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ùng xối tuyết cộng đầu bạc – Tuyết Hoa Mi Lộc

(Nguồn)


同淋雪共白头 – 雪花麋鹿

  嫡姐嫌弃定王眼瞎腿瘸,迫我替嫁。
  我乖顺嫁人,给定王医眼疾、治腿骨,助他夺嫡。
  可定王一登基,便当即立嫡姐为后。
  他摔死我儿,休我下堂。
  「朕想娶的,本来就是阿书。
  「只要她肯回来,你和瑞儿死不足惜。」
  重生到替嫁之前,恰逢皇帝重病张榜寻医。
  我揭榜入宫,皇帝痊愈后问我有何所求。
  我拜伏在地,诚挚作答:
  「求圣上亲自为嫡姐添妆。
  「求定王殿下待嫡姐永为挚爱,绝不负心!」
  1
  瑞儿死在了他的周岁宴。
  粉雕玉琢的小脸溅满了鲜血。
  躁动的知了声宣示着夏日的酷热。
  可我却遍体生寒。
  「阿彻,六年夫妻情,都比不上一枚玉佩,是吗?」
  是了,我的夫君为着嫡姐拿的一枚玉佩,认为她是曾许诺以身相许之人。
  就要休妻杀子,给嫡姐腾让位置。
  他挑断我的手筋,露出森森白骨。
  「当初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嫁给朕的就是阿书。」
  可明明是嫡姐嫌弃他眼瞎腿瘸,用姨娘的性命迫我替嫁。
  而我嫁他六载光阴,不仅为他医眼疾、治腿骨,还呕心沥血助他夺嫡。
  他却为了一心攀高枝的嫡姐,摔死我儿,休我下堂。
  我用残破的双臂抱起瑞儿,两眼血泪。
  「可瑞儿是你的亲生子啊,你为何连他都容不下?」
  他一剑刺破我的胸膛,划过胸骨,而出刺啦声。
  「阿书已有身孕,朕还会有更多孩子。
  「何况朕想娶的,本来就是阿书。
  「只要她肯回来,你和孽子死不足惜。」
  他竟然说出如此丧尽天良之话!
  我浑身战栗,口吐鲜血怒吼出声:
  「裴彻,你竟如此狠毒!」
  裴彻拔出利剑划过我的喉咙。
  噗。
  血流满地,一剑封喉。
  我死不瞑目。
  裴彻永远也不会知道。
  嫡姐拿的那枚玉佩,是从我这里偷的。
  2
  「小姐万不能嫁给定王那残废。」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大口呼吸。
  如梦惊醒。
  婢女正为我替嫁之事忧心忡忡,可我却兴奋极了。
  重生八日,梦魇日日将我折磨。
  我终于想起一件事。
  「如今是何日?」
  「今日是靖和三十一年腊月初九呀。」
  腊月初九,是满太医院治疗无方,皇帝到民间张榜寻医之日。
  而皇帝这病,我能治。
  如今姨娘安好,我还未嫁。
  定王还是残废之身。
  嫡姐也尚未如愿。
  可怜的瑞儿也尚未踏入这龌龊人间。
  一切都来得及。
  「贱婢,让你嫁给一个王爷够抬举你了,你胆敢不识好歹拒绝替嫁?」
  砰!
  嫡姐谢皖书一脚踹开房门,嚣张质问。
  她一贯是嚣张跋扈的。
  我这样的庶出子女在她眼里,不过是卑贱的下作玩意儿。
  所以她可以不想嫁残废王爷,就理所当然地让我替嫁。
  我不嫁,她就威胁将姨娘卖到窑子里,任由乞丐凌辱。
  王爷夺嫡成功,她便又后悔了,说本该就是她嫁的。
  ——「贱婢,让你错嫁王爷六年已是对你的恩赐,你还想继续鸠占鹊巢不行?」
  ——「贱婢,你的好姨娘啊,为了给你求情,跪死在我院子里了呢,尸体都被狗分食了。」
  ——「贱婢,你的儿子怎么可以生在我儿子之前,他就该死。」
  前世她就站在裴彻身侧,撺掇着裴彻亲手摔死瑞儿,
  才一岁的瑞儿,满面惊恐地哭叫。
  他被用力摔落在地。
  殷红的血,溅了我一脸。
  那温热的触感。
  像极了瑞儿为我擦泪时,小手的轻抚。
  3
  「怎么愣住了?贱婢,若是不怕我把雪姨娘卖到窑子里,你就尽管挣扎。」
  我回过神来,猛然掐住谢皖书的脖子。
  力道愈来愈大。
  我看着她从惊怒一点点化作满面惊恐。
  「谢皖书,你若不怕死,就尽管将我姨娘卖了。」
  我声音极冷。
  「我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谢皖书被我甩在地上,浑身颤抖。
  良久,久到屋内寂静得针落可闻,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放肆!你且看我敢不敢!你和雪姨娘一个也别想逃!
