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嫁宿敌 – 铁柱子
和谢风辞斗了这么多年,
直至被他暗算、战死沙场,我都没告诉他我是女子。
一朝重生。
一个叫系统的玩意儿告诉我:
「你死得冤枉,为了弥补你,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今夜便是你的新婚夜。」
「你夫君来了,快看,我给你挑了个模样最出众的。」
我兴致勃勃地掀起红盖头。
不远处,一身红衣,正向我走来的新郎官……
正是谢风辞。
1
「这就是你给我挑的好夫君?!」
我猛地关上门,质问系统。
它一本正经地回道:「谢风辞乃是当前世界观下,排名第一的美男子,床笫间的能力,也最为出众……检测到宿主心跳过快,是太高兴了吧?」
高兴个鬼啊!
谢风辞那张脸,在我眼里跟鬼没区别!
「就知道你会喜欢。」
不等我解释,系统骄傲地说,
「如今你灵魂归位,我也该功成身退了,告辞!」
然后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冲到窗边,抬脚也要跑。
丫鬟们尖叫:「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大婚之夜,可不兴这样!」
「夫人您想开点,我家公子马上就到了!」
窗的位置不高。
但我毕竟死过一次,身体还有些僵硬。
正准备跳下去。
后衣领突然被人抓住。
微凉的指尖碰到脖颈,激得我浑身一颤。
「去哪?」
谢风辞垂着黑眸,不带情地看过来。
2
下人们全都撤了。
我重新顶上红盖头,坐回床边。
「阿赤刚刚是要做什么?」
谢风辞慢条斯理地问着。
阿赤是我现在的化名。
他好像没认出我。
也对。
和他斗得你死我活那会儿,我还是个「男人」。
直到死,也没让人发现我女扮男装的秘密。
「我想透个气。」我佯装镇定地说。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忘了。」
「忘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谢风辞不急着回答。
他用一把玉如意挑开我的盖头。
我有些紧张,怕他发现我相貌上的端倪。
可他偏偏还要用玉如意抬起我的下巴,看个仔细。
「我以为阿赤忘了,你求着嫁我,甚至不惜自毁名节,给我下药。眼下你已如愿,是不是该回报我了?」
给谢风辞下药???
疯了吧?系统怎么敢的?
在我灵魂归位前,玩得这么野,害我现在不好收场!
我艰难地问:「那、那要怎么回报?」
「帮我在世人面前演一出戏——一出夫妻伉俪情深的戏。」
「行。」
我没问他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反正,只要不是真夫妻就行。
谢风辞身居高位,得陛下重用。
有些事,不必知道太多。
「要演多久?」
「看情况,约莫不会太久。」
「好说。那今天先这样……」
我话还没说完。
谢风辞突然压着我,滚上床榻。
「你做什么?」我惊恐道,「说好不做真夫妻的呢?」
他倏地捂住我的嘴。
「嘘,外面有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察觉到。
好似从刚才起,就有人在监视我们。
难道这就是他演这出戏的目的?
外面的人迟迟不走,可能是没等到最关键的一环。
谢风辞想了个法子:「做戏做足一点。」
不待我问他,什么叫做足一点。
他突然抽开我胸前系带。
绛红的外袍一敞,露出单薄的里衣。
糟了。
我身上有之前打仗留下的伤痕。
大大小小,遍布全身。
谢风辞若是看到,必会起疑!
3
系统告诉过我,我重生用的是原来的身体。
等同于诈尸。
我死死扒住里衣,生怕谢风辞继续脱下去。
但他没有。
他俯身靠在我耳边,做交颈状。
「别动,一会儿就好。」
烛火熄灭,放大呼吸。
两辈子来,我第一次和这个男人贴得这么近。
曾经的我们,明争暗斗,恨不能对方赶快去死。
如今,却翻滚在同一张锦被上。
谢风辞身上,有熟悉的檀香味。
两辈子我都闻不惯。
记得以前某次下朝,我问他:「谢大人信佛?」
「不信。」
「那你身上一股味儿。」
我凑近他,闻了两下,学着身旁那些兵油子,笑嘻嘻说,
「好骚啊。」
谢风辞脸色铁青,气呼呼走了。
可夫子不是说,离骚离骚,骚本是个好字吗?
思绪渐渐乱了。
谢风辞的腰带松垮,泄露出劲瘦均匀的肌肉。
「一会儿不要忍耐。」他忽然说。
「你要做什么?」
谢风辞没回答。
直接抬起手,在我腰上掐了几下。
我连连惊呼。
随即我意识到。
这声音,在黑夜里,多少有点暧昧不清。
窗外人终于离去。
谢风辞这才松开我。
他冷静地整理衣襟,仿佛没受任何影响。
他还把房间留给我,自己去书房过夜。
然而这个晚上,注定睡不安稳。
4
我梦到了从前。
我和谢风辞的矛盾,全然是朋党之争。
我替死去的兄长挂帅出征,不是为了权势和钱财。
只是为了拼一条活路。
谢风辞又何尝不是?
