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 rối mộc tê – Mộc Tê A

(Nguồn)

傀儡木樨 – 沐栖啊

我是傀儡。
是大周第一傀儡师沈晏,受尽情伤时所造。
他曾说我无情无欲,是个完美的「人」。
可后来,他却总用那种晦暗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低喃:
「我好像越来越讨厌你的『完美』了……」
我不懂。
再后来,他死了。
我独自活了上千年,没有傀儡师的血养护,我的关节开始不灵敏,皮肤出现暗斑,连琉璃心转动时都开始发出摩擦声。
我想。
我该去找他的后代了。
1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太阳很大,晒得我皮肤下的松香微微发黏。
我看着眼前三人中,那个质问我的年轻女孩。
平静地重复:
「我要见,沈晏的,后人。」
年轻女孩本就戒备的脸色大变:
「你认识沈厌?」
「小少爷回来了!」
对讲机传来嘈杂人声以及车鸣声。
女孩一听,顿时着急:
「快把她弄走!她怎么可能认识沈厌?肯定是想攀附沈家!」
保安攥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拽。
却没能拽动。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似瘦弱的「少女」会这么沉。
「我说了,我要见,沈晏的,后人。」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膝关节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两千年来,没有沈晏的血养护,这些木头正在慢慢死去。
2
保安恼羞成怒,猛地推了我一把:
「小姑娘,我看你也才十七八吧,好好读书,别妄想着攀附上有钱人。」
我摔倒在地,试着动了动腿。
不行。
走,不动,了。
我被保安和管家一左一右,像拖具木偶一样,拖到了距离沈宅门口十米远的树下。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沈宅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少年走了下来。
他穿着和那年轻女孩一样的校服,却显得格外阴郁。
年轻女孩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染上不耐烦的神色。
仿佛是感受到了视线,他突然回头朝我所在的方向望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厌。
沈晏的第一百零五代后人。
触到他眸子的瞬间。
我腐朽的琉璃心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的眼睛。
好像沈晏啊……
可他只是恹恹地扫了我一眼,便收回视线,转身进了沈宅。
3
后半夜,暴雨倾盆。
我坐在树下,望着围墙的另一侧。
二楼东面的房间早已熄了灯。
若是以前,我轻易便能越过这道围墙。
可现在——
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血气。
我神色一顿。
这是鲜活的,带着沈晏血脉里特有的气息。
光是闻到味道,就能让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一道闪电劈下,下一刻,树下已然没人。
4
「谁?!」
「你是想,自杀吗?」
黑暗房间里,水滴混杂着血滴,「嘀嗒嘀嗒」落在地上。
闪电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出坐在地上的少年的轮廓。
他手腕上有无数道新旧伤口,此刻鲜血正从最新的那道伤口汩汩流出,流到地面。
好浪费啊。
「你怎么进来——呃!」
我忽然蹲下身,嘴唇贴上他的伤口。
沈厌的瞳孔骤然紧缩,感受到我在吸吮他的血,他惊得推开我:
「你在做什么?!」
尝到血,也生了力气。
我将他压在地板上,继续吸吮。
他一开始还挣扎,后来干脆不动了。
良久,恹恹抬眼看着我:
「喂,可以了没?」
我擦干嘴角的血渍,从他身上下来:
「可以了,谢谢。」
他阴郁的眉眼微微松动,嘲讽:
「你是吸血鬼吗?」
我摇头:「是傀儡。」
「傀儡?」他难得生出了一丝兴趣,「你是谁的傀儡?」
「沈晏。」
「我什么时候让你当我的傀儡了?」
「不是你。」我平静地注视着他,「是你的祖宗。」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祖宗让你来当我的傀儡?」
「你似乎,不太聪明,这么简单的话,你都,理解不好。」
沈厌不说话,房间里突然静得诡异。
我不解地歪头看他:「你,怎么了?」
少年垂眸看着腕间不再渗血的伤口,低笑: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不聪明。」
「说你,不聪明,你为什么,还开心?」
「你哪儿看出来我开心了?」
「你笑了啊。」
他再次沉默。
良久我听见他低声嘀咕:「到底是谁不聪明啊,说话几个字几个字蹦的。」
5
沈厌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不好奇我怎么凭空出现在他房间。
也不惊讶我吸他的血。
甚至,我说我是他祖宗造出来的傀儡。
他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然后把我赶走。
「外头下着雨呢。」我说。
他嗤笑:「你都喝人血了,还怕雨呢?」
这倒也是。
可是。
「你还会自杀吗?」
他莫名看着我:「关你什么事?」
「你不能自杀。」
「……为什么?」
「我需要你……」
沈厌呼吸微缓,就听到我卡壳了半天:「……的血。」
脸都黑了。
「……出去。」
6
沈厌今年十七岁。
在大周时代,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可在这个时代,他还只是个高二学生。
我那晚吸了他的血,暂时地缓解了一下「老化」症状。
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为了让他接纳我。
我天天在他家和学校附近蹲守。
我觉得他应该是看到我了的。
有好几次,我们眼神对视。
他虽眸光淡淡的,但和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死气沉沉,深不见底的漆黑完全不同。
「是你?」
熟悉的女孩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还敢追到学校来?!」