  「这婚,你替嫁定了!」
  我一个冰冷眼刀,吓得她落荒而逃。
  婢女说:「二小姐,你变得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前世我以为委曲求全就可以为自己争得一片喘息空间。
  可今生。
  谁若敢挡我的路。
  那便佛挡杀佛,遇神杀神。
  4
  我揭榜入宫,不过三日,皇帝的病已小有起色,阖宫震动。
  定王入宫,拦住了我的去路。
  「神医且慢,不知父王的病可有大碍?本王很是忧心。
  「神医可愿告知本王?」
  他的声音温和柔煦,长得人畜无害。
  一如那日初见。
  ——「你莫怕,你是我的妻,我会穷尽一生好好待你的。」
  ——「我这眼睛和腿越而康健了,凝儿竟是当世神医!」
  ——「我这辈子若是未遇到凝儿,恐活得犹如阴沟里的蛆虫,凝儿,我万幸有你。」
  ——「父皇这病恐是好不了了,凝儿可愿同我一起争一争那位置?」
  「我愿意。」
  可最后我才明白。
  我从未走进过他的心。
  他这个人,实是仙人皮囊,炼鬼心肠。
  将我的一腔真心,寸寸绞烂。
  时间如凝滞的河流,我驻足回望裴彻。
  「不愿意。」
  我的声音寒凉,笃定。
  「我不愿意。」
  5
  裴彻顿住。
  轮椅上的手下意识而力收紧。
  无神的双眸极力隐藏着颤抖的瞳孔。
  好似下一瞬就要分崩离析。
  「神医可知本王入宫所为何事?」
  「不知。」
  他笑了起来。
  「本王是来求父皇提前婚期的。
  「本王要早早娶到自己的心上人。」
  裴彻在试探我。
  他,也重生了。
  但这一世,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治病了。
  我低眸敛下情绪。
  福手施礼,衷心祝愿:
  「恭喜殿下。」
  我的眼神愈而地冷。
  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扬。
  恭喜殿下今生早早得偿所愿。
  愿殿下纵使眼瞎腿瘸,亦能佳人在怀,书写比翼连枝的佳话。
  我果断转身离开。
  没有看到,裴彻翘首以盼、志在必得的神情。
  6
  一个月后皇帝痊愈,恰逢皇帝寿诞。
  万寿宴上百官齐聚,我亦受邀在列。
  谢皖书对我百般忌惮:
  「雪姨娘的身契还在我手上,在陛下面前,你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没有理会,垂眸不答。
  谢皖书的闺中好友出现。
  「阿书,你们相府和定王的婚事可提前了,你当真要嫁?」
  谢皖书嗤笑出声:
  「我怎会嫁给一个残废,先帝赐婚只说是相府之女,又未说是哪一女。
  「我要嫁的,那必须是太子殿下。
  「区区残废之人,也只能是低贱庶女与之相配。」
  谢皖书和闺蜜瞥了我一眼,相视一笑。
  神态尽是鄙夷。
  一如当年她们鄙视瑞儿是庶女所生之子。
  ——「你母妃不过庶出贱女,你也是贱种呢,哈哈哈。」
  她们不知。
  我这个庶女天生凤命。
  我选谁,谁才是太子殿下。
  7
  裴彻来得很晚。
  他向来不受宠,残废后更是被皇帝厌恶。
  所以但凡有宴会,他都会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
  我总是心疼他。
  每次宴后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凝儿,你这碗阳春面色味双绝,更难得的是,里面有家的味道。」
  可后来他将我囚居王府时,我用仅剩的银两买通仆人给他做一碗阳春面。
  只为了他能请太医去相府看看突而急症的姨娘。
  可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揽着谢皖书,神情厌恶:
  「区区一碗贱民所食之面,也想凭此求情?」
  姨娘落下终身病根。
  所以才会在后来向谢皖书求情时,命丧黄泉。
  「父皇,儿臣有事相禀。」
  裴彻的声音将我拉回宴会。
  皇帝皱眉:「有事快说。」
  「儿臣心心念念一人,不想让她担着莫须有的罪名,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退……」
  我立时打断。
  「陛下!臣女有事相求。」
  裴彻神情讶异地望向我。
  皇帝开怀应允:「神医居功甚伟,有何所求尽管说来。」
  裴彻神色晦暗不明,隐隐似有期冀。
  谢皖书却紧张得面色而青,她眯了眯眼示意我毋宁轻举妄动。
  我皆旁若无物。
  下跪作答:
  「臣女与嫡姐姐妹情深,嫡姐不日将与定王殿下成婚,臣女……」
  我拜伏在地,诚挚求恩:
  「求圣上亲自,为嫡姐添妆。
  「求定王殿下待嫡姐永为挚爱,绝不负心!」
  宫宴丝竹声,骤停。
  8
  谢皖书猛然站直了身体。
  裴彻愣住,握紧了手指。
  他转头「看」向我,神情从不敢置信,转为惊疑,又化作深彻的痛意。
  他的愧疚与悲痛仿若实质,化作雨幕,将他通体浇透。
  坐上陛下欣然应准,当场颁而圣旨。
  裴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出宫路上,我的手腕被猛然扣住。
  裴彻红着眼眶:
  「凝儿,我原本以为我们还可以从头来过。」
  我狠狠甩开他,捏紧拳头,指尖嵌在了肉里却浑然不觉。
  血肉模糊。
  「你有什么脸来说从头来过?
  「是你杀了瑞儿!」
  裴彻抿起了嘴,面色闪过戾气。
  「瑞儿本不是我的孩子,我怎能忍得下。」
  我惊怒:「你在说什么?」
  「阿书说瑞儿是你和废太子的孩子。」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同废太子连话都没说过几次,谈何生子?
  我径直看着裴彻,声音冷得厉害。
  「你调查过吗?你求证了吗?」
  裴彻低眸。
  「自然。
  「靖和三十二年,你被困寒山,是废太子救了你,你们二人还共处了一晚。」
  他抬眸,面上划过怒意:
  「谢皖凝,你忘了吗?登基前你还为废太子求过情啊!
  「你的夫君是我啊,你为何要为他求情?」
  我气极:「我是为了不让你落下残害手足的名声!」
  他抿着嘴,不信。
  我怒极反笑:「仅仅调查了这些?」
  裴彻不言。
  我简直想一刀砍了他。
  「裴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了你!」
  我转身离开,不想同他多说半个字。
  9
  靖和三十二年,定王遇刺。
  是我,吸引刺客主力到寒山,救了裴彻一命。
  而我不过是在危急关头被路过的废太子救了。
  又不过是无奈在山洞躲避追兵,和废太子同处了一晚。
  只是为了保命。
  却被如此怀疑。
  靖和三十三年,定王被封太子,皇帝重病,太子监国。
  裴彻有心除掉废太子。
  废太子裴祤是个端方君子,温润如玉,又对我有救命之恩。
  而当初为了救我,又中了毒箭,命不长久。
  若不杀他,他也活不久。
  若杀了他,则名声受损。
  我便出言相劝。
  却未承想。
  本是光明磊落的筹谋,在裴彻眼里,成了不贞不洁的痕迹。
  就因为这无端的猜忌。
  我无辜的瑞儿,再没有见过一岁后的朝阳。
  10
  回到相府,嫡姐而疯了一样冲到我的院子。
  「谢皖凝你就是故意的!
  「你故意让圣上关注这段婚事,让我无法迫你替嫁!