他没有世家背景,在偌大的京城,像一株谁都能折断的野草。
可他就是一步步走下来了。
谢风辞有治世之才,因此深得陛下重用。
只可惜,我们不属于一个阵营。
我做程将军的那些年,我俩就没好好说过几次话。
后来,我遭亲信背叛,战死沙场。
我知道,是谢风辞收买了那个亲信。
是他要我死。
不。
确切地说,是他身后的陛下,要我死。
那一天,看着茫茫的天空,我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若有下辈子……
若下辈子,我和谢风辞不是政敌。
那便坐下来,好好喝杯茶吧。
因为我知道,谢风辞这人不坏。
我见过他在下雨天,为街边的一只狸奴撑起伞。
也见过,他四处奔走,开设学堂,只为给贫民百姓提供读书的机会。
只可惜,一旦深入朝堂,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我是。
他亦是。
往事如烟,将我困在梦中。
却不知,书房里的谢风辞,亦是未能好眠。
5
更深露重。
谢风辞站在窗边,听下属汇报。
「大人,那暗探往宫里去了。」
「嗯。」
「大人,您怎么一点也不在意?」
「在意什么?」
「监视您的,是陛下啊。」
「我早就知道。」
下属有些惊讶。
但仔细一想,也对。
朝中暗流涌动,千变万化,哪一个能逃过谢风辞的眼睛?
陛下曾这样评价过他:
纵使全天下人都疯了,谢卿依然冷静持重。
这话一点也不假。
但其实,他见过。
作为谢风辞最亲近的心腹,玄乌见过他不理智的那一面。
就是程将军死的时候。
谢风辞亲自去替他敛了尸身。
那天,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敛完尸出来,谢风辞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疯疯癫癫的,口中念念有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谢风辞不说,也没人敢问。
「你瞧着阿赤姑娘,是不是有几分像程将军?」
谢风辞突然开口,拉回玄乌的思绪。
像吗?
他都有些记不清程将军的样子了。
玄乌只好道:「属下瞧着不怎么像,更何况,程将军已经死了三年了,大人不必为此担心,就算是孤魂野鬼,也该去投胎了。」
谢风辞笑笑:「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他挥手,屏退下属。
屋内就剩他一人后。
谢风辞敲开书柜暗格。
里面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红缨枪,和一张女子画像。
「他们都不记得你了。」
谢风辞低声说。
那尾音里的叹息,就好像,被遗忘的人是他。
6
大婚夜过后,我着实过了一把好日子。
自由散漫,想睡就睡,想吃就吃。
再也不用早起点卯,也不必时刻戒备。
谢风辞很少来找我。
虽然同在府上,但我们宛如陌生人。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至和离。
直到一场意外,打破了这个平衡。
谢风辞有个弟弟,幼时得病,因家里无钱医治,病坏了脑子。
那日我在街上,恰好撞见谢风意被人欺负。
世家的公子们,骑着小马,围着谢风意团团转。
「谢大人的胞弟,竟是个傻的。」
「喂,小傻子,见了我们怎么不磕头啊?」
我看不过,便从旁边捡起一根长树枝,掂两下,好似长枪在握。
一摆一扫,眼前就趴下一片。
这帮公子哥,大多只会些花架子。
我蹲在地上,问:「还来不来找谢风意麻烦了?」
「不、不来了。」
「滚。」
他们屁滚尿流地走后,我又赶紧去安抚谢风意。
因此我并未注意到。
谢风辞火急火燎地赶来,轿子就停在一旁。
帘子后头,他盯着我的目光,很是复杂。
晚上,他提了一壶酒,说要感谢我。
席间,谢风辞不经意地问:「你以前学过武?」
我还算警惕,回答道:「没怎么学过,但我无父无母,总要有点傍身之术。」
「还挺像样。」
「谢大人谬赞了。」
「看你那套动作,会耍长枪?」
「你都看到了?」
一个孤苦无依的普通女子,会舞刀弄枪,的确有些奇怪。
我斟酌着道:「我不会用枪,只是树枝趁手,随便耍耍。」
他点头,没再追问。
吃饱喝足,我起身回屋。
但今日这酒,怎如此上头?
