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锦 – 沐栖啊
舔了墨砚知十多年。
可在我假千金身份暴露,被人狼狈赶出尚书府时,他却在参加真千金的回归宴。
从来清冷淡然的男人,在面对刚被寻回的文云初,温柔又拘谨。
我彻底死心。
带着一向被京城人嘲笑充满铜臭味的经商本领南下。
三年后,由我创立的包子铺分店开到了京城。
再次回来,所有人都以为我又要对墨砚知纠缠不休。
就连墨砚知也主动找到了我的包子铺。
他皱着眉,刚要说话。
我回头对着身后的女童道:
「芽芽,快过来帮娘亲装几笼包子给这位公子。」
墨砚知猛然一怔,后脸色煞白。
1
回京不过半月。
关于镇国公世子和尚书千金要成婚的消息就络绎不绝地传到我耳中。
也不知是认出了我的,还是单纯巧合。
每天都有人到我的包子铺里闲谈。
就连今晚,长公主寿宴,都还有人在说这两人。
「这对神仙眷侣早该在一起了,要不是当年尚书家的小姐被歹人调包,唉……」
「调包了又怎样,那赝品霸占着人家身份十五年,这些年一直跟在墨世子身后跑,也没见墨世子对她多看过一眼。」
「看来乌鸦就是乌鸦,怎么也变不成凤凰。就是心疼尚书小姐被调包的那些年受苦了……」
唏嘘声此起彼伏。
我咬碎了牙,忍住要在包子里投毒毒死他们的想法。
我是真没想到,我不过离开京城三年。
这三年里,事情就被传成了这样。
我和文云初确实是互换了身份,但根本不是什么恶意调包。
当年,尚书夫人和云夫人恰巧在同一寺庙里生产,产婆老糊涂,搞错了罢了。
而文云初被抱错那些年,也根本没受任何苦。
云家虽不是大官,但也是江南有名的富商。
她从小锦衣玉食,父母疼爱,要什么有什么,何来的受苦一说?
2
「文槿?!」
我放下手中的糕点,刚要走,冷不防被一个老熟人认出来。
她生怕别人没听到一般,音量特别大。
「真是你啊?」
我看着因她的动静纷纷朝我看来的宾客,有些无奈。
顾慈是丞相府嫡女,曾经是我的死对头,也喜欢墨砚知。
如今难得被她抓到机会,羞辱是必不可少的。
果然,她拦住我,上下左右打量。
故作惊讶:「天哪!你现在都落魄到在长公主府当厨子了?」
周围倒吸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在惊讶个什么劲儿。
我看着顾慈,皮笑肉不笑地打起广告:
「锦记包子铺,皮薄馅大,刚开的。顾大小姐要感兴趣,下次办宴也可以订我家。」
长公主府寿宴,也不知是谁爱吃我家包子,竟然向长公主举荐了我。
虽然这次回京,并不打算和这些人再有什么交集。
但这可是免费地在京城打响招牌的好机会,我没道理和银子过不去。
3
顾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我身后。
我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回头望去。
陡然望进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我猛然一怔。
墨砚知……
他什么时候到的?
三年不见,清隽的脸庞一如既往好看。
只是,眸中情绪翻涌,也不知是看到我下意识觉得晦气还是厌烦。
在他身后,还有后一步出现的文云初。
她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缓慢走到墨砚知身边,轻拉了下他衣袖。
「要过去打招呼吗?」
俨然一副大方得体的正房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已经成婚了。
墨砚知似是终于回神,他挪了一步,不动声色避开文云初的触碰。
「不必。」
还真是高高在上。
跟谁愿意搭理他似的。
我无声冷嗤了一声,抬步离开。
他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脸色微滞,有些难看。
在我忙完后厨的收尾工作,准备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再次见到了他。
我不认为他是来找我的,估摸着是巧合碰上了吧!
毕竟他以前就对我避之不及。
怕他又觉得是我故意制造偶遇,我越过他身边就走。
「文槿。」
他叫我。
我步伐未停。
他压着怒气跟上来,一把握住我手腕:「你故意的?」
「墨世子刚是在叫民女?」
他黑了脸。
「墨世子,民女不叫文槿。」
他呼吸微重,似在隐忍着什么:「那你现在叫什么?」
我紧抿着唇,没回。
他再次开口:「听说你没去找你亲生父母?你一个人,这些年去哪儿了?」
他怎么知道我没和云家的人一起?
