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ệt lâu không thành bi – Thính 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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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久不成悲 – 听澜

第 1 节 告别过去
  大战告捷,顾寒声成为人人称赞的英雄。他为父亲的冤案平反,为母亲求得诰命,为妹妹求了公主伴读。却唯独忘了我——与他微末之时彼此扶持的未婚妻。当我重伤一个月后醒来时。我的未婚夫即将迎娶金枝玉叶的郡主。我终究选择了离开。三年后,曾经气宇轩昂的男人弯曲了背脊,求我重回他身边。可是,我已经嫁人了。
  1从混沌中醒来,面对陌生的环境,只觉得一片茫然。稍微一动,浑身还疼得厉害。那些被凌辱虐待的画面在脑海重现。那仿佛地狱般的三天……好在我昏倒前夕听到了顾寒声带兵破城的消息。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终于,战争结束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圆脸的陌生女孩走了进来。她惊喜道:「姑娘,你终于醒了。」我张嘴问道:「我昏迷多久了?」嗓音沙哑干涩。
  「一个月哩。」她满脸笑意:「你等着,我去找大夫。」被绑那三天,我经历了各种酷刑,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好肉。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逃走,却被他们抓住。那些蛮夷之徒残暴地用手臂粗的铁棍狠狠打断了我的腿。到底落下了终身残疾。未来,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行走。身体的苦痛终究会过去。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如今匈奴退至樊城之外,边境居民终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我呆呆地坐在梨花树下。虽然是初春时节,却寒冷依旧。比起身体的疼痛,心底也泛着浓浓的失落。我醒来已经三天了,顾寒声一直没出现。前几天我嗓子干得厉害,又因为伤痛睡睡醒醒。今儿终于有些精神,才有机会和小桃说说话。小桃就是那个圆脸女孩。我迟疑着问道:「你知道顾寒声吗?」
  「当然知道啦!」小桃的眼里泛起光亮:「那可是咱们大靖的英雄啊!」提起顾寒声,小桃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听说,顾寒声因退敌有功,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他直面圣上,终于能为父亲的冤案平反。听说,他为母亲求了诰命,还为妹妹讨了公主伴读。我听着小桃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关于顾寒声的种种,打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如愿了。门外敲锣打鼓一阵喜庆喧嚣,十里红妆铺满条街巷。就连路过的行人脸上都透着兴奋。我一瘸一拐地上前,想要出门瞧瞧,沾沾喜气。却被门口守卫客气却强势地阻拦。他们眼底的防备和谨慎令我迷惑。小桃上前搀扶,贴心道:「姑娘身上的伤还没好透,且回屋歇着吧。」我只能隔门远望。那条送嫁的队伍很长很长,我只能看到身着礼服的侍从扛着挂着红绸的大箱子。我不由得感慨:这定是哪户富贵人家娶亲吧。我随口问道:「这是哪家官人娶亲呀?」
  「就是咱们的大英雄,皇帝陛下新封的骠骑大将军顾寒声顾大人啊!」我突然有些站不住。瞬间脚底生寒,满脸惨白。若不是小桃扶着,已然跌倒在地。我怔怔地开口:「顾大人……娶的是哪家姑娘?」
  「恒亲王家的千金——嘉和郡主。」小桃没发现我的异样,继续分享她听到的一切。
  「听说是皇帝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天定良缘啊!」
  「街头巷尾都在说,英雄配美人,是一段佳话呢。」我尝试着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徒留一个尴尬的苦涩表情。原来,顾寒声要娶别人了。
  2我到底没撑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依旧在这个质朴的小院,侧间的小桃正睡得香甜。我终于明白白日里门口守卫警惕又戒备的眼神。他们不会以为我还会去抢亲吧?我苦涩地笑了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是顾寒声的未婚妻。准确来说,今天以前是;今天之后,他的妻子另有旁人。我看着窗外高悬的月亮,此刻他也在这轮圆月的照耀下,体悟人生三大喜事之一——洞房花烛时。我和顾寒声的婚约是两边父亲定下的。当年,顾寒声的父亲被贪官陷害,全家流放边疆。我的父亲念及旧交之谊,冒着被通缉的风险将他们一家偷偷接走。又在我家附近为顾家置办了一套小房子供他们一家四口暂住。顾父在狱中遭遇磋磨,病痛不断。父亲本就是医者,自然尽心尽力地救助医治。正是因为这份危难之时的相助之情,顾父才盼着两家人能永结同好,同我父亲商定了我和顾寒声的婚事。当时,我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并不太懂成婚的意义。大约知道自己要同那位身形消瘦的大哥哥成为夫妻,同他的父母妹妹成为新的家人。母亲早逝,我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如今有了这么多的家人,我心里很欢喜。可惜,顾父到底没撑过那个冬天。沉疴难愈,药石无功。临走前,他拉着顾寒声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待我。他也在父亲面前郑重许下承诺:这辈子,定不负我。可惜时过境迁,他终究违背了当初的承诺,娶了别人。
  3哭了一夜,脑袋昏昏沉沉,身上病痛不断。梦里梦外,过去现在。自己仿佛一会儿被置于烈火中炙烤,一会儿又在寒冰中冻结。我似乎处在无法醒来的噩梦,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诡诞抽离。直到一阵喧嚣和争执将我吵醒。我迷迷糊糊地醒来,随意披了件外套,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才终于看清来人。小桃大约是顾寒声雇人找的,并不知晓我和他的关系。更不知道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贵妇和娇小姐就是自己口口声声夸赞的英雄顾寒声的母亲和妹妹。此时,她正叉腰站在门前,气势汹汹地护着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私闯民宅。」
  「便是姑娘认识的,哪怕是亲人,也不该如此无礼,进来就大喊大闹着要撵人。」
  「姑娘身上有伤,本就该好生将息,你们何苦这般咄咄逼人!」我醒来数日,曾经以为的家人无一露面,只有一个陌生的小桃日日相伴。如今瞧着她一心为我,心里到底温暖。我行至小桃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去房里休息吧,我来应付她们。」小桃刚见识了她们的强势,有些担心地呢喃:「姑娘……」
  「没事的。」我朝她温柔笑笑,示意她放宽心。小桃走后,院子里恢复安静。白色的梨花随风飘落,仿佛我父亲离开的时候。当初,有人在我家医馆看到顾家人,为了十两银子的赏金告发了父亲。父亲为保全挚友一家宁死不屈,最终惨死在阴暗的牢房。曾经救人无数的宋大夫就被一床破草席裹着丢在了乱葬岗。当时我家有官兵查抄,顾寒声只能带着我们三个女人躲起来,半夜才敢去寻父亲的尸骨。后来,我将父亲埋在他曾亲手种的梨花树下,哭得肝肠寸断。顾寒声紧紧地抱着我,一字一句地反复强调:「时微,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如今,依旧是梨花树下,顾母开口的第一句却是——
  「时微,离开我儿子吧。」
  「你已经配不上他了!」
  4我心里一阵寒凉。果然……我知道自己没多少反抗的机会,但我还是不甘心。我和顾寒声毕竟是有婚书的,如果我去公堂大闹,他即便不会受到实质的伤害,名声也会有损。我直勾勾地盯着朝夕相处六年,一个月前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却和蔼可亲,如今已然是三品诰命的顾夫人,只觉得一阵陌生。我平静地开口:「如果我说不呢!」
  「你凭什么说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顾夫人身旁身着锦绣华服、穿金戴银的小姑娘厉声呵斥:「宋时微,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你哪里配得上我哥。」短短一个月不见,那个曾经窝在我怀里偷偷叫我嫂子的小姑娘早已改头换面,如今满身带刺,字字诛心。
  「宋时微,被匈奴绑走那几天经历了什么你自己忘了吗!」
  「你一个被匈奴玩烂的贱货,有什么资格嫁给我哥!」
  「你被多少匈奴人侵犯过你自己数得清吗!」
  「一个残花败柳、肮脏破败还不良于行的女人,居然还妄想嫁给我哥?真是恬不知耻!」
  「我告诉你,陛下亲自赐婚,我哥已经娶了恒亲王家的千金嘉和郡主。你识相点就自己离开吧,别给人找晦气!」她说着还退后两步,带着翡翠玉镯的手腕煽了煽鼻尖,仿佛和我共处一方庭院都是什么令人恶心的事。顾暖玉嫌恶地翻个白眼:「和你靠得近了都能闻到那些野人的膻味。」顾家也算诗书世家,顾暖玉也是读书识字,却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番话。我清晰地看到顾母几次抬手想阻止顾暖玉,可终究还是放任她说了这些。她也想让我彻底死心。所以哪怕这些羞辱言语字字诛心,她也始终冷眼旁观。见我沉默,顾母轻声叹息。
  「时微,别觉得我们残忍。」那个一个月前还亲昵地拉着我的手感慨「时微,寒声能娶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的妇人,此刻面容冷肃,一板一眼地数落我的不堪。
  「你已经配不上寒声了。」
  「人臣死忠,女子死节。你既被玷污失了贞洁,就不该苟活。」
  「念及当初你父亲的相助之情,你这些年的付出,我们还是救了你,好歹活着。但是你若还妄想和寒声有什么关系,那是再不可能了。」我无奈地望着顾母,苦笑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们救了我!」
  「当然了!」顾暖玉一脸高傲,「要不是我哥心软,你早死在匈奴人的营帐了!」说起我当时的境况,顾暖玉眼里的厌弃简直不加掩饰。
  「你知道你当时什么样吗?披头散发、不着寸缕、鲜血淋漓、面目狰狞……就像个野人。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自己的痛苦经历被人嫌恶道出,无异于挖心扒骨。我忍不住大喊:「那我为什么会经历那些?凭什么是我经历那些?你们没想过吗!」顾母微微低头。顾暖玉也终于噤声。她们心里很清楚。我会被绑,只因为我是顾寒声的未婚妻。如果我与顾寒声毫无关系,我根本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我从未像今天这般后悔,我竟然曾是顾寒声的未婚妻。」
  5一阵沉默之后,顾母终于开口,却再次强调:「时微,那些事已经发生,终成定局。念在往日情分……你走吧。」
  「改名换姓,走得远远的。不要出现在京都,也不要出现在寒声和郡主面前。」
  「我们顾家人会始终念着你和你父亲曾经的好。」她指了指石桌上的麻布包裹:「这是给你准备的盘缠,拿着钱……离开吧。」我望着眼前曾经的未来婆婆,曾经乖顺的小姑。努力想用微笑表示我可以不在意。不在意她们的羞辱、伤害和抛弃!可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坚强。我看着她们,笑着笑着……就哭了。顾母身体不好,是我每日三顿熬好了汤药送给她服用;她吃惯了京都的饮食,不惯边陲的食物,也是我一点一点学着去做,只为满足她的口腹之欲。顾暖玉来了边境天天哭,也是我每晚抱着她睡,给她讲故事、说笑话,为她带点心。可曾经我那么真心相待视为家人的两个人,如今却冷漠疏离、尖酸刻薄……只为逼我离开。如今唯有感慨:时光易逝,人心易散。我静静地凝视顾母。
  「顾寒声呢,他怎么不亲自与我说这些。」
  「你个贱人还妄想勾搭我哥,你配吗!」顾暖玉浑身尖锐,似乎我提起顾寒声都是对他的玷污。
  「我哥现在可是人人称赞的大英雄,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嘉和郡主的夫君!是你这样的……烂货可以沾染的吗?」
  「好了!」顾母终于阻止了顾暖玉的恶言。可看向我的眼神冰冷依旧。
  「时微,时过境迁了,你忘了寒声吧。」
  「你们这辈子,终究无缘……」我低头苦笑。哪里是无缘,分明是孽缘。自从遇到他们顾家人,我家就没一桩好事。我低头垂泪,却听到门角处传来一声低叹。我垂眼看去,门角处露出一截衣角。那衣服绣着暗色丝线,打眼一瞧似乎质朴,细细一看就知华贵非常、用料不凡。又是一声浅浅的叹息。可我却知道,就是他。他来了。
  6顾寒声或许早就来了。只是他不愿意见我。那个被称为英雄的男人,此刻像个懦夫一般躲在角落。任由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羞辱我,只为赶走曾经相濡以沫的未婚妻……他自己完美隐身。就这,还英雄?顾寒声此举,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和她们一样。都希望我离开;希望我走得远远的。免得我玷污了如日中天的顾家,拖累了战功赫赫的英雄。我如今被他困于这一方天地,其实没什么挣扎的资本。我绝望地点点头,无奈妥协。
