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àm hương sư – Tả Tiểu Thuyết Đích Ngốc Đầu Lão Trư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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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香师 – 写小说的秃头老张

  制香师最好的香是用女人制成的。
  将她们杀死,然后提取她们的体液,蒸馏,晾干。
  这时候,把它和最好的龙涎香混在一起烘干。
  制好的琥珀色晶体被打碎,细细地研磨成粉末,放在顶好的容器里。
  香被点燃的时候,你能感受到那女人最原始的香气,让人如痴如醉。
  而这样的香,我师傅的箱子里有十七块……
  1
  制香师是天底下最苦的职业之一,蒸、煮、焚、烤都要在密闭的屋子里。
  可上好的香极少,除了要考究制香师的功夫,天时地利也一样不能少。
  久而久之,制香师慢慢失传,到了我这一代,师傅只有我这一个徒弟。
  我是被师傅捡回来的孤儿,本来师傅并不打算将制香师的手艺传给我。
  可后来师傅生了一场大病,觉得人生不过短短百年,手艺总要传承下来。
  于是,我们从父子变成了师徒,他也开始教我制香。
  许多年来,大部分的制香工艺我都学会了。
  唯独师傅藏在箱子里的一卷古籍不许我动,师傅说:
  「那不是什么制香的方法,而是害人的手段……
  「我死了,这东西也就断了传承。
  「你切记,不可偷看,等我没了,就将它同我一并火化了。」
  我点点头,答应了师傅。
  只是每个少年人,都很难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好奇。
  不过我只看到了上面的《天香宝卷》四个字,就被师傅打得皮开肉绽。
  师傅将我吊起来,亲手挖掉我左腿的髌骨。
  他说只有这样,我才能这辈子都记住他的话。
  我疼到整个人昏死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却没看到师傅。
  我一瘸一拐走到师傅的住所,却看到师傅被凌迟的身体。
  合计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割开了师傅的皮肉,上面有白色的结晶,是盐。
  杀掉师傅的人,或许是为了刑讯逼供,不过能割完三千六百刀,师傅大抵是什么也没说。
  不过,师傅房里最重要的《天香宝卷》,不翼而飞……
  2
  我将师傅的尸体火化,也继承了师傅的香料铺子。
  师傅留给我财产,最重要的就是他那十七罐顶级的香料。
  每一罐上都写上了独特的名字,诸如墨梅、莲生、秋红之类的。
  只是其他的香料罐子上都写了原材料,这十七罐上却只有一个名字。
  我将香料罐子放在了柜台中,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师傅生前舍不得卖,如今人死了,我倒是想让他的杰作被人铭记。
  不过随着西洋的香水传入,师傅的这间老香料铺子就门可罗雀。
  只有一些真正懂香的人才会走进来,坐在椅子上,焚上一炉,选一罐回去。
  师傅走后,店里的第一个客人是个白面书生。
  他一眼就看中了那瓶写着「墨梅」的顶级香料。
  书生说想焚上一炉,闻闻味道,到时候才决定买不买。
  我迟疑不定,这些顶级的香料,连师傅也不曾打开过,我更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书生见我迟疑,就拿出十几块大洋钱放在桌子上。
  我只能打开那罐「墨梅」,却在开罐的一瞬笑了。
  这香倒是不用焚了,那是上好的龙涎香,晶状质感一眼便知。
  一炉香价值不菲,所以,不论多大的香料铺子,龙涎香都是不给客人鉴赏的。
  书生看到龙涎香也是愣了一下,他将一整个口袋的大洋钱都放在了桌子上。
  我帮他称了三钱的重量,封在檀香木的盒子里。
  书生离开的时候,我数着手里的大洋钱,足足五十块之多。
  从跟了师傅,我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如果那十七罐都是龙涎香,那就是十七座金山,每一罐都价值连城。
  我也算是想明白为什么罐子上没有标注原料,只是写了一个名字。
  这名字写不得,否则三教九流都会惦记,最终只能是家破人亡。
  看过了罐子,我也更好奇那本《天香宝卷》。
  如果杀掉师傅的人带走了《天香宝卷》,却对龙涎香不感兴趣。
  那《天香宝卷》的价值就不可估量。
  就在我纠结到底要不要去找《天香宝卷》的时候,书生的家人来了香料铺。
  书生的老婆伸手指着我: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相公!」
  3
  书生家是一间三进的院子,书生就住在最里面。
  等我和他老婆进入的时候,书生就在房间里。
  不,准确地说,是书生的零件都在房间里。
  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修罗战场,书生被撕扯成无数份,洒在了房间的各种。
  残肢断臂、内脏、骨头都暴露在空气中。
  诡异的是这些东西都还保持着活力,甚至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还在不断跳动。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碎肉,上面有人的手指印。
  要多大力量的人,才能把书生撕成这样的碎片,恐怕就是武林高手也做不到。
  可这事儿就是发生了,书生的头骨上还有一个淡淡的胭脂印。
  就像是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唇印印在了书生的头骨上一样。
