,百姓没有粮食。

有钱有粮的囤积居奇,没钱没粮的饿死街角。

祸不单行。

随着死人越来越多,城里开始滋生疫病,一时间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我于心不忍,便叫上胡璇一起施粥行善。

我还组织了一群民间医者为百姓免费问诊看病。

我本是草木之精,便教导大家哪些植物可以食用,哪些草药可以治病。

我虽然尽力相助,但在天灾面前依旧杯水车薪。

那日我带着村民上山采药,却发现李婶家的毛头小子不见了。

我自愿留下来寻人,让其他人先行回城。

终于在悬崖边上找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孩子。

他听说人参能救母亲的命,就这般不顾自身安危。

我虽然竭力奔跑,但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断下坠。

我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包裹,几乎本能地默念曾经烂熟于心的术语。

突然——

一道金光裹挟,那孩子被云朵托住,悠悠地送回了山边。

我连忙跑上前检查,他身上虽然有好几处擦伤,但无性命之忧,已经吓昏了过去。

我怔怔地盯着掌心。

法术回来了。

可惜只有少许……

我同胡璇说了这事,她双眸亮晶晶地看着我,似乎比我还高兴。

「姐姐一心向善,想来定是老天垂怜,才让你重拾法术。」

她拉着我的手:「姐姐,别管这些凡人了,既然有了机缘,就该抓紧修行,重归九重天才是正事!」

「左右现在楼寒山不在城里,姐姐你走吧。」

虽然重拾法术十分开心,可云城的现状……

「那些百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生自灭呗。」

胡璇有时当真通透得过分。

「姐姐,没有人能被拯救,人只能自救。」

「可这是天灾!」

我长长地叹口气:「这些百姓,何其无辜。」

「姐姐被烧山毁根,就不无辜?」

我微微垂首:「我说不过你,但是……我还不想放弃他们。无论如何,我都想尽力帮他们渡过难关。」

胡璇亲昵地抱着我:「云清瑶啊云清瑶,难怪你是仙。」

14

可无论有多少祈愿,都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周遭其他的难民听说了我们施粥行医的举动,也纷纷赶来。

难民越来越多,资源却越来越少。

人性复杂,在有限的资源面前就会产生矛盾和斗争。

先是粥食被哄抢,再是药材被私藏。

原本日渐向好的善举,突然间变得乌烟瘴气。

饥饿和病痛将情绪恶化……

最后,城里也彻底乱了。

胡璇护着我不被误伤。

一片混乱之际,楼寒山的人前来告知,他如今身受重伤,希望我立即前往,再见最后一面。

城外的景象比我以为的更加可怖。

生灵涂炭,路有饿殍。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我们连夜赶去了楼寒山所在的营帐。

远远就闻到浓重的血腥混杂药材的味道。

才两个月不见,楼寒山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眉骨至眼角处一道凌厉的伤疤,整条腿被浸血的纱布裹着,胸前伤疤密布……

原本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突然如此,到底叫人感慨。

「寒山……」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挥退其他人。

「清瑶,坐到我身边来。」

他拉着我的手,下意识摩挲指尖的薄茧。

「听说,城里也乱了。」

我微微点头。

「如今我也穷途末路了……」

我沉默不语。

面对这个我曾深爱、又真实伤害我的男人,心绪复杂。

楼寒山直勾勾地盯着我:「清瑶,我甚爱你!」

如今再听这话,只觉得无比滑稽。

他的爱,断了我的登仙路,也为自己种下祸根。

我静静地凝视他的双眸,以为人之将死,或许他能意识到错误。

起码应该忏悔。

起码应该道歉。

然而都没有……

「清瑶,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我真的很喜欢你,也真的舍不得你。」

「但这样的我,已经留不住你了。」

「所以清瑶,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远离这些暴乱,开始新的生活。」

「我在咱们院子南侧的桃花树下埋了些金银细软,你拿了钱走吧。李副官会护送你离开,走了之后,就别再回来了……咳咳咳!」

我盯着楼寒山,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害我至深,如今命悬一线,却又想着护我周全。

我暗暗叹气。

人性幽微啊……

「那胡璇和城主府的家丁怎么办?」

「胡璇一个青楼妓子,自然有她的活法;至于那些家丁,也有自己的归路。」

我一阵无语。

他有点良心,但是不多。

我盯着他的双眸,平静地开口:「楼寒山,你有没有后悔?如果当初没有放火烧山,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如果我没有被烧毁灵根,这场灾难也能轻松解决……」