我躺在床上,有些飘飘然地闭上眼——
我睡得太快太熟了。
因此并不知道。
谢风辞随后便进了我的房间。
细长的手指绕在我的衣带上。
「对不住,冒犯了。」
他轻声说着,慢慢扯开系带。
深深浅浅的伤痕映入眼帘。
刺得谢风辞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亲手敛过程栖舟的尸。
所以每一处,他都记得。
……
不知过了多久。
谢风辞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出来。
「去,把程栖舟的棺材挖出来!」
玄乌诧异地抬头,却看到他家主子,浑身都在颤抖——
「去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7
谢风辞说有急事,要出一趟远门。
他走得匆忙,自打我酒醒,就没见着他。
中秋临近。
我留在府上,陪谢风意做月饼玩。
哪怕是这种简单平凡的日子,在以往都是奢望。
谢风意虽反应迟钝些,但心思纯稚,极好相处。
「嫂嫂,」他拉着我的衣角,怯生生问,「阿兄几时能归?」
「大抵中秋前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风辞从不向我汇报行程。
「嫂嫂,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瘦弱少年小心地开口。
「你说。」
「我、我是不是阿兄的累赘?据、据说,阿兄的那些同僚们,会因为我而耻笑他。」
「听谁说的?」
「小世子他们。」
「以后他们说的话,你全当放屁。」
「不、不可!」少年连忙着急道,「放屁不文雅。」
我哈哈一笑:「文雅有什么用?你听嫂嫂的,旁人说的话,不要往心里去。你阿兄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如果你害怕成为他的累赘,那就好好读书,锻炼身体,别让你阿兄担心。」
谢风意听进去了,重重点头。
祈福手绳被我编得歪歪扭扭,但总算成了。
我伸展双臂,忽然发现谢风辞站在小院门口。
他约莫是刚回来。
身上鹤氅尚未脱去,发间还沾着赶路时未及时拂开的夜露。
不同寻常的是。
他看着我,眼眶泛着微红。
「谢大人?」我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阿赤在做什么?」他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还算平稳。
「教风意编手绳。」
「这是送给我的吗?」
他看向我手里那串成品。
「你想要?那我重新再编一个,这个不太好看。」
「就它。」谢风辞伸出手腕,「帮我戴。」
我总觉得他这趟回来,有些奇怪。
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我低着头给他戴手绳,随口问:「你这些天去哪了?风意天天念叨你。」
「去确认点事。」
「那,确认了吗?」
「嗯。」
我不再多言,或许是朝堂上的事,我不想知道。
手绳戴好,谢风辞着人将谢风意带下去。
然后他打横抱起我。
我惊呼:「谢风辞?!」
「别紧张,有人在看。」
我诧异,哪里有人?
我在院中坐了一个时辰,没发现任何异样。
难道这京城里还有我察觉不到的暗探吗?
谢风辞大步流星进屋,将我放在床上。
他熄了烛火,和衣躺在我旁边,几乎将我整个人搂在怀里。
虽说要骗过探子,但这也太逼真了吧。
他把头埋在我颈窝,呼吸较之前粗重些,仿佛大口大口地在闻我身上的味道。
鼻息过处,引起一片酥痒。
我不自在地推了推他:「谢风辞,有必要这样吗?」
「叫夫君。」
他一开口,声音里仿佛压抑着什么,
「外面有人在听,别露馅了。」
到底哪里有人?
我听了半天,依旧静悄悄。
难道是躺了三年,我耳朵退化了?
我怀疑自己,怀疑暗探,也没有怀疑过谢风辞。
「夫、夫君。」
我别扭地叫出声。
8
谢风辞呼吸一滞。
搂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耳边传来喘息声,一次比一次粗重。
听得人耳根发软。
我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便动了动腿。
膝盖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我和谢风辞皆是浑身一僵。
尚且隔着衣摆,都能感觉到炙热滚烫。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我脑子轰一下乱了。
「谢……不是……你……」
嘴巴也乱了。
谢风辞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直勾勾看着我。
这厮白天里清风霁月,端得是一身正派。
可到了黑夜中,就如同蛊惑人心的妖怪。
「吓到你了么?」
「有点。」
「之前不是还给我下药?」
我:……
我没没办法解释,那其实不是我做的。
「可是下药你都能忍耐,怎么现在就……」我小声嘀咕。
「阿赤,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抱着自己的妻子,难免如此。」
他沉沉叹息。
让我想起以前。
军中那些男人,常聊起这事。
他们说,不纾解会很难受。
我看着眼前的谢风辞,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此刻的气氛。
只好干巴巴地问他:「难受吗?」
「嗯。难受。」
「等外面的人走了,你就可以……自行解决。」
「那要是他们不走呢?」
不走?
不走那我俩就一直这样吗?
会不会害到他身子?