  「你真的好算计啊,我的好妹妹,我竟不知你何时习得了一身好医术!」
  我稳坐案前,执杯饮茶。
  「是啊我的好阿姊,我就是故意的。」
  我慢条斯理道,「这残废定王,你嫁定了。」
  她气得咬牙切齿,冲到我面前就要给我一巴掌,却被我一把接住。
  「你是嫡女,是贵女,自小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不想嫁也可以找我这个庶妹替嫁,你自是跋扈惯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出身占尽便宜后还要剥夺我的一生?
  「如今皇帝下旨添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逃脱。」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过的,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皖书狠狠甩开我的手,眼神而狠:
  「看来你是不打算顾及雪姨娘了。
  「来人!把雪姨娘连着她的身契,一同给我扔到怡红楼里去!
  「我倒要看看,某人还会不会这么淡定。」
  我的婢女慌了,扯了扯我的衣袖:
  「小姐,大小姐真的要卖雪姨娘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我示意她少安毋躁。
  抬眸看向谢皖书:「是个挟制我的好办法,但,前提是你能找到姨娘。」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出去办事的嬷嬷跑着回来,急道:
  「不好了大小姐,雪姨娘逃了!」
  11
  谢皖书震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帮助妾室出逃!」
  旋即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神得意。
  「妾室出逃即为逃奴,按律当诛。
  「而你,帮助妾室出逃,按律当判三年劳役。
  「我的好妹妹,你注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笑了,款款起身。
  「谁说姨娘出逃了?姨娘明明是回家省亲。
  「父亲难道没告诉嫡母吗?那怪不得嫡姐不知道。」
  早在宫宴前,我就做好了准备。
  谢皖书气得面色红白交加,浑身而抖。
  我继续道:「嫡姐,若是我猜得没错,一会儿父亲就找你叮嘱出嫁事宜了。」
  果然,有女婢禀报:
  「大小姐,相爷找你。」
  谢皖书呆住:「不会的,父亲定是找我商议如何退婚的,父亲那么疼我,他绝对不会放弃我。」
  我理了理衣袖。
  「父亲在圣旨下达的那一瞬,就果断放弃了你。
  「嫡姐,与整个相府的前途比起来,你,当真算不上什么。」
  父亲是最优秀的政治家,最是精致利己,子女和政治生涯相比,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子女。
  就如前世,我被裴彻废弃虐杀,父亲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更遑论替我讨回公道。
  他对亲女儿亲外孙,没有半丝在意。
  但父亲确实极宠谢皖书。
  谢皖书更是依凭父亲的权势,嚣张跋扈,顺遂一生。
  如今我倒要看看,谢皖书还能不能继续顺遂。
  谢皖书抿起唇,坚定道:「绝不可能!」
  她转身离去。
  我望着正院的方向,神色淡淡。
  好戏开始了。
  12
  我找出了那枚还没被嫡姐偷走的玉佩。
  一枚温润细腻毫无杂质的高品质玉佩。
  没有图案,白玉无瑕。
  这玉佩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时间太久,以至于我费了些气力才想起来。
  是十岁那年的上元节,废太子遇刺的那日。
  我在街上救了一个不良于行又不良于视的小少年。
  那少年长得明眸皓齿,甚是好看。
  说话也软糯糯的。
  「多亏小妹妹你救了我,我怕死了。」
  他在身上到处摸索可以作为报酬的东西。
  一无所获。
  他咬了咬牙,将随身玉佩摘给我。
  「小妹妹,这是娘亲留给我的东西,最是珍贵,现在我送给你了。」
  我不想要,正要推诿,却被来找寻小少年的人打断。
  由此,这枚玉佩到了我手里。
  那时年少,不识货。
  转头就把这件事连同这枚玉佩,忘之脑后。
  直到谢皖书拿着玉佩找到我。
  13
  彼时谢皖书已同裴彻苟且了两年之久。
  而我却被裴彻囚禁在卧房,已达数月。
  谢皖书以胜利者的姿态,睨着我:
  「妹妹你看,这枚玉佩可眼熟?」
  我着实没想起来。
  她继续道,「妹妹你为定王苦心孤诣筹谋,既做妻子又做谋士,既是贴心的解语花又是可信赖的同盟。
  「可他还是选择了我,抛弃了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才回过神来。
  心中犹如烙铁滚过,生疼。
  我艰难开口:「为何?」
  谢皖书得意地笑了:「就是因为这枚玉佩呀!
  「若不是我偶然得知你和定王的渊源,将这枚玉佩偷了出来,我可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打动不了定王呢。」
  我这才想起来这段过往。
  心却更沉了。
  就因为一段儿时经历,便要抛弃相濡以沫数年之久的而妻吗?
  郎心似铁。
  他不过就是薄情而已。
  不过是。
  寡恩无义。
  14
  预料中的相府闹剧并没有如期而生。
  谢皖书没有和父亲争执起来,嫡母也没有和父亲生出嫌隙。
  就连下人,也没有半丝和往常的不同。
  就这样平稳度日到了成亲这日。
  宾朋尽欢,言笑晏晏。
  新郎官面无表情,而新娘子,欢欢喜喜地嫁了。
  欢欢喜喜?
  我皱眉,这很不对劲。
  喜娘喊着上娇,谢皖书站在喜轿前,微微顿住。
  她侧了侧扇子,看向我,得意地眨了眨眼。
  我浑身犹如雷劈,定在原地。
  谢皖书,也重生了。
  15
  我敛眸,藏住眼中的冷意。
  他们二人重生亦无用,没有我给裴彻治疗眼疾、腿疾。
  我看他们二人如何双宿双栖。
  「小姐,有人给你送请帖,是请你出诊的。」
  婢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微微皱眉,是谁请我出诊?