  「好,我走……」终于听到满意的答案。那人率先离开。他潇洒转身,衣摆翩飞时带起腰间的香囊。那是我亲手绣的。里面放了好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就连他甩手露出的护腕,也是我亲自做的。真讽刺。如今风光无限的顾将军,如今娶了郡主的顾寒声,竟然还会带着我这个「肮脏之人」的物件。可是顾寒声,从今以后,你我终将成为过去。我们,再无将来。
  7顾寒声走后。顾母和顾暖玉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顾暖玉还叉着腰警告。
  「宋时微,我劝你不要想着耍花招。」
  「这宅子是我哥租下来给你养病的,前几日就到期了,要不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东家早来撵人了!」
  「你这病治不治都这样,腿已经废了,身子也被人糟蹋了……」
  「总之,我劝你识相点赶紧趁夜离开,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你。」顾暖玉骂骂咧咧叫嚣一番,被顾母拉着离开。院子里梨花落了一地,终于恢复安静。我疲惫地往屋子里走,却看到坐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小桃。我苦涩地笑了笑,想要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可刚伸出手,又迟疑顿住。曾经朝夕相处、姐妹相亲的顾暖玉都能嫌弃我至此。更何况一个短暂相处数日的小姑娘。我拿了张干净的巾帕递给她。
  「别哭了,擦擦泪吧。」小桃毫不嫌弃,拿过去一边抹脸一边吐槽。
  「什么大英雄,分明就是个沽名钓誉、贪慕虚荣、抛弃婚约的坏人。」
  「我才不要欣赏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配当英雄。」原来小桃都听到了。不过就顾暖玉那嗓子,想听不到也难。我静静地坐在小桃对面,有些麻木地发怔。是该走了。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可我能去哪儿呢?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姑娘?」小桃轻声唤我。她有些茫然地问道:「顾将军……不是!那个男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顾寒声啊……我看着小桃满脸好奇,便将我们的过往缓缓道出。我只是太孤独了。我只是想和人说说话。
  8当初顾父病逝,我父亲惨死狱中,顾寒声便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他为了替父亲平反,为了整个顾家重获荣光,果断弃文从武,用血肉之躯为顾家拼名声,为自己挣前程。可是他半路出家学习武艺兵法并不容易,要吃的苦、要受的罪比常人更甚。他训练一天回来经常浑身青紫,甚至胳膊累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每当这时,我就会用勺子舀了饭菜,一勺一勺地喂他吃。然后用药酒为他按摩,帮他推拿放松。自从顾父走后,顾寒声心里难过。加之操练导致身上酸痛,他时常不得安眠。我便整夜翻找医书古籍,才寻到安神助眠的配方。我的付出和照顾,顾寒声全都看在眼里。他总会抱着我,温柔缱绻地诉说爱意。
  「时微,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到你。」
  「时微,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永远是我顾寒声的妻。」微末之时,顾寒声虽然一心想要求得功名,但他对我的爱意我能感受到。他总会耐心地帮我收拾药材;见我的手指被划伤都会心疼半天,小心包扎;他每每来医馆见我,总会带着我喜欢的糖梨膏;知道我问诊看病得长时间坐着,得空就帮我按摩;他还偷偷帮人搬砖干活,得了工钱只为给我买块皮毛上佳的保暖护腰……过去的我们虽然辛苦,但是平凡的日子总有细碎的幸福。正是这份被爱的笃定,我才义无反顾地随他进了军营。他在战场厮杀;我在后方救人。他在拼一个前程;我所求少些死伤。可是战争当前,美好的愿景只是虚幻。英雄是万千个战士的牺牲换来的。那是一条堆砌着白骨的血腥之路。顾寒声凭着一腔狠劲和用兵如神获得主帅的青睐;也成为敌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敌人为了更好地针对顾寒声,选择身为顾寒声未婚妻的我作为筹码。在那场最终大战之前,我在采药途中遭遇敌军伏击;其实,我曾有过自救的机会。只要我画出行军图;或者我能引来顾寒声。我确实看过行军图。顾寒声从不避着我。但是我拒绝了。不仅是为了顾寒声,更是为了大靖奋力抗敌的万千战士,以及边陲百姓的安宁生活。我的不配合,迎来的就是暗无天日、整整三日的凌虐折磨。我军破城之际,匈奴人愤怒地扒光我身上仅有的几块破布。朝我拳打脚踢。
  「败了,我们居然败了!」
  「都怪你这个臭娘们!都怪你不配合!老子弄死你!」
  「你不是顾寒声的女人嘛,他一会儿就来了,就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怎么弄你!」外面战火喧嚣,这个男人却只想用这种方式羞辱顾寒声。我很痛苦。之前经历的那些我都可以忍。可让我在顾寒声面前被……太残忍了!但我的挣扎抵抗在一个身形高大的匈奴人面前无异于蜉蝣撼树。毕竟战事当前,这个男人也没有放松警戒。他只脱了裤子,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我一边忍受身体的痛苦,一边暗暗观察男人的脸色。终于……我抓住机会,抽出长刀,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
  「不!」我的手里不断用力,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死不瞑目的双眸。这三天所有的恐惧、痛苦、凌辱和悲愤突然化作无尽的力量。我一刀,一刀,又一刀……是报复,也是泄愤。浑身被鲜血浸染却不感到疲惫。
  「我们败了!」
  「撤退,快撤退!」突然冲进来一个小兵。见我拿着刀浑身是血,惊恐地大喊:「还有一个靖人活着!」说罢不由分说地一刀捅进我的肚子……随着靖军胜利的号角响起,我终于倒在了血泊之中。
  9听完我们的过去,小桃已经泣不成声。她紧紧地抱着我,眼里满是怜惜。
  「姑娘,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我不是不想哭。只是醒来这几天哭了太多,我已经麻木了。讲出这些过去,不是想宣泄我有多么委屈,多么痛苦。我只是想和人说说话。或者说,当我被人扒光衣服。当第一个匈奴人骑在我身上时,我就隐约预见了现在的处境。不过当时的我只想活着。心里还抱着隐秘的幻想。毕竟我们有微末之时相互扶持;毕竟我们还有感情;毕竟我遭受这一切也是因为他……可我低估了人性;低估了贞洁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性。
  「姑娘,你恨他吗?」恨吗?应该是有的。毕竟这一切的苦难因他而起。可若说有恨之入骨到恨不能同归于尽……倒是也不至于。起码一个月之前,起码在我经历这一切折磨之前他对我还是很好的。他抱着我温柔地诉说未来的打算;他说要在我们未来的院子里辟出一块地专门让我种草药;他说要给我买一辈子的糖梨膏;当我在救助伤员时,他会固执地往我嘴里塞吃的,就怕我饿着……只是功名利禄迷人眼。在顾寒声的心里,父亲的名声,母亲的渴望,自己的前程……都比我重要。他或许以为救了我,让我活下来就是对这些年相濡以沫的报答;他无法面对现在的我,只能自以为是地给我自由——自生自灭的自由。我看着小桃哭花了脸,有些好奇。毕竟五天前顾寒声还是她心里的英雄。
  「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我信!」小桃一脸笃定。
  「因为姑娘是好人!」
  「我是……好人?」我心里泛起苦涩。我是好人。好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小桃是做杂活的,哪儿有活就干。我以前遇到了好些难缠的雇主,他们特别挑剔、特别凶,动辄打骂扣钱,还有人……偷偷摸小桃。」
  「可是姑娘不一样!」小桃眼里是真诚的感激。
  「那日我打了个喷嚏,姑娘就给我配了点汤药,喝完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而且姑娘从不吆五喝六地使唤人,让我觉得……觉得很开心。」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就是觉得姑娘是好人!」
  「顾将军是外人传说中的英雄,可小桃觉得能照顾好身边人的——也是英雄。」我铭感五内,感慨万分。原本已经干涩的眼眶渐渐泛起湿润。朝夕相处的人却比不上泛泛之交的过客。人心啊,果然是最捉摸不透的东西。当天夜里,我请小桃雇了马⻋,拿着顾母留下的盘缠离开。临走前,我抱了抱小桃。在我醒来这短暂的日子里,是这个小姑娘给了我繁华京都的唯一温暖。再见了,我的过去;再见了,顾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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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短暂幸福
  7宋时微离开了。今晚走的。侍卫告知我她的情况,我纠结片刻还是去了。最终只是躲在角落目送她离开。不可否认,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在,会成为我功成名就的绊脚石。只有她离开,才能保全顾家的荣光。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我不断告诫自己:「顾寒声,你没做错。」
  「只有这样,才能对大家都好!」毕竟时微经历的那些众所周知。倘若她留在我身边,不仅她会遭受旁人的指指点点;就连自己和顾家也会受到牵连。虽然她只是受害者;虽然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是没有办法。贞洁对女人太重要了。虽然我的理智如此反复告诫自己,但是看着时微离开,我的心还是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一块。我决绝转身,离开这个宋时微最后待过的地方。努力清空她在我心里的痕迹。我可以忘记她。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一回府,就见嘉和笑眯眯地迎来。她从小千娇万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吃穿用度都要一等一的好。她和宋时微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她。毕竟只是一个相处数日的女人。但是她是陛下赐婚;她背后的恒亲王能给我助力。那么,她就是一个最好的妻子。我们新婚燕尔,正值蜜里调油的和谐时期。耳鬓厮磨、水乳交融间,我默默地告诉自己——顾寒声,嘉和这么好,你会喜欢上她的。云雨过后,娇滴滴的小妻子满脸潮红,已经窝在我怀里安眠。我亲了亲她的眉心。我会舍弃过去;我会幸福的。
  8这两个月来,我过得如沐春风。陛下重视,母亲欢喜,妹妹如愿,夫妻和美……可就在一场绵绵春雨之后,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宋时微。那天夜里,嘉和身上不痛快,我只得宿在外间的侧卧。这里靠着窗外池塘,随着雨水越发潮得令人心烦。枕着雨声,我不得安眠,后半夜被生生疼醒。我疲惫地坐起来,揉了揉腰和膝盖,下意识就想喊时微。我刚一张口,看清眼前的环境,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里哪还有什么宋时微啊!这是我早些年训练留下的顽疾。一到雨天就疼得钻心。曾经时微就宿在我侧间的卧房,甚至不用我喊,一到雨天她就拿着药酒来了。我忍着疼痛翻找,在属下整理的旧物中寻到小半瓶药酒。我学着以前时微的样子,将药酒倒在手心,揉搓发热后在痛处按摩。自己尝试了几次,总不得其法。疼痛没能缓解多少,可药酒却要见底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后,再没有了……我小心翼翼地将药酒珍而重之地藏起来。仿佛藏住自己的贪婪和私心。再次躺下,身上还是疼。我握着时微留下的香囊,置于鼻尖使劲地嗅,仿佛还能闻到里面令人安心的味道。可惜,药材早已风干;人也离开了。可是我的旧伤会一直疼。
  9妹妹暖玉一直很喜欢新嫂子嘉和郡主。整日跟在嘉和身后「嫂子长、嫂子短」,两人相处也很融洽。就在我以为她们会一直和睦的时候,今儿却闹了点小矛盾。原来是赏花宴上皇后赏了一支堆金砌玉的簪子,说是赏给妹妹的,偏嘉和喜欢,自顾自抢了去。妹妹找我诉苦,希望嘉和还给她。我有些无奈,这样的小事也要我去调停?可暖玉是我唯一的妹妹。早些年因为父亲受难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有些物质上的弥补也是应该的。晚上,我刚起了个话头,嘉和就不满了。
  「我是她嫂子,不过一支簪子而已,就非得要回去?」
  「这些日子我送她的东西还少吗?头面、玉镯、耳坠……我何曾小气过?而你的好妹妹呢?可曾送过我这个嫂子什么像样的物什?」
  「今儿不过是拿了一支簪子,也值得她让夫君亲自来要。」
  「寒声,你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是朝中重臣。可要我说,你这妹妹未免太过小家子气,眼皮子太浅了!」嘉和摘下簪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清楚地看到那簪子上的白玉蝴蝶碎成了两瓣。嘉和冷冷地扫了眼坏掉的簪子,无所谓道:「还给她吧。」见她如此,我心里也有些情绪,却不好朝着嘉和发泄。毕竟只是女人间的小事。却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力感。怎么以前就没遇着这些。我不受控制且悲戚地想起曾经。时微从不会计较这些,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紧着小妹。毕竟,她是一块糖梨膏就能满足的笨蛋。