  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去看房间里的异样,可房间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只有那一炉被燃尽了的龙涎香。
  我很好奇,如此大量的龙涎香,起码要数十次才能用完。
  可他却都放在了一起燃烧,香气充斥了整个房间。
  作为制香师,我对香味极其敏感,除了龙涎香的香气,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闻起来像是尸臭,但却又不同,勉强形容起来,可以用尸香两个字形容。
  书生的老婆说,昨天书生买了那瓶「墨梅」就把自己锁到了房间里。
  一整晚,书生都在房间里吟诵诗词,许多都是书生自己的得意之作。
  就像是给谁炫耀自己的才华一样,可那房间里只有书生一个人。
  三更时分,书生的老婆看到了像是淋了雨的书生,可书生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就离开。
  等到早上发现书生的时候,就是房间里的这一幅景象。
  书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官府的老爷也说,这景象,看起来就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
  于是,他们都觉得,是那瓶「墨梅」有问题。
  我们几个人在书生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炉「墨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相安无事,似乎这龙涎香,也没有什么特别。
  可我转眼的时候,却看到了让我惊骇的一幕。
  书生老婆的脸,变得千疮百孔,里面有一只手不断撕扯她的皮囊。
  仿佛有一个人,要从书生老婆的脸中出来一样……
  4
  那只手将书生老婆的脸撕扯成无数碎片,然后从血肉横飞的脸颊中钻出来。
  手的主人是一个无面女,没有五官,只有白皙的脸蛋,样子骇人。
  她咿咿呀呀只能发出一些骇人的声音,仿佛索命的咒语。
  从书生老婆的面颊中爬出来的时候,她身体就像水银泻地一般流淌在地上。
  可触碰到我的时候,她的身体又分明有骨头。
  那密密麻麻的脊椎骨诡异地弯曲着,让我想起了山间的蛇。
  等她完全钻出来的时候,书生老婆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
  那血洞的背后不知道连接着什么地方,只有一望无际的漆黑。
  漆黑像是某种瘟疫般快速席卷整个空间,原本的青天白日已经不见。
  房间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虚无牢笼,书生就木讷地站在我的身后。
  无面女和书生面对面,他们的面颊贴上的一刻,书生的脸颊也消失不见。
  整个空间里开始响彻密密麻麻的如虫子撕咬肉皮般的声音。
  书生痛到全身都在颤抖,可就是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寂静充斥了整个空间,即便有虫子的撕咬声音,仍旧让人觉得无比压抑。
  我张了张嘴才明白,那些虫子撕咬皮肉的声音,是在我心底里出现的。
  那是根植在脑海中的声响,完全不属于这个空间,空间中是不允许声音存在的。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书生的面容变成了和他老婆一样的状态。
  一个圆滚滚的血洞联通着虚无,那里面藏着的就是最大的恐怖。
  无面女的身躯扭动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
  即便身处这样的空间,也仍旧让人觉得那完美的酮体勾魂摄魄。
  每一处肌肤都无懈可击,可是仔细看过去,又让人不寒而栗。
  那雪白的肌肤上,没有任何皮肤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光洁的水面。
  她从书生那里一点点向着我爬来,细腻的身体在虚无中擦过,竟然隐隐开始融化。
  虚无之中开始出现无面女的肌肤碎片,爬行不过一米的距离,肌肤下的血肉就开始裸露。
  等到血肉被虚无摩擦干净,无面女那胸口之下,就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白骨和虚无摩擦,还带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人的神经。
  远远望去,那一副美女的皮囊在上,胸腔开始,全是鲜血淋漓的白骨。
  我转身去逃,可虚无之中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就像踩在空气中,动弹不得。
  无面女在距离我一尺的地方,忽然融化,变成了数不清的白色雪花。
  房间也开始变成了原本的样子,沾染在我身上的白色雪花,竟然是冥币燃烧的灰烬。
  那一缕龙涎香也被燃烧殆尽,我几乎可以肯定,无面女就是龙涎香招来的。
  而书生的老婆,已经死在了屋子里,鲜血迸溅一地。
  我轻轻触碰龙涎香的香灰,里面有一丝特别的味道,我从未在师傅的香料中闻过这种味道。
  也许只有那本《天香宝卷》中才会记载这种龙涎香的制作方法。
  我跑回香料铺子的时候,翻遍了整个房间,才在角落里看到几页《天香宝卷》的残篇……
  5
  制香师、皮匠和钦天监监正自古以来就是宫廷秘术的执掌者,三者中以制香师最为神秘。
  早年的制香师并非单纯配制香料,更多的是在宫廷内处理御医无法处理的疑难杂症。
  制香师以香料和药材混合,配合出不同的焚香配方。
  顶尖的制香师甚至能以香料通神,帮助帝王寻求长生。
  只是战乱多发的年代中,制香师的神技逐渐失传,一些制香师为了活下去才着重研究香料。
  香料也被制香师分为六门、三品,龙涎香就是其中的尸香代表,最是金贵。