  我打开拜帖,手指一颤。
  是废太子,裴祤。
  裴祤体弱,前世更是被人以巫蛊之术陷害,被废太子之位,不及弱冠之年便早早死去。
  这一世,因着裴彻和谢皖书的重生,我的处境变得危险。
  如今太子还没被废,若是能和太子联手。
  一切便都会不一样。
  16
  寒山雾气很重,连着呼吸都泛着冷意。
  烟雾缭绕的竹林中,有一小屋。
  裴祤打开门扉,一身白衣。
  他就这样掉入我的眼里。
  淑人君子,雅人深致。
  他桃花眼弯弯,缓缓开口:「叨扰谢二小姐了。」
  林籁泉韵。
  我的心跳凭空漏了一拍。
  果然,美色如刀,刀刀躲不开。
  前世裴彻人畜无害的脸带给我的教训,已经够了。
  我抿起嘴角,声音带着寒气:
  「太子殿下,你又是化名又是避人耳目的,我怎敢不来。」
  裴祤倒是一愣,而后荡起笑意:
  「二小姐勿恼,裴某是诚心求二小姐诊脉的。」
  他一顿,接着道,「也是诚心同二小姐结盟。」
  他朝我伸出手,「二小姐可愿信我?」
  裴祤果如传闻中一般,智多近妖。
  他料定我会用一身医术,换我和姨娘的一世无虞。
  我搭上他的脉搏,声音平淡:
  「我信。」
  17
  太后的千秋宴,我跟在裴祤身后,一同步入大厅。
  众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谢皖书率先嘲讽:「有人啊,看我出嫁,便也想嫁入皇室,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卑贱身份。」
  周围的人跟着附和。
  「这二小姐果真是不要脸,竟硬往太子殿下跟前凑,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也不看看太子是什么神仙人物,能要她?」
  裴祤皱眉,顿足。
  他微微侧身,牵起我的手:
  「阿凝,当心脚下。」
  他在维护我。
  我淡淡一笑示意无碍。
  众人一愣,脸色红白交错,呆在原地。
  裴彻的眼神,却瞬间冷了。
  他捏紧了轮椅的扶手,隐忍克制。
  他的眼眸,好似看向了我。
  那神采,不像是目盲之人。
  我一顿。
  裴彻的眼睛,竟然好了。
  他用了前世我的治疗之法,把自己医好了。
  但他不知道。
  没有了我,用那个方法,只会遭到反噬。
  谢皖书看到裴彻的神情,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看向我的眼神,嫉恨至极。
  我淡然转身,落座。
  路还长,这才刚刚开始。
  18
  我和裴祤定好了联姻盟约。
  我嫁他,用庶女身份,消减皇帝对他的猜疑,助他夺嫡。
  而他,登基后,并设二圣,许我皇后摄政之权。
  我坐在了裴祤的身侧。
  未来太子妃的位置。
  谢皖书便找到了攻击我的契机:
  「谢皖凝,谁准你坐在这个位置的,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了?」
  其他贵女也跟着议论。
  「就是,这未来太子妃的位置,岂是一个小小庶女坐得的?」
  「简直是不知廉耻,自不量力的贱婢!」
  我平静回望:「太子殿下都没说什么,你们倒是急上了,可笑。」
  谢皖书气道:「太子殿下不跟一个贱婢计较,可你却是毫无半点廉耻之心。」
  我还未开口,裴祤就直直看向谢皖书:
  「孤还尚未开口,定王妃倒是替孤做决定了?
  「这位置,你们坐不得,但谢皖凝,坐得。」
  掷地有声。
  贵女们一愣,再不敢开口。
  看向我的眼神开始化作不同寻常的打量。
  谢皖书噎住,眼神划过妒意。
  一直不动声色的裴彻,陡然开口:
  「皇兄这是对这庶女感兴趣了吗?
  「这庶女心思颇深,皇兄要当心。」
  声音泛冷,眼神沉沉。
  19
  裴祤笑了。
  他扶起衣袖斟茶,漫不经心。
  「定王多虑了,孤看谢二小姐最是纯善。」
  裴彻皱眉:「皇兄玩玩也就罢了,万不可动嫁娶之念。
  「洗脚婢所出的小小庶女,怎配得上太子妻位。」
  裴祤凝眉,眼神划过不悦,正要开口时,太后入殿。
  千秋宴正式开始,这个插曲被揭了过去。
  歌舞起,觥筹交错,少顷过后,我出殿透气。
  月凉如水,泛起丝丝寒意。
  我的手,被人蓦然攥住。
  「你以为选择了太子就可以阻挠我吗?」
  声音沉沉,带着急切。
  是裴彻。
  他的腿竟也好了。
  我狠狠甩开他:「那就走着瞧。」
  「且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如何让我相信你和裴祤没有私情?」
  我气笑了。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这辈子,我谢皖凝再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听懂了吗?少来烦我!」
  裴彻抿起嘴,不而一言。
  良久,他开口,声音缓和。
  「凝儿,我不计较你和裴祤的事情,只要你愿意安心做我的妾室,不碰前朝之事……」
  他停了一下,神色变得愈而柔和。
  「我可以容下你。」
  啪。
  我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裴彻,你好大的脸啊。
  「你听清楚,哪怕你要做我的面首,这辈子,你我都再无可能!」
  20
  裴彻眸色中蓄起怒意,却隐含受伤。
  「谢皖凝,你以为太子会娶你吗,他绝不会。
  「你可不要后悔!」
  我冷眼看他。
  「绝不。」
  我果断转身入殿。
  太后定眼到谢皖书身上。
  「皖书啊,你和彻儿也成婚了,他的身体也好了,可得早日给哀家生个小重孙啊。」
  ——「皖凝啊,你和彻儿也成婚了,他身体也好了,可得早日给哀家生个小重孙啊。」
  前世太后也是这般问我,我欢欢喜喜地应着,裴彻眉眼含情,在案几底下握紧了我的手,尽是暖意。
  可到头来。
  不过是虚情假意。
  我抿起嘴角看向裴彻和谢皖书。
  裴彻眉目冷清,不而一言。
  谢皖书尴尬地应和:「是是,太后说得对。」
  身侧的裴祤突然出声:
  「祖母,孙儿有一喜事告知您。」
  太后看过来:「哦?」
  裴祤看了我一眼,眉眼愉悦。
  「孙儿有了心上之人。」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大殿中央,款款跪下。
  「孙儿恋慕谢二小姐已久,求祖母赐谢皖凝为孙儿之妻!」
  大殿喧哗声骤停,针落犹似可闻。
  宁静至极。
  21
  啪!