楼寒山瞪大的双眼,猛然甩开我的手。

他下意识想要闪躲,可浑身伤痛令他难以动弹,只剩满脸狰狞。

「你!你都……知道了。」

我苦笑着点头。

「你何时见过我?」

楼寒山虽然眼神躲避,还是如实相告。

「我曾去清灵山狩猎,偶然撞见你在水池里洗澡。」

我冷笑着补充:「然后你见色起意,纵火烧山,再以伪善,诱我为妻。」

「是那妖道告诉我三昧真火可以……可以把你变成人类。」

「那妖道确实可恶,但也是你心里的恶吸引了他。」

「清瑶……」

「楼寒山,你真叫人恶心。」

15

胡璇坐在火堆旁吃葡萄赏月,这里的惨痛似乎影响不到她分毫。

她将葡萄递给我:「姐姐打算怎么做?走吗?」

「不走!」

「不走?」

我亦望向天边明月,坚定道:「我要救人!」

「云清瑶,你疯了!」

胡璇笑道:「现在的你只恢复了一点点法术,顶多自保,想要救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原是九重天瑶池的一株青莲,因得天地灵气幸而得道化形,后来师傅命我来人间修炼,才有了如今的经历。」

「我既是得了天地滋养的仙子,就应该反哺众生,滋养万物。」

「清灵山被毁,我不能坐视不管。」

胡璇强调:「烧山的是楼寒山!」

「罪魁是他,他会有报应;但我救人,却是本分。」

胡璇警惕起来:「云清瑶你想干什么!」

「我想以身祭山,求神明怜悯,赐云城一份生机!」

「你会死的!」

「我本是草木,有根则活;如今无根,本就是活死人。能在死之前做些善事,也不枉我成仙一遭。」

胡璇眼底溢满了不舍:「姐姐……」

我轻抚小狐狸娇媚的脸庞,笃定道:「我们之前一定见过。」

「见过。」

胡璇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我的狐狸洞就在清灵山。你来之前这里比现在还要贫瘠,可姐姐来了之后, 给整座山的生灵带来了生机与灵气。」

「那日我被猎人重伤,是姐姐将我带回洞府疗养。我能修道化形,也是托了姐姐的福。」

我笑道:「果然是你, 小红狐狸。」

胡璇笑着深呼吸一口气:「清灵山也是我的家,姐姐,我来助你!」

「胡璇!」

「姐姐心怀苍生,就不许我也有奉献一次?」

「修行不易,你不必如此。」

「可我愿意……」

胡璇再次望向天边明月:「我这一辈子,若说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就是希望云清瑶的心愿都能如愿。」

最后, 我和胡璇手拉手回到了清灵山。

这里还留着焚烧之后的贫瘠与斑驳。

我们相视一笑,在太阳升起前消散于天地。

16

那日随着太阳升起的, 还有一场绵绵细雨。

滋养了人心的干涸, 也带来了生的希望。

清灵山上第一棵嫩草破土而出,紧接着万物复苏, 生生不息。

一月后,云城开始恢复生机。

人类啊,只要活着,就会有生活的能力。

楼寒山侥幸活了下来,但却成了残废。

他被城中百姓驱逐,最后一无所有, 落魄离开。

孑然一身的他只能在城外寻了个挑粪工的活计, 勉强为生。

那日雨天路滑,他腿脚不便, 跌进了粪池,再也没有醒来。

楼寒山死后下了地狱。

他纵火烧山, 杀人无数,被阎王打入铜柱地狱。

日日被小鬼扒光衣服,赤身裸体地抱着烧红的铜柱受刑。

这日刚受完刑的楼寒山正被小鬼们领着回牢房, 突见天边一道白光划过, 迎面走来一位超凡脱俗、清绝飘渺的仙子。

那人穿着白色轻纱衣裙,裙摆处绣着朵朵莲花,虽然妆容质朴, 却也掩盖不了绝色芳华。

仙子怀里抱了只通体红色的小狐狸,正慵懒地舔着爪子。

领头的黑白无常均恭敬行礼,唤一声「云瑶仙子」.

仙女微笑点头:「受上神之命, 前来拜访阎王, 还请两位使者通传。」

「阎王早知仙子驾临,已在殿内等候,仙子请随我来。」

白无常领着云清瑶往前走。

他们这些身负罪孽的幽魂畏惧她身上的仙气,均低眉垂首,恨不得趴在地上。

唯有满身伤痕、浑身狼狈的楼寒山看直了眼。

是他曾经的妻子云清瑶, 也是如今遥不可及的云瑶仙子。

他与她, 本就是天差地别,身份悬殊。

前尘种种,不过是他强求。

楼寒山满心悲痛,悔恨莫及。

她还和初见一般, 清冷高洁,遥不可攀。

而自己面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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