是那天在沈厌家门外看到的女生。
这几日,我在校门口,也曾远远看到过她缠着沈厌。
「你以后,别缠着沈厌了。」我说。
女孩瞪大眼,噎了一下。
「这话该我跟你说吧?」
我面色认真:「他是我的。」
沈晏临死之前,跟我交待过。
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体出现问题了,就来找他的后代。
他后代的血,将无条件供我使用。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人沈厌认识你吗!」
女孩的脸气红了。
我感觉新奇,戳了一下她的脸:「脸红了,刚才,还不是这样呢,怎么做到的?」
女孩脸色红转青,嫌恶地甩开我的手:「你有病啊?你耍我!」
顿了顿,她看了眼学校,又看了看我,不怀好意:「你想找沈厌?」
「嗯!」
「那我带你进去找他。」
7
女孩叫林晴。
她拽着我冲进教室,又甩开我的手。
「你不是说认识沈厌吗?」她挑衅地指着后排,「沈厌,你认识她吗?」
我正低头查看又开始皲裂的皮肤,闻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沈厌沉静的眸子里。
「沈厌!」
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厌,这个女的说你是她的,还让我别缠着你。」林晴语气委屈地告状。
周遭的人听到这话,倒吸一口气,诧异地看着我。
「她怎么敢说这种话的啊,也不怕沈厌弄死她……」
议论声不绝于耳。
沈厌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抬眸看我时,眼底闪过一丝幽深,但很快又视线转向林晴。
「她都说了让你别缠着我。」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屏住呼吸,「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晴脸色刷地变白。
感觉关节处的松香又开始渗出,我有些急迫:「沈厌……」
还没说完,他似是察觉到什么,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跟我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扣住我皮肤出现问题的那一处手腕,大步离开教室。
8
无人的楼梯间,他别过头不甚自然问:
「你又想吸我的血?」
他倒是适应得挺快。
可是我摇头:「不是。」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他皱眉。
「你养过那种……BJD 娃娃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厌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
没等他回答,我继续解释:
「虽然我是,个傀儡,但我也,需要养护。我已经两千多年,没养护了。」
「……所以呢?」
「你是沈晏,的后人。」我期待地看着他,「应该知道,怎么养,傀儡吧?」
他的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你……」
「沈厌,我很好养的!」我掰着手指数,「只要每月涂一次傀儡油,检查关节松紧度,偶尔补充点松香……」
我细细地说完,抬眸,发现沈厌嘴角勾了勾,嘀咕:
「这么麻烦,还说很好养活……」
我没听清,朝他走近一步:「你说什么?」
「你现在倒是不结巴了?」
「因为……说养护的事,我很熟练啊。」
「麻烦精。」
他低声说着,喉结却可疑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隐秘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9
检查关节的事迫在眉睫,沈厌当天放学便把我带回了家。
保安和管家见到沈厌牵着我进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好呀。」我冲他们挥挥手。
却见他们吓得魂都没了。
我不解地歪头,却被沈厌一把掰回脑袋:
「你和他们打什么招呼。」
「沈晏说,要讲礼貌。」我认真解释。
他步伐微顿,语气莫名:「沈晏说什么,你都听?」
「对啊。」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很快我们便到了二楼一间房间。
本以为他准备道具会需要时间,又或者需我提点一二才知道要准备什么。
没想到,里面一应俱全。
书架上,甚至有很多关于傀儡术,偃术的书籍。
看到熟悉的油刷,我眼神一亮,走过去:
「这、这是沈晏的!他就是,拿这个,给我用的!」
我回头看着沈厌:「你怎么会有?」
「我是他后人,你觉得呢?」
他白了我一眼,转身走向角落的架子,在瓶瓶罐罐间翻找许久,才拿着一个青瓷小瓶回来:
「你哪里有问题?」
我二话不说抬手解开衣扣。
布料滑落的瞬间,沈厌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仓皇别过脸,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把衣服穿上!」
「穿着衣服怎么检查关节?」我疑惑地歪头,指了指锁骨下方已经开裂的皮肤,「这里,还有肩膀的榫卯都松了。」
沈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于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转回视线。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只敢聚焦在我指出的部位。
「……转过去。」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先检查后背。」
「哦,好。」
我顺从地背过身去。
等了许久,才感觉到背上落了一只手。
虽然我是傀儡,但肌肤触感与真人无异,只是更冰凉些。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碰到我后背时微微发颤。
「是不是我冷到你了?」
「……还好。」他的声音绷得极紧,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脊椎骨节,「他以前也是这么帮你上油的吗?」
「当然啊,我是他做的,养护当然也是他做的。」
其实沈晏腿脚不好,他每次制作傀儡,都只负责构架内部,像皮肤的捏型和养护都是由侍女青妩做的。
不过不能和沈厌说实话,万一他听到沈晏没做过这种事,他也不做怎么办?