  10玉簪子的事后,原本和睦友好的姑嫂两人突然生出嫌隙。暖玉不再粘着嘉和,嘉和也不再对暖玉亲和。一个屋檐下住着,总是避而不见或者少言寡语。可这些在我看来不过小事。加之家中还有母亲坐镇,也就没放在心上。这日下朝,萧大帅主动搭话。他是我的老上司,我能有今日功成名就少不了他的提携。我对他敬重非常,只是我没想到,他一开口提到的竟然是时微。
  「时微丫头的伤好些了吗?」我有些哑然……大帅知道我救了时微,只怕还以为我将她安置在别院将养,等日后寻了机会再娶她进门。他哪里知道时微早已离开。大帅没发现我的异常,自顾自地感慨。他说起当初在军中的种种,自然而然地再次提到时微。
  「时微丫头也是个胆大心细的,当初老卢那腿都说废了,她硬是拿针线缝合给人续上;还有老武的胳膊,要不是时微及时医治,早就没了……」
  「寒声,时微遭受的那些非她所愿,她是个好姑娘,即便你如今因陛下赐婚娶了郡主,也不能辜负了她。」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却不知如何应答。原来,大帅并不在意时微的遭遇。他对她,只有心疼。
  「对了,你见着时微的时候替我问问她,她之前给我调配的药膏可还有?我的用完了,回京后寻太医配了几次总不及她那个效果好。」
  「唉,老胳膊老腿了,不中用了。」
  「不过这事也不着急,时微丫头在敌营遭受了那些酷刑,险些丧命,也该好好养着。」对上大帅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含糊应下。分别前,大帅再三强调一定要让时微好好养伤,若是我寻得大夫不好,他便请太医来瞧。提及时微,大帅一切如常。仿佛她还是军队那个人人喜欢的宋大夫。可是在京都,哪里还有军医宋大夫呢?我无助地站在台阶上,明明是初夏温暖,可我的心却一片冰寒。
  11不知从何时起,宋时微突然成为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每个被疼痛惊醒的雨夜,每个不得安眠的夜晚……都是宋时微之于我独有的诅咒;诅咒我舍弃她活该遭受的身体之痛。曾经的战友提及时微时的关心,是对我良心的诅咒;诅咒我自以为活该遭受的谴责。这些日子,总有以前的战友送我些名贵的药材或物件。
  「寒声,把这个给宋大夫吧,她伤得那样重,需要好生滋补。」
  「将军,这是我母亲亲手做的腰靠,烦请转送宋大夫,她整日问诊时常腰痛。」
  「老顾啊,这个药膏拿给时微丫头吧,小姑娘爱美,她伤得那么重,留疤就不好了。」
  「大人,这是俺家自己养的老母鸡,送给宋大夫补补身子。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寒声,上次那个治疗心悸的药方帮我向宋大夫再讨一份,我着人照着配药。我这老糊涂的不知丢哪儿去了。」
  「大人,这是我媳妇亲手做的棉衣,宋大夫……」宋大夫;宋军医;时微丫头……好像每个人见着我,都是为了找宋时微。那个已经被我无情赶走的未婚妻!终于,我无法忍受,大声地宣告宋时微的情况。
  「她走了!」
  「她早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身边人终于消停。但我却不敢正视他们失落的眼神。时微救过他们的命,是他们的恩人。而且,他们没有人会嫌弃时微。除了我……内心的折磨令我苦不堪言。宋时微不过离开短短几个月。我却再没有什么功成名就、顾家荣光、夫妻和美的幸福和满足……只有无尽的感伤和每一个备受折磨无法安睡的夜。我甚至不敢偷偷思念时微。否则我就会发现——我才是这世上最愚蠢的大笨蛋!
  12我只要偷偷把时微藏在心里,总归还能与嘉和维持表面夫妻的和美。我会装作很爱她;我也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可是我忽视了女人间的小心眼儿。更不会想到「宋时微」这三个字再次出现的时候,会是我的家分崩离析的开始。这日我刚到家中,就听见暖玉正与嘉和争吵。暖玉趴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嘉和趾高气扬地站在正厅数落暖玉;母亲无奈地频频皱眉。我问了暖玉身边的丫头,才知争吵的缘由。暖玉如今是朝华公主的伴读,偏朝华与嘉和有些旧怨。暖玉如今与嘉和也有嫌隙,便在公主面前说了嘉和的不是,哄得朝华公主心里欢喜,送了她好些首饰。嘉和知道后,这才发了脾气,还摔了最名贵的白玉镯,这才导致眼下的争吵。
  「见过胳膊肘朝外拐的,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暖玉不甘心:「什么叫收买,那是公主送的礼物,那是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喊打喊砸!」
  「我是你嫂子,我这是帮你擦亮双眼,别以为给你点小东西就是好人了!」
  「你算什么嫂子,事事都要压小姑子一头,见不得别人好,你根本就比不了时微姐姐半分!」
  「暖玉!」母亲厉声呵斥。暖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瞬间变成了哑口无言的鹌鹑。嘉和并不是好糊弄的,她冷笑着望向暖玉,一字一句道:「时微姐姐,是谁?」
  「没……没谁。」
  「母亲也不认识。」母亲浑浊的双眼对上气势汹汹的嘉和,含糊道:「暖玉以前的姐姐,如今已经不在京都了。」
  「若只是姐姐,何妨要与我这个嫂子对比?」母亲有些哑然。嘉和咄咄逼人:「说话啊顾暖玉,刚刚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
  「把你的时微姐姐叫来让我瞧瞧,我到底是哪里比不得她!」暖玉此刻哪还敢说话,只恨不得把自己埋了。我原本是准备向母亲请安,如今只想赶紧躲开。独坐书房,只觉得身心俱疲。明明日子应该是越来越好,怎么少了一个宋时微,却就变得这么糟糕?
  13半夜,我再次被疼痛折磨得难以入眠。如梦似幻间,我仿佛看到了时微。她站在梨花树下朝我浅浅微笑。这些日子累积的思念终于决堤,如洪水般肆意倾泻。我忍不住低声呢喃……
  「时微……」
  「对不起。」
  「时微。」
  「我很想你……」
  「啪!」脸上一阵刺痛。我被嘉和一巴掌拍醒。原本眉眼温柔的女人此刻正朝着我怒目而视,变得面目狰狞。
  「顾寒声,你叫谁呢?」我有些无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刚说话了吗?」
  「说了呀,你在梦里呢喃——时微,宋时微!」我身上很疼,心里很累。可嘉和却咄咄逼人追问不休!
  「这个宋时微到底是何方神圣,让你和顾暖玉念念不忘。」
  「她既然这么好,你当初怎么不娶了她去!」
  「还是说她是你藏在外面的贱人,就等着寻了我的错儿好将她抬进门!」
  「顾寒声,你忘了娶我时说过的话了吗?你忘了你如今的位置有多少我父亲的助力吗?你怎么能负我!」嘉和一旦嚷嚷起来就没完。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肯罢休。此时此刻,我不仅骨头疼,头也疼,属实烦闷。我没了哄她的心思,只得板着脸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没完!」嘉和大吼一声,披了外衣冲了出去。我只觉气得脑袋都要爆炸了。却又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只得连忙穿了衣服跟上去。谁知嘉和竟然直接冲进了母亲的院子,不管不顾地就将母亲闹起来,非得要她主持公道。母亲六十好几了!她早些年经历了流放,父亲病逝,又随着我颠沛流离,身子骨更差。此刻面对又哭又闹的嘉和,满脸透着病态的苍白。我还注意到她的手按着心脏,频频皱眉,似乎忍受着什么痛苦。即便如此,她还是温和地劝解嘉和,处处都说是我不是。可嘉和脾性大,性子倔,这会儿闹起来,非得要个结果。
  「母亲,我不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暖玉也被吵了起来,满脸烦躁地立在一旁:「你不依要如何,难道还要把宋时微找出来,同我哥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才好呢!」嘉和竖着眼睛叫嚣,脸上满是狠厉:「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狐狸精竟敢勾引我的丈夫,迷得你们顾家兄妹都丢了魂!」
  「你没完了是吧!」我上前指责:「就为了几句梦呓,非得闹得家宅不宁你才满意吗?」
  「让这个家不安宁的是你顾寒声!」嘉和叉着腰冲我叫嚣:「你别忘了,若不是我父亲举荐,你能坐上现在的位置;若不是我恒王府支持,你母亲能在这样好的宅院里颐养天年!」
  「你不心怀感激还朝三暮四,顾寒声你该死!」
  「啪!」我也不知哪里来的情绪,一气之下竟然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我到底是个武将,又是气极了用了十成的力。嘉和整个人被我打得跌倒在地。嘉和似乎被打蒙了。
  「顾寒声,你打我!」
  「嘉和……我……」
  「顾寒声,你完了!我要告诉陛下,告诉皇后,告诉我父王……」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骁勇善战的骠骑大将军,不过是个窝里横的莽夫!」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母亲连忙站起来拽着嘉和劝告。
  「郡主,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都是可以消解的,都是寒声的错,你且消消气。」
  「消气!」嘉和一脸冷笑:「我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你走开!」嘉和狠狠一推,母亲无奈后倒,竟然狠狠地摔在地上。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痛苦,竟然缩在地上抽搐起来,不过片刻竟然疼昏了过去。
  「母亲!」
  「娘!」
  14一片混乱中,母亲被抬回了房。嘉和也被母亲的情况吓到。她没有叫嚣着要为自己讨公道,而是默默地躲回了自己的院子。大夫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拨。我和暖玉整夜守在母亲病床前,终于到黎明时刻,母亲才悠悠转醒。此刻我才发觉,母亲老了好多。两鬓全是白发,眉眼都是皱纹。当年在边境樊城虽然过得清贫,但母亲的精气神是好的;如今明明富贵尊养,怎么反不及当初。我拽着母亲的手,轻声询问:「母亲,那药在何处,之前那护心的药……」
  「早没了。」母亲疲惫地开口,「时微走后一个月就吃完了。」她长叹一口气。
  「我让这里的大夫试着调配,却总不如她那个好。」
  「都是报应啊,报应啊……」
  「这是我们赶走她的报应……」我垂首不知该说些什么。母亲有心悸的毛病,唯有时微调配的护心丹有用。可如今……我单以为自己忍受每一个雨夜旧伤发作的痛苦,没曾想母亲和我一样也在默默忍受苦痛。
  「母亲,我……」母亲长叹一口气,幽幽感慨:「我们确实错了……」她紧紧地拽着我的手,眼神浑浊:「寒声,我的时间到了,该去见你爹了。」
  「母亲!」
  「娘……」暖玉也在一旁泣不成声。母亲的脸上满是悲戚:「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早就是强弩之末,不过硬撑罢了。」
  「我偏执地以为能活着看着你功成名就就是好日子,没曾想……以前就是最好的日子。」母亲的眼里满是痛苦:「寒声,暖玉,我没脸见你们的爹啊……」
  「没脸见他……」母亲眼里的光越发晦暗,仿佛笼罩着层层死气。
  「寒声,如果有机会遇着时微,替我……说声……对不起……」母亲的双手从我手中滑落。我来不及握住她的手。因为从此刻起,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15因着母亲的丧事,嘉和终于消停了一段时间。不过她也没有主动低头,依旧同我分房而居。她虽然日日以将军夫人的身份迎来送往,但对我总是淡淡,似乎还有怨恨。可难道我就不怨不恨吗?但我不知道该怨恨谁。嘉和吗?还是曾经一意孤行将时微送走的自己。母亲离开后,暖玉同嘉和不和,俩人见面嘴上总针对几句。嘉和心里不痛快,就怂恿我赶紧将暖玉嫁出去。偏偏她挑选的夫家,在京都世家子弟中总归有些瑕疵。嘉和本就不喜暖玉,偏她背靠恒亲王,又有郡主的身份。她一意孤行,顶着长嫂如母关心小姑子的名头,亲自向皇后求了婚约。将暖玉嫁给吏部侍郎的孙子。那小子在京都有些风流名声,虽然还未娶正妻,但侍妾通房就有一二十个,不仅如此,京都几个花楼里还有他的相好。听说这人荤素不忌,手段恶劣。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没少干些强取豪夺的恶事。偏他家背景强大,总能为他遮掩。如今嫁到他家,无疑是羊入虎口。暖玉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想来她在宫中伴读,也听过这人的恶劣事迹。嘉和一脸看戏般调侃,字字诛心。
  「暖玉,这可是嫂子亲自为你求的好姻缘,那可是吏部侍郎,一般人攀不上的高枝。你去了还是正妻,当家祖母的荣光,又是皇后赐婚,你啊……就偷着乐吧!」
  「这有什么可乐的!」暖心满心悲愤, 「那姓杜的有多少风流债郡主不知道吗,竟然狠心将我往火坑里推!」
  「怎么能叫风流债呢!」嘉和高高在上地调侃:「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以后是当家主母,要有容人之量!」
  「那郡主你的容人之量呢!」暖玉气红了眼,越发肆无忌惮:「我哥哥不过梦里呢喃几句时微姐,你就大吵大闹气死了婆母,嫂子真是『容人之量』的好榜样。」
  「你说什么呢!」嘉和最怕人说她气死母亲这事,当下便尖锐地讽刺。
  「婆婆那么大年纪了,身体本就不好,怎么就是我气死的,分明是她无福……」
  「够了!」我被她们吵得头疼。随即陷入无尽的悲凉。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半点温馨。只有无尽的争吵和彼此伤害。暖玉满脸绝望地望向我求助:「哥哥,求你帮帮我,我不想嫁到杜家。」