  尸香也被称为六门之首,龙涎香不仅能延年益寿,相传若是能以秘法炼制,还能成就长生。
  可尸香不能乱用,焚香之后,尸体的怨念也会随着业火灼烧而显形。
  若是不能搭配制香师的独门手法,怨鬼会将业火灼烧的痛苦千百倍地施加给焚香者。
  无面女毫无疑问就是龙涎香中的怨鬼,罐子上「墨梅」两个字就是怨鬼的名字。
  《天香宝卷》上林林总总记载了上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对应一种尸香。
  繁杂的制作方法让人看着头皮发麻,每一种尸香几乎都不可能完成。
  其中「墨梅」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剜心剥皮,毁形灭声」。
  这八个字让人看着头皮发麻,也正好对应了书生夫妇的死状。
  而关于如何使用尸香,方法被记录在了缺失的《天香宝卷》之上。
  我皱眉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身旁的铜镜,铜镜里站着一个大红嫁衣的女人。
  女人端端正正站在我的身后,深红色的盖头罩住了头。
  我回头的时候,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冷汗瞬间打透了我的衣衫。
  等我再看铜镜的时候,女人依旧站在原地。
  我壮着胆子靠近铜镜,随着我的靠近,女人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当我的面部和铜镜靠在一起的时候,铜镜的镜面竟然出现了不一样的质感。
  仿佛是一个女人细腻的肌肤贴在的面颊之上,女人的嘴唇微张,气息如兰,让我耳朵发痒。
  我仔细感受铜镜上的温度,也努力去听女人的话。
  可是女人张开的嘴唇中,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最后,女人的舌头缓缓地伸出来,轻轻地舔了舔我的耳垂。
  酥麻的感觉传遍了全身,她之前说过的话,也终于有了声音。
  那声音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一个也跑不掉。
  「都要死!」
  声音出现的刹那,女人的手从铜镜中伸出来。
  手已经没有了血肉,是一节一节的白骨,速度很慢,可时间仿佛凝滞了。
  白骨在我的脸上轻轻拂过,之后,铜镜炸裂,一切都消失不见。
  我的脸上有着五道漆黑的手印,上面带着浓烈的尸香。
  一股阴风刮过,《天香宝卷》猛然翻到了一页,上面写着:
  「尸香化形,大劫将至。赤地千里,无人生还。」
  我愣神的工夫,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个老人站在门外向着门里面望。
  老先生进了铺子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那十七个罐子之上:
  「莲生……」
  老人泪流满面,眼睛里全是故事……
  6
  我本不想将那个写着「莲生」的尸香卖给老先生。
  可那老先生连着来了三日,每次都赖在香料铺子里不走。
  他说只是想看看那尸香到底有什么不同,甚至不惜留了重金,连家产也变卖了。
  我翻出《天香宝卷》,再三确认后,这罐「莲生」上的字倒是没有太凶险,不过是:
  「同心白首,此生两别。」
  看起来倒像是一句愿景,远没有「墨梅」上的「剜心剥皮,毁形灭声」可怕。
  我将尸香的事情和老先生说了,老先生只是默默点头。
  我拗不过他,只能约定,卖给他可以,但焚香的时候,要我在场。
  老先生望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眼神也变了,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小先生,你要去看,就去看吧。只是你要记得一句话。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老先生的一句话激起了我的火气,我便把罐子放在了柜台之上,收了他钱便赶他走。
  老先生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叫了一句:
  「你要焚香的时候,记得叫我,说不得能保你一命。」
  老先生点点头,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接下来的许多天,香料铺子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厮来约我三天后去看老先生焚香。
  我又翻阅了《天香宝卷》,上面倒是记载了一些关于尸香的破解方法。
  等到三日后的约定时,我带了捆了五枚铜钱的桃木鞭子。
  《天香宝卷》上记载,若是尸香化形,可以用捆了五帝钱的桃木鞭子打翻香炉。
  尸香和天地的感应就会被桃木和五帝钱隔绝,到时候化形失败,也就不会出事。
  我去的时候,老先生端端正正坐在屋子里。
  看到我来了,他眉毛挑了挑,语气诚恳:
  「小先生,我劝你还是离开吧。
  「我虽不是制香师,倒是知道一些关于制香师的门道。
  「你的功夫不到家,别到时候给自己惹了事端。」
  我皱着眉,老先生说得不假,可是驳了我的面子,我只能嘴硬:
  「你怎么知道我的道行不够?」
  老先生捻着从「莲生」罐子里取出的香料:
  「这龙涎香,起码封存了三十年,小先生可是连三十岁都没有吧。」
  我没说话,老先生倒是没有继续说什么便关上了房门,将龙涎香放在香炉中。
  老先生点燃香炉的方式极为专业,一根松木轻轻触在龙涎香上,一缕奇香便缓缓浸满屋子。
  「莲生」和「墨梅」不同,香味没有那么燥,反而让人觉得温润如水,倍感清凉。
  香的味道随着时间愈发浓烈,整个房间也开始慢慢冷了下来。
  八月三伏的天气,房梁上竟然开始出现一丝丝的水汽,最后甚至凝成水珠一颗颗落下来。
  房间里格外的寂静,水珠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砸在我的心头。