10
「哦。」
沈厌声音闷闷的。
我有些不解。
下一秒,冰凉的药油混合着温热的触感突然覆上我的后背。
沈厌的手掌贴着我的皮肤,缓缓推匀药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舒服得我都要睡着了。
直到他喉咙发紧:「是不是还有前面?」
我忙转过身,指着我的锁骨下方:「这里!里头的琉璃心转动的声音不对。」
沈厌的目光落在我指的位置,呼吸明显乱了。
他僵硬地拿起药刷,却在快要碰到我皮肤时猛地停住。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是能碰到前面吗?自己涂……」
恼羞成怒一般,突然把刷子递给我。
我不解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可是这里需要捏塑定型,我不会啊。」
「……」
眼前人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良久,认命一把夺回药刷:「闭眼!」
我乖乖闭着眼,听到他紊乱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指尖在碰到我琉璃心的瞬间突然一颤,随即更加轻柔地按压着周围的皮肤,像是在修复什么易碎的珍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沈厌将我全身上下修缮完毕,他瘫坐在地上:
「好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久违地恢复「全新」,竟生出了一丝沈晏曾说过的人类情感——开心。
我砰砰跳跳检查着肢体行动力。
沈厌难言看着我:「你都不会尴尬的吗?」
「尴尬?尴尬是什么样的?」
沈厌一噎。
别过头去,生闷气。
11
得知我这些年一直住山洞,沈厌都惊呆了。
他给他爸打了一通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当天我便住进了他家。
他妈妈看到我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太欢迎我。
不过对此,沈厌也不解释。
他似乎也和他妈关系不好。
「她是你继母吗?」
因为被沈厌修复了肢体,我现在讲话也流畅了不少。
沈厌一怔。
沈厌母亲听到脸色一沉:「混账!野种就是野种,你妈没教过你礼貌吗?」
「我没有妈妈啊。」
沈厌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怪不得找上门来了。」
沈厌母亲冷哼,又看向沈厌:「你还真是向着你爸,连他在外面的私生女,都要护着。」
「我?我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厌捂着嘴推上了楼。
直到回到他房间,我才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的身份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会有危险。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就是我爸的养女。」
「也不能让你的母亲知道吗?」
「对。」沈厌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我,「除了我,你谁都不要说你的身份。」
「哦。」
沈厌的房间在我的隔壁。
身体修复好了以后,我的听力也变好了。
半夜听到他喊我名字,我银丝轻颤,转眼便顺着他未关的窗户,出现在他床前。
「你——」沈厌猛地坐起身,慌乱地将什么东西塞进被窝,耳尖在月光下红得发亮,「你怎么进来的?!」
我歪着头看他:「我听见你叫我了。沈厌,你是要找我吗?」
「……没有,你出去。」
「沈厌,我可以睡你房间吗?」
沈厌一惊,随后板起脸:「不、行。」
「为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却被他下床推着往门口走:「出去出去。以后不许进我房间,听见我叫你,也不许。」
「沈晏以前都会让我陪着他。」
他动作一顿。
「你以前也和他一起睡?」
「对啊,你不知道,我很有用的!有我在,蚊子都不敢靠近。」
「……」
「我就睡地上,睡地上我很有经验的。以前沈晏都让我睡他床边,这样蚊子就不会咬他了。」
「……」
「沈厌?」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终于闷闷开口:「不要老是拿我和他比,我不是他。」
「哦。」
见不行,我也不失落,打开门正准备走,他突然说话:
「你要睡就睡。但不许睡地上,你要是木头发潮了,麻烦的还是我……」
「沈厌你真好!」他嘀嘀咕咕什么,我一把抱住他。
「你——」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松开。
见我一秒钻进他被窝里,他慌慌张张过来,用被子盖住我脑袋。
我拉下被子时,只看到他将一个形似木雕的东西扔进床底。
见我看他,他心虚地躺在关灯,语气讪讪:「睡、睡吧。」
沈厌他有点奇怪。
但可能,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的吧。
怎么着都比起我一千年前遇到的那个沈家的人好。
他会因为怕我,把我扔掉,又会因为我有价值,和我虚与委蛇,再把我高价卖掉。
沈厌外冷内热,是个善人。