  「求你哥也没用。」嘉和满脸得意:「这可是皇后赐婚,皇恩浩荡啊!」暖玉满眼悲戚:「如果时微姐姐还在,如果时微姐姐是我嫂子就好了……」
  「当年村里的傻子想欺负我,还是时微姐挡在我面前,拿木棍撵走了他。」
  「时微姐还说,如果我将来嫁人,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便是母亲和哥哥不同意,她也会拼尽全力帮我争取。」
  「都是嫂子,怎么郡主就是这番作为,怎么就不能为我着想,非得把我往火坑里推!」我苦涩地看向暖玉。
  「可当初也是我们把时微推向了火坑。」暖玉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离,她绝望地跌坐在地上。结局已定。无论是暖玉将入魔窟的无力,还是嘉和气死母亲的悲凉,我都无能为力。那个风格无限、人人称赞的英雄顾寒声。因为自私和名声逼走了挚爱。终于在后宅的磋磨中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伪君子。
  16暖玉终究还是嫁了。只因一句「皇恩浩荡」。暖玉出嫁那天虽然敲锣打鼓,但却没有半分喜庆。只有嘉和笑了。她满眼得意地看着自己讨厌的小姑子离开。我冷冷地看着她:「把我身边的亲人都撵走了,你就高兴了……」
  「高兴!」嘉和声音高亢而尖锐:「顾寒声,我看上的东西和人就只能是我的,无论他的身体还是他的灵魂!」
  「你讨厌我也好,恨我也罢……这辈子,你我都得死死纠缠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命!」我平静地看着她,麻木得没有半分波澜。这不是我的命;这是我的报应。因着暖玉嫁入杜家一事,我同嘉和彻底离心。我不愿与她共居一室,索性搬去了书房。可即便离心,我们在外人面前还是得装出一副恩爱模样。只因我们是陛下赐婚。我觉得很累。非常非常累。每个寂寞的夜里,我便不受控制地思念时微。想念她的一颦一笑;眷念她的温言软语;发疯一般回忆我们相处的一点一滴。只有这样,我才能短暂地忘记旧疾带来的疼痛折磨,幻想自己还是那个爱人在旁、母亲健在、妹妹快活的顾寒声。而不是一个看似拥有荣华富贵,内里却空洞孤寂的可怜人。我早被悔恨折磨得痛苦不堪。千百次地奢望如果当初没有舍弃时微,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向陛下坦言自己已有婚约;如果我不惧怕所谓流言蜚语;如果我坚持娶了时微……可惜,没有如果。我向往功名利禄,我畏惧流言蜚语。我选择了接受赐婚,赶走挚爱。然而这一年多所经历的一切,无异于给了我几个狠狠的耳光。用现实直白地告诉我:顾寒声,你实在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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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战事再起
  17日子麻木且贫瘠。我身边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欢愉的事。嘉和人前与我装恩爱,人后总是矛盾又别扭。她想与我同归于好,可骄傲容不得她低头。总是一边示好,一边暴躁。我看着又在书房歇斯底里地指责我不爱她、伤害她、背叛她的女人,内心竟然毫无波澜。我竟然为了这么一个自私任性又偏执的人,舍弃了我的时微。嘉和看着我满脸麻木,越发生气。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旁的香囊,猛地一把将它夺过,恶狠狠地丢进一旁的火炉。我仿佛失了智,疯了一样伸手去捡。火焰的灼烧似乎没有疼痛,只有即将失去的无限恐惧。嘉和见状越发愤怒,竟然不管不顾地上前阻挠。我虽然奋力抢救,但最后也只能握住一片黑色的残骸。
  「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烧了它!」
  「因为我不乐意、不高兴、不愿意见到这东西!」嘉和满脸尖锐,哪里还有两年前刚入府时的温柔模样。她满脸狰狞:「这是那个叫宋时微的贱人送你的东西吧,但凡是她送的,但凡是你珍视的,我都要毁掉!」嘉和大约是疯魔了,她歇斯底里地叫嚣。
  「顾寒声,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冷待我,要不是我恒亲王府的支持,你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喜欢那个叫宋时微的吗,那你把她找回来啊!你把她抬进门啊!」
  「可是你不敢,你就是个懦夫!」
  「毕竟宋时微被绑后被匈奴玷污,早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而你为了攀上我家的高枝连夜把人送走。」
  「你当初送人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这会儿又来装什么深情!」我震惊地瞪大双眼,随即也意识到这些根本藏不住。军旅时期随便一位旧友,都对时微熟悉万分。嘉和稍微一打听,什么都能知道。或许是我脸上的震惊取悦了她。嘉和满脸得意:「你以为这些事藏得住?」她一脸冷笑,「我还以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顾寒声多么光风霁月,情深不渝,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俗人!」
  「顾寒声,你既然已经不要她了,就该彻彻底底地忘了她!忘了那个在敌营人尽可夫的贱人!」
  「你不要这么说她!」嘉和厉声反驳:「怎么,你还心疼上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她看到我眼里的痛苦,满意地勾了勾嘴唇。
  「寒声,你我之间已是夫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把她送走,你是聪明的。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选择才是对的。」她伸手抚摸我的脸颊,笑得诡诞又可怖。
  「寒声,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夫妻一体,过去的事我们都忘了,好好过日子吧。」我直勾勾地盯着偏执诡谲的嘉和,只觉得一种寒气由心而生。我冷冷地盯着她:「嘉和,母亲病死,暖玉误嫁,这些是你说过去就能过去的吗?」
  「那你还想怎样?」我一阵哑然。对啊!我还想怎样?我又能怎样?
  「嘉和,我们……」
  「将军,出事了!」门口传来副将急切的叫喊。
  「怎么呢?」我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阵恐慌,仿佛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杜府传来消息,暖玉小姐身患恶疾,不治身亡了!」
  18我连夜赶去了杜府,却连暖玉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姓杜的孙子言之凿凿暖玉身患恶疾,还有传染性,按着太医的说法连夜抬出去烧了才能保全一家人的安宁。我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就来气,若不是礼部侍郎多番劝慰,我真恨不能将这孙子痛揍一顿!我要求带暖玉的遗骸回府安葬。她那么厌恶杜家,死后还被囚在这片虎狼之地,必定痛苦。可是杜侍郎一口回绝了我的要求。只因为暖玉是杜家妇;又因为暖玉嫁到杜家是皇后赐婚。我气红了眼,却也无可奈何。最终纠缠再三,只拿走了几件暖玉身前的衣物首饰,聊表哀思。我满心悲戚地回到顾府,远远看着门廊下站着的嘉和。原来悲伤来临的时候,连愤怒的时间都没有。我看着暖玉零星几件首饰,心疼得无以复加。当初自己荣耀回京,是百姓称赞的英雄,是陛下看重的臣子。顾府重立,金银珠宝如水般送来。妹妹喜欢这些,我从来纵容。当时的暖玉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堆金砌玉。可如今嫁了人,衣服是质朴的,首饰是零落的,仿佛比当初在樊城还窘迫。她不是杜家的当家主母吗!我满心痛楚。自己不是不知道暖玉的困境,只是能力有限。当初暖玉归宁,就曾哭诉姓杜的不是良人,不仅荒淫无度,还毫无上进之心,自己多说几句还被呵斥不安分,喝了酒更是动辄打骂。我曾在下朝时找杜侍郎提及此事,原以为是帮衬妹妹,却不想害了她。后来,暖玉甚少归家,即便回来身边也有掌事姑姑盯着谨言慎行。一月前的夜宴我远远瞧着她。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双眸黯淡无光,仿佛一个麻木的提线木偶。她看到我笑了笑,可笑容里满是苦涩。如今回想,那竟然是我们兄妹的最后一面。我以为母亲离世、时微的远去、妹妹嫁入虎狼之地已然是万分悲痛的境遇,没想到命运的折磨并没有到此为止。我轻抚暖玉的旧物,到底红了眼眶。我为了功名进了军营;为了名声弃了时微;为了逃避嘉和与暖玉姑嫂矛盾委屈了母亲;又为了维系表面和平忽视了妹妹;我为了这些虚名,最终落了个一无所有的境地。这世上,我再没有一个亲人了。
  19暖玉离世,似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影响。皇后虽然遗憾暖玉病逝,也只是象征性地表达了两句哀思;朝华公主少了暖玉这个伴读,还会有其他贵女欣然前往;杜府毫不在意暖玉新丧,不过两月又敲锣打鼓抬了新人进门;至于嘉和,她确实消停了几天,却因见着我与战友的夫人寒暄了两句,又故态复萌地闹起来。除了我。没有人在乎暖玉。我很想念妹妹;想念曾经相依为命的时光。如今亲人离世,但我也只能悲伤……而已。这些日子,嘉和的脾气越发暴躁。府里奴仆稍微慢待几分,就会面临嘉和的打骂和惩罚。那日,只因小丫头送茶的脚步慢了几分,就生生挨了嘉和狠狠一巴掌。我见状有些不忍。那丫头同暖玉一般的年纪,也不敢反抗,只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我不可遏制地思念时微。她从来待人亲善,决计做不出这些。我于心不忍,替小丫头分辩几句,让她离开。谁知此番举动又惹恼了嘉和。她当着下人就指责我负心薄情、朝三暮四。我属实心力交瘁,唯有无力地长长叹息。总忍不住自嘲:这还是家吗?这日,嘉和入宫拜见皇后太后,听说回来时哭了一路,我才终于明白她烦躁的根源。原来,嘉和在意的是孩子。在皇后凤仪殿,来请安的诰命夫人们随口提到孩子,自然有人暗搓搓指责嘉和的肚子不争气。毕竟我们成婚三年,她一直无所出。尤其是和嘉和不对付的朝华公主,更是抓着机会夹枪带棒地嘲讽一番。朝华公主甚至好心提议要送我几房侍妾,好尽快圆了嘉和做母亲的心愿。听到这些,嘉和气得牙都咬碎了,偏偏又在皇后面前,只能拼命忍耐。为了维持她郡主的地位,维护她当家主母的荣耀,维系她一直以来的骄傲。嘉和只得娇滴滴地向皇后等人表示我们夫妻二人是多么恩爱和美,这才不着急要孩子。可嘉和看得到,所有人眼里的怜悯和嘲讽。她虽哭了一路,可一回府,又气势汹汹地冲到我的书房大吵大闹。我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疯狂叫嚣的女人,有些无力地感慨。自己虽然来了京都短短三年,却觉得自己老了三十岁。此刻面对嘉和的无理取闹,竟然只有力不从心的疲倦。我突然有些茫然,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见我始终面无表情,嘉和终于面露悲戚。
  「寒声,我刚进门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把你变成了现在这样!」我抬眼望她,相顾无言。嘉和决绝地抹掉眼角的泪,义正言辞道:「顾寒声,给我一个孩子,这是你应尽的职责。」
  「有了孩子,我才有依仗。」
  「只要你答应我,我会去求父王让你顶替萧大帅的位置。」
  「你也知道,他年纪大了,身上时常病痛,陛下有意让他告老还乡。与你,却是绝佳的机会。」嘉和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自己并不在大帅举荐的人之中。当初在军中他十分看好我,归京后也在陛下面前多次提携。可直到他知道我送走了时微,知道我介意时微的经历,就渐渐疏远了我。大帅是个很重情义的长者,我这样薄情寡义的伪君子,自然入不了他的眼。至于孩子。有了孩子,就会变好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真的对嘉和毫无兴趣,甚至面对她那张脸就会生理性地厌恶。这个间接害死母亲,逼死妹妹的罪魁,我真的做不到毫无芥蒂。可是我才不到三十岁,真的要和这个名为「妻子」的女人彼此折磨一辈子吗?我的内心没有半点欣喜,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我考虑一下。」嘉和闻言,又欲争吵。可当她对上我古井无波的双眸时,到底强压了情绪。作为妻子,作为郡主,主动求欢于她而言本就是自降身份。而我这般对她更是与羞辱无异。看到嘉和脸上少有的屈辱表情,我并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徒留淡淡的麻木,无悲无喜。
  20为了孩子的事,嘉和主动示好。今日送碗参汤,明日邀约游湖。毕竟夫妻一场,我不好过于拂了她的面子。但是曾经对功成名就的渴望沉淀之后,我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真的不爱她。我看到嘉和欢喜,我不会愉悦;我知道嘉和难过,我不会伤心;仿佛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她只是我的妻子——而已。每当这时,我就不可遏制地思念时微。她仿佛一棵盘踞在我心间的藤蔓。总会在一个突兀的时刻猛然收紧,令我痛苦得近乎窒息。又是一年初春时,梨花盛开,故人不在。嘉和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磨了我几天,就不愿再放低身段,而是直接通知今夜与我同房。我尚来不及拒绝,就被一道圣旨传令入宫。战事又起!那些蛮奴之人贼心不死,近年来一直在大靖西北地区频频挑衅。原本只是小打小闹,边地驻军就可以轻松解决。可昨夜匈奴发起突袭,不仅过了桐关,占领了禹城;甚至为了报复,还展开了大规模的屠城行动。如今整个禹城浮尸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天子大怒,当即就要派兵镇压。萧大帅闻言果断上前,直言自己还能披甲再战。我看着老将领板正的背脊、两鬓的白发、眉眼的皱纹,有些动容。明明不久前天子才允了大帅告老还乡的请求。过几日他就会回到老宅,享受儿孙绕膝的晚年时光。如今战事再起,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再上沙场。我看到了陛下眼里的不忍。再看看身边同僚。他们好不容易享受了三年的安稳时光。老赵的妻子刚刚生子;老吴的女儿将要嫁人;王将军刚得了一个宝贝金孙……我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驱动,果断大步上前跪在了萧大帅身边。