  不知道何时,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只觉得有股寒意往心尖上钻。
  就在我快要被冻僵了的时候,闭目养神的老先生忽然睁开眼睛。
  他扫视了一圈,眼眶竟然微微红了,口中轻声呢喃:
  「你来了……」
  7
  房间如寒冰炼狱,阴风阵阵不是从外刮的,而是从人心头起。
  老先生须发皆白,冰霜凝在上面,仿佛一层层白毛。
  他的面皮都被冻得僵硬,连表情也做不出来,整个人直挺挺望着自己面前的铜镜。
  我挪过去的时候,看到铜镜内,有个白衣的女人。
  女人同样须发皆白,像是和老先生共用了一头发丝,又像是从他的身体内长出来的一样。
  房间里开始出现吱吱呀呀的声音,女人的身体上带着的冰碴开始崩裂。
  她和老先生共用一张人皮,她向外一步,被寒冰冻住的人皮就被扯开一分。
  老先生的人皮上鲜血淋漓,冰下的皮肤都氤氲了一层血雾,看起来仿佛升腾的热气。
  女人扯着人皮向外走,走一步,眼睛里的神色就清明一分。
  老先生的眼睛,也随着女人向外走动,而逐渐开始丧失自己的身材。
  最终,女人将人皮一分为二,两个人的身体通过一道道血管连在一起。
  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就在两个人中间,五脏六腑也都悬在空中。
  老先生手中掐了一道法诀,一层层金光从他身上出现,衣衫也层层碎裂。
  此时我才看清,老先生的身上是朱砂写上的符箓。
  他才不是什么平常人,而是隐世的道门高人。
  那些符箓拘束着女人的灵魂,两个身体、一个心脏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个人被缝合在了一起,怪异无比。
  朱砂符箓一层层扩散,老先生反而站起了身,他一步一步走到白色女人的身边。
  老先生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白色女人的面颊:
  「莲生,你可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三十三年。」
  白色女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寒冰也随着女人存在的时间越来越多。
  老先生想要伸手去拥抱女人,只是寒冰一层一层出现在他的身上。
  白色的霜花覆盖在朱砂符箓之上,金色光芒也开始渐渐被遮盖。
  等老先生抱住白色女人的时候,女人的脑袋忽然一歪,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大捧大捧的鲜血爆出,变成一片红色的冰霜雾气。
  女人硬生生撕开了连着老先生的每一根血管。
  老先生如一团破布一样瘫软了下来,可至死都是拥抱着女人的姿态。
  女人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人性的色彩,可很快就消弭了。
  她将老先生的撕裂成无数块,像是缝补破旧衣裳一样,将血肉碎块缝补在自己的身上。
  此时的女人,一边身体妖艳丰腴,另一边身体血肉模糊。
  一刹那,我就明白了「莲生」罐子上写的八个字「同心白首,此生两别」!
  这不是什么好话,所谓同心便是两人同一颗心脏。
  也许是场面太过诡异,我的求生欲强,立刻想起了手边捆着五帝钱的桃木鞭。
  女人立刻警觉,变成一阵白霜杀了过来。
  我刚要抬手,白雾之中便伸出两只手臂,狠狠抓在我的胳膊上。
  女人的指甲如一柄柄尖刀刺入我的胳膊中,我一发狠,硬生生将桃木鞭丢向香炉。
  桃木鞭将香炉打翻,房间瞬间暖了起来,又成了八月三伏该有的天气。
  我整个人倒在地上,手臂上被撕下去了大片血肉,差点儿让我昏厥。
  我还没来得及喘息,房间里的铜镜忽然反转过来。
  穿着大红嫁衣的白骨手掌一把抓住我的后背,将我拖入了铜镜之中……
  8
  铜镜之中是一座古老的庭院,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端端正正站在我的面前。
  随着进入镜中世界,嫁衣女鬼的白骨手掌也重新长出细腻的肌肤。
  嫁衣女鬼微微点头,唢呐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大红色的轿子出现在庭院门口。
  一根根唢呐在空中悬浮着,原本喜庆的声音被放慢了无数倍,成为瘆人的哀乐。
  红色的鬼轿忽然消失,我的眼前一片黑暗,等能看到东西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鬼轿里。
  鬼轿上下起伏,随着哀乐不断前进,嫁衣女鬼的声音在我耳边出现:
  「叫我晴岚。
  「拜过堂,我许你一世太平。」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面铜镜,铜镜里是外面的真实世界。
  被桃木鞭打翻的香炉点燃了整个房子,熊熊的大火不断蔓延。
  那炉叫作「莲生」的龙涎香还在散发着味道,寒冰笼罩了整个房间。
  冰与火并存,火焰在坚冰之内燃烧,等燃尽了房子,就只剩下一座冰宫。
  白发女鬼失去了目标,呆愣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颗被她从老先生身体里夺走的心脏就挂在她的身体外面汩汩跳动。
  寒冰随着龙涎香的燃烧不断蔓延,甚至整个院子都有着结冰的现象。
  一根根冰刺仿佛参天大树一样不断生长,远方的庭院里出现一团又一团的血雾。
  生出来的冰刺上挂着一个又一个人,他们还活着,却被冰刺刺穿。
  与心脏相连的血管散落出来,和冰刺紧密相连。
  白发女鬼望着苍天,眼角带泪,眼神里却是怨恨,仿佛要毁掉这天地。
  只是看一眼,我就被带入白发女鬼哀伤的情绪之中,痛苦缠绕心扉,几乎窒息。
  我不理解那是何种痛苦,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作痛入骨髓。