沈晏说,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12
身边的人呼吸逐渐均匀。
我是个傀儡,是不需要睡觉的。
半夜里,我钻进他怀里抱住他,充当他的「驱蚊木」。
「是松香……」
他不知道在梦呓什么,手动了动,我还以为他要推开我,可下一秒他的手将我的腰一搂,更贴近他的身体。
第一次被人主动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眨巴眨巴眼,盯了沈厌一晚上。
早上他睁开眼一看到我,下意识一脚将我踢下床。
「不是,你是鬼吗?」
我无辜地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与我无声对视片刻,最后先一步别开头,叹了口气。
「算了……跟你计较什么,你又听不懂。」
……
在沈家的第二天,沈厌说,我毕竟回到了人类社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像个野人到处乱窜。
我得跟着他上学。
我觉得他撒谎了,他应该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和他的妈妈待在一起。
沈家在这个时代,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
因为在国家的各大机械工程项目上做出了很大贡献,给我弄一张身份证,完全不是问题。
时隔一周,我便再一次踏进沈厌的学校。
这一次,我也有了和他们一样的校服。
我还坐在沈厌的旁边。
「心跳得比以前快,这是不是代表着开心?」
「你的琉璃珠刚维修完,心跳快很正常。」
他将我按住:「坐好,准备上课了。」
上课?
我疑惑地了一下,看向四周的人。
他们原本都在看我和沈厌,见我看向他们,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
13
那个叫林晴的姑娘听到我也来上学,早上还是坐着沈厌的车来的,甚至沈厌全程一直牵着我的手,嘱咐我不要乱跑。
她气炸了。
趁着放完学,沈厌回去教室拿东西的工夫,和另外两个姑娘将我围困在教学楼的角落里。
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倒是我小瞧你了。」
她们说着说着竟然推搡我。
还打我!
不过我都没说什么,她们就捂着手喊痛。
「你们没事吧?」
「你不痛?!」
「不痛呀。」毕竟我是木头做的。
三人气得脸都红了。
林晴走上前,突然抓住我的长发,用力往窗边拖拽:「你不痛,那我把你扔下去,会不会死啊?」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死倒是不会死,但是不挣扎的话,沉香木可能会断。
不知道沈厌会不会修。
思考的工夫,后背突然遭到重击。
失重的瞬间,我的指尖本能地飞出透明银丝缠住林晴的手腕。
「木樨!」
是沈厌的声音。
下坠的狂风中,我看见他飞奔而来的身影,那张总是阴郁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
人的脸上为何能做出这么多丰富的表情?
14
我稳稳落地,沈厌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要掐进我的肩膀:
「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
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刚想说,这点高度,我怎么可能会有事。
头顶树上就传来林晴的哀号声。
她刚才被我的银丝拽出,此刻卡在二楼高度的树上了。
「沈厌,我要掉下去了,救我!」
沈厌眯起眼睛看向挂在树上的林晴:「你推的她?」
刚才还惊恐的表情,此刻又变得阴郁,还多了一丝狠戾。
我专注地盯着沈晏的脸,试图模仿这种复杂的表情变化。
可他下一秒又语气轻快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在上面好好待着吧。」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我凌乱的校服,「要是抓不稳……就去死好了。」
夕阳的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长得好漂亮。
那种漂亮,不是因为他的五官和书籍里描述的那些英俊男子一样,而是看到他,我就想到了「漂亮」这个词。
我伸手抚上他的眉心。
他一顿:「你做什么?」
「你好好看。」
「……」
15
沈厌说我是块色木头,晚上不让我和他睡了。
也不许我以后乱摸他。
没人陪我睡,我有些不习惯。
沈晏说,人从来由奢入俭难,尝过热闹就会畏惧孤独,见过光就会怕暗。
如今,我只是和沈厌睡了几天,就不习惯一个人睡了。
明明两千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摸着自己不会跳动的心口想:我好像有点通「人」性了呢?
早餐桌上,我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沈厌。
他喝粥的手一顿,抬头莫名地望着我。
过了几秒,又恹恹地收回视线:「你想多了,你就是块木头。」
「木小姐,是今天的早餐又不合您心意吗?」
管家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放在我面前的早餐。
每一天的早餐都很合心意啊!