我看了他一眼,收敛神情。
「如世子所见,民女在卖包子。」
他一噎:「你……」
「世子喜欢吃包子吗,您和尚书小姐成婚的时候,也可以找民女订。四色馒头,细馅大包子,生馅馒头,水晶包,笋肉包,梅花饼……民女都可以做。」
「文槿!」他呵斥着打断。
气得脸都红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和她成婚了,你……」
他欲言又止,蹙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很是难看。
我已不复当初,如今已懒得去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手腕上传来痛意,我抬着手腕,提醒:「世子,您这样不合适吧?」
他终于恢复冷静。
沉着脸,眸光幽幽:「哪里不合适?」
颇有些理直气壮。
我哽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不觉得讽刺吗?」
「……」
见我不接他的话,他讽笑:「我们不是早就亲了吗?」
4
对上他犀利的眸子,想起了什么,我脸色一僵,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
「世子在说什么呢……」
我动了动手腕,试图挣脱开他。
「这黑灯瞎火的,世子您抓着民女的手,要让人看到了,您这光风霁月的名声恐怕不保。」
「如今我哪还有什么名声?」
他冷笑,加重了力道:「三年前,你干过什么,要我提醒你吗?」
月影细碎,望过来的眸子有种风雪俱灭的清寂。
思绪不由得被拉回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第二天迎接我的将是假千金身份曝光。
骄纵又大胆,在二皇子府发现墨砚知被人下药之后,偷偷跟着他。
见他进了一间房,我也紧跟其后。
一开始我没想趁人之危。
只是我刚一打开门,就被已经失去理智的他抵在门板上。
灼热隔着厚厚的衣料都能感觉到。
喘息声近在咫尺,引人犯罪。
墨砚知从来不会与我这样亲昵。
也不会这样急色地脱人衣裳。
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没有反抗了。
他那一晚,不知疲倦地折腾,疼了我好几天。
我后来无数次后悔那一晚的决定。
可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我清醒时,听到外头传来喧闹。
只能忍着疼痛,慌忙穿上衣裙跑路。
我至今都不知道墨砚知后来如何了。
我只知道,文云初那晚也在二皇子府,还被文家的人当场认出来。
第二天关于我和文云初真假千金的消息就传遍了全京城。
陡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当时的我,哪还顾得上墨砚知。
不过两天,我就因为「嫉妒文云初,推她下湖」被赶出尚书府。
不得不说,官家人还真是无情。
好歹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一旦发现没有血缘关系,我那便宜的尚书父亲母亲便立马变脸了。
我永远记得尚书夫人当时搂着文云初说:
「我就说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你爹满腹经纶,她呢,琴棋书画一样不会,一身的铜臭味,天天就知道抛头露面,还说什么想做生意。
「我的初儿一看就是我们文家的,这些年流落在外,定是受了许多苦,但竟还能学得一身才识,现在外头可都说你是京城第一才女呢!」
我看着隐隐显露得意的文云初,那一刻,也十分赞同他们真像一家人。
老的刻薄,小的心机。
故意跳进湖里,面不改色地陷害我。
5
「小锦。」
陆逍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也打断了我和墨砚知的对峙。
他驾着马车,停在长公主府后面,看了看墨砚知,又看了看我。
「这是你朋友?」
我甩开墨砚知的手:「我可没有墨世子这样身份的朋友。」
后退一步,行了一礼:「墨世子自便。」
墨砚知不搭话,面若冰雕,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我搭上陆逍的手,上马车,眸光寒冷如冰。
「你们什么关系?」
陆逍听闻他是世子,态度自然恭敬:「回世子,我和小锦是……」
「住一起的关系。」
我接过话。
他脸色成功地又黑了。
也不知道在不高兴什么。
吃醋是肯定没有的,但他刚才的质问,也许是猜到了三年前和他发生关系的那个人是我?
所以此刻是在恼怒我「玷污」了他,现在又「绿」了他?
毕竟男人的占有欲总是有些奇怪的。
我放下车帘,马车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家。
京城的宅子刚买没几天,还未收拾妥当,有些空荡。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谁在看着我。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人背脊发凉。
「怎么了?」陆逍问我。
我摇头。
「家里太空荡了,看着有些吓人。」
陆逍笑:「过几天我陪你去购置家具,到时候就不空荡了。」
6
借着长公主的名号,不出所料,包子铺很快就在京城火爆起来。
百姓们听闻这是长公主都爱吃的包子,无一不好奇。
当然,也有部分人是为了我。
那晚公主府的事,被传出去了。
听闻我回京,还在公主府见到了墨砚知,所有人都以为我又要对墨砚知纠缠不休。
一连几天,我的包子铺好不热闹。
「啧啧,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抢婚……」
「肯定是啊!她都沦落到卖包子了,如今只有抓着世子不放,才能重新过回好日子。」
不友善的言论不时传来,有些还故意高声讨论。
我全程面带微笑,装作不知,继续给「慕名而来」的客户打包糕点。
陆逍不解看我:「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送上门来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他们再多来几次,我买那宅子的钱也够补上了。
「姐姐。」