听说一直这样,对身体不好呢。
我脑中蹦出一个个问题。
谢风辞忽然握紧我的手。
「帮帮我。」
「什么?」
「阿赤,帮帮我好不好?」
他低头亲吻我的指尖,嘴唇轻轻颤抖。
见我没有立刻拒绝,他便拉着我的手,伸向衣袍下面。
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很意外的,并不令我讨厌。
像是一团暗焰,燃在我掌心。
我一动不动。
全凭谢风辞手掌包裹着我,行云流水。
手腕有些僵了。
我轻弯一下指节。
谢风辞好像受了莫大刺激,眼尾红成一片。
我有些难为情:「谢风辞……」
「叫夫君。」
「夫君,夫君,够了吗?」
够了。
谢风辞仰起头,喉结一滚。
用行动回答了我。
9
自那晚过后,我和谢风辞的关系,似乎变得亲近了。
他总到我房里来过夜。
缎子一样的长发洒在锦被上。
领口微微敞开。
也不知道在勾引谁。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他手臂圈着我,皮肤滚烫。
我以为他病了,伸手去探他额头。
却发现他病在另一头。
「阿赤,帮我。」
他这样哀求着,听得人心里软绵绵。
一回生,二回熟。
几次下来,我已经学会轻车熟路地把手探进他衣里。
结束后,再由他仔细地清理我的手。
中秋那日,陛下在宫中设宴,特意令谢风辞带上我。
临行前,我仔细梳妆,确保没人能认出我。
以前女扮男装时,我天天早起画粗眉、贴假髯须。
现下褪去那些伪装,我才记起,自己原来是这般模样。
进宫后,一切都很顺利。
我跟在谢风辞后面,尽量少说话。
宴席过半时,陛下称身体抱恙,先行离场。
我这才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好好喘上来。
御前大太监突然来请我和谢风辞,去后方面圣。
我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三年未见天子,他老了许多,身体也不大好。
满殿里都飘着浓浓的药汁味。
「谢卿,坐。」
宣帝亲切地招呼谢风辞。
「今日朕最开心的,就是见到你与夫人伉俪和睦。」宣帝笑眯眯道,「谢卿,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如今你成家立业,朕万分欣慰。」
「多谢陛下。」
「就是你这夫人——」
宣帝突然顿了一顿,缓慢道,
「看着有些眼熟。」
10
我心里咯噔一声。
后背泛出一层冷汗。
然而还未想好怎么接招,谢风辞就出声了。
「内人虽从小孤苦无依,但相貌端正清秀,臣以为,不输京城的千金郡主们。」
闻言,宣帝哈哈大笑:
「你倒是对你这个夫人很上心。」
「臣得此妻,死而无憾。」
「能把不近女色的谢卿拴得这么牢,你有点本事啊。」
宣帝转头看向我,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低着头,道:「回陛下,民女阿赤。」
「哦,想起来了。你叫阿赤,因自小没了爹娘,所以也没有姓。」
「正是。」
「名字里带赤的女子并不多见啊,不过朕知道的还有一个,谢卿你可知是谁?」
「臣不知。」
宣帝拨弄着炉里的香料,好似不经意道:
「程栖舟的胞妹,程赤姝。」
大殿里头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谢风辞讶异地挑眉:「谢将军竟还有妹妹?」
「是啊,朕也才知道。不过他和妹妹从小就分散两处,无甚来往,因此也未曾听他提起过。」
「原来如此。」谢风辞滴水不漏地回答着。
「谢卿,你可知,朕为何会突然记起程赤姝这个人?」
「莫不是,近期有人提起?」
「聪明,不愧是谢卿!」
宣帝拍手称赞,殿内凝滞的气息,都因为他的笑声而活跃起来。
然而,天子的下一句话,就让我如坠深渊。
「有人跟朕揭发,说程栖舟很早就死了,世人见过的程将军,是名女子。谢卿,你怎么看?」
谢风辞沉默片刻,道:
「臣以为,荒谬至极。」
「朕也这么觉得。不过……朕还是决定,开棺查验一下。」
开棺?
开棺就完蛋了!
我用原本的身体复活,眼下棺材里是空的。
虽说对我不会有太大影响,我随时可以跑路。
但程家到底还有些远房亲戚在。
若是败露,那些无辜的人,都会因我而惨死。
该怎么办?
我内心万分焦灼。
身旁谢风辞却突然跪在地上,端正地行了个礼。
「臣愿为陛下分忧。开棺一事,请交给臣来办。」
11
谢风辞要开我的棺。
为这事,他忙碌起来。
我很着急,却又无法诉说。
宣帝在殿上那番举措,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怀疑了。
怀疑我的身份,也怀疑谢风辞。
他故意在谢风辞面前提到要开棺。
就是为了让他主动担下这个棘手的活。
怎么会这样?
宣帝不是一向信任谢风辞吗?
他们君臣之间,何时变得这般试探和防备?