  尖锐的唢呐声刺破长空,将我从那痛苦中打断,铜镜也消失不见。
  我的身上出现了大红色的喜服,头上也戴了新郎官的帽子。
  鬼轿慢慢停了下来,一只白皙无瑕的手从轿子外伸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轻轻拉住那只手,触感几乎和人一样,只是冰凉许多,柔若无骨。
  嫁衣女鬼拉着我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之中,院子中只有一棵古老的参天松树。
  树上挂着无数的祈福绸带,只是祈福绸带已经显得老旧。
  唢呐声音再度响起,嫁衣女鬼挽着我的手,将一根祈福绸带挂在了参天古树上。
  绸带上写着八个字:
  「前生无悔,今世再嫁。」
  那八个字仿佛有着某些魔力,一瞬间,我的眼眶红了,大颗的泪水落下。
  嫁衣女鬼伸出素手,轻轻帮我擦拭着眼泪,拉着我一步一步走向大堂。
  天地之中,一道冥冥之声响起,声音古老庄严:
  「一拜天地!」
  我不自觉躬身下拜,嫁衣女鬼也随着我的动作拜了下去。
  弯腰的一刻,我的余光瞥见了女鬼的下颌,那绝美的轮廓让我倍感熟悉。
  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时空,再度相逢后的感觉,欣喜却又无措。
  「二拜高堂!」
  我和女鬼再次低头,那侧颜仿佛入了我的心底,带着血脉相连的感觉。
  「夫妻对拜!」
  我和女鬼面对面,轻轻叩拜,头顶相对的一刻,天地之间传来了一声声女子的娇笑。
  那声音跨越了千百年而来,直接印在我的心头,我却在娇笑之中,感觉到无尽的凄凉。
  我伸出手掀开女鬼的盖头,我从未见过那张脸,可就是无比熟悉。
  直到女鬼张开口唤了一句:
  「相公……」
  那些跨越了千年的记忆全部涌来……
  9
  巨大的红色庭院从破败变成了草色青葱的光景,叫晴岚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
  她拉着我的手,在草色中奔跑,回眸中全是温柔。
  在那个时空,我是晴岚的未婚夫,青梅竹马十八年,都相互陪伴。
  直到某个新年夜过后,大雪之中,穿着锦衣的人来到了我家。
  他们希望我入宫,接受父亲的传承,成为宫廷御用的制香师。
  晴岚泪眼婆娑地送我出了门,只是这一别就是永远。
  我在宫廷制香那些年,家里爆发了瘟疫,晴岚病重。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
  晴岚说她知道,制香师有一门绝艺,叫天香,她希望我将她制成天香,从此留在我身边。
  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答应晴岚。
  天香需要活人制成,要在晴岚没死之前,活剥她的人皮,用刀子取出油脂。
  再混合龙涎香,才能制成天香。
  天香里寄宿的是爱人的一缕残魂,永生不灭,却也永远不能投胎。
  永生永世都是这一炉香中的冤魂。
  晴岚认为那是永生永世陪着我最好的办法,可我却明白,天香是一个囚牢。
  我眼睁睁看着晴岚在我的面前死去,可她终究带着一缕执念不肯转世投胎。
  那一缕执念附在铜镜上千百年不曾消散,始终等待着那个叫李玉堂的制香师转世。
  晴岚等了一千一百年,总算是跨越了时间看到了我。
  这千年时光,也让晴岚明白,天人两隔,也许她不该出现。
  可那十七罐天香的出现,却让晴岚明白,如果不能缔结契约,我必死无疑。
  这铜镜之内的世界,变成了千年前的院子。
  我被晴岚拉进来,这段跨越了一千一百年的约定,也在这一刻完成。
  铜镜的世界之内,破败再次出现,天地之中一个巨大的漩涡凸显。
  晴岚伸手摸着我的脸颊,眼里全是温柔:
  「我的夙愿完成了,可以转世投胎了。
  「我把全部的修为都给你,你也该能自保了。
  「记住,千万不要再打开其他的天香了。」
  晴岚的大红嫁衣变成了少女的服饰,她也成了曾经那个少女。
  巨大的漩涡带走了晴岚,从这个漩涡进入,会经过长长的忘川河。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晴岚在到达忘川河尽头的时候,就能转世投胎。
  那些法力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也才明白,其实晴岚也可以不进入忘川河。
  只要再积攒一些,晴岚就会变成鬼仙,超脱三界,真正自由自在。
  可惜的是,晴岚始终忘不掉千百年前的李玉堂。
  我望着巨大的漩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关于李玉堂的记忆我没有,只是灵魂上带着一丝熟悉。
  可晴岚的爱我能真切地感受到,我哽咽着,心头无比难过。
  晴岚等了一千年,付出了所有,却终究没有等到一句道别。
  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铜镜的世界片片破碎,我又出现在白发女鬼的面前。
  她变得生动了许多,望向我的眼睛虽然空洞,却能感觉到一丝怨恨……
  10
  无数的坚冰如锋利的刀从地面凸起,却在我面前一尺的地方不得寸进。
  晴岚即便进入忘川河,她留下的法力也在保护着我这个李玉堂的转世。
  那一罐天香也被燃烧到了尽头,白发女鬼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空洞无神的眼珠望着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最后停在我的面前。
  我的心脏不停跳动,晴岚的法力并没有阻拦她的前进。
  可下一秒,白发女鬼伸出手,轻轻地点在我的眉心。
  一点白光像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一点点涌向我,白发女鬼的眼里出现了一丝人性。
  她略带不舍地望着整个世界,这一眼,就是她记忆里的永恒。
  那白色的光点中慢慢地透出一些信息给我。