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传来。
我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
文云初。
周围人显然也认出了她,也都安静下来,偷偷竖起耳朵。
「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回尚书府找我和爹娘呢?」
眉宇之间尽是关心,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不过我以前就不在意这些礼数和脸面,如今更甚。
「要买包子的请排队,没看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呢?」
她脸色一僵,下一秒立即委屈得红了眼:「姐姐,你怎么这样说我,我也是好意来找你……」
「这位姑娘一直喊谁姐姐呢!莫不是失心疯?我爹娘都死光了,也未给我留下任何兄弟姐妹,我哪来的妹妹?」
文云初哭戚戚的脸顿时哭得不下去了,有些难看,语带责备:
「姐姐,你这话真的过分了,云家虽然比不得尚书府,但你也不能因为他们只是普通人,就嫌弃他们,咒他们去死啊!」
此话一出,周围看向我的眼神皆是不赞同。
「狗都不嫌窝小,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
「她以前当大小姐当管了,如今身份陡然有了大落差,父母那么穷,她肯定看不上。只是没想到竟嫌弃到咒死自己父母……」
百姓的议论声不小。
闻言文云初正义凛然的神情之下,看向我时又些微得意。
她当年回来时,刻意把云家的身份说得含糊其辞,以至于京城的人都以为云家很穷,她那些年过得很惨。
而她之所以一身才学,全是因为她好学,刻苦。
不过我才不会替云家辩驳什么。
想到三年前他们对我做的事,说的话,我眸光微冷。
「很生气吧?你现在一无所有,云家的人也不愿意接纳你。」
趁着人没注意,她在我耳边轻声挑衅。
经过三年的舆论操控,显然,现在名声、身份和地位都在她那边。
我微微侧头,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
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喇叭状的小东西,随意扣在衣领处,摸了摸。
她勾起嘴角:「我说,你就是个失败者,这辈子都比不上我!知道云家的人为什么不接纳你吗?因为我,是我让他们把你赶出去的。」
得意的嘴角还未放下,下一刻她的话就以十倍音量被重复播放:
「我说,你就是个失败者!这辈子都比不上我,知道云家的人为什么不接纳你吗?因为我,是我让他们把你赶出去的!」
这是我这些年在外游历,拾得的好东西,本是用来摆摊揽客的,没想到今天还有了别的用途。
本来周围就有很多吃瓜百姓在偷偷竖起耳朵。
眼下喇叭的超大音量传遍方圆几里。
还一直重复播放文云初这句话,众人皆是倒吸一口气,震惊地看着文云初。
「什么情况啊?文小姐让人把亲生女儿赶走?太坏了吧……」
文云初早在听到第一句时,脸色就大变,惊慌失措。
「这是什么东西!」
都忘了要保持形象,上手就要抢。
抢不过,又开始使唤身后的护卫:「你们快帮我把她那鬼东西拿过来!」
「陆逍!」
我话音刚落,陆逍就飞身一跃,几下把那群花拳绣腿的护卫全都打趴下。
不愧是我每月十两银子雇的保镖。
文云初脸色十分难看:「云锦,你敢打我的人?!你如今不过是贱民,而我是官宦之女,你就不怕我让我爹治你的罪?」
刚说完,我拿起喇叭,又开始重复播放:
「你如今不过是贱民,而我是官宦之女,你就不怕我让我爹治你的罪?」
放了有七八遍,超大音量引得周围人聚集得越来越多。
文云初想开溜,我伸手拦住:
「官宦之女好厉害啊!先羞辱人的是你,先动手的也是你,现在还要让你的尚书爹爹治我罪,陛下知道你尚书府权势这么大吗?」
周围尽是议论,但这会儿已经不再是讨伐我了,对象改成了文云初。
毕竟她刚才说了一句很能引起公愤的话:「贱民。」
这句话简直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骂过去了。
谁还帮她?
7
「你、你瞎说什么,你少挑事!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委屈巴巴地朝另一侧某个方向开口:「砚知哥哥。」
我脸微滞,侧头望去。
人群开外,不知道墨砚知什么时候到的。
他紧抿着唇,看着我。
一步步朝我走近。
我以为他要替文云初出头:「墨世子难道也要以权势……」
话没说完,他突然转头看着文云初:「尚书小姐请自重,我与你并没有那么熟,请不要这般叫我。」
文云初脸色一白。
我忍不住也鄙夷扯了扯嘴角。
都快成婚了,他在装什么。
「听闻外界最近有一个传闻。」
墨砚知冷着脸,眸光犀利地盯着文云初:「我与尚书小姐你即将成婚?」
她瑟缩着后退了一步:「砚……墨世子在说什么,什么成婚?」
「你当真不知?」
文云初无辜地摇头。
墨砚知讽笑了一声,也不知在嘲讽什么。
他看向周围,意味不明:「那真是奇了怪了,谁人这般无聊,竟散播这等谣言,还专门避着我镇国公府的人。」
谣言?
我有些惊讶。
文云初吓得都站不住脚,她红着眼看着墨砚知。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啊?所以说,镇国公和尚书府没有要联姻?」
「那哪来的传闻?之前说得信誓旦旦的?」
论散播和操控谣言,没有人比文云初更有经验。
我狐疑地看着文云初。
这个谣言是在我回京那段时间大肆传播的。
每天都有人来我的包子铺闲聊。
那晚公主府,文云初见到我时也并没有惊讶……
几乎不用确认,我一下就捋清了其中关键。
敢情,这是文云初故意让我误会。
长公主府的引荐说不准也是她干的,所以才会见到我时毫不惊讶。
还真是用心良苦,这是怕我和她抢墨砚知?
8
文云初委屈地哭着跑了。
我看了眼还杵在原地的墨砚知。
「世子还有事?」
「那晚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谈谈。」
「那晚?」还未散去的百姓,闻言耳朵又是一竖,「哪晚啊?墨世子和她莫不是真有什么……」
周围嘀咕声此起彼伏。
「世子,民女还要摆摊,怕是没空。」
「没事,我等你。」
我看了眼四周离包子铺足足有八步远的人,嘴角抽了抽。
他在这里,谁敢凑上来买东西?