  「臣顾寒声愿带兵前往!」
  21我即将带兵出征的消息很快传入府中。陛下允我与家人告别,我却觉得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临行前反而与大帅和战友们诸多交流,沟通战术,商讨策略。直到出征前,我才决定回府给母亲的牌位磕个头再走。临走前,萧大帅叫住了我。
  「寒声,你是个上进的青年,也是个不错的将领。我承认,因为时微的离开,我对你颇有微词,但是以己度人,想来你也有自己的难处。都过去了……」
  「此番出征,前路艰险,曾经那些战友,伤的伤,残的残,只有寥寥数位与之同行。你前往西北,务必万事小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战场凶险,但也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我已禀明了陛下,此番你若能大胜归来,我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大帅……」萧大帅豪气地摆摆手。
  「我年纪大了,一身病痛,早该退位让贤了。今日一别,此生再难相见。」
  「寒声,保重!」我静静地凝视大帅浑浊的双眸、眼角的皱纹,恭敬地行了大礼。拜别这位曾经的领导、严谨的恩师。战事在即,离别匆匆,我连忙赶回府。原本想为母亲上柱香,却一进门就被嘉和绊住了脚。她疯了一般朝我扑打而来。
  「顾寒声,你怎么这么自私,你这么做把我放在了哪里!」
  「为什么要自请出兵,你就这么渴望功名吗?还是说我恒亲王府的门槛你已经看不上了!」
  「你明明答应要给我一个孩子,你现在离开又是将我置于何地!」
  「陛下都没点名,你就非得冲上前当英雄吗!」我被嘉和吵得耳朵疼。只得无情地推开她。
  「让开,我给母亲磕个头,立马就要离开。」
  「你不准走!」嘉和厉声大叫,「我现在就进宫求情,求陛下收回成命。」我冷冷地望着她,「你疯了吗?」
  「你才疯了!」
  「好好的荣华富贵你不享受,非要去蛮夷之地受苦!」
  「我和你说不清。」
  「顾寒声!」副将匆匆跑来,「将军,宫里的王公公前来传旨。」我狐疑地看了眼嘉和,疑心她做了什么。可只看到她脸上的迷惑。
  「陛下特允,郡主随行!」旨意落下,嘉和瞬间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原来朝华公主也知道我即将带兵出征的消息,非常主动地帮嘉和求了随军同行的旨意。她本就与嘉和不睦,见此机会必定要磋磨一番。尤其嘉和时常在人前宣扬我们的感情甚笃,如胶似漆。因此,朝华公主这番「顺水人情」不仅全了我们「夫妻深情」的传言,还成全了嘉和「不畏艰险」的好名声。嘉和气地咬碎了银牙。可是出征在即,她又能如何。倒是恒亲王知道后派亲信前来给嘉和送了好些细软银钱,还派了一支小队随行护送。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替女儿争取过了。可惜圣心如渊,再难改变。我有些心累,嘉和本就娇气,如今随军而行,还不知道这一路要怎样的闹腾。偏偏是陛下下旨,违背不得,只能无力地接受这一切。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大军已驻扎在城外,收拾收拾,赶紧走吧!」嘉和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翻涌着无限怨恨。
  22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可惜嘉和显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别。才走了三天,她就闹了十几次。一会儿是车架的垫子不够细软;一会儿是路上的水不干净有泥味儿;再不然就是要吃新鲜的水果,住不了驿站的雅间等。我简直被烦得头疼。不仅如此,嘉和还时常端着郡主的架子对随行的将领颐指气使。大家知道她郡主的身份,虽然烦闷得频频皱眉,但总归都是敬而远之。这天驿站休息,嘉和随口就让一位将领替她打水。那位张将军简直一脸莫名。
  「本郡主让你打水是看得起你,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信不信我告诉我父王参你一个大不敬!」我见状连忙上前,客气地把张将军请走,转头就对嘉和低声呵斥。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军中与我同级,也是你能指使的!」嘉和毫无愧疚之意,甚至振振有词地反驳。
  「在军中同级又如何!如今陛下让你挂帅,你就是这支队伍的领导,他就该比你低一级!」
  「我是你的妻子,是堂堂郡主,让他打个水怎么了!」
  「你简直冥顽不灵!」
  「你以为我想来啊!」嘉和大声抱怨:「这穷乡僻壤的破地儿,你以为我乐意跟着你!」嘉和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言行,反而还先委屈上了。
  「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身边全是些五大三粗的臭男人,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顾寒声,你是我的夫君,能不能不要有什么事就一味指责我,你何曾为我考虑过。」我茫然地看着嘉和。原来人与人真的不能对比。嘉和身边四个小丫头两个老嬷嬷伺候,恒亲王的小队亲自护送,车架里有上等的茶叶、新鲜的水果、进贡的熏香,还有丝绸包裹的软垫和靠枕。这些配置,分明是个出门游玩的千金。可即便这样了,她还是不满。想到曾经,时微跟着自己的时候条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为什么她就没有怨言呢?嘉和的蛮横引得我无法遏制地思念时微。身体突兀地泛起一阵来自心脏的剧痛,似乎是一种长久的折磨。我无力地长长叹气。
  「行军打仗自然不比家中,这些日子我们的行程已经慢了不少。」
  「嘉和,我不管你有多少委屈不甘,但我必须告诉你,西北的百姓等不起!」
  「你既然受不了行军的痛苦,又无法拒绝陛下的旨意,就缓缓行之吧,我会留下一支小队护送你,也会叮嘱大家注意言行。你这一路别太张扬,到了之后我会在城里置办一处宅院,你且安生些吧。」
  「你要丢下我!」嘉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顾寒声你怎么敢!」
  「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荒郊野外。」我冷眼看着她:「这些护送你的士兵,照顾你的奴仆不是人吗?」对上嘉和不甘的眼神,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量。
  「你还要我怎样,为了你一人拖慢整个军队的进度!」
  「嘉和,你是郡主,受百姓供奉,如今边境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营救,你却要所有人等你吗?」
  「你玩得起,他们可没命等!」
  「嘉和,这是军令!」我一抬手,一群训练有素的小队上前将嘉和等人团团围住。我扫了眼那个满眼怨恨的女人,面无表情地骑上战马。大喝一声,再次前行。
  23战况比我想象的更加惨烈。这些蛮夷之徒显然是有备而来。西北干旱少雨,他们显然更适应和熟悉这边的环境。匈奴的几次奇袭虽然没有成功,但也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我经历过三年前的樊城之战,但如今再次同他们争锋相对,依旧占不了多少便宜。而且我还有种无力的心累——那就是无所依、无所归的孤独。曾经,有信赖的大帅谆谆教诲;有深爱的未婚妻陪伴在侧;还有妹妹和母亲无条件的支持;更有出生入死的战友彼此扶持。此番出征虽然也有旧部老友,但更多的是为了军功被塞进来的勋贵子弟。他们没吃过太多的苦头,更没见识过战争的惨痛。他们或许还天真地以为跟着我这个曾经的英雄,能轻而易举地摘下胜利的果实,带着赫赫战功回京拜将封侯。刚来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的将领甚至幻想一举攻破敌营。直到在战场上看到了流血和牺牲才明白自己的浅薄。我虽然庆幸他们早日认清了现实,但也遗憾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这日我们刚结束一场战争,人马力竭,不少战士身受重伤。我正灰头土脸地和其他将领商量战略,却听到外间传来尖锐的吵闹声。出门一瞧,竟然是嘉和来了。她穿着锦绣罗裙,戴着金玉首饰,和这里伤痕累累的士兵仿佛身在两个世界。她一脸嫌弃地捂着口鼻看着被抬入帐内的病患,眼里满是嫌弃。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脏,还这么臭!」
  「嘉和!」我深知这个千娇万贵的郡主本质有多么毒舌,更怕她脱口而出的侮辱言语扰乱军心,连忙喝止了她。嘉和看到我,原本要扬起笑脸,却在看清后一脸嫌弃。
  「顾寒声,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邋遢!」她开口就是指责,对着我身后的一众将领道:「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能让自己的统帅如此狼狈?」
  「肯定是你们偷懒怠惰,才让……」我简直不想听她胡诌,朝同僚示意抱歉后,强行拉着嘉和离开。
  「你松开我!」
  「你手脏!」
  「顾寒声,你手上都是血,还有泥!」
  「顾寒声,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我不顾嘉和的挣扎反抗,强势把她拉走,拽进了自己的营帐。我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将领议论:
  「不是说将军和夫人的感情很好吗?我还听说夫人会医术,性格特别好。」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会医术,性格特别好,和将军感情好的是另一位。」
  24
  「顾寒声,你有毛病吧。」嘉和跌坐在行军床上,竖着眼睛咒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我担心你在军营辛苦,专程带了新鲜的食物和干净的衣服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带的东西给将士分了吧。」
  「凭什么,那是给你的,那些泥腿子不配!」我冷眼瞧着面前高傲的贵女,有些纳罕自己曾经削尖脑袋想要的权力富贵到底是什么?是像嘉和这样自诩高人一等的任性吗?我语重心长道:「嘉和,他们都是为了大靖出生入死的战士。」嘉和顿了顿,眼神躲避,稍微放软了态度。
  「我是来看你的,他们与我无关。」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平静地坐在一旁,熟稔地清理伤口,为自己包扎。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能活下来已是庆幸。」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似乎令嘉和有些害怕。
  「我去给你叫太医。」我苦涩地笑了笑:「这里哪里有太医。」
  「那总有军医吧。」
  「有,但是人数很少,他们要救那些伤势更严重的战士,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你都流血了还不严重。」我静静地盯着她:「比起那些断手断脚,险些丧命的战友,确实不算什么。」嘉和沉默了。她不懂战场,更不知道死亡的恐惧。相顾无言,沉默片刻,我主动开口:「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你在禹城安心待着,没事也不要瞎走动。虽然你身边有人保护,但毕竟是战区,不比京都安全。」
  「这里战事紧急,我也顾不上你。」我起身就要出去,却被嘉和一把抓住了胳膊。她的脸颊泛红,眉眼带着娇羞,迟疑了片刻才鼓足勇气道:「你今晚……随我回去休息吧。」只一句,我便明白了嘉和的用意。她还是想要孩子。可战事当前,我根本没有这些心思。我淡定地甩开她的手。
  「我是统领,不可轻易离队!」
  「可是……可是……」嘉和的脸上带着羞愤和不甘:「你如果……死了呢!」我平静地看向她。
  「那就请陛下允我们和离,再让恒亲王为你谋一份好姻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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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故人重逢
  25嘉和走了,战争却还在继续。每天都有流血、牺牲和死亡。匈奴人仿佛烧不尽的野草,总是默默蛰伏,不时偷袭。我们虽然险胜几场,却也伤亡惨重。更难过的是,曾经的战友老赵战死沙场,我尚且来不及为故人逝去感到悲伤,又见李将军被人抬进了营帐。小士兵红着眼诉说当时的情况。
  「那些人太狠了,那么大的刀,直直地就朝将军砍了过来。」
  「他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我想着万一……好歹留个全尸,就把腿也捡了。」我清晰地看到疼得浑身抽搐的老李,以及他身下断掉的腿。我突然灵光一现,连忙叫道:「赶紧为他止血,把腿接上啊!他的腿还有救!」营帐众人直直地看着我,满眼不可思议。曾经的旧部大喝一声:「对啊,可以接上,以前时……以前宋大夫就是这么做的!」我对军医命令道:「赶紧给他接腿!」可军医看着我,有些茫然。