看着就觉得好吃!
可是,我吃不了啊。
我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玩着汤匙:「我不饿。」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您吃饭,您晚饭也不吃,木小姐,您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可别为了减肥,不吃饭啊。」
管家担忧的语气带着讨好。
可沈厌似乎因为这句话,从那天起,再也没在家里吃过早餐和晚餐。
甚至连在学校的午饭,也没有再在人前吃过。
他都带我去无人的天台。
沈厌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吃。
「好吃吗?」
「不好吃。」
「不可能!」
他的眼神带上一丝怜悯:「别想了,你也吃不到。」
瞧见他嘴角有一粒米,圆润剔透的,好有食欲的样子。
要不试试吧?就一颗。
我凑过去从他嘴角吸走那粒米。
沈厌吓了一跳,摔倒在地。
「不是——你、你干什么?」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我一边咀嚼这粒米,一边无辜地看着他。
见他耳朵、脖子都红了,伸出手去搓了搓。
「真好啊,你们人类会变脸色,我不会。」
「……」
「我会瞬移,视力也很好,听力也不错。可是就是不会变脸色。」
「要不是知道你木,我真的怀疑你在骂我。」
沈厌已经恢复淡定,起身坐回去继续吃饭。
那粒米太小了,我咀嚼着咀嚼着它就不见了。
好像对身体也没什么作用?
这个发现让我很是「欣喜」,于是在下一天,再次看到沈厌脸上沾了饭时,我又凑上去吃。
以前没发现,沈厌吃饭这么不小心,每次脸上都沾食物。
我和他默契地保持着,他吃饭,我吃他粘在嘴角的米粒。
虽然有时候他也会因为不满我夺食,咬我嘴巴,舌头被吸得厉害,如果我拥有人的痛感,想来定是很痛的。
16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和沈厌老在天台吃饭,引得了同学们起疑。
有一天,我走进学校,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沈厌去上厕所的工夫,我的书桌被人用力推翻。
他们将我包围起来。
「长得这么乖巧,原来背地里这么会勾引人,还真是会装啊!」
「我说呢,怎么能让沈厌对你这样好,原来是靠这种手段啊。」
「沈厌平时装得那么清高,还以为眼光有多高,原来就喜欢这种?」
他们把一堆照片扔在我身上。
我看到很多张不同角度,不同衣服的我和沈厌,照片里,我正在吃沈厌嘴角的饭。
「这是我和沈厌!」
我刚准备捡起照片,就被人踩住手。
「你还有脸捡?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我皱眉,抬头看向踩我的那人:「你为什么踩我?」
那人被我质问得一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林晴在人群外悠悠开口:「有些人就是会装单纯,装不谙世事,可惜,大家没那么笨。真傻怎么可能会强吻别人?」
此话一出,大家嘲笑声此起彼伏。
而踩我的那个人,力道更大了。
他的鞋底有些脏,把照片都踩脏了。
可恶!
我一把握住他的脚将他整个人一甩,从窗飞出去,摔在教室外头的走廊上。
他「哎哟——」惨叫一声,众人惊呼,瞪大眼睛看着我。
「不是,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大家一起上,弄死这个狐狸精!」
我看着朝我逼近的大家,后退:「我不想伤人的,你们别过来了。」
众人嗤笑。
有人挑衅:「哟,你还不想伤人呢?别客气,来呀来呀,你打我——呃!」
说话的人话没说完,就被我手中飞出的透明银丝扯住小腿,整个摔倒在地。
众人惊疑看着这个诡异的画面。
「他怎么自己摔倒了?」
「臭婊子!你敢暗算我!」
摔倒的人恼羞成怒,起身又要冲过来。
我一个侧身闪过,抬脚踹在他屁股上,他的肚子撞向桌角,疼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发不出。
众人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刚才的诡异情况了,全都一起上,企图控制住我的手脚。
不过几分钟过去,教室里乱成一团,也没人碰到我的一块皮肤。
直到沈厌回来。
「你们在做什么?!」
17
虽然我和沈厌因被大家指控「早恋」,当天被叫去办公室训话。
可这个贵族学校,是沈家创办的。
沈厌能有什么事?