最终我还是让陆逍看着铺子,跟他先走。
直到周围无人。
「世子想说什么?」
他突然抬手,朝我脑袋靠近。
我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世子请自重。」
他动作微滞,但手却没收回,还是落在了我头上。
「你头上沾了粉。」
我看了眼他手上沾的麦粉,忍下烦躁:「我每日都与这些打交道,一日下来,可不止头上脏。世子大可不必,有话直说。」
他眼睫垂下,眉心蹙着,盯着手中的粉,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又抬起眸子,望向我,嗓音有些干涩:
「当年你被赶出尚书府,被迫离开京城,出了京城后,云家的人不接纳你。你一个人无处可去,也没有传信向我求助,是不是怨我?」
「世子想多了,我不记得我们以前关系有好到我可以找世子来照应我。」
「祝锦!你敢说你改名,不是故意地让我找不到你?」
我微怔。
没想到短短几天,他就查到了我新改的名字。
当年,我出了京城,确实去找了云家。
可云氏夫妇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是划清界限:
「孩子,你从小也不在我们身边长大,一直都是云初陪着我们。若是我们现在接纳了你,那对云初不公平。」
我那个血缘上的亲哥哥鄙夷地看着我:
「我的妹妹只有云初一个,即使她回了尚书府,也不代表这里有你的位置。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竟敢把我妹妹推湖里,要是让你进了我云家,指不定以后要怎么祸害我们呢!」
云氏夫妇给了我一袋银子,企图打发我。
我没要。
寒冬腊月的,我也不知哪里来的骨气,忍着饥饿和寒冷走了。
我不喜欢原来的名字,也不喜欢云这个姓氏。
所以我将「文槿」改成了「祝锦」。
祝锦觅安宁。
9
「我和文云初这三年没有任何私交,至于成婚,更是无稽之谈。」
他稍微平复了心情,继续道。
我纳闷扫了他一眼:「世子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那晚误会了不是吗?」
「误会了又如何?世子要和谁成婚,与我无关。」
当年我被赶出尚书府时,尚书一家正在宴请宾客,来给文云初庆祝。
来的人里,就包括了墨砚知。
我被人推搡着,远远瞥见了站在文云初跟前的他。
向来清冷端正,不爱搭理人的镇国公世子,在文云初面前,竟然笑中带着局促。
我了解他,那一刻无比清楚,文云初在他心中,绝不是一般女子。
「呵……」他似乎被我气笑了,朝我走近,「你还说你没生气?」
「世子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脸颊突然传来痛意,没想到他会上手。
我「呲——」了一声,捂着脸,愤愤又不解地看着始作俑者。
「你做什么?」
「还是和那晚一样,这么怕痛。」
「……」
他定定望着我,淡漠的眸子深处波澜起伏:「三年前,就是你,对吧?」
「不是……」
「敢睡不敢当?」
「你……」
「就是你。」
我无言以对。
他眼神太犀利了,根本不是质问,而只是肯定地指出。
「要不是你提起裤子不认账,也不至于被别人钻了空子,假冒身份。害我差点错信错认了人。」
他忽然咬牙切齿。
我正疑惑。
又听他叹气:「算了,现在也不晚,你既回来了,我自会负责。」
我挑眉,看着眼前的男人,有点懂他一直来纠缠我是为什么了。
「你想对我负责?」
「三年前,虽不是我主观意愿,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自该负责。」
他说完似是不敢看我,别过头去。
我惊讶了一瞬,后有些想笑。
墨砚知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贯彻「京城第一君子」这个称号。
但太过遵守,就有点虚伪了。
「不用了,我不需要世子负责。」
搞得那么勉强,好像我就很愿意一样。
无视他错愕的表情,我难得认真回复:
「三年前,也不全是世子的错。既然双方都有过错,那就彼此抵消了,世子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我。」
「抵消?」
他皱眉,刚才还勉强的脸,此刻有些阴沉。
「是,我无意给人做妾。」
「谁说让你做妾了?」
他打断,隐忍着怒气。
我微怔:「世子总不能娶我吧?」
语气太过不可置信,带着深深的质疑。
他难得一噎。
我浅笑:「世子,我都有孩子了,无论是做妾还是做妻,都不合适呢!」
他脸色彻底僵住:「什、什么?」
「我女儿都会走路了。」
他似是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10
那天墨砚知步伐凌乱地离开,我还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他也是真不见外,寻了个木凳,就地坐下。
「世子,您不忙吗?」
「今日的事都忙完了,现下不忙。」
搞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赶也赶不走,最后我没搭理他。
从容地擀面,烧柴,蒸包子。
一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擦汗的时候,回头就发现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微顿。
他语气莫名:「累吗?」
「比起累,我更怕没银子。」
要真一整天不累,就说明没人光顾摊位,那我可就饿死了。
他睫羽轻颤了颤,沉默了半晌,又道:
「既然都要开店,怎么不做一行轻松点的?」
我没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说得真轻松,这是我想开什么就能开什么的?
天之骄子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得让人厌烦。
「世子要是没事的话,就回去吧!」
「我帮你。」
他突然起身,拿过我手中的擀面杆。
「不用。」
被他瞪了一眼,我闭嘴,不再制止,由着他去了。
周围有人是认得墨砚知的。
听闻堂堂镇国公世子在市集做包子,摆摊,口口相传,包子铺一下又热闹了。
刚开始大家还不敢买世子做的包子,但有一个胆大的上来了,后面的也都蜂拥而至。
包子铺一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只能喊陆逍过来帮忙。
墨砚知在我身边,突然低声道:「有孩子的事,是骗我的对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不安。
我顿了顿:「没骗你。」
「那你回京快十日了,怎么一直不见她?」