  「将军,断腿重接,这……属下不会啊!」我满心苦涩。他不会啊!也对。这是时微翻找医书寻得的古法。也唯有她那般胆大心细的女子才敢这么做。但是生死一线,救人要紧。当初时微救治老武时的一举一动仿佛历历在目。我尽量详细地描述时微当时的行为。
  「先是需要清理伤口,然后用一种止疼的药,紧接着拿着针线就像纳鞋底一般将伤腿缝合……」我以为自己说得很详细了。可一屋子的军医,没人敢试。不仅因为他们没经历过这样的奇事,也因为这位李将军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若是有个万一,他们也怕……我心里的苦痛泛滥蔓延。宋时微,你真的真的很重要。可惜曾经的我一叶障目,弄丢了那么好的你!正值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送药材的小兵看了眼李将军的惨状,轻声道:「不如送去临近的雍城吧。」小兵的话引起众人的注意。小兵有些脸红,傻愣愣地挠了挠后脑勺。
  「俺家是雍城牛家村的,之前俺爹断了手指,就是被雍城的一个女大夫治好的。」
  「将军已然如此,不如……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嘛!」小兵尴尬地笑了笑。我却突然福至心灵。女大夫。会接断指!我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仿佛死寂的灵魂突然被注入了活力。我有些粗鲁地拽着小兵,急切地问道:「那大夫叫什么?」
  「俺不知道叫什么,大家都叫她宋大夫。」我的眼里似乎闪动着希望,连音量都提高了几分。
  「她在哪儿?」
  「就在雍城南边的药庐!」
  26我没想到会再见到顾寒声。那日我正为病人诊脉,突然一群军旅之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们个个灰头土脸,满眼急切,把周遭的村民吓了一跳。担架上的男人脸色苍白,满是痛苦,鲜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掀开白布,那条血淋淋的断腿狰狞地出现在眼前。他们还未说明缘由,我就已然起身前往诊断。随行的士兵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请求,我却只是平静地询问断腿前的种种。士兵虽然激动,但是描述详细。我点点头安抚道:「别急,还有救。」
  「真的吗?谢谢大夫,您可真是神医啊!」我淡然浅笑。三年前的战场,比这更可怖的场景我也见过。我指挥着士兵把伤员抬进里间的治疗室,抬眼的瞬间,和院子里的男人四目相对。顾寒声。竟然是他的兵。救人要紧,我并没什么寒暄的想法。匆匆忙忙地从柜子上挨个拿出治疗要用的器物。我的腿早已残疾,行走总不及以往利索。我有些急切,镊子从盘子上掉落。我正弯腰去捡,一只大手赫然出现在眼前。他率先捡起镊子,熟稔地拿起旁边的酒精清洁之后放在托盘。
  「还需要什么,我帮你拿。」他的语调熟稔又亲昵,仿佛我们还在曾经。我神色淡淡的,忧心病患,没那么多的矫情情绪。平静地告诉他要什么,便率先进入了治疗室。李将军伤得很重,虽然缝合断腿于我而言不算难事,可是配置止疼药,防止他因失血过多而身亡更加重要。药庐只有我一人忙碌,要缝合清理上药渐渐有些忙乱。顾寒声始终站在我身旁,如曾经的每一次一样,总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合适的器物。人命当前,我不敢有半分分心。忙碌至夜幕降临,才终于完成了对李将军的治疗。将士们把他安置在旁边的空屋子,我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留了个小兵照顾他,其他人便先行回营了。收拾完药庐,我又行至院中收拾晾晒的药材,才发现顾寒声还在。他已经把所有的药材归类放好,甚至还屈尊降贵地打扫庭院。我从他手中夺过苕帚。
  「你不需要做这些。」
  「没事,我以前都做惯了的。」
  「那是以前。」我退后半步,平静地送客。
  「天色不早了,将军独身一人在我的药庐不合适,还请离开。」顾寒声的眼底泛起痛苦的挣扎。
  「时微,你唤我什么?」
  「将军?我们……已经这么生分了吗?」我很想说从三年前他抛弃我开始,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但此时专程提及往事又仿佛在暗示我还忘不了他,对他还心怀怨念。我浅浅地叹了口气。
  「往事不可追,都过去了。」
  「可是我过不去!」顾寒声有些激动地朝我走近两步,而我虽然不良于行,却还是下意识地频频后退。
  「你……怕我?」
  「不是怕,是避嫌。」我平静道:「我虽是医者,但到底男女有别。」
  「时微,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我冷冷地瞧着他,并不想多说什么。顾寒声仿佛陷入悲伤的漩涡,无助地自怨自艾。
  「都是我的错,从我舍弃你的那一刻就错得离谱。」
  「我偏执地以为大家会在意你的经历,可现实告诉我没有人在意,只有我被功名利禄一叶障目。」
  「时微,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很难过,很痛苦。」
  「时微,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时微,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顾寒声必定好好疼你、爱你,此生不负。」我静静地凝视眼前的男人。其实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从他的外表五官就能看得出。虽然同是身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但顾寒声的状况和三年前的意气风发简直判若两人。他还不到三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神浑浊,面颊消瘦,整个人的精气神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仿佛笼罩着淡淡的死气。或许,我离开的这三年,顾寒声过得并不好。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平静地开口:「顾寒声,这些话,你曾经也说过。」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身躯有些颤栗摇晃。我平静地述说我们的结局。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因为……我已经嫁人了。」
  27
  「你……嫁人了?」顾寒声满脸不可置信。他甚至自欺欺人道:「时微,你没必要为了骗我用这么拙劣的借口。」
  「我知道当初是我错了,是我被世俗观念所困伤害了你,但是你也没必要说这种气话。」
  「时微,和我回去吧,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你,我会对你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
  「夫人,我回来了!」突然,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矫健的步伐和壮硕的身躯。裴照野一进院中就看到立在面前的顾寒声,可他却视若无睹,直直地朝我走来。
  「怎么站着,仔细你的腿,站久了会疼。」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器物和背篓,拿清水冲了冲手。也不顾外人在场,直接将我抱了起来。男人朝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开心地现宝:「今儿我打了头野猪,换了条油光水滑的貂皮,改明儿给你做个护膝,免得你夜里膝盖疼。」
  「晚上风大,咱回屋歇着吧。」
  「忙了一天肚子饿了,夫人,咱家有吃的不?」我有些羞敛,倒不是因为顾寒声在面前,而是裴照野素来含蓄,人前虽然对我呵护有加,但从来不会这般张扬地宣誓主权,仿佛要做给什么人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胡闹,还有人呢!」裴照野仿佛这时才看到顾寒声。
  「这是……还有病人在呢?天色不早了,你还不走吗?」
  「这里是药庐,不是客栈,就不便留客了。」顾寒声直勾勾地盯着裴照野,眼里满是审视。裴照野也毫无畏惧地回视,眼里带着浅浅的挑衅。凭借夫妻间的了解,我隐约察觉到他对顾寒声的敌意。可是顾寒声只是过去,裴照野才是我的丈夫。被人抱着总有几分尴尬。我稍微挣扎,低声劝说:「放我下来!」裴照野虽然没说什么,但手臂的力量却在渐渐收紧。我有些无奈。只得应付地介绍:「这是我的丈夫裴照野,这位是……」一时半会儿,我竟然不知该如何介绍顾寒声。
  「不重要的人就不需要介绍了。」裴照野似乎真的很讨厌顾寒声。
  「药庐里每日进进出出的病人不计其数,我也不需要每个都认识。」
  「外人而已。」
  「只是希望这位先生有点自知之明,不要三更半夜还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站着。」顾寒声拳头紧握,眉头紧蹙,显然是有些动怒。可见我与裴照野这般亲昵,又生出几分无力。他死死地盯着我:「时微,这是真的吗?」
  「不是你找了个人来骗我!」裴照野也动怒了,音量都大了几分。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有什么值得骗的!」
  「若不是看在你是微微病人的份上,我对你客气三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早想赶你走了!」
  「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家!」裴照野的动怒,顾寒声熟视无睹,他只盯着我。我拍了拍裴照野的胸口帮他顺气,转头对顾寒声道:「顾将军,请回吧。」裴照野傲娇地一抬头,抱着我就回了房间。他还当着顾寒声的面关门落锁,把他隔绝在我们的世界之外。
  28我为裴照野热了菜,又拿了蒸笼里温着的馒头给他。以前总是大快朵颐的男人此刻却味同嚼蜡,可怜兮兮地盯着我,半点没有方才在顾寒声面前叫嚣时的狠劲。他小心翼翼地牵我的手。
  「夫人,娘子,微微,心肝儿……」我有些好笑:「怎么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裴照野不说话了,闷闷地咬了一大口馒头,仿佛生出无限委屈。想到他对顾寒声的态度……我直接挑明:「你认识他?」
  「我知道他……」裴照野的声音带着苦涩和委屈。
  「我还知道……你曾是他的未婚妻。」我瞪大眼睛。我并不知道裴照野知晓我的过去。他放下馒头,擦了擦手,在我面前半跪着。男人仿佛一只眷恋主人的大狗,紧紧地抱着我的腰肢,大脑袋在我身前蹭了蹭。
  「微微,你不要和他走,好不好……」他的声音竟然带着浅浅的哽咽。而我有些哭笑不得。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跟他走?」裴照野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见过……你爱他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爱他。」我无奈地笑了笑。
  「傻瓜,我早就放下了。」
  「顾寒声,只是我的过去。」我捧起男人的脸颊,亲昵地吻了吻他的眉心。
  「而你裴照野,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裴照野有些动情。他扬起脑袋准确地含住我的唇瓣,辗转舔舐,吮吸索取。我能感觉到男人身体的温度在升高,手臂的力量不断收紧。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爱人。我放软了身体,任由他抱着我径直走进了卧房。其实我一开始很排斥这种事。毕竟曾经的经历太痛苦了。但是裴照野从未在这事上强迫我。成婚之后他主动提出分床睡,偶尔与我亲近有了反应也只是默默地跑到盥洗室冲冷水澡。后来情到深处,这些事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裴照野让我知道,这种事可以不是伤害和痛苦,也可以是两情相悦的彼此相融。裴照野也是武将出身,身形健硕,身量比顾寒声还高三寸,在房事上有些本能的需求。可在照顾我这事上,他总能克制本能,先照顾我的感受。等我适应了,舒服了,再宣泄自己的欲望。他总是喜欢紧紧地抱着我,一边虔诚地亲吻,一边护着我有旧伤的腿。然后一遍遍在我的耳边呢喃:「微微,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
  「微微,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微微,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沉浮之间,我不太明白他恐惧的来源,只得紧紧抱着他,含糊应付。今天,我似乎知道了裴照野内心深处的害怕。来源于我的过去。来源于一个名叫顾寒声的男人。