他没事,我自然也没事。
不过那些欺负我的人,包括林晴,当天就消失在了学校。
沈厌说他们被退学了。
「抱歉,今天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待着的,没保护好你。」
沈厌人好好啊。
明明不是他的错。
「他们说,这叫我强吻你,可是我这不是在吃饭吗?」
回家的车上,我突然拿出那天捡到的照片给沈厌看。
他看到照片,脸色瞬间通红。
慌张从我手中抢走所有照片,清了清嗓子:「你别听他们瞎说。我们只是在吃饭。」
「那以后,我还能吃饭吗?」
他眼神飘忽,竟不敢直视我,只是目视前方:
「……再说吧。」
18
回到家,沈厌把我拉进那间工具房。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有没有哪里有问题。」
我的身体,在沈晏还在时,就是一个月保养一次。
后来他死了,临死前给了我一颗防腐药,说如果我小心一点,可以两千年不腐。
如今,药效到了。
我又重新回到了一个月都要保养一次的阶段。
沈厌二十多天以前帮我护养过一遍,按理说,应该还要一周,才会进行第二次护养。
可是这次因为我一对多打架,虽然胜了,但身体也出现了点小问题。
我干脆利落地把衣服全部脱光,转身时发现沈厌耳尖红得滴血。
一直盯着我琉璃珠的位置看。
「怎么了?是这里有问题吗?」
琉璃珠出问题最难修了。
沈厌像是突然惊醒般别过脸,清了清嗓子:「肉眼看不出,得……得检查才知道。」
「哦。」我了然地点头,「那你摸吧。」
空气突然凝固。
沈厌的手指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注意到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又急又乱。
「你不是修过吗,你又忘了怎么操作了?」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吗?」
我乖乖闭上眼:「这样可以吗?」
空气安静了许久。
在我纳闷他在磨蹭什么,想睁开眼的时候,微凉的手指终于贴上我的胸口。
他的手紧张得厉害。
我忍了十分钟,纳闷开口:「沈厌,你的心跳声好大啊。吵死了。」
他动作一滞,力道有些失重。
我睁开眼,低头。
「沈厌!两边不对称了!」
他面露慌张:「别、别着急,我刚把琉璃珠检查完放回去,我现在就给你捏回来。」
我没有着急。
是他在着急。
紧张得弄了许久,我都等累了,月亮都出来了,他还没弄好。
「沈厌……你弄好了没有啊?」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又过了两分钟。
「对不起,好了。」
他烫手山芋一般松开手,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我起身低头检查我的身体。
月光透过窗棂,我看见墙上他的影子,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动得很明显。
我突然伸手摁住他心脏的位置。
「沈厌。」
他错愕,却也没推开我,目光幽深。
「你有心跳,我好羡慕你啊。」
「我也想有一颗会跳的心脏,我不想要琉璃心。」
19
沈厌没有说话,他低敛下眸。
看着好像有点落寞。
直到沈厌的妈妈来敲门:
「今天学校的事,我听说了。沈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明年你就高三了,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年级第一,以后就一直都是。那个梁希人家可没比你低多少分。」
「她也在里面吧?陈妈说你们下午回来就一直待在里面,沈厌,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沈厌妈妈一句又一句从门外传来,我看到沈厌本就心情不佳的脸,更加惨白。
这段时间灵动的眸子在此刻瞬间又变得阴郁。
我搬了一把椅子到他跟前,站上椅子,一把搂住他。
「别哭,有我在。」安慰人,我是很有经验的,「不怕哈,你是最优秀的,那个梁希连你脚指头都比不上,你值得所有人骄傲!」
沈厌身体一僵,脑袋刚动了动,又给我强行摁在怀里。
「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的,沈厌,你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比沈旭之好千倍万倍。」
不知道是不是太憋了,他耳朵又红了。
良久。
「木樨。」他低声喊。
我低头。
就见他眸色复杂看着我:「你的身体刚刷了油,还没定型好,别这么用力,等下又不对称了。」
哦,对哦!