「你想见她?」
他一滞,又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想见还是不想。
我微笑:「我之前过来得急,她要过两日才到。你若是想见,也可以。」
他周身气息微冷,气氛慢慢变得僵滞。
我正觉沉闷时,官差突然到来。
一言不合就踢翻了我刚做好的包子。
「有人来报,你涉嫌违法,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官差头子仿佛是有后台一般,上来就嚣张得不行,示意人来抓我。
陆逍刚要动手,墨砚知便开了口:「本世子在这儿,我看谁敢抓?」
官差刚才压根没看到墨砚知,此刻陡然见到他竟然在摊位后面和面。
想起自己刚才踢的包子,很有可能是世子做的,脸色一白。
纷纷下跪:「世子!」
他试图辩解:「属下也是领命行事,是有人举报……」
「谁举报?犯何罪?证据呢?」
哪有什么证据。
官差们懊悔不已,他们本来以为这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对方只是平民……
谁曾想,镇国公世子会在。
「你继续忙你的,不用担心,他们我来处理。」
墨砚知安抚完我,便领着那几个官差走了。
陆逍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这……」
「没事,他们嚣张不了多久了。」
我眸光微敛。
今日这出,我本来就有所预见。
只是没想到,墨砚知会和文云初叫来的人赶在同一时候了。
11
尚书夫人来找我的时候,我刚收摊回来。
她果然查到了我的住处。
曾经刻薄冰冷的人,此刻笑得和善又慈祥:
「槿儿。」
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恶心,木槿木槿,还真是不值钱的名字。
「听闻你回来了,今日可有空回府陪我们吃顿饭?」
这是一计不成又有一计。
想到我的计划,我强忍恶心,答应了。
尚书府今晚很是热闹。
因为连云家那三口人都来了。
每个人都对我温柔和善,但一番好言好语之后,他们开始暴露目的。
率先发言的是云氏:「槿儿,之前是我和你爹犯糊涂了,才让你这些年在外面受苦,如今我们已经想明白了,你跟我们回去吧?」
「我现在在京城挺好的,不用了。」
我语气冷淡,众人笑意有些僵硬。
云琅是个暴脾气的,没忍住蹭地一下站起身:「你不就是想和妹妹抢人吗?你什么把戏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也不看你配不配!要不是为了云初,你以为我们会让你回云家,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呀,你还真说对了。」
我勾起唇角看着他:「墨砚知最近来找我,说想娶我呢!你说镇国公世子夫人,和普通商户女儿,哪个好?」
「什么?砚知哥哥说娶你?」
文云初不淡定了,眼眶一下就红了。
众人也是一惊。
尚书夫人很快否定:「怎么可能,你什么身份,就算要进镇国公府,也只能当妾。他如何能娶你?」
「你们也可以不信啊!」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我起身作势要走。
云氏率先拉住我,温声道:「槿儿,你别生气,大家也只是怕你被骗。」
众人彼此互看了一眼,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刚才的剑拔弩张一下又消失了,每个人都开始和和气气地安抚我。
没再说要带我离京,也没说墨砚知。
只打感情牌,又不停灌我酒。
我勾起唇角,只装作不知。
喝了几杯,便倒头扶桌。
有人将我扶着去了我以前的院子,尚书夫人带上门出去时,还一个劲地在催促,又问「人来了没有」。
外头声音逐渐远去,我睁开眼。
门口有人把守。
以防万一,我从腰间荷包拿出一颗解毒丸吃下,便悄声从窗户那边溜了出去。
这次回来,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激他们带我回尚书府。
没想到墨砚知倒是阴差阳错帮了我的忙。
尚书府的路我还是很熟的,他们都在后院忙,主院没有人。
院外的护卫又被陆逍引走了,我轻松就进了尚书的书房。
在我还是尚书小姐的时候,就知道尚书一家不干净,不仅贪污贿赂,还帮着二皇子私自建造兵器。
这也是为什么我那时候总想做生意。
就怕哪一天,尚书府玩完了。
没想到,有一天,会是我去主动揭开……
12
我回到家时,陆劭刚好到。
「刚才顺手帮你做了件事。」
我把拿到的证据整理,漫不经心问:「什么事?」
「我把尚书夫人打晕,放进那屋里了。」
「……?」
「他们叫了一个中年男人进了屋,这黑灯瞎火的,他们都没人发现。」
说着说着陆逍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却没心情笑,因为我发现我找的证据里,除了尚书一家,竟然还牵扯到了云家。
时间最早是三年前。
所以……是因为文云初吗?
我挑眉。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为免夜长梦多,我让陆逍连夜带着信物和证物去了锦衣卫指挥使卫鄞的府邸。
指挥使夫人姜虞,在京时我们倒是没有什么往来。
因为那时她喜欢丞相府的公子顾雍,而顾雍的妹妹顾慈又是我的死对头。
不过两年前,我们在幽州碰见了。
她当时陪着卫鄞去查案,不小心遭人算计,我机缘巧合救了她,卫鄞便给了我一个信物,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如今正是用这个人情的时候。
听闻卫鄞行事狠辣,谁都不怕,见官就抓,由他去受理尚书和二皇子这事,是最合适不过的。
13
处理好一切,我安心地睡下。
天未亮,突然觉得屋内有哪里不对。
我警惕地睁开眼:「谁?」
刚坐起身,突然被搂进一个怀中。
熟悉的冷柠香扑鼻而来,我猛然一怔。
墨砚知?
「你没事就好。」
他清冷的声线中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和后怕。
搂着我的腰,低声呢喃:「是我来晚了……」
我额头布满黑线:「世子,您这大半夜闯女子闺房,跟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他似是终于反应过来,忙松开口我解释:「我下午一直在衙门,回来时听闻你去了尚书府,我刚到尚书府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喧闹声,他们喊到了你的名字……我以为……」
他欲言又止,我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估摸着是以为算计成功了,所以故意喊大声,让外人听到呢!