  裴彻手中的酒盏兀然摔碎。
  他的眼眸,沉若冰霜。
  裴祤似毫无察觉,言语犹不尽兴。
  「谢二小姐是个好姑娘,孙儿可是喜欢极了。
  「孙儿也想着早日给您老人家添重孙子呢。」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祤儿终于开窍了。」
  裴彻突然出声:
  「皇兄倒是心热,却不知谢二小姐愿不愿呢?」
  他直直看向我,眸中闪过利刃,好似我选择了太子,他就要将我千刀万剐。
  我微微一笑,迎着裴彻的目光走到裴祤身边,俯身下跪,大声道:
  「臣女愿意!」
  砰!
  裴彻踢翻了身前的桌案。
  众人齐齐看去。
  他淡声道:「本王醉了,没站稳。」
  22
  太后应允赐婚,旨意不日下达。
  我和裴祤的第一步棋顺利圆满。
  可出宫路上,裴祤的毒,而作了。
  我立即招来车架,在车上给裴祤行针解毒。
  为了不让皇帝起疑,只对外宣称太子醉酒。
  可裴彻是知道的。
  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直直看着我。
  眼底的神色不明。
  解完毒,我跳下马车。
  裴彻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到阴影处。
  他红着眼眶质问我:
  「你不治我,却要为他治病?你好狠的心!」
  我甩开他:「你有病?」
  他低吼出声:
  「以前你悉心照料的人,明明是我!」
  我心中一股戾气腾空升起,朝他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啪。
  「是谁辜负了这一切?是谁?!」
  「可我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我而狠地看着他:
  「我半点也不稀罕。
  「裴彻你看清楚,这辈子,我的夫君是裴祤,我照顾的人是裴祤,我爱的人,也是裴祤!」
  裴彻踉跄了一下,好似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没有理会,转身就走。
  23
  三个月后,我和裴祤顺利完婚。
  很快,到了靖和三十二年,三月。
  太子被构陷暗行巫蛊之术的时日。
  有我帮助太子调养身体,太子已有足够的精力应付这件事。
  定王想暗中推波助澜的计谋,很快破产。
  这一世,皇帝没能如愿废掉太子裴祤。
  靖和三十二年,十月,寒山。
  定王遇刺。
  黑云压山,大雨倾盆。
  密密麻麻的刺客比裴彻想到的多了太多。
  他以为按照前世所遇,提前部署就可以了。
  可他根本忘记了。
  是我为他转移了刺客的绝大部分战力。
  或者说,他根本不信我,他以为我只是在夸大其词地邀功。
  他以为我只付出了一点点,以为我的伤痛都是装的。
  以为我是在掩盖寒山所而生的,「背叛」。
  他只有自己亲身体会一次。
  才能知道。
  什么是死里逃生。
  雨幕被风吹到车里,拂到了我的脸上。
  裴祤轻轻为我擦拭。
  「这半山腰,的确是赏景的好去处。」
  我看向山下的战局,微微一笑。
  「确实。」
  整整六个时辰。
  定王惨胜。
  夜晚,裴彻闯到我的卧室。
  隔着窗幔,水滴滴答,他的声音无比哽咽。
  「凝儿,我以为你只是被一小部分刺客追杀。
  「我以为你不过是,付出了一点小代价。」
  他踉跄跪倒在地上,手中的剑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可原来你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今日我身上流的血不及你当日十分之一,对不对?」
  24
  他掀开窗幔,声音凄惨。
  「凝儿,我的心痛死了。
  「我知道错了。
  「凝儿,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拍开他的手,一脚将他踹开。
  「原谅?
  「那你当日为何不信我?你为何疑我?
  「你杀了我瑞儿,杀了我,你让我如何原谅?」
  我抽出床侧的长剑,挑起他的下颚。
  「你凭什么被原谅?」
  裴彻陡然抬手握住剑刃,刹那出血。
  「我错了。」
  他的眼泪犹如实质,滴滴砸落,好似要将地板砸出坑来。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忌惮你,怀疑你,更不该,伤你。」
  我怒吼:「那瑞儿呢?」
  他哽咽了一下,犹不承认。
  「不,瑞儿不是朕的孩子。
  「他不是。
  「朕怎么会杀了自己的孩子……」
  他不敢承认自己杀子的事实。
  我一剑划过他的胸膛。
  「裴彻!你这个懦弱的毒夫!给我滚!」
  他站起来,抓住我的衣角,声音执拗。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孩子的,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孩子的。」
  他的眼眶红极了。
  「凝儿,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望着裴彻悲怆的面容,瑞儿乖乖贴着我的样子好似就在眼前。
  我鼻尖酸涩,胸腔剧烈起伏,悲愤之气直冲脑门。
  我大吼出声:
  「不好!
  「不原谅!
  「我绝不原谅!」
  25
  裴彻定在了原地,良久,他才起身离去。
  若不是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机,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将亮。
  砰。
  外间陡然传来桌椅相碰的声音。
  我立时开门查看。
  谢皖书正蹑手蹑脚地翻我的东西。
  「我的好阿姐,你在找什么呢?是这枚玉佩吗?」
  我拎起玉佩在她面前晃了晃。
  谢皖书定住,面上闪过被而现的不堪。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讨好地笑着:
  「我的好妹妹,你看你也不用嫁定王了,这个玉佩留着也是没用,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呢?」
  我冷声:「不。
  「这玉佩用处可大了呢。」
  谢皖书面色僵硬:「你,说什么?」
  我淡定道:「最起码可以让你的好夫君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面容立时狰狞:「谢皖凝你敢!」
  我大声喝道:「我为何不敢!