  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女孩,她和白发女鬼一般无二,只是头发乌黑。
  女孩在寺庙中祈愿,她希望某个人能和她一同生活,永远幸福。
  不过,万事并非都能如愿,女孩拿到的是一支下下签。
  老和尚说,女孩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要早些断舍离。
  若是始终执迷不悟,那个人会给女孩带来永恒的痛苦。
  女孩轻轻点头,却拿着那支签出现在一个男人的面前。
  男人只有背影,身材高大,带着儒雅的气息。
  女孩难过地爱着男人,庙里的和尚说他们不会幸福。
  男人即将转过头的时候,一道无形的力量将白色的光点捏得粉碎。
  白发女鬼凄厉地惨叫一声,变成无数的碎片,洒满了整个城。
  抬头看去,就像是满城大雪,只是大雪之中带着无尽的痛楚。
  当晚,一城的人都做了噩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数不清的绝望和凄凉。
  等再睁眼的时候,每个人都眼角带泪,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却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心痛。
  所有人都清醒以后,我仍旧在沉睡,只是和其他人的沉睡不同。
  我的梦中是无形力量捏碎白色光点的画面,那是一只人手。
  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那是制香师的戒指,平素里会放入一点香料,方便吸入。
  人手出现得很突兀,力量远远超过了晴岚留下的结界。
  所以,白色光点能突破结界,是因为它没有恶意,而人手是凭借极其强大的力量。
  三天后,我才缓缓醒来,床上出现了丢失的《天香宝卷》残页。
  尸香之上是天香,龙涎香只是招魂的引子,真正的香料是处子的体脂。
  人有三千六百个窍穴,每个窍穴中都藏着一丝灵魂。
  天香的味道就是灵魂点燃的味道,女孩的灵魂被灼烧就会陷入癫狂。
  极致的痛苦带来极致的美丽和力量,每一罐天香,能让人延寿百年。
  皇室贵胄都对天香趋之若鹜,最后,一个风华绝代的制香师毁掉了天香的制作方法。
  制香师也因此被凌迟处死,灵魂更是被镇压了上千年。
  而那个风华绝代的制香师,就叫李玉堂。
  《天香宝卷》本就被李玉堂毁掉,可如今却被人将残本补全。
  也许这背后有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皱着眉,将《天香宝卷》收好后,本打算也将剩下的十六个天香罐子藏好。
  可数罐子的时候,我忽然头皮发麻,那罐子……
  多了一个……
  11
  多出来的天香罐子上,写着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名字——云虚。
  那是我师傅的名字,原来那三千六百刀并非凌迟,而是有人将他活生生制成了天香。
  可下一秒,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天香宝卷》上说,天香的材料是处子的油脂。
  师傅是个男人,如何能制成天香?
  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敌不过天香罐子的诱惑。
  罐子不是空的,里面仍旧是上好的龙涎香,闻起来的味道极为新鲜。
  远不是那罐「墨梅」和「莲生」能比拟的,甚至是这所有天香中最为极品的。
  一股冥冥中的声音在我的心底响起,不断催促我点燃师傅的天香。
  点燃就能知道那是什么,也许还能再看到师傅,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块普通的龙涎香。
  我身边的《天香宝卷》无风自动,缓缓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浮现出两个字——云虚。
  字迹是鲜血写成的,笔画纤细,仿佛一个女人的字迹。
  云虚两个字的下面,缓缓出现了八个字:「腐败皮囊,无形无相。」
  等我看完字迹,《天香宝卷》的最后一页轰然炸裂,变成无数的飞灰。
  那些飞灰就和「墨梅」出世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叫「墨梅」的罐子。
  罐子的边缘有着一丝天香的粉末,之前打开天香的时候留下的,没有擦拭干净。
  《天香宝卷》最后一页的字迹,就是这叫「墨梅」的冤魂写上的。
  天香没有被点燃,她没有任何法力,但逸散出来的一丝香灰,仍有作用。
  我的皮肤隐隐有些刺痛,让我瞬间想起了书生老婆的脸被一双手从内而外撕烂的景象。
  我吓得赶忙去照铜镜,那是晴岚留下的,能照阴阳。
  「墨梅」缥缈的灵魂,只留下了一点点香灰,指引了一条道路。
  那条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地窖里有着一幅幅同样的通缉令。
  上面画着的人虽然年轻,可眉眼之间和师傅几乎完全相同。
  通缉令上说,师傅是个杀人狂魔,总是扮成书生或者富商,杀害了许多少女。
  那一罐罐天香上的名字,根本不是香的名字,而是人命。
  我感觉遍体生寒,天香的制作需要将人活剐三千六百刀。
  那十七个少女,每一个都经受了莫大的痛苦,才成了罐子里的天香。
  地窖里还有一个森然的法阵,旁边的一本残破书卷上写着「长生阵。」
  世上鬼神,分为八方恶鬼,十方揭谛,合计十八之数。
  十八罐天香就是供给鬼神的祭品,而最后一罐,必须是自己血肉制成的天香。
  十八罐天香成了,制香师的徒弟就会成为阵眼,被十八罐天香燃起的烈火焚烧殆尽。
  制香师就能在烈火中借徒弟的身体重生,真正长生、超脱。
  残破的书卷正是《天香宝卷》的最后一页。
  那一刻,师傅的灵魂仿佛就在我的身后出现,像催命的阎王。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铜镜掉落以后,刚好照在《天香宝卷》上。