「但好在是弄错了,不是你,是尚书夫人。」
想起陆逍做的事,我果然选择沉默。
空气沉默了半晌,我刚想打发墨砚知走。
院外传来打斗声。
陆逍在门口大喊:「小锦,快起来!」
墨砚知和我对视了一眼,默契一起走到门口观察。
小小的院子里,满满当当地站着几十个人。
有人开口:「给我活捉她!」
墨砚知听到这话,脸色顿时猛沉。
「他们今晚毁你清白不成,现在是要趁着天没亮,把你带回尚书府强行安罪?」
他竟然很快就猜到了背后主使,我有些震惊。
「你怎么知道是谁?」
他皱眉:「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我一噎。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阴险的事,很难不知道。」
他脸色有些难看,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怒气,突然推开门,加入战局。
墨砚知身手一直就不错,有了他的加入,门外的人很快就全被打趴下。
天亮时,墨砚知叫来人把他们全部带走。
我看着院中乱成一片,有些头疼,才刚收拾好的呀。
14
一连两天,我都没有出去摆摊。
重新收拾完宅子,便悠闲地在家中等芽芽。
尚书府的人也没空来找我了。
一来,他们几次三番派人找我麻烦,被墨砚知盯上了。
二来,锦衣卫指挥使在朝堂上参了尚书,他们一家包括云家,现在都处于战战兢兢被查的状态。
两头夹击,不过两天,尚书一案就尘埃落定。
我再次出去摆摊时,街头巷尾全都在讨论尚书府全家入狱的事。
「真是世事无常啊……」
一双昂贵的靴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周围的议论声话音一转:「这世子三天两头来这儿,看来确实是没尚书小姐什么事了。」
「还尚书小姐呢!她现在只是罪犯。你可别得罪了这卖包子的,人家福气大着呢!得亏她当时没入云家,要不然现在也得被牵连。」
「说起来,我之前还以为云家只是普通人,没想到竟然……」
议论声此起彼伏,我看着站在摊位前的墨砚知。
「世子没事的话,让让?挡着我做生意了。」
「谁说我没事的?」
他想了想,胡诌:「我要买包子。」
我回头对着身后的女童道:
「芽芽,快过来帮娘亲装几笼包子给这位公子。」
墨砚知猛然一怔,看着自我身后跑出来的小女孩,脸色煞白。
「……谁的?」
「不是跟世子说过吗,我的女儿。」
「我是问你和谁的!」
他死死盯着我,眸中情绪翻涌不断。
芽芽吓了一跳,躲进我怀里:「娘亲,这个人好吓人。」
墨砚知睫毛颤了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芽芽,又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眸子好像有些红。
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在下一秒被他敛眸挡住。
他咬着牙:「算你狠!」
那天过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给包子铺换了个新的店面,请了人过来照看后,就去巡查了其他店。
锦记其实除了开包子铺,酒楼也是开的。
说起来京城的锦味楼自经营以来,我都没有来过。
一直都是由信得过的人来代理。
我带着芽芽去锦味楼吃饭,刚入座,就碰到了许久不见的顾慈。
她身边还跟着她哥顾雍,还有一个颇为貌美的女子,那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孩。
顾慈一看到我,那嘴欠的毛病就起来了。
「听说墨世子最近老来找你,看来是真的,瞧你现在都能来锦味楼消费了。」
掌柜的见状刚要来替我解围,我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走开。
转头才看着顾慈:「你嫉妒啊?那我让墨世子也请你来锦味楼消费?」
「你!」
「这位小姐是觉得花别人的银子很光荣吗?」
那牵着小孩的女人义正辞严:「不以此为耻,还自以为是拿来羞辱人,你真让人看不起。」
我目光望向她,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姜虞的那个养姐。
记得顾雍本来是姜虞的未婚夫,后来也不知怎的,就纳了姜月为妾。
听说,是奉子成婚?
我看向她牵着的小孩,突然笑了一下。
听说她曾经入过狱。
她敏感地皱起眉:「你笑什么?」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大牢,你猜怎么着?你这孩子,竟和一个狱卒长得一模一样!」
我故作夸张,本只是故意膈应。
没承想,那姜月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突变。
而那从进来开始就一直面瘫着麻木着脸的顾雍,在听到我这句话,又察觉到姜月不对的脸色。
想到了什么,他脸色难看地看着姜月。
姜月有些心虚:「这位小姐,请谨言慎行!」
顾雍欲言又止,可能是顾虑到酒楼里人太多,他冷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姜虞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两人陡然碰上,我看到顾雍身体猛然一颤,感觉有些意思,不由多看了一眼。
「阿虞……」
「顾侍郎请自重。」
姜虞冷着脸说完,目光在见到我时,一亮:「祝锦?」
姜月脸色一变:「你们认识?」
顿了顿,她想到了什么,恼怒:「姜虞,你说话不算数,你明明答应我不会说!」
说完才反应过来暴露了什么。
然而顾雍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他走回头看着姜月,又看着姜虞:「所以,你一直知道?」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知道!」
顾雍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你就这样恨我?让我蒙受这么久的冤屈……」
眼看着顾家这几个人要在酒楼闹事,我叫了掌柜的过来。
「把他们请出去,并且以后不许再让姓顾的进来。」
顾慈一听,气极反笑:「你说让我们出去就出去?酒楼你开的?」
我勾起唇角:「还真是我开的呢。」
顾慈笑容一僵,在被店里的人驱逐出去时,仍不甘心:「文槿!是你开的又怎么样,你知道我顾家是什么身份吗,你今日敢这样对我,我明天就让你的酒楼在京城开不下去!」
我不以为意。
他丞相府再牛逼,难不成还能越过重夷太子?