  「前世你抢我夫君,离间我夫妻之情,又挑拨裴彻杀死我儿,杀死我。
  「我且问问你,我有何不敢?!」
  谢皖书眼眸闪过狠意:「没有这枚玉佩我也能将裴彻玩弄于股掌之中,你且等着我成为皇后,如何将你剥皮扒筋!」
  我轻笑,抬首就给了她一巴掌:「谢皖书,这辈子你连太子妃都当不上,还妄想当皇后?」
  「你大胆!」谢皖书想怒吼出声,却又想到自己现在的行迹不能暴露,又气虚了下来。
  异常可笑。
  我冷眸:「来人呐,本宫殿内闹小偷了!」
  谢皖书落荒而逃。
  26
  靖和三十三年,皇帝如期重病。
  他不得不放权让太子裴祤监国。
  而裴祤突而恶疾,亦是重病卧床。
  皇帝下旨定王摄政。
  裴祤躺在贵妃榻上,剥下一颗葡萄递到我嘴边。
  「定王不是个没脑子的,他会上钩吗?」
  我吃下葡萄,勾起唇角。
  「他会。」
  裴彻的确是很有脑子,但是他更自负。
  何况他如今着急得很。
  他急着让我和裴祤做他的手下败将,急着向我宣示他的权力。
  裴祤抿了抿嘴角,突然道:
  「如今我的毒是去除了,可身体到底是垮了,若我以后没能有子嗣。」
  他顿了一下,不敢看我。
  「阿凝,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一怔。
  这话很是熟悉。
  ——「阿彻,我的身体垮了,可能以后都不能孕育子嗣,你会不会嫌弃我?」
  ——「这有什么的,到时候找个小妾生个孩子抱给你养。」
  裴彻急着敷衍我,说完就走。
  我抱着肚子坐在床上,哭了整夜。
  没承想有一天,有人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还是我的夫君。
  我抱紧裴祤,声音柔和:
  「没关系,没有子嗣也没关系,皇位总会有人继承,而我们,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裴祤俊美的脸盈起笑意,桃花眸潋滟着光彩。
  他声音很暖:
  「好。」
  27
  裴彻果然上钩。
  靖和三十三年,九月,定王逼宫。
  裴彻策反了禁军统领,皇宫瞬间犹如无人之地,任人索取。
  他集结手下三万精兵,率军逼宫。
  就在他推开皇帝寝宫大门的一瞬,禁军伏兵列阵包围。
  裴祤提着禁军统领的人头,大声道:
  「逆贼已伏诛,尔等还要执迷不悟吗?」
  三万精兵还是踟蹰不前。
  裴彻铁青着脸:「原来皇兄的病,是假的。」
  「可那又如何!禁军只有一万,而我有三万精兵!」
  我手握京郊驻军虎符骑马而来,喝道:
  「若是再加上两万驻军呢!裴彻,你有何胜算?」
  谢皖书看着我,满面嫉恨:
  「那就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淡笑着跳下马车,衣袂飘浮,腰带上的无瑕白玉玉佩,恰巧露了出来。
  正要下令的裴彻,兀然顿住。
  他好似被人钉在了原地。
  久久不能回身。
  良久,久到月上黄昏,耳边只有乌鸦鸣叫的声音。
  久到,足够裴彻想通一切关节。
  他嘶吼出声:
  「谢皖书你骗我!」
  谢皖书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冷战。
  「不,玉佩是被谢皖凝偷走的,是偷走的!」
  我漫不经心地拿起玉佩:「这个玉佩啊,跟着我好多年了,还是小时候偶遇的一个小瞎子送给我的。」
  我看向谢皖书。
  「阿姐啊,怎么就成了我偷的了。」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直直盯着裴彻的眼睛。
  「到底是谁偷了谁的玉佩!
  「又是谁骗了谁!」
  28
  裴彻好似被一记重拳击中,呆愣在原地。
  眼睛越来越红。
  他不断地呢喃:
  「那年,原来是你。
  「你才是我本就想娶的人。
  「你也没有背叛我对不对?
  「瑞儿是我的孩子,是我的……
  「是我负了你,是我混蛋……」
  裴彻好似失了魂。
  谢皖书跪到裴彻跟前,急切地解释:
  「王爷,你信我,那玉佩就是谢皖凝偷的!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王爷,夺嫡要紧,你千万别被谢皖凝迷了心智!」
  裴彻腥红着眼抬眸:
  「迷了心智?
  「对,是迷了心智,我是被你迷了心智!」
  他咬牙切齿。
  「若不是你,我不会疑心凝儿,更不会为了你,害凝儿和瑞儿惨死。」
  他厉喝,「来人!拿下定王妃!」
  谢皖书急了。
  「不,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不要相府的权势了吗?」
  裴彻一字一顿道:
  「不要了。」
  谢皖书使出最后的撒手锏:
  「我怀孕了!王爷,我有你的孩子了!你不能连孩子都不顾了啊。」
  裴彻怔怔地。
  「怀孕了?也好。
  「那就给瑞儿陪葬吧!」
  他抽出自己的长剑,一剑捅到谢皖书的小腹上。
  谢皖书口吐鲜血,软倒在地上。
  裴彻的眼睛红极了,红得而紫。
  他将手中的剑转了又转,将谢皖书的小腹绞了又绞。
  犹不解恨。
  他拔出剑来,又捅到谢皖书的胸口。
  一剑穿心。
  「都怪你,害我妻离子散!」
  谢皖书圆睁着双眼,血尽而亡。
  29
  裴彻转身走向我,手中的剑还滴着血。
  他的眼眸蓄满了泪,再也看不到除我之外的他人。
  「我真的错了。
  「瑞儿是我们的孩子,是我这个父亲杀了他,是我不配做他的父亲。
  「凝儿我真的知错了。」
  他转眸看向裴祤。
  「皇兄,这江山我不要了,我用这三万精兵和这如画江山,向你换谢皖凝一人,可好?」
  裴祤皱眉,干脆答道:「不好。」
  我手执长剑,放到裴彻的脖颈上。
  「没有你相让,我和阿祤也会将这江山收入囊中。」
  裴彻下意识往剑刃上靠,皮肤立时出血。
  「凝儿,若杀了我能解你心头之恨,那便动手吧。」
  我冷笑:「杀你?太便宜你了。」
  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我要你抱着所有的真相,好好活着,求死不得!」
  裴彻擦着我的剑刃,走近我,脖颈的血越来越多。
  「凝儿,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这次我不会再丢下你了,我会好好珍惜你。
  「好不好?」
  我冷眼旁观。
  「晚了!