  29我和裴照野的相遇十分偶然。当初离开京都,我漫无目的前行,随遇而安。本能地避开了和顾寒声有共同回忆的故土,作为一名游医一路北行。之后为人看病机缘巧合来到雍城,便暂时驻扎。这一待,竟然也快两年了。当时有个村民打猎摔断了腿,被裴照野背着来到我的药庐。我当时只顾着照顾伤患,并没有注意到男人直勾勾的眼神。从那之后,裴照野就成为药庐的常客。今天送只兔子,明天送只野鸡;今天来修一下门,明天跑来做个栅栏。我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小恩小惠打动的人,难得的是他的坚持。男人的爱慕昭然若揭,就连周遭的村民都帮他说好话,甚至怂恿着我俩凑成一对儿。但我经历过那些事,对感情没多少期待,只淡淡地表示一个人挺好的,不想拖累别人。裴照野自然听到了这些话。高大的男人眼含苦涩,却还是爽朗地表示只要我高兴就好,绝不强迫我。虽然我婉拒了他,但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来药庐帮工。给药田翻土,为草庐翻修。只是行为间更加恪守礼仪和保持距离,仿佛一个——好心人。我有些为难,但又不好拂了对方的一片好意。而且裴照野瞧着是个猎人,其实他也读书识字,足迹遍布祖国大江南北,见识不少。他同我说起曾去过的西北,爬过的雪山,吃过的美食,听过的音乐……与他相处其实很舒服。他真诚质朴又见多识广,我们天南海北地聊天,仿佛重逢的旧友,久违的知己。或许,我真的太寂寞了,我也想有个知心人说说话。所以,我纵容他一次次入侵我的世界。那日我去山里采药,突遭暴雨,慌忙躲雨之时脚步一滑滚下了山崖。荒郊野外,杳无人烟。浑身疼痛,无力自救。我以为自己将要结束在这里,正准备接受自己的结局。却见裴照野突然闯入视野。仿佛天神降临,带来了生的渴望。他满脸慌张,见到我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是他第一次失了分寸,不管不顾地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急切又温柔地安抚。
  「不怕了,不怕了。」
  「我来了,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他反反复复地呢喃,不知是在告诉我,还是说给他自己。那一刻,我的耳边,他的心跳,震耳欲聋。我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有一份悸动在慢慢地露头。或许,和这个世界有一份牵绊,也不是什么坏事。后来,我隐晦地告诉他,我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他在意……可是我的如果还没说完,裴照野的眼里已经盛满了怜惜。他半跪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宋时微,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期盼和你共度现在,拥有未来。」男人眼底的坚定令我动容。我知道步入一段感情就是一场豪赌。但我不怕,毕竟我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婚后裴照野将我照顾得很好。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被人无条件地爱着。若非今日顾寒声突然闯入,我都不知道裴照野当时那句「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分明就是骗我。他明明在意的要命。
  30云雨初歇,我窝在裴照野的怀里,戳了戳他的胸膛。
  「关于我和顾寒声,你都知道些什么?」裴照野有些闹脾气,他搂紧我,在我颈窝蹭了蹭。
  「夫人,你竟然在我们的卧榻提起别的男人。」我把当鸵鸟的男人挖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老实交代!」
  「我以前见过你和他。」裴照野的声音闷闷的, 「在军队的时候!」
  「我们见过?」我有些纳罕。我竟然完全不知道。裴照野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你当然不记得我了……」
  「当时,你的眼里只有他!」我无奈地揉揉他的脑袋,安抚道:「过去了,都过去了!」从裴照野的讲述中,我才窥见他卑微的暗恋心路。当初部队行至洛关一带,两军交汇,协同作战。裴照野是苍狼营林大帅的麾下,他战场受伤险些丧命,是我救了他。可当时战火纷飞,每天有那么多的病患来来往往,我自然不记得他。但他却记住了我。
  「那个时候我头上包着纱布,想要帮你忙,你总是笑着说没事,让我好好休息。」
  「可是姓顾的来了你就一点不见外,让他做这做那,还让他用你的杯子喝水!」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是他的未婚妻,我没机会了……」
  「后来大军南下,你们北上,我们也就错过了。」
  「之后匈奴退兵,大帅论功行赏,打算给我封个将军,但我婉拒了。」裴照野坦言道:「我自认为没有那个争权夺势的本领,也不惯于朝堂的算计权谋。而且,比起打仗,我更向往和平。」裴照野眼里是我熟悉的诚挚。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不会半夜被炮火惊醒,不会担心有一天命丧沙场,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
  「直到那日在药庐见到你……」
  「其实,我隐约听说了一些你们的过往,虽然有点没良心,但我很庆幸能够与你再次相遇。」裴照野眼里泛起苦涩:「我没有他那么上进,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但是时微,我会拼尽全力对你好。我有十分,就给你十分,绝不藏私。」
  「你……不要嫌弃我。」
  「傻瓜!」我捏了捏他的脸颊:「现在就是最好的生活。」我们相拥而眠。踏实,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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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别久不成悲
  31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顾寒声的出现发生什么变化。我依旧每日为附近村民看诊。闲来与他们说话聊天。反倒是裴照野,像只念家的小狗。以前过几日他总会去山里寻些野味,现在天天在家待着养鸡喂鸭,翻修药田。我打趣道:「怎么不去山里打猎呢?」他脸颊泛红,傻愣愣地问道:「夫人想吃什么野味,我上城里买去,咱家现在有钱。」我哭笑不得,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由着他去。此外,顾寒声确实没少在药庐出现。刚开始是借着看望李将军的由头来药庐,还总带些吃食小玩意。虽然都被我送给了附近的小孩;李将军伤情稳定被接走后,他又三天两头送来些战场的伤患。我是不介意为伤者治疗的,这是医者本心。但裴照野却不乐意。
  「顾将军的队伍里没有军医吗?非得每日行个几十里来找微微看病。」
  「我家夫人虽然心地善良不计较这些,但是你们也太劳累她了,我家夫人本就身体不好,还得日日为你们看病!」
  「尤其因着你们是当兵的,连附近的村民看病都得先退让,真是好大的官威。」被裴照野挑明了心事,顾寒声面子上也过不去。但是他又舍不得就这么放下宋时微。尤其她是他三年来的慰藉,是他此生的执念。他真的放不下。顾寒声不搭理裴照野,只对着我道:「时微,此事是我欠考虑了,我明儿便调几名军医过来给你打下手!」裴照野冷笑一声:「顾将军真是多此一举的一把好手啊!」我不想理两个斗气的公鸡,冷着脸道:「不要当着病人的面吵架。」两个身长八尺的大男人都红了脸。顾寒声不自在的别开脸;裴照野比较没脸没皮,他笑嘻嘻地凑到我身边打下手,有意无意地与我亲昵。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只是每每对上裴照野憨憨的笑脸,我只能无奈叹气。算了,由着他吧。又是一整天的忙碌,而顾寒声也真的在药庐待了一天。我其实有些不满。禹城的战事多么激烈我不是不知道,就连身边陆续搬走的村民也能预见战事的惨烈。他作为一军统帅却为了儿女私情频频离队,简直荒唐。这哪里还是我认识的顾寒声,分明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随着最后一位病人离开,我对他正色道:「顾寒声,你别再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你的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顾寒声红着眼盯着我:「时微,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意义!」我无奈地摇摇头。
  「你简直不分轻重,太让我失望了!」
  「如今战事紧急,你身为一军将领,没有驻守军中,为了击退敌军殚精竭虑,反而为了儿女私情频频离队,这是你该做的吗?」
  「你如此行事,要其他的将领、军中的战士作何感想?」
  「大战当前,你是要动摇军心吗?」顾寒声眼眶泛红,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感动。
  「时微,你看,你还是担心我,你还是在意我!」我恨铁不成钢地提高了音量:「我担心的不是你,是成百上千浴血奋战的战士,是流离失所的西北百姓!」
  「我知道你的心。」顾寒声目光沉沉地盯着我,「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一定会……」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怎么,你还要用他们来要挟我吗?」眼前的男人不分轻重,冥顽不灵。明明是他弃了我,倘若他敢做敢当从此一刀两断也就罢了,他偏要做出这些恶心姿态。我退后两步,不断拉开我们的距离。
  「顾寒声,别再让我看不起你!」说罢,我转身离开。我身后的裴照野见状连忙上前将顾寒声推出门外。
  「滚滚滚,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夫妻,真是晦气!」
  32顾寒声没有再来。我觉得甚好。但是禹城的战事却并不乐观。这些日子粮价上涨,百姓南迁,也能看出这片与战火一城之隔的土地已不再安全。裴照野整理好药材递给我,轻声商量:「这里越发不安全了,我们要不要离开?」我看了眼还在院子里等待救助的病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两国交战,百姓受难。」
  「我们……也只是平头百姓。」裴照野蹲下来仰视我:「微微,我的心很小,容不了家国天下,只愿我们的小家安宁和谐。」我轻抚他的脸颊:「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裴照野握着我的手亲了一下手背,又去整理药材了。小院里坐满了来看病的村民,还有些好热闹的老人。原本大家互相关心,一片和谐。突然,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带着一群打手吵吵嚷嚷地闯进来。她指挥着那些人,看见东西就砸,看到人就撵,简直横行霸道。裴照野连忙将我护在身后,大声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随意破坏,你们还有王法吗?」
  「王法!」带头的女人一脸冷笑:「本姑娘就是王法!」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憎恶。
  「你就是宋时微吧,就是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丈夫!」我一脸莫名。
  「你是?」
  「我乃堂堂嘉和郡主,是骠骑大将军顾寒声的正妻!」嘉和满眼傲慢地扫了眼小院。
  「就这么个破败的小院也值得顾寒声频频造访,可见你多么下贱,果然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住嘴,我不许你这么说她!」裴照野气红了眼,拳头紧握。若非念及嘉和是个女人,只怕恨不得一拳打上去。嘉和挑衅地看着护在我身前的裴照野,满脸嘲讽。
  「呦呦呦,这又是你的哪个相好,还这么护着你,贱人果然手段高明!」嘉和的眼神仿佛淬着毒,她轻蔑地扫了眼围观的百姓,又看了眼护在我身前的裴照野。朱唇轻启,说出来的全都是诛心言语。
  「你们这些愚民,都被这个女人骗了,以为支个摊就能招摇撞骗了!」
  「我告诉你们,宋时微曾经被抓去了匈奴人的敌营,不知被多少蛮奴之徒上过!」
  「你们以为她高洁干净,其实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我以为我已经不在意这些,没想到听到嘉和将那些过往宣之于口时,还是会感到天旋地转一阵恶心。裴照野怔怔地转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可却本能地垂首,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厌恶、恶心还有嫌弃。可他没有。裴照野紧紧地抱着我:「对不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竟然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你当时,一定很痛苦很害怕吧。」
  「微微,都过去了。未来,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终于有勇气抬头,却对上一双满是怜惜的双眸。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此时的裴照野对我,只有怜惜。
  33我原本害怕旁人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嫌恶眼神。可此时此刻,我知道有一个人会坚定地在我身边,做我的底线,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直面嘉和,神色从容。
  「郡主也是女人,就只会用这种方式羞辱女人吗?」
  「我说的是事实!」
  「是,你说的是事实,可事实的背后呢?」我平静地凝视她:「你既然知道我当年被掳,也应该知道为了什么。」
  「就因为我与顾寒声的旧交,才会遭此无妄之灾。」
  「顾寒声贪慕虚荣将我抛弃,为了荣华富贵转头娶了郡主,你凭什么觉得这样的男人还值得我留恋,还用得着我勾引!」我看着不远处匆匆赶来的顾寒声,一字一句道:「我早就不在意他了!」顾寒声怔怔地立在原地,与始终守在我身边的裴照野形成鲜明对比。或许我们的过去就是一场错误。但是只有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遇。