我赶忙松开他。
他视线落在我身前,恍了一下,游离移开:「沈旭之是谁?」
「也是你的祖宗。不过是个坏人,他怕我,又想把我卖给别人做研究。」
沈晏说这世界坏人多,我太单纯,容易被发现身份。
所以他死后,我便进了山。
一千多年前,听闻沈家如今在朝廷上不仅官位没了,生意也因经营不善,几近破产。
我在山洞里藏了很多钱。
我本想着,下山去给他们。
可是还没同他们说,就听他们背地里和人商量我的价格。
「你生气吗?当时。」
「不会啊。」我疑惑地看着沈厌,「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先算计我,那我不把钱给他们就好了呀。」
沈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可如果你骗我,我会把你臭打一顿!」
他一怔,复抬眸望向我。
不知在想什么,嘴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
19
放暑假了,不用上学。
沈厌带我出去玩。
我们把游乐园里的所有游戏设施全玩了一遍。
我们还去看了电影,话剧和演唱会。
他教我坐地铁,动车,飞机,还给我买了手机,教我怎么用。
我兴奋得只要一和他讲话,不管多近,都要用手机和他电话交流。
开学时,他说等冬天了,再教我滑雪。
我头一回体验到「兴奋」的感觉。
应该是兴奋吧,因为听他说的,我都很想去做。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觉得他好像很匆忙教我这些。
生怕时间不够教。
「沈厌,你会抛弃我吗?」
我们去看日出的时候,我跟他说想要一辈子跟着他。
他当时好像也没有回应。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抛弃你。」他目光专注。
我想起来了。
人类的寿命好短暂啊。
我可以活上千年,可是沈厌顶多只能活上百年。
我有些不开心地噘嘴。
他轻笑:「怎么了,你一块木头,还会不开心啊?」
「不知道,心口的位置不太舒服,可能琉璃珠出了问题?」
毕竟之前那过山车甩得还挺厉害的。
「也要到一个月了,我给你检查一下。」
第五次检查。
如今沈厌已经轻车熟路,不再那么拘谨。
可我不知为何,却开始觉得奇怪。
我的身体很奇怪。
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
沈晏曾经说,我是一个很特别的傀儡,偶然之下,借助天时地利而生。
他穷其一生,也造不出第二个。
我天生无情,寿命无疆。
除了有一种情况——
通人性。
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那我将会失去作为傀儡的所有优点。
包括寿命。
20
九月。
天气太热,我一块木头,不好晒太大太阳。
沈厌要去洗手间,让我去咖啡厅坐着等他。
我一块木头,竟然觉得疲累,我趴在桌上睡觉。
忽听有人惊呼:「她死了!」
我惊醒。
就见那服务员惊恐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没死?不可能啊,你刚才都没有呼吸,你的身体也是冷的。」
咖啡厅里的人,议论纷纷。
我有些茫然。
沈厌从外头跑进来,在众人的惊疑目光中,将我带走。
本以为只是个小插曲。
可我没想到,林晴那天也在。
她虽然已经退学,但还是可以在校内论坛发帖子。
她把我在咖啡厅那事的监控视频发在网上和校内论坛。
她还把很久以前,我在学校教学楼二楼掉下来却安然无恙的视频也发出来。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当时之所以也掉出来挂在树上,就是因为我被什么东西扯住手腕拽出去的,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就是觉得有一股力。你们说这能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林晴的话让先前那群被退学还记恨在心的同学也纷纷跳出来发言。
说我之前打架用了妖术。
他们老是觉得被什么人拉扯,可是又看不到。
我回到学校时,所有同学看我的眼神带着惧畏。
都说我是个怪物。
「你要想证明你不是,你就让我们探你的鼻息啊!」
他们有人假装不小心碰到我,已经知道了我的体温低这件事了。
沈厌眼看着连记者都来了。
怕再把上面专门研究某些领域的专家也给吸引过来。
一连一周,都没让我出门。
沈厌的妈妈听说我是个怪物,寻到了理由,企图把我赶出去。
一直在国外出差的沈厌爸爸以及沈厌姑姑终于回来。
他们见到我,神情复杂。
我本以为他们是要把我赶走。
没想到,两人向我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又拘谨地让我好生住着,他们会解决。
「他们为什么向我行礼啊?」
沈厌的房间里,因我没能上课,沈厌正在给我补课。
我突然问他,他握着笔的手一顿。
转头莫名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原因吗?」
「我不知道啊。」
他语气闷闷,有些不情愿地解释:「他们估计觉得你是老祖宗的枕边人,也算是我们沈家的老祖宗吧。」
「啊?老祖宗?那沈厌你也是我的后人吗?你是我的超级超级超级小孙子?!」
沈厌:「……」
沉默半晌,他将我的脑袋掰回去:「你还是做作业吧。」
「可是,原来我是沈晏的枕边人吗?」
沈晏有枕边人的啊,他枕边人跟人跑了,留下一双儿女。
沈晏当时可伤心了。
就按照他枕边人的相貌,造出了我。
不过听青妩说,沈晏会抱着他的枕边人睡觉。
沈晏可没抱着我睡觉过。
「我懂了。」
沈厌挑眉:「你又懂什么了?」
我扯着沈厌的手腕,眸光亮晶晶:「我不是沈晏的枕边人,我是你的!」
沈厌的指尖突然一颤,笔「啪嗒」掉在书桌上。
「胡说什么……」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声音发紧,却任由我拽着手腕没抽走。