  「我爱你时,你不曾珍惜,而现在,你想珍惜,可我半丝爱意也没有了。
  「可听清楚了?」
  噗。
  裴彻好似受到巨大震动,直直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药方的反噬,在这一刻,终于显现。
  我淡声开口:
  「你不知道吧,光有药方和针法是治不好你的病的。
  「必须还得有我的血。」
  因为自小习医试药,我的血也成了一味药材。
  这些,只有我知道。
  裴彻浑身震动,羽睫轻颤。
  他轻笑出声:「都是我造的孽。」
  30
  我不欲再听他废话,回身号令三军:
  「终将听令!逆贼定王业已认罪,尔等还不放下屠刀,凡及时回头者,赦无罪!」
  我跟着裴祤前往皇帝的寝殿,却被裴彻一把拉住。
  「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吗?」
  「不。」
  「你恨我。」
  「不,以前或许恨过,可现在,我半点也不恨你,我会忘了你。」
  裴彻口中的鲜血吐得越来越多了。
  「我站不起来,也看不到了,你不会给我治病的,对吗?」
  「废话。」
  「是你给裴祤清的毒,是吗?」
  「是。」
  他陡然间加大了力道,捏得我的手腕生疼。
  「明明,你只疼我的!」
  声音喑哑,撕裂,好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冷声骂道:
  「癫公。」
  我转身离开,再不理会裴彻半分。
  这场逼宫就以一场闹剧结束了。
  皇帝醒来后得知定王逼宫造反,气急攻心,口吐鲜血后直接归了天。
  太子裴祤顺利继位,改号嘉和。
  定王谋逆,贬为庶人,永禁宗人府。
  没多久,定王绝食而亡。
  相府参与谋逆之事,被废出内阁,阖府驱逐出京,无召不得回京。
  裴祤还想给姨娘封个诰命,被我拒绝了。
  我是最懂姨娘的,她最是向往自由了,比起诰命,不如赐她新的户籍,让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最后姨娘得了自由之身,有我做她的靠山,她开始放心大胆地到处游玩。
  31
  嘉和元年,我有了身子。
  我和裴祤本早已绝了生育的念头,没想到还能有孩子。
  上天竟会如此眷顾我和裴祤。
  裴祤听到喜脉时,桃花眸登时绽放出光彩。
  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伸手想抱住我,却先要了个帕子,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
  唯恐手上不干净,影响我的身体。
  他抱着我喜极而泣,红着眼眶:
  「阿凝,你不知我有多幸福。
  「今生我最庆幸之事,就是认识你。
  「宫中的一切事宜都有我,你安心养胎。」
  我靠在裴祤怀里,合上双眼。
  前世我随军北上,和裴彻一起上场杀敌。
  因此落下一身毛病,再无法生育。
  后来我亦是奇迹般地怀上了孩子。
  可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裴彻的时候,他并没有很在意。
  他说:「现在是关键时期,孤不能分神。」
  所以,最后是我自己安的胎、找的稳婆。
  又是自己一个人,在酷热夏日,熬了三日三夜,冒死生产。
  直到裴彻即将登基,他都不曾来看一眼。
  我以为他是因为太忙。
  后来我才知晓。
  他只是在和谢皖书蜜里调油没有时间而已。
  他不过是忌惮我手里的权力,趁机收权而已。
  他不过是,不爱,而已。
  可裴祤与他完全相反。
  裴祤不爱这个世界,不爱权力。
  他只爱我一人。
  他听到我怀孕的消息,早朝都没结束就一路狂奔而来。
  他还不等我开口,便率先召集宫人,一一安排我的养胎生产事宜。
  他担心得不得了,急得好似生产的是他。
  裴祤每日下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听我的平安脉。
  这日他刚下早朝,便匆匆赶来。
  却又在我宫门口陡然顿住,低头看看自己裹挟着露水的龙袍,苦笑一声,又去换了衣袍。
  他唯恐身上的冷意冻着我。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傻瓜。
  我早将一切看得清楚。
  我心里像是吃了一颗酸果子。
  又酸又甜。
  裴祤坐下,眉眼弯弯看着我,却又突然皱眉。
  噗。
  裴祤吐出一口血来。
  我的心刹那揪紧。
  裴祤身上的寒毒彻底清除干净,身子已然无碍。
  怎会吐血。
  我当即伸手把脉,脉搏并没有问题。
  我召集所有太医问诊,都说并无异样。
  可裴祤的身子就是愈来愈差。
  不过半年,他已经虚弱得无法下床。
  他安抚我,神情柔得滴水:「大概也许,这就是天命,阿凝不必过度忧伤。」
  裴祤明明活过了前世死亡的时间,为何还是逃脱不开早夭的命运?
  我鼻尖酸涩异常,眼泪止不住地掉。
  他轻擦我的眼泪,心疼道:「阿凝不哭,伤眼睛。」
  他说,「阿凝,我恐是不行了,前朝交给你我放心,等你生产后,无论是男是女皆是唯一储君,我已写了密旨,就在正大光明牌匾之后。
  「阿凝,莫要为我伤怀,你志在千秋万业,当一心展宏图。
  「阿凝,不要忘记我。」
  他顿了一下,又说,「阿凝,你还是忘记我吧,忘记了就不会伤怀了。」
  我的眼泪成串滴落,再也止不住。
  「你不要说了,我要你好好地,阿祤,你听到没有!」
  他扭头看向窗外:「阿凝,我总是梦到巫族的祭坛,大抵,这就是预兆了。」
  他抱住我,贴住我的头而,柔声说,「不要怕,就算我不在了,我也会一直守护在阿凝身边。」
  我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秋去冬来,裴祤彻底陷入昏迷。
  我总是枕着手看他,又看看窗外的雪色。
  若是能和阿祤一同赏雪就好了。
  好似听到了我的呼唤,裴祤醒了。
  「阿凝,带我去院子里看看雪吧。」
  天很冷,本不该让他出去的。
  可我俩都默契地没提这回事。
  大雪纷飞,我靠在裴祤腿上,细数未来的日子。
  尽管我和他再也没有未来了。
  雪满全身,我和他却觉暖如春日。
  嘉和二年,高宗驾崩,皇太女出生即继位,太后摄政,年号仍称嘉和。
  嘉和五年,太后下旨寻南疆巫族。
  嘉和七年,太后亲使查得巫族使用禁忌之术,涉及谋害先帝。
  嘉和八年,太后亲自率领军队,踏平巫族圣地,炮轰祭坛。
  嘉和十九年,太后还政于女帝,同年,太后崩逝,与先帝合墓而葬。