我的锦记可是有太子妃的投资的,要不然能在京城开这么大?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拉到的人脉。
那重夷太子最是喜欢太子妃,再加上,这次我也算是间接帮太子砍掉了二皇子的左膀右臂。
他帮我还来不及。
15
带着芽芽回家时,在家门口遇到了云家三口。
「你们怎么在这儿?」
「槿儿……」
云夫人想要过来牵我的手,我嫌弃地避开。
听姜虞说,他们本该男的充军,女的发卖,但考虑到我检举有功,他们好歹是我家人,所以只是没收了他们所有家底。
啧,还真是白白让他们占我便宜了。
云琅怒瞪着我:「我们可是你的血缘至亲,你什么态度!」
「个狗屁血亲。」
我冷笑,也不再伪装,如看蝼蚁一般看着他们:「既没有被发配,就该老实地一边苟活着去,少来我跟前恶心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逆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云父气得咳嗽不止。
云氏哭着看着我,企图打感情牌:「槿儿,我们好歹是至亲,你不能真的放着我们不管吧?如今云家什么都没有了,我听说你其实不是开包子铺的,那开了十几家分店的锦味楼幕后东家是你……」
「是我的没错,但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至亲?你们说这句话不觉得好笑吗?」
我冷冷看着他们:「当年我身无分文,去找你们,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明明看到我受了伤,却仍是狠心把我拒之门外。」
云氏脸色微僵:「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做错了,你恨我们也是应该的。但是你当时怀着孕,我们那时候也是怕会引来闲言碎语……」
越说底气越不足,最后只能转移话题,指着芽芽:「你孩子现在不是没事吗?」
「你不配提!」
说到这个,我情绪差点失控,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我叫了陆逍出来。
「把他们赶远点,以后不准他们再来。」
16
等人离开,我牵着芽芽进门,转身关门前,却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人。
墨砚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就站在不远处,震惊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皱了下眉,莫名有些心慌。
刚要关门,他好似会瞬移一般,宽大的手掌突然抵住门。
「你不觉得该跟我解释什么吗?」
他睫毛轻颤,眸中情绪翻涌,眼尾有些红。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墨世子可知你现在算是私闯民宅?」
「她是我的女儿?」
「世子的想象力我很是佩服。」
「祝锦!都到了这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有些无奈,这人现在怎么这么难缠了……
「今天太晚了,我困了,明天给你解释。」
我突然松口,他有些迟疑:「真的?」
我点头:「嗯。真的。但是你若是现在再纠缠不休,我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真相。」
墨砚知有些不甘心,但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松手:「行,我明早来找你们。」
临走前,他蹲下身看着芽芽,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温柔的笑:「芽芽,明天见?」
芽芽被他吓哭了。
墨砚知脸色一僵,起身离开时有些懊恼。
他不知道,他刚走,我连夜便带着芽芽还有陆逍跑路了。
本来这次回京,也没打算待很久。
计划着尚书府完蛋我就走。
如今不过是提早了几天。
17
马车一路狂奔。
直到离京城有五百里远,上了船,我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些年锦味楼开遍各地,我打算带着芽芽先去雍州玩一圈。
计划得很美好,然而,当我在船上见到本该在京城的墨砚知时,笑容僵住了。
「去哪儿啊?不是说要给我解释吗?」
他是笑着说的,但我总感觉背脊发凉。
失去意识时,我看到他一向温和的笑变得有些诡异和诡谲。
18
我没想到,我会被墨砚知囚禁。
芽芽不知道被他带去了哪里。
回京的路上,他全程看着我,一刻不放,生怕我跑掉。
回京之后更甚。
我觉得墨砚知大抵是有点病的。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克己复礼,现在竟然会对我动手动脚。
甚至在我几次想逃跑之后,他晚上干脆同我一起睡。
气得我,可是任我如何打骂咬,他都无动于衷。
「我们的婚期在月底,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我说过,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男人搂着我的腰,亲昵地吻着我的耳尖。
「你生气,恨我也没用,是你先招惹我的……」
密密麻麻的吻有些痒,我气极反笑,也有些无奈。
「墨砚知,我到底要说几遍你才相信芽芽真的不是你的女儿?」
他动作微顿,下一瞬又继续吻。
「不是我的,那你说她爹是谁?」
「他爹去世了。」
「哦,那我当继父好了,我不介意。」
「……」
他分明就是不信……
19
我绝食以示抗议。
没想到墨砚知比我更狠,再坚持了两天之后,他看着面色苍白的我阴鸷道:「你不吃,我不介意用嘴喂你。」
看他好像要来真的,我赶忙灰溜溜吃饭。
不过他也后退了一步,带我出府去逛街,还让我见了芽芽。
没想到几天的时间,外头关于我和墨砚知要成婚的消息传遍了。
镇国公府也同意。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茶楼休息的时候,尚书府女眷发配的队伍正好经过。
我往楼下望时,正好与坐在囚车里的文云初目光对上。
她在见到我,以及我身边的墨砚知和芽芽时,错愕的眸中闪过浓浓的恨意和不甘。
她死死瞪着我,如果目光能杀人,那我也许已经被她千刀万剐了。
我朝她挑衅一笑。
她直接气晕过去。
「你今天是特意带我来看这个的?」
墨砚知不顾我意愿,握住我的手:「如何,解气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她当年故意跳湖陷害你,他们一家让你净身离开尚书府。」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了那天他对文云初谄媚的模样。
「墨世子当年不是很喜欢文云初吗?现在又是做什么?你们男人变心都这么快的?」
「这可真是冤枉,我从未喜欢过她。她回归宴那天,我之所以去,只是因为她误导我,让我以为那晚的人是她,我去找她只是为了确认。」
还有这事?
我有些诧异。
「可是我并不知道那天你被他们赶出了尚书府,后来知晓时,你已经离开京城了……」
我皱眉。
看他眉宇之间尽是懊悔和愧疚,心没来由地不太舒服。
理性上来说,我知道墨砚知没有上帝视角,他并不知道当年我的遭遇。
即使知道,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个义务帮我,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我单方面在纠缠他,他对此一直很困扰。
然而从来也没给过我难堪,只是一直态度疏离客气罢了。
「墨砚知,你喜欢我吗?」
他微怔,后皱眉:「我表现得不够明显?」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我的吗?为什么会突然喜欢?」
他略一沉吟。
我看着他:「是因为那晚的事,所以你觉得要对我负责?」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空气沉默了片刻,他一直不说话,我心没来由地烦躁。
「墨砚知,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
他抬头。
「我当年离京时确实是怀孕了。但是流产了。」
他呼吸一滞,睫毛颤了颤。
我敛下眸,语气漫不经心:「我去找云家,他们把我赶走后,把我怀孕的消息告诉文云初。文云初派人来追杀我。那个孩子就是在逃亡中流掉的。」
一股冷意自对面传来,是墨砚知在压抑的杀意。
他攥紧了拳头,哑着嗓子淡淡地问:「那芽芽是怎么回事?」
「她……」我看了眼在一旁独自玩耍的芽芽,「你是我在乞丐堆里找到的孤儿,她娘临终前托付给我的。」
墨砚知呼吸都滞住了,他看着我,眸光情绪翻涌。
想问什么,但话哽在了喉咙。
我看了他一眼:「回去吧!」
他那样聪明,肯定猜出了我没说的其他信息。
芽芽是乞丐堆里的,我如何能认识她,认识她娘?