我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睡不着也坐不住。
干脆,叫来谢风辞的亲信打听一二。
这亲信叫玄乌,是谢风辞的左膀右臂。
我先问他开棺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说:「一切就绪,待挑个合适的日子,就可以开。毕竟挖人坟这种事,轻易不能做。」
似乎是谢风辞交代过,他对我并不防备。
我点头附和:
「是啊,这种晦气的活儿,弄不好会沾脏东西。」
「哦,这点夫人不必担心,我家主子一身正气,不怕,况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开——」
他察觉说错话,戛然而止。
「不是第一次什么?」
「不是第一次帮陛下办这种棘手的差事。」
我表示明白。
于是又问:「我以前听人说,陛下十分信赖谢大人,可那日进宫,似乎并非如此。」
「唉,夫人有所不知,都是因为那个程栖舟。」
「和他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我家主子以死抗旨,拒绝陷害程将军。
「就此,便失了陛下的信任。」
12
「这事儿呢,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朝堂上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没人敢议论。」
玄乌看看四周,确定没人,才接着说,
「你们只知程将军是战死,却不知道,他其实是被身边亲信背刺的。」
不,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程将军功高盖主,陛下早就想杀他。陛下将这事交给我家主子,让他收买程将军的心腹,怎么死都行,反正别再回来了。
「我家主子拒绝了。夫人你可知,抗旨是杀头的大罪,我家主子赌上的不光是自己的命,还有他最疼爱的小公子的命。」
见我沉默,玄乌以为我被他这番话吓到了。
顿了顿,方才接着道,
「最后陛下虽然没有杀主子,但君臣间到底是生出了嫌隙。那些见风使舵的狗臣子们,也开始在主子头上拉屎放屁。」
玄乌没读过什么书,说话比较糙。
但我大抵能想象到,像谢风辞这样没有世家背景的文臣,一旦失去天子的信任,在这朝堂间会如何步履维艰。
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陛下派了别人去做这脏事。为了防止主子告密,陛下将他囚禁在大牢里三个月,严加看管,等事成后,才放主子出来。」
说到这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属下先撤了。」
玄乌飞速离开。
留我一人呆坐在院中。
片刻后,身上多了件狐氅。
「天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我抬头看着眼前,被我视为宿敌的男人。
谢风辞的脊背,好像永远都挺得那么直。
目光也是那么端正清明。
「谢风辞,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不杀程栖舟?我听说,为这事,你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玄乌同你讲的吧?」
谢风辞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揣在他怀中捂暖。
「我和程将军虽是政敌,但我知道她忠心为国,保护四方百姓在所不惜。我不可能会杀一个忠臣。」
「可是,值吗?」
他好不容易走上高位。
却为了一个政敌,把自己的命,弟弟的命,阖府上下的命,全都押在帝王的刀刃下。
何其不值。
然而谢风辞只是笑笑,捏起石桌上的一朵落花,簪在我发间。
「好看。」
我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谢风辞……你后悔了吗?」
「我只后悔,没能救她。」
13
离开棺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想帮谢风辞,却又无能为力。
考虑再三,我跟他说:「我们逃吧。」
他放下手中书卷,问:「阿赤何出此言?」
「现在逃还来得及!谁爱开那个棺谁去开!」
「只是开个棺,不必紧张。」
我急得跺脚:「你听我的,我们可以去西北,那里天高皇帝远,没人找得到我们,谢风意说不准也会喜欢西北的风沙……」
「阿赤似是断定,开棺必有祸?」
「对。」
「从何断定?难道你知道些什么?」
谢风辞笑着看我。
那目光却好像已经把我看透了。
我咬着唇,难以启齿。
死而复生这等玄之又玄的事,怎么都解释不清楚。
况且,程栖舟是男的,我又该怎么解释我目前的身份呢?
还是不告诉他比较好。
「我昨夜做了个古怪的梦,那口棺材里头是空的,陛下震怒不已,恐怕有好多人都要掉脑袋。」
「确实古怪。」
谢风辞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跟听说书似的。
「我没同你说笑,我的梦有时候很准的。」
「那你何时能梦到为夫?」
「什么?」
话头猛地一转,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谢风辞已经走了过来,将我抱到他膝上,双腿自然地缠在他腰边。
「阿赤若是梦见为夫,请务必在梦里对我好一点,别让我忍太久。」
我立刻明白他在说哪件事。
脸颊登时燥热。
「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要命的事了。」
「谢风辞,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将来要和离的。」
「阿赤若是觉得我还不错,干脆让我一直当你的夫君吧。」
「你想耍赖?」
「嗯。」谢风辞理直气壮,「就算和离,我也会再把你娶回来。」
他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颊。
跟新婚当夜,冷漠地与我约法三章时截然相反。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改变。
就如同刚才,我想拉着他和谢风意一起逃跑时,
我也几乎忘了,我们本要和离这件事。
谢风辞让我坐在他腿上胡闹了会儿。
直至最后衣袍变皱,氤氲上一块深渍。
他替我净好手,抱到床上。
「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我们一同去开棺。」
14
谢风辞去开棺,还要带上我。
从早起,我就是生不如死的心情。
今日天阴,仿佛预示了结局。
宣帝嫌晦气,自然不会亲自到场。
但他派了一众亲信,有太监也有大臣,亲自来见证这一刻。
说起来,我都没见过自己的棺材。
我醒来时,就躺在郊外的破庙里,身体也恢复得和常人无异。
棺材吊上来了。
居然还是金丝楠木的。
我很诧异,陛下要我死,我居然还能用得上金丝楠木的棺材。
等等,不对。
是谁替我敛的尸?