  那上面呈现出了一些不存在的文字:
  「逆生阵!」
  12
  我将十六个天香罐子摆成一个圆圈,师傅的天香罐子就在正中。
  所谓的逆生阵其实是利用亡魂的怨念来帮制香师的徒弟获取一线生机。
  制香师剥皮的人都对制香师恨之入骨,见到制香师会群起而攻之。
  「长生阵」让厉鬼先出现,相互攻伐,最后才让制香师的本命天香出现。
  大火之下,才能让所有的厉鬼魂飞魄散,实现浴火重生,超脱阴阳。
  如今「莲生」的罐子破了,逆生阵少了一角,不知道能否发挥威力。
  我站在空缺的一角,将晴岚的铜镜放在其中,之后点燃师傅的本命天香。
  浓郁的香味浸满整个屋子,房间也随着香味的飘散而逐渐腐败,像是过了千百年。
  我整个人都开始融化,像是被强酸泼过了一半,此时,铜镜亮了起来。
  剧烈的痛楚在一瞬间缓解,铜镜所在的一处空间,出现让人牙酸的声音。
  仿佛两种力量在不断的摩擦,整个房间也变得极不稳定,直到「师傅」出现在阵中。
  他的眸子里不带一点光,和其他的鬼完全不同,那是一望无际的黑。
  深邃的黑暗只要看一眼就会沉沦其中,即便是铜镜庇佑,我也吐出一口鲜血。
  师傅的黑眸转动了两圈,死死地盯着我:
  「过来。到师傅这里来。铜镜是邪祟!」
  那声音在我的心底里不断的响彻,铜镜中倒映的我,眼睛不断的变化,从白到黑,从黑到白。
  铜镜感受到了某些威胁,镜面碎裂成七块,直接钉在我的身上。
  七块镜面成了七星罡,我不受控制地站定,嘴里吼了一句:
  「破邪!」
  师傅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声音也渐渐消失,空气中令人牙酸的声音变得更大。
  我身上流下的鲜血,渐渐流入了其他的天香罐子旁边,铜镜镜面组成的七星罡射出雷火。
  雷火顺着鲜血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的天香罐子,整个房间都开始陷入混乱。
  猛烈的阴风直接掀飞了房顶,偌大一个城成了数十里的绝地。
  七星罡也随着阴风席卷彻底破碎,连日月也被彻底遮盖。
  城里的人在触碰到阴风的刹那,直接被抽成了干尸。
  巨大的龙卷风中,是一具具尸体,等风停了,整座城下起了尸雨。
  那些尸体被地面上的乱石穿透,干瘪的尸体里流出了五脏六腑。
  不少被刺穿了头的干尸,迸溅出白花花的脑浆。
  本该散发的血腥味和尸臭却被十七罐天香死死压制,数十里绝地奇香扑鼻。
  香气只是微微进入我的鼻腔,我的目光便彻底涣散。
  那些尸体在我的眼中,仿佛一个个俊秀女子,巧笑嫣然。
  这一座城,就是每个人心目中理想的完美之地!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却愣在原地。
  十六罐天香中的女人都是无面女,她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站在正中的师傅却是嘴角带笑:
  「傻徒弟,你真的以为,这世界有什么长生阵、逆生阵?」
  师傅伸出手,慢慢撕开自己的人皮,赫然也是一个女人,和晴岚别无二致。
  等我转头的时候,却发现,那十六个无面女,竟然全是师傅的脸!
  13
  师傅死死地盯着我,她目光中带着疯狂和决绝,一字一句地诉说着我们之间的因果。
  一千一百年前,风华绝代的李玉堂成为天下第一制香师,闻名天下。
  晴岚满心欢喜地等着李玉堂迎娶自己,可李玉堂被陛下赐婚。
  为了不背叛晴岚,李玉堂不娶,觉得扫了颜面的公主自缢于皇宫。
  于是,帝王下诏,李玉堂终生不能娶妻,若是违反,诛九族。
  李玉堂本想接晴岚进京城,当个无名妻子,可晴岚性子刚烈,留在了苏州城。
  次年,苏州城闹瘟疫,晴岚身染重病,弥留之际才见到李玉堂。
  李玉堂本有办法解救晴岚,可他却执着于天人之法,不愿意用制香师的门道。
  最终,李玉堂眼睁睁看着晴岚死在了苏州城。
  回到京师的李玉堂终于饮酒,荒废年华。
  三年后,李玉堂遇到了一个晴岚一模一样的女子,这名女子名唤云虚。
  一生不收徒,想要断绝制香师传承的李玉堂为了云虚还是破戒,收了徒弟。
  此后的日子里,李玉堂将毕生功夫都传给了云虚,只留了《天香宝卷》没有传授。
  李玉堂说《天香宝卷》中的逆天改命之术,不应该留在世上,有违天和。
  可某一日,李玉堂却发现云虚竟然偷学《天香宝卷》。
  盛怒之下的李玉堂焚毁了《天香宝卷》,也将云虚赶出了京师。
  等到云虚离开,李玉堂才知道云虚的身份,她是晴岚的母亲。
  她之所以会来京师是为了复活晴岚。
  只是李玉堂的决定,让云虚认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也打心眼里恨上了这个男人。
  云虚依靠《天香宝卷》的残卷制作出了这不算天香的天香。
  第一根天香,云虚以自己的性命为引制成,燃烧的天香几乎毁掉了整个苏州城。
  普天之下,除了云虚,有这个能耐的制香师只有李玉堂。
  于是,皇帝下令凌迟李玉堂,命龙虎山的天师,镇压他千年。
  李玉堂死后,云虚每次转生都带着对他的仇恨。
  于是,云虚用了一千一百年的时间谋划让李玉堂魂飞魄散。
  每一次转生的允许,都用自己的性命制成一罐天香,那上面记载的是她那一世的名字。
  而制作天香的方法也越来越极端,其中蕴含了寒冰、烈火等人间疾苦。
  云虚的怨念被无限放大,最终十八次转生,这天地间也就出现了十八罐天香。
  云虚的十八个分身,将在见到李玉堂以后,将他彻底吞噬。
  逆生阵也不是逆生阵,而是锁魂阵。
  我亲手布置的阵法将我自己困死在这里。
  云虚望着我的眼睛愈发明亮,她伸手指着我大笑:
  「李玉堂,想不到吧,是你亲手杀了自己。
  「晴岚的仇,我总算可以帮她报了。
  「我知道晴岚喜欢你,她把自己的本命铜镜都留给了你。
  「可你亲手摆的锁魂阵,晴岚的铜镜破不开。」
  云虚从大笑变成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疯狂:
  「李玉堂!你知道失去女儿的滋味吗?