「你平时都抱着我睡,沈晏又没抱着我睡。」
我数着证据:「你每晚都把下巴搁在我发顶,右手一定要环着我的腰,左腿还……」
「木樨!」他突然连名带姓喊我,颇有些恼羞成怒:「……不知羞的朽木头!」
21
沈家的手段非同凡响。
不过几天,网络上关于我的灵异新闻就全都消失了。
说是建国以后,不许造这种动摇民心的传闻。
林晴和那群闹事的,作为带头者被叫去了警局。
不过我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那个年级第二梁希的掺和。
原来我从教学楼二楼摔下来,不是林晴做的。
是他做的啊。
亏我之前因为他每次见我,都和我打招呼,还觉得他性情温和,是个好人。
没想到也和沈旭之一样,是个表里不一的坏人。
「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讨厌我吗?」
沈厌摸了摸我的头:「你是受我牵连,他不是讨厌你,他只是想给我添堵。」
沈厌和他妈妈因为梁希的事,大吵了一架。
我才知道,原来沈厌和梁希竟然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戏文里常说,豪门狗血多。
原来不是假话。
沈厌的爸爸和妈妈是商业联姻,沈厌的爸爸并不喜欢沈厌妈妈,可沈厌妈妈似乎是真的喜欢沈厌爸爸。
沈家有个最大的秘密,就是我这个傀儡。
从来只告知真正的沈家继承人。
沈厌妈妈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因爱生恨,故意出轨。
又从小羞辱,折磨沈厌。
企图报复沈厌爸爸。
不过沈厌爸爸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根本不在意。
一年到头不回家。
时间长了,沈厌妈妈心理更变态了。
开始身体虐待沈厌,企图把沈厌爸爸逼回家。
「你好可怜啊,沈厌。」我抱着沈厌,拍着他的后背做出安慰状,「所以你之前老是割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倒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原因?」
沈厌没有回答。
我不解。
直到我被梁希绑架,他为了救我受重伤。
濒死之际,说让我别在意,反正他本来也活不过 25 岁。
我回想相识的种种,才知,他的眼神里为何总是带着等死的绝望感,又总是很着急地想要我快速学会在这个世界生存。
因为沈晏做的乃是「以傀逆天」的秘术,沈氏一族同代里总有一个人会得血脉诅咒,活不过 25 岁。
这一代里,沈厌就是那个人。
而用血喂养傀儡,虽能短暂修复傀儡,但每次喂血都会加速他的死亡。
所以,沈厌其实是在用他的生命在喂养我……
「沈厌……」
我抱着躺在病床上已然陷入昏迷的人。
一滴可疑的液体自我眼睛里滑落,滴在沈厌的嘴唇, 很快消失不见。
我怔愣。
这是……
眼泪吗?
我一个傀儡,会哭出眼泪了?!
22
第二年九月。
我和沈厌上大学了。
他成绩一直很好。
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我活了上千年, 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
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
他学机械工程,我学汉语言文学。
我们读了四年本科,又一起去了国外进修。
他最终还是迈过了 25 岁的关卡。
原来,要破除血脉诅咒,和我有关。
沈晏的一滴血藏在了我的眼睛里。
……
【我造过千百具傀儡,唯有你,让我希望自己造的是颗心。
可我没有那个能力。
若有一日, 你遇到了那个有能力的人。
像个人类一样,和他一起好好活着吧。】
沈晏的信, 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 送到了我手上。
虽晚,但正适宜。
因为若是在认识沈厌之前看到, 我定是看不懂这封信的。
沈厌,一个从五岁就知道自己命运、也坦然接受自己命运的人,等了十几年,一直在等我的出现。
那年,沈宅门口的远远一瞥。
我以为的不经意,对他来说, 其实是——
你终于来了。
他故意割腕, 引我前来。
我以为的他接受能力强,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那自我出现就被遗忘的木雕被落在床底。
一直到多年以后, 我收拾屋子,捡起查看。
才知, 他当时为何心虚慌张。
因为,那正是两千多年前,沈晏以我相貌亲手所刻的我的缩小版。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 沈厌一直握着我入睡。
木身被摩挲得日渐平滑, 看不出刻痕。
「也许我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对你生出了执念。又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心动了。」
这是沈厌和我告白时说的。
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沈晏生命渐渐凋零时,望向我时的复杂目光:
「无情无欲, 则无惧无伤, 你是个完美没有弱点的『人』,我本该自豪。可我好像越来越讨厌你的『完美』了……我在,你不会感受到开心;我死,你也不会伤心。」
我现在想告诉沈晏,我学会开心, 也学会伤心了。
沈厌抱我时, 亲我时,说喜欢我时,我会开心。
沈厌受伤时,不开心时, 我会伤心。
我看到沈厌,便心生欢喜。
他看到我,我也能感受到他心中是欢喜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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