  「呸!什么郡主,我们才不认识呢!」经常来看病的刘婆婆率先开口。
  「我们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只知道宋大夫是好人,我家老头子的腿就是她治好的,我老婆子咳嗽的毛病也就宋大夫的药有效!宋大夫就是好人!」
  「就是就是,宋大夫是好人,她看病治人,救死扶伤,她是我们的活菩萨,不许你们这样侮辱她!」
  「是啊,说什么宋大夫勾引你丈夫,难道不是你丈夫朝三暮四!是你自己拢不住男人的心,还有脸跑来怪别人!」
  「就是就是,宋大夫一天五六个时辰都在药庐坐诊为大家伙看病,哪有时间勾引什么男人。」
  「而且宋大夫和小裴夫妻恩爱,小裴也是一等一的能干人,谁看得上你家男人!」
  「你们这些人,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跑来欺负穷人,太过分了!」不知是谁捡起地上的木棍大喝一声:「把他们赶走!」
  「对,把他们赶走!」
  「走啊!」
  「走啊!」
  「赶紧滚!」嘉和带的打手进来时气势汹汹,现在看到大家都团结一心突然生了怯意。裴照野捡起一根木棍顺手一扔,刚好打晕了嘉和身边的护卫。他将我护在身后,冷喝一声:「还不快滚!」嘉和见状,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她气势汹汹地指着我威胁道:「宋时微,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罢,终于提着裙摆走了。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是眼下一片凌乱,不能再看诊了。村民离开前,纷纷语重心长道:「姑娘,那人的话不必放在心里,无论您曾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你都是我们的宋大夫。」
  「是啊,是啊!」
  「宋大夫您好好休息。」我被这份陌生的善意所感,竟然湿润了眼睛。
  「谢谢你们,谢谢!」这份迟到三年的善意,终于能让我卸下所有的恐惧,更加坦然地面对未来的人生。
  34村民走后,我窝在裴照野怀里抹眼泪。
  「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的回答斩钉截铁。裴照野抱紧了我。
  「对你,我只有无限的心疼。」
  「至于那些不好的经历……微微,我可能有点小心眼,如果不是顾寒声的怯弱和畏惧,我也不会和你相遇。」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福祸相依,个人选择而已。我和裴照野静静相拥,直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响起。裴照野不悦地厉声呵斥:「你还有脸来!」
  「对不起!」顾寒声低声道:「又给你带来麻烦了!」裴照野气呼呼道:「你就是个麻烦!」
  「微微好不容易不做噩梦了,你偏要来招惹她。」
  「我们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偏要来插一脚。」
  「顾寒声,你怎么这么讨厌!」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对不起微微要补偿她要对她好,你就是这么做的吗!」
  「你能给她什么,你的妻子嘉和郡主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辱吗!」
  「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裴照野为我担心,替我生气。我很感动,有人为我出气。好在我真的已经放下了。我拍了拍裴照野的背脊,帮他顺顺气。小男人顺势搂紧我,故意抱怨:「夫人,我看到他就心口痛!」我简直哭笑不得,却还是温柔安抚:「乖啦,晚上帮你揉揉!」裴照野这才满意,傲娇地冷哼一声,主动回房间收拾,把空间留给我们。我看着顾寒声,有些感慨。他又瘦了,身上还有浓厚的血腥味。想来是刚下战场,得知消息立马赶来,还来不及包扎。他的眉角处有一道新生的疤痕,虽然背脊挺直,但却一直捂着胃部,想来正忍受着痛苦。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需要帮你包扎吗?」
  「不用了!」他静静地凝视我,「怕……脏了你的手。」我点点头。
  「顾寒声,别再来了。」
  「好。」他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却只有浓厚的悲伤。
  「时微,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你的平静生活,你的幸福快乐,终究是被我毁了。」
  「这辈子,我给不了你幸福,只希望随着我的离开让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离你远去。」
  「时微,祝你幸福。」
  「再见了。」
  「时微,再也不见。」顾寒声走了。骄傲的大英雄弯曲的背脊,变成一个遥远的小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我泛起淡淡的悲伤。因为我们曾经相依为命,曾经相爱相知。如今,爱恨嗔怨,都随风消散了。我在心里呢喃:顾寒声,再见。顾寒声,再也不见。
  35嘉和气呼呼地离开。她来了禹城就一直被困在宅院,又不想去军营看那些粗人,整日烦得不行。只好派人去打听顾寒声的近况,竟然得知他最近经常离开军营去雍城的一所药庐。嘉和原本没放在心上,直到知道那里是位女大夫,还姓宋,立马坐不住了。想起今日的经历……
  「停车!」
  「郡主,怎么了?」
  「本郡主还是不高兴,你们几个,去,把那个药庐给我烧了!」小丫头有些迟疑:「可是郡主,咱们回去还有路程,这一路未必安全。」
  「咱们偷跑出来将军知道了肯定生气,而且带的人本来就少,若是您再有个什么好歹……」
  「你敢咒本郡主?我让他们去就去!」
  「我可是堂堂嘉和郡主,谁敢冒犯!」小丫头闻言,只好按照郡主的吩咐做。可一行人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嘉和烦躁地拉开车门,正欲呵斥,看清眼前的场景后瞬间害怕得浑身颤栗。随行之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了一把大刀。为首的男人一副匈奴人的打扮。他朝着嘉和微微浅笑,不算流畅的中原话一字一句道:「您就是嘉和郡主吧?顾寒声的妻子!」
  「我……」
  「啊!」刀锋划过,身旁的两个护卫瞬间身首异处。男人始终带着阴鸷的微笑。
  「别怕,我们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用你的命来换。」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军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掏空,世界一片灰白。这一路我走得很慢。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离开宋时微的世界。我需要清晰地感受痛苦,才能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愚蠢。原来真的没有人在意时微的经历。只有我。而自己带给她的,从来只有悲伤和痛苦……颠沛流离,父亲惨死,军中辛劳,被虏敌营……我与时微而言,真的就是一个祸患。这个清醒的认知让我不敢再靠近宋时微。我根本不配汲取她的温暖和善意。我麻木地坐在书桌前,仿佛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打仗机器。副将进来,随口提道:「今日嘉和郡主来了营帐找您。」我冷笑一声,那个娇蛮任性的女人闹了时微还不够,还要来闹自己。简直讨厌。我并不在意嘉和,当务之急,是一心战事,尽快退兵。才能给远在雍城的时微一个和平。这或许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36这天夜里,匈奴人突然发起一场小规模的偷袭。他们的路线是我们曾经计划的陷阱。这些日子这些蛮奴没少这般叫嚣,所以我也没有太多防备。加之求胜心切,想着对方人少,便带着一支百余人队伍暗夜前行。一开始非常顺遂,就在我以为即将顺利收兵的时候,突然被一丛黑漆漆的人影团团围住。万千利箭如飞雨般从天而降,将我身边的战士杀了干净。我也不能幸免,虽然穿着铠甲,但也身中数箭。我清晰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最后时刻还在反思这一路的诡异,终于明白自己是落入了敌人的陷阱。人群中亮起一道火把,来人正是敌军首领都坤。他满眼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惨状,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感。
  「顾寒声,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哥哥,我终于为你报仇了!」三年前,他的哥哥都铎正是死在我的刀下。
  「顾寒声,不将你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气!」
  「顾寒声,你受死吧!」我知道结局已定,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能失了一军统领的傲气。
  「我虽战死,但我大靖还有万千战士,绝不会轻易投降!」
  「蛮奴之辈,休想踏进我国疆土半步!」
  「哼哼,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真是可悲。」都坤的脸上流露出异样的怜悯,他带着调侃般嘲讽:「顾寒声,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让你身入陷阱,是谁将你害到如今的境地吗?」我突然想起副将的话。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都坤很快为我解惑。
  「顾寒声,你还真是神奇的人物,真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啊!」都坤话音落下,只见一个匈奴人像拎小鸡一般抓着嘉和。嘉和神情恐慌,满眼惧怕,口不择言。
  「你们说过放过我的,你们说过只要我将行军图偷给你,你们就放过我!」
  「你们快放了我呀!」我看着疯癫的嘉和,没有怜悯,只有可悲。果然是她……都坤嘲讽地看着我。
  「顾寒声,你选女人的眼光真是大不如前了。」
  「我们不过是当着这个女人的面杀了几个人,又玩了一下她的丫头,她就吓傻了。」
  「让干啥就干啥,可听话了。」
  「要是那个姓宋的女人也这么听话,我哥哥也不会惨死!」听到时微,我仿佛回光返照,有了几分生气。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那个姓宋的女人很有骨气!」
  「当初我哥也让她去偷行军图,可那个女人骨头太硬,说什么都不肯,所以我们只能给她一点教训。」原来……如此……时微被伤害,又是为了我。眼角一滴泪划过。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哟,你还哭了,提起那个女人你倒是哭了,装什么深情啊!」
  「既然这么喜欢,怎么又娶了这个?」
  「你们中原男人真奇怪。」
  「不过,无所谓了。谢谢这个蠢笨女人的帮助,为了感谢她,我就送你们夫妻团聚吧。」只见嘉和被人抓起来往前一推,还没站定就被一道利刃穿胸而过,最后瞪大双眼倒在了我面前。都坤笑了笑,一挥手,密密麻麻的箭雨朝我飞驰而来。我平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微微抬头,正巧看到一颗流星划过。我卑微地偷偷祈愿。我的灵魂能随着这颗星星,最后再看一眼时微。
  37
  「阿野,你看,有流星额!」裴照野拿着披风将我裹住。
  「外面凉,多穿一点。」他抬头看天:「这是扫把星,不吉利的。」
  「我不懂什么扫把星,就是觉得挺漂亮的。」
  「你觉得好就好。」裴照野细心地为我将披风穿好。
  「就算是扫把星也无所谓,一飞走,就把霉运也带走了。」我笑了笑,「说得也是。」突然,墙角一阵骚动。
  「什么人!」裴照野连忙戒备,低声叮嘱:「你别乱动,我很快回来!」裴照野身手利索,很快抓住了那几个小贼。我冷眼瞧着:「像是白日里跟着嘉和郡主来的人。」
  「这个郡主简直恶毒。」
  「夫人,怎么处理?」我虽是医者,却也不是由着人欺辱的。想起他们白日的恶行……我摆摆手随口道:「打断腿扔出去吧。」我百无聊赖地仰望星空,总觉得今晚的星星很美。我是第二天才知道顾寒声身死的消息。来送消息的是他曾经的战友。故人重逢,他见到我很激动。但他也多少知道我和顾寒声之间的种种,感情的事他不会多嘴,只是沉痛地告诉了我这个悲伤的消息。战友离开后,我静静地立在门前目送。不久前,顾寒声也是从这条道儿离开的。果然,再也不见。关于顾寒声,我已经没有太多悲伤或者愤怒的情绪了。只是一个故人。一个不太好的故人。他走了。人死债消,我们的过去也就随风消逝了。裴照野站在我身后,轻声询问:「要去看看他吗?」
  「不必了,他有他的归途,我有我的前路。」
  「嗯。」裴照野搂着我,举目远望,又生感慨。
  「将领战死,只怕军中此刻也不安稳。」
  「这里愈发不安全了。微微,你考虑得怎么样呢?」我朝着他莞尔一笑:「我们离开吧,离开这里,去江南水乡看看如何。」
  「虽然我曾在军营数载,但我对于战争还是有本能的恐惧和害怕。」
  「我的心也很小,只能装下我们的小家。」裴照野握着我的手,由衷地感慨:「微微,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远方炊烟袅袅,看似一片安宁。人生路漫漫,未来还很长。余生,我只愿和丈夫一起守住我们的小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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