  「你知道晴岚有多么爱你吗?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什么所谓的有违天道!
  「李玉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14
  我苦笑着看向云虚,李玉堂的决定我不懂,千百年来的仇恨,也不是我能理解的。
  云虚从大阵中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晴岚的本命铜镜发出烨烨光华。
  云虚只是微微抬手,所有的云虚虚影都回归到了她的本体。
  每一种虚影承受过的巨大痛苦也都加注在云虚的身上,让她痛不欲生。
  云虚的面容也开始扭曲,变成一团烂肉般的模样。
  每走一步,她身后的土地就变成漆黑一片,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
  那种漆黑让人绝望,仿佛触碰了就永远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铜镜在云虚的面前不堪一击,只是云虚并没有损坏她。
  即便是这样的模样,云虚仍旧保存着对晴岚最纯粹的爱,连她的遗物也不肯损坏。
  整个空间都被锁魂阵禁锢,我丝毫动弹不得,云虚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将我一口吞下。
  我仿佛被置身一个巨大的泥潭,周身是十七种完全不同的痛苦。
  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让我不想存在于这片天地。
  可在云虚的体内,这种痛苦无比清晰,甚至我连想要昏厥都做不到。
  只能看着自己的血肉在那团黑暗之中一点点变成虚无。
  就像一个巨大的橡皮擦,将我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一点点抹除。
  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连意志也开始沉沦,最终我会忘记我是谁,从世界上彻底消弭。
  突然,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坚持住,李玉堂!」
  那是晴岚的声音!
  漆黑的世界被劈开一条通路,晴岚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像是救世女神般。
  云虚的肚子被划开了巨大的伤口,仿佛当年生出晴岚般一样。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也终于明白了晴岚对于李玉堂的爱有多么深刻。
  即便过了一千一百年,即便我只是李玉堂的转世,即便我和她几乎没有交集,即便我不爱她。
  她仍旧能义无反顾地从忘川河上返航,放弃自己唯一的转世机会。
  这爱,对于李玉堂如何,对于我如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晴岚知道自己用尽了全力去爱一个人,去守护一个人。
  我离开云虚的肚子,她们母女四目相对,云虚的眼眶红润。
  她死死地盯着晴岚,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你就真的这么爱他?」
  晴岚点点头,又摇摇头:
  「母亲,不只是为了她,也为了你。
  「这仇恨持续了一千一百年,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变成这样。
  「放下仇恨吧,好吗?母亲。」
  晴岚张开双手,抱住了云虚,云虚那混沌的身体开始变得稳定。
  最后像是脱壳一般,一层一层剥掉了外皮,变成了一个和晴岚相差不大的女人。
  她轻轻地抱着晴岚,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你希望我放过他,那就放过吧!」
  那一层层剥掉的外皮,变成满地的碎末,云虚望着我,眼睛里全是不甘。
  只是她在晴岚的拥抱下,什么都可以放弃。
  满地的碎末燃起了熊熊烈火,晴岚想要扑灭,却被云虚阻止:
  「他李玉堂无情无义,让你受伤。妈可舍不得。
  「去吧,顺着天香的指引,重新回到忘川。
  「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晴岚眼睛通红,云虚却转身背对她。
  《天香宝卷》上说,天香可以引路归魂,代价是天香中的亡魂,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
  那燃烧的天香指向了一处虚无,穿过去,就是忘川河。
  晴岚走到虚无之前,扭头看着云虚叫了一声:
  「母亲。」
  云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转过头。
  晴岚又和我四目相对,她在等我,也或许是在等李玉堂,等他说一句话给她。
  我想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晴岚却在我说话之前离开了。
  我愣在了原地,不过,我也没有想好自己要和晴岚说些什么。
  对不起或是我爱你,都应该是李玉堂来说,而不该是我。
  晴岚离开以后,云虚转头看着我,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天香宝卷》就留给你了。
  「记住,我是留给了我徒弟,而不是李玉堂。」
  我微微点头,走到云虚身前,轻轻抱了抱她:
  「我知道,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李玉堂了……」
  云虚轻轻点头,对着我微笑,只是风一吹,天香就燃尽了,她的身影也消散在天地间。
  许多年后,我仍旧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铺子里卖得最好的香料有两种。
  一种叫晴岚,鼠尾草风味,清新脱俗。
  一种叫云虚,沉香风味,算是为了师傅赎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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