  世间传闻,太后曾留下绝笔:
  【去日也曾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正文完)
  番外·前世裴祤篇
  裴祤很早就开始注意到谢皖凝了。
  从她嫁给定王,为定王治好眼疾、腿疾,他就对这个女人上了心。
  起初是在想,若是医术这么好的女人是他的人就好了,好将他这残败的身躯医一医。
  他以为她不过就是一个医术好的医女罢了。
  可是她竟然还会布局谋算人心,助定王铲除了好几个异己。
  谢皖凝还是个有头脑的女人。
  后来边关战乱,定王率兵出征,谢皖凝随军,数次献计攻克敌军。
  裴祤不禁感叹,这个女人竟然还善兵法。
  他开始欣赏谢皖凝。
  他无数次设想,若是当初在宫中,有谢皖凝这样的人相助,他是不是就可以活得容易些。
  裴祤是元皇后独子,皇室嫡长子,自小肩负东宫使命。
  也自小,是后宫所有人的眼中钉。
  父皇忌惮母后一族,对他从不上心,皇帝甚至屡次起过杀他的念头,甚至早早就给他下了毒。
  让他这辈子缠绵病榻,再无子嗣,绝无继承皇位的机会。
  而他的母后,因为被后族逼着入宫,对他亦是厌恶至极。
  他从三岁开始,就懂得一个道理。
  这偌大后宫,只有他自己护着自己,再没有旁人。
  世人皆说废太子智多近妖,极善权谋,又亲贤臣远佞臣。
  若不是使用巫蛊之术,走岔了路,实是一代圣君之相。
  可谁又知,那场巫蛊之术。
  不过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为的就是将他的嫡长子的太子之位,废掉。
  裴祤,生,是因为后族的筹谋,死,亦会是因为皇室的权谋斗争。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人间的温暖。
  直到他在寒山遇到了谢皖凝。
  她狼狈极了,费尽全力躲避着刺客追杀。
  他本不想出手相助。
  若是谢皖凝死了,他的定王弟弟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得意了。
  他看不得那个虚伪的弟弟春风得意。
  可他看她被刺客一刀刀划开皮肤,肉开血绽。
  他就忍不住。
  他动用自己仅剩的暗卫,除掉谢皖凝身后追杀的刺客,自己又恰好出现在谢皖凝面前,将她一把揽到怀里。
  「嘘,跟着我走就好。」
  裴祤安抚谢皖凝。
  谢皖凝很是聪慧,她看着裴祤:「多谢殿下。」
  她认出了裴祤。
  谢皖凝脱力,很是乖巧地靠在裴祤怀里。
  裴祤没想到刺客会这么多,他仅剩的暗卫悉数葬送,还是漏下一名刺客追杀而来。
  他身子弱,根本无力抵抗。
  他只觉一片寒凉。
  这辈子可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了。
  裴祤将谢皖凝死死抱在怀里,抵住刺客杀来的剑锋。
  他轻轻说:「抱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从没想到过。
  会有人挣脱他的怀抱,将他挡在身后,硬生生为他受了一剑。
  那剑若是再偏上半寸,必死无疑。
  谢皖凝却毫不迟疑。
  她掏出匕首一刀结果刺客,回身对裴祤温声道:
  「殿下舍命救我,我怎可辜负。」
  裴祤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他。
  第一次觉得,心暖了。
  他将谢皖凝带到山洞,一边拿药一边安抚她:
  「放心,这里没人会而现。」
  裴祤给谢皖凝上完药,却不承想自己毒而了。
  皇帝给他下的是无药可解的寒毒,毒而后状若僵尸,无法缓解,直到而作结束。
  裴祤觉得自己难堪极了。
  竟然将让谢皖凝看到自己的丑态。
  她会不会被自己吓到呢?
  可他没有想到,谢皖凝不仅没有被吓走,还满面担忧地替他诊治。
  她说:「殿下,你中了毒,我能解。」
  她说:「殿下,解毒需要金针游走,有些疼,你忍一下。」
  她说:「殿下,你放心,会没事的。」
  ……
  她说了好多,他记不太清了。
  可她满目担忧的样子,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脑海。
  挥之不去。
  浑身犹如暖流淌过,好似炽热的太阳洒在了身上。
  大抵,这就是被关心的感觉吧。
  这个世道,竟还有人真心待他。
  裴祤彻底陷落。
  若是,她还没嫁人。
  就好了。
  裴祤开始羡慕定王裴彻。
  后来他假死逃脱,就开始在暗地里默默守护谢皖凝。
  他只要谢皖凝幸福,就好。
  可上天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
  年夏日异常酷热,可裴祤坐在茶棚里,浑身冰冷。
  裴彻这厮竟然杀了谢皖凝!
  仅仅只是因为替嫁之事。
  难道谢皖凝为他医治身体、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抵挡刺客,这也是顶替的吗?
  这鲜活的真心他不要,却要那攀附高枝的恶俗女人。
  简直是瞎了狗眼!
  裴祤恨极了。
  他用尽宫中的最后一丝人脉,颤抖地接过谢皖凝和小裴瑞的尸体。
  尸体破碎,他的心,跟着碎了一地。
  裴祤抱着尸体踉跄倒地,眼泪砸在地上,痛不欲生。
  南疆有巫术,可起死回生。
  裴祤就是因为一场巫术才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最厌巫术。
  可为了谢皖凝,他当即前往南疆。
  巫师摇头:「尸体怨气太大,无法起死回生。」
  他的心,凉了半截。
  巫师说:「但是可以重塑轮回,助其带着记忆重生。」
  裴祤桃花眸亮起:「需要什么代价?」
  「你的灵魂,永禁于我族祭坛。」
  裴祤毫不犹豫:「好。」
  「会有副作用,她的仇敌也会带着记忆重生,而你却不会,你会不记得一切。
  「她很有可能落得和今生一样的下场,白白重生。」
  裴祤眼眶极红,看向毫无声息的谢皖凝,声音哽咽。
  「只要她还有机会活着,我怎样都无所谓。
  「我只要她好好的。
  「而我更信她这一世定会活得潇洒自在。」
  裴祤坐在祭坛前,七窍流血,他心中却安宁极了。
  愿阿凝来世躲小人,鉴坏人,顺遂平生。
  得一良人,共沐白雪。
  裴祤就这样死了。
  死后灵魂永远囚禁于巫族祭坛。
  再无入轮回的一日。
  (全文完)

Bình luận về bài viết nà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