我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我醒来时,身上穿的不是我那件破损的盔甲。
那就说明,有人替我换了衣裳。
只要换衣裳,我的身份就暴露了!
可那人又为什么要给我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谢风辞侧头看我:「你脸色不太好,害怕吗?」
「有、有点。」
他主动来与我十指紧扣。
「怕就低下头,不要看了。」
他以为我害怕开棺的场景。
可我害怕的是,这天底下竟有人,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了我的秘密。
轰的一声,棺材盖移开。
我浑身冷汗,不敢抬头。
全场一片静寂。
只听场中仵作突然高声宣判:
「尸者为男。」
15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有尸体。
而且因为一直密封在金丝楠木棺材中,尸体尚未完全骨化。
虽然已经看不清容貌,但经仵作查验,确定是男性。
大臣们议论纷纷。
「老夫就说,程将军怎么可能是女的?女的怎么敢带兵打仗?」
「唉,阿弥陀佛,程将军安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系统留的后手?
不,那个叫系统的玩意儿,没这么靠谱。
身旁,谢风辞轻轻晃了晃我的手。
「你看,我就说没事。」
他从始至终都很淡定。
监督的任务完成了,官员们逐一离开,回去上报。
谢风辞留下,替「程栖舟」重新下葬。
玄乌买了一壶酒,洒在坟上。
「兄弟,对不住了,你都死了三年了还把你挖出来,你放心,你那一家老小,我们都会替你照顾好。」
谢风辞也蹲在坟前。
「雀鸦,辛苦你了。」
「你们叫他什么?」我问。
「雀鸦,是主子的一名暗卫,」玄乌回答道,「三年前他病死了,刚好适合用来填这口棺材。」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
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这里不是葬着程栖舟吗?怎么会是你们的人?」我明知故问。
「因为棺材空了呗,真是活见鬼了。」
「玄乌,不要胡言。」
「属下知错了。」
谢风辞挥洒着纸钱,道:
「不找具尸体来替代,怎么瞒得住陛下?到时候,不光程栖舟女扮男装一事会暴露,连她还活着这件事,也会暴露。」
玄乌:「啊?她是女的?她还活着?在哪??」
谢风辞抬眸看看我。
「喏,不就在这儿。」
16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玄乌直接吓一大跳,往后蹦了一丈多远。
「夫夫夫夫人?!」
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辩解。
我直接问谢风辞:「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成婚后,我看到过你身上的伤痕。」
「仅凭伤痕,就能确定我是程栖舟?」
「嗯,能。因为当初就是我来替你收的尸。」
「原来是你……」
这下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谢风辞会主动担下开棺的重任。
因为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你三年前发现我是女子时,很吃惊吧?」
「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
纸钱烧成灰,随风飘在半空。
谢风辞说了段我几乎遗忘的过往。
很多年前,他刚来京城,带着年幼的谢风意。
日子过得十分艰辛。
他那会儿也才十四五岁,瘦得像一张薄纸。
他夜里读书,白日和晚上则要在酒肆里打杂。
一日店中来了几名纨绔,喝多了。
谢风辞不小心冲撞了其中一人,茶水泼了一滴在纨绔的锦袍上。
纨绔大发雷霆,要谢风辞赔他整身衣服。
谢风辞赔不起,脸也被人按在地上。
纨绔伸出皂靴,假意大度地说:
「这样吧,你给小爷我把这双鞋舔干净,小爷就放你一马。别担心,小爷今儿个只是去了趟马厩,鞋底踩了几脚马粪而已。」
这番话引得纨绔们大笑。
没人敢出面阻止。
就算心里头看不惯,却也不敢为了一个小厮,得罪这些人。
谢风辞无力反抗,屈辱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一包钱袋子从二楼丢了下来。
「我替他赔了。」
说话的是名女子。
纨绔刚要发作,瞅见二楼的帷幕,立刻噤了声。
这家店的二楼只接待贵客。
贵客们不方便露面,往往就坐在帷幕后面。
纨绔们自知惹不起,很快就找借口溜了。
谢风辞去二楼道谢。
帷幕后面,女子身形影影绰绰。
「钱不必还我,你留着用吧。」
「这怎么行……」
「我看到你腰间别的《尚书》了,可是一边打杂,一边准备科考?」
「正是。」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怎么好安心读书?这笔钱够你用到考试时期了。」
谢风辞杵在那里,半天没接话。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要帮我这种人?」
女子乐了:「你是哪种人?」
「卑贱的人。」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自甘卑贱,才最是无药可救。」女子摇了摇头,「但你现在还来得及,好好读书,争取入朝当个好官。」
「好官?」谢风辞眼神空洞,「当好官,有什么用?」
「你看这街上的百姓,可亲、可爱,总要有人站出来保护他们。」
「包括刚才那几人吗?那我觉得,还是不必为官了。」
谢风辞知道自己不该顶撞恩人。
但他控制不住。
那股憋屈和怒火藏在心底,如何都浇不灭。
如果读书的目的是保护世家纨绔,那他宁可不读了。
一把女子的团扇伸出帷幕,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可世上还有很多,同我一般心善的百姓,你也要无视吗?」
谢风辞愣神许久。
被敲过的位置,仿佛沾上了香气,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阵风探进窗口,掀开帷幕一角。
顺着那一角,谢风辞抬起头,看到了一副灵动雀跃的眉眼。
谈不上多么美艳惊人。
却在他心里烙下深深的印记。
谢风辞后来找掌柜打探过。
那日订二楼桌子的,是程府的家丁。
「程小将军,你知道吧?他最近刚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别提多气派了!