除非我也在乞丐堆里生活过。
20
距离婚期,只剩不到几天。
墨砚知自那天我和他说清楚后,虽然相信了我的说辞。
但是并不打算取消大婚,对我反而越发温柔。
我疑心他可能是同情我?
不过我祝锦真的没那么可怜到需要人同情,我有钱,还无痛当娘,只想要自由。
陆逍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放弃救我出去。
大婚前晚,他带着锦衣卫的人闯进墨砚知的府邸。
两方混战之后,眼看着陷入僵滞。
我望着墨砚知:「你放我走吧,算我求你了。」
墨砚知喉咙发干,吸了口气,脸色苍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的吗?」
「不是,只是我不爱你了。」
他阖了阖眼,忍住酸涩感,半晌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
「没关系,我爱你就行了。」
他陷入了莫名的执拗中。
混战再次开始,我拔出身边护卫的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墨砚知,你再不停手,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身体微滞,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我。
在见到我脖子上压出来的血痕,他放下剑,走到我跟前,带着一丝决绝:「你若死了,我便跟着你一起。但你若想活着离开,除非先杀了我。」
看来这事没得谈了。
「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惨笑了一声,眼角泛红,祈求般望着我:「嗯,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话音刚落,我脖子上的剑便一转,直接朝他胸膛刺去。
鲜血很快染满衣袍。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有人刚要上前,就被墨砚知抬手止住:「不许过来!」
他看了眼伤处,抬头看着我,笑得苍凉:「你还真是狠心啊。」
也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其他。
但他竟然还真的放我走了。
我回头望去时,好像看到他直直倒地……
21
「担心他?」
城门口,姜虞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他不会死的。」
我那一剑,没刺中要害,而且也不深。
「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你以前不是也喜欢他吗?为何现在……」
「他不喜欢我。」
不过是同情罢了。
墨砚知这人,一向克己复礼,又有责任感。
他不过是觉得和我发生了关系,如今我又孤苦无依,才想着补偿。
我跟在他身后跑了十几年,他都不喜欢我,如今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喜欢了呢。
再者说了,他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他吗?
他当年也没因为我喜欢他,就成全我啊!
人终其一生,还是要爱自己的。
陆逍在前面驾车,我带着芽芽上了马车,和姜虞做了最后的告别。
番外(墨砚知视角):
文锦缠了我十几年。
刚开始我并未意识到她对我的特别。
仅仅将她和顾慈一众贵女归为一类。
甚至在她被赶出尚书府, 驱逐出京城时,我还去找了文云初。
因为前晚我被人下药,强迫了一名女子。
放纵时, 我其实一直以为是文锦。
可是醒来时,我却看到了门外匆匆跑掉的文云初。
所以我上门去确认。
她面对我时,故作扭捏,害羞,委屈,我以为真是她。
虽然诸多不愿,但这件事到底发生了, 我总是得负责的。
然而,文云初很快就露出了马脚, 她根本不是那晚的人。
那晚, 真是文锦。
可等我反应过来要去找文锦时,才听尚书府的人说文锦早就离开了。
因为她企图谋害文云初。
我自是不信的, 文锦不是那种人。
我派人去云家寻她,却听闻她不在云家。
云家人说她桀骜不驯,看不上云家,自己走了。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三年里,任我如何寻找, 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直到那天, 长公主寿宴,我撞见了她。
曾经骄纵又傲气的大小姐, 竟然不在意别人的嘲讽,还能笑着推销自己的包子铺……
一样的脸, 却感觉哪里都不一样了。
她改了名字,叫祝锦。
祝锦不再缠我,甚至不想理我。
可我大抵是有点犯贱的。
每天总想去找她, 想和她说话。
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甚至提出要娶她。
可她问我是因为同情吗, 还是只是为了负责。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懂。
迟来的爱意在重新见到她之后的每一天在逐渐加深。
在那三年里,没有她的生活安静得可怕, 每一天都难熬得让人发狂。
尤其是看到顾慈来烦我,我更烦躁了。
可以前祝锦纠缠我时,我并没有感觉到烦躁。
是我太后知后觉了。
伤了她的心。
当我想挽回时, 祝锦好像已经不在原地等我了。
竟然为了离开我, 对我举剑相向……
我如她所愿,放她走了。
一天,一个月,半年……
我还是输了。
在祝锦离开的第 200 天,我南下去找她了。
没心没肺的女人, 日子过得可真好啊!
我找到她的时候, 她竟然在男馆里看那些男狐狸精唱曲,还让人喂酒!
「祝锦!」
她醉意朦胧的眼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一抖,后摇摇晃晃朝我走来。
「这是新来的吗?真好看,今晚包你了。」
我瞪着她, 却怎么也生不起气。
也不能生气。
毕竟这次过来,我可是打算赖着她不走的。
我们,有的是时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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