「至于女客,我没见着,估计是程小将军的女眷吧。跟你一般大的少年人嘛,都到了说亲的年纪,身边有女眷很正常啊。」
谢风辞有些遗憾。
但又觉得,那样的女子,也只有程小将军配得上。
听他说到此处,我已感到羞愧。
实不相瞒,我当年只是随手搭救了一个小厮,并未放在心上。
更不知道,他后来为了我,做过那么多事。
「那后来呢?」我问,「你又是怎么发现,程将军就是我的?」
17
「那是入朝为官以后的事了。」
返程的马车上,谢风辞娓娓道来。
为官三载后,他终于见到了程小将军。
不,那时候已经是程大将军了。
程栖舟常年在外,偶尔回京,有事才来上朝。
那日,谢风辞远远地瞧着他,心里总有股异样之感。
他忘不掉帷幕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和程栖舟的重合了。
谢风辞是什么人?自幼聪慧机敏,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他站在后面,仔细观察程栖舟的一举一动。
即便表现得再像男人,可还是叫他品出一丝端倪。
下朝后,他故意接近,问:「程将军可娶妻了?」
「尚未。怎么?谢大人要帮我说媒?」
「不敢。想来将军身边,也不缺女眷吧。」
「冤枉,我最不好这一口。」
目光坦坦荡荡,看着不像撒谎。
谢风辞话锋一转:
「听闻将军十四岁便带兵打仗,属实令人佩服。」
「谢大人谬赞了,听闻谢大人五岁便能作诗,程某心生景仰。」
客套得差不多,该入正题了。
谢风辞不经意道:「将军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你说打仗吗?」
彼时,他们已经走出宫外,没上马车。
市井的喧嚣,就在耳畔。
程栖舟笑着道:「昨日我去买馄饨,一碗十个,吴婶怕我吃不饱,硬是给我舀了十五个,吴婶就是街上那位卖馄饨的大娘。
「还有边境上,百姓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了,硬是要摊块香香热热的饼子,塞我手里。」
「这些,与你从武有什么关联?」谢风辞疑惑地问。
程栖舟笑笑:
「我确实有一万个理由不上战场。可是,一想到这些百姓可亲、可爱,总要有人站出来保护他们,那一万个理由就统统作罢。」
谢风辞心头猛地烫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话语。
就是她!
就连语气里的雄心壮志,都不曾更改。
谢风辞从未有过这么激动的时刻。
虽然他面上不显。
自此后,她做将军,他做文臣。
他帮她守着这个秘密,直至现在。
这些年来,他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
看到她带着伤,回京述职。
谢风辞很心疼。
她一个女子,要忍受多少痛苦,才能走到今天。
又恨她的不解风情。
得知她回京,他开心得睡不着,连夜起来学着那些翩翩公子们,给外衣熏了香。
可她却说,你身上有股味儿。
即便如此,谢风辞也想好了。
等战事全都平定,他就去表明心意。
欺君乃是大罪,必不能让她败露。
他可以辞官,以后就深居将军府,打理内宅,不叫人发现。
可是,他们都没等到那天。
这世道,终究辜负了良将。
18
回到谢府时,已是夜晚。
听说,陛下听闻验尸结果后,没再有什么表示。
估计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
我也明白,陛下为什么先前要找人盯着谢风辞了。
宣帝怀疑程栖舟是女子,又联想到谢风辞的抗旨不从。
因此猜测,谢风辞可能早就喜欢程栖舟。
他监视谢风辞,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只有谢风辞自愿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才能让宣帝的多疑减轻一点点。
谢风辞当时答应娶我,也是为了应对这一劫。
「陛下确实聪明,但还是输谢大人一筹。」
沐浴完后,我主动跨坐在谢风辞腿上,夸他,
「这么聪明的谢大人,是谁的夫君呢?哦,原来是我的。」
谢风辞噗嗤一笑:「不和离了?」
「此番情况特殊,暂且不离了。」
和离,宣帝会再度起疑。
不说谢风辞了,恐怕到时候连我的祖上十八代都要查一查。
「那今夜,阿赤可愿垂怜我了吗?」
谢风辞看向我,眼睛里已有了压不住的暗焰。
我解开衣带,低头轻吻那双唇。
谢风辞的唇,没被人亲过。
稍稍用点力,便成了暧昧的嫣红色。
我胸口有一道疤。
十五岁时留下的。
谢风辞拂过那道疤,吻遍全身。
烛火摇曳,在床帷上映出起伏的身影。
将夜晚拉得格外漫长。
19
日子仿佛平静下来。
谢风辞没够,每天都要折腾到很晚。
早上却依旧能精神抖擞地去上朝。
系统果然没骗人。
它的评判标准,绝对不会有错。
只是这平静之下,总好似掩盖着汹涌的暗流。
半年后,年幼的太子突然反了。
宣帝一直没有子嗣,老来才得这一子,还不大聪明。
以太子的脑子,是不可能会反的。
联想到谢风辞最近的忙碌。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今早出门前,他嘱咐我和谢风意,留在家中哪都不要去。
倘若他傍晚时没有回来,就立刻出城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眼下,已快到傍晚。
京城风云雨来,黑云压着天空,雷声阵阵轰鸣。
太子反了,世家们不会坐视不管。
眼下不知有多少方势力,汇集在京中。
谢风辞能活着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尚有一条路,可以帮到他。
我将谢风意托付给最信任的婢女,挖出埋在院子中的一方木箱。
这是我复活回来后,悄悄置办的。
以备不时之需。
我穿上那身崭新的战甲,点燃箱子里的烟火。
连宣帝都不曾知晓。
程家世代为将,在民间藏了一支程家军,不认符,只认两样东西。
烟火和人脸。
只有程家的血脉,可以调他们出山。
这也是为什么,程家的每一个子孙,都要在十三岁大肆操办生辰宴。
根本不是为了庆生。
而是为了让那些藏于暗处的人,记住程家血脉的脸。
只是,我还差一把枪。
来不及准备了,随便找一把剑, 凑合一下吧。
可就当我要出门时,谢风意突然拦住我。
他没问我要去哪里。
他或许,早就知道。
小少年只是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剑, 鼓起勇气,说:
「嫂嫂,请随我来。
「我们去取你的枪。」
……
日头渐渐垂落。
宫内形势愈发焦灼。
宣帝已经死了。
谢风辞手持长剑,浑身染血,看着面前瞪大眼睛,至死都不敢相信的帝王。
「你杀她一次,我杀你一次, 算扯平。」
为这一天,他准备许久。
谢风辞从来不觉得自己算什么正人君子。
他心中信念, 只为一个人燃烧。
以命还命, 很公平。
只是,宣帝死了, 不代表他就能活着出去。
太子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当初谢风辞瞧他情况和弟弟很像,才会与他亲近。
现下,宣帝的胞弟也杀进宫中,随时要取而代之。
形势对他们极为不利。
玄乌等人殊死一搏,已死伤无数。
眼看胜算渺茫。
谢风辞用沾满血的双手,点燃了送夫人和弟弟出城的信号。
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只要他们平安活着就好。
随后, 他便虚脱地躺在地上。
雨滴砸下来, 坠在脸上。
伤口一直在痛。
原来,她曾经就是这样, 日复一日地忍耐过来。
闭上眼睛,面前浮现出她的样子。
吾妻的眉目, 可解天下一切痛苦。
谢风辞心满意足,迎接死亡。
然而就是这一刻。
突然战鼓擂擂,马蹄轰鸣。
宫门大开。
那人手执红缨枪, 马蹄踏着鲜血, 破开雨幕,直奔而来。
扑通一声。
禁卫军里有些人,跪在了地上。
他们是从边关将士里提拔上来的。
「程……程将军……」
「属下拜见程将军!」
那尊杀神回来了。
京城有救了。
20
半年后。
太子已是天子, 谢卿已成摄政王。
社稷祥和太平。
只有那天在宫里目睹了叛变全过程的宫人们,会在夜深人静时怀疑自己。
那日看见的,究竟是不是程将军的鬼魂?
如果是, 她为何长发高扬。
如果不是……怎么可能有人带兵跟程将军如出一辙。
没人知道答案。
摄政王府上, 我时不时打个喷嚏。
遵从我的意愿,此后,我将以程赤姝的身份活着。
经年累月的伤,让我不便再上战场,外加死过三年, 身体大不如以前。
回归平静的生活, 便是最好。
傍晚时分,谢风辞回府,带了我最爱的烧鸡。
谢风意今日文课和武课都大有进步。
他和玄乌跑到外面比武,鸡⻜狗跳, 热热闹闹。
我靠在谢风辞怀里。
看明月皎洁,铺照千万里。
我想要的太平盛世,就在眼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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