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冥灯 – 九月金桂
婆婆不喜欢我的女儿。
因为她从小就臆想自己有个哥哥。
可她,明明是独生女啊。
后来侄子满月酒时,女儿指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对我说:
「妈妈快看,哥哥变成弟弟了。」
01
女儿又发病了。
隔着透明的玻璃,我看着她将自己的脑袋一下下地撞到墙上。
她的嘴里发出无意义的爆鸣声。
只偶尔掺杂着几个类似「哥哥救我」的字眼。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要受这个罪啊?」
我妈心疼地抹了把眼泪,看了看走廊的尽头,「昌明还没过来?」
「临出门的时候,大姑姐那边来电话,说她要生了,婆婆和昌明都过去陪护了。」
「怎么突然就有了?过去也没听说过啊。」
我妈下意识絮叨了两句,看我脸色不好,紧跟着劝了两句:
「不管怎么样,这是件喜事,你就算心里不舒服,能忍就忍一下吧。谁让咱们欠李家的呢!」
我妈所谓的欠李家的,说到底还是怨恨我生了个病姑娘。
当年我意外早产,被迫摘除了子宫。
这注定了我只会有月月这一个孩子。
可月月,有先天的妄想症。
从会说话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喊着哥哥。
等到再大点,就开始做噩梦,每每哭号醒,都求我救救哥哥。
可她,明明就是独生女啊,哪来的哥哥?
02
有了这个病,婆家人对月月一直冷冷清清。
可要说嫌弃月月,又不太像。
月月每隔几个月就会发病一次。
去医院动辄万把块,婆家每次掏钱都掏得很爽快。
在我得知婆婆一直想要个男孩后。
为了防止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欺负月月。
我主动提出了离婚。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一家坚定地拒绝了这件事。
老公昌明更是直接将家里的房子过户到我的名下,只求打消我的念头。
我妈得知这些事后,时不时地打电话来给我洗脑:
「茜茜啊,不是妈说话难听。
你现在没了子宫,就相当于是个废人了。
李家没有怪你断了他家的香火,还愿意要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换个人家,你就是祖坟冒青烟,人家也不一定愿意给你口饭吃。」
昌明对我是很好的。
这些年,在我妈的话术下,我也慢慢接受了这个说辞。
可现在,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
我心底居然慢慢涌上来一个诡异的想法——
难道,我真的还有过一个孩子?
03
胡思乱想的时候,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了。
而女儿,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
医生简单地交代后,示意我可以回病房照顾孩子了。
护士正在给女儿调试输液管。
等待中,她忽然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
护士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
「这是我一个亲戚,专门给人看事的。
我怀疑你家月月这是惊着了,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带孩子去看看。」
这家医院我已经断断续续来了两三年,里面的医生护士我都很熟悉了。
知道她的好意,我轻轻谢过,将纸条收了起来。
我并没有打算带着孩子去。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知道人在求助科技无果的情况时,会将希望投向神明。
可我的月月,只是生病了。
而且经过上次的治疗,她已经半年多没发病了。
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好的。
护士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月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我妈站在一边,一脸若有所思。
可她知道我的脾气,直到最后,也没有将那些话说出口。
04
大姑姐这一胎生得艰难,但是顺利地一举夺男。
老公和婆婆兴奋地一连发了好几天的朋友圈。
直到过了一周左右,才想起在医院的我和月月,打了个电话来道歉。
当我问到什么时候来医院的时候,老公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我姐生孩子的时候吓到了,这些天一直睡不安稳,医生建议我们多陪陪她。」
我拧眉:「你的意思是你不过来了吗?」
「不是,啊,是……」听筒那边传来女子的娇喝,老公匆匆改了口。
「反正月月的治疗也不需要那么多人陪着。
你等月月出院,直接带她来老家参加满月酒就行了。」
似乎是怕我生气,说完这些,老公飞快地挂了电话。
紧接着手机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他发过来一堆婴儿的照片。
其中好些张,这几天都出现过在他的朋友圈里。
——是大姑姐的孩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老公拍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面的大姑姐,抱着孩子,浑身被母亲的光辉笼罩着,看不出一点之前的嚣张跋扈。
老公的声音里还带着莫名的哽咽:
「安茜,你看,宝宝长得多好啊。等你来了,你肯定也喜欢得不得了。」
「舅妈、舅妈,你也算是他的半个妈了。」
懒得继续看下去,我将手机熄屏丢到一边。
我有自己的孩子,干吗跑去给人家的孩子当半个妈!
05
那段视频之后,老公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每天一大早起来,我都会收到他发来的孩子的各种照片。
我一直没有回复,他却乐此不疲。
直到大姑姐孩子满月酒的前一天,老公才出现在了医院。
他抱着月月最喜欢的小熊,逗得月月哈哈大笑。
看我的脸色一直不好,又变戏法一样从车里拿出一束花,对我弯下腰:「女王和公主请上车。」
一个月不见,他还学会了这个。
懒得为难他,我抱着女儿笑嘻嘻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我们直接往老家的方向奔驰而去。
今天是小孩的满月酒。
在我们老家,是一件顶顶重要的事了。
就算是有天大的不满,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表达出来。
老公算的时间正好。
我们赶到的时候,孩子刚好「出窝」,被婆婆抱在怀里。
我们赶忙将准备好的礼物和黄布老虎放在婆婆身后的箩筐里。
这也是习俗的一步,寓意着我们对孩子的祝福。
做完这一切,我们只要跟着婆婆去大姑姐家就好了。
一切都还算顺利。
只是走到半路,女儿用手团成喇叭的形状,轻轻对我说着:
「妈妈,我刚才看到哥哥了,哥哥变成弟弟了。」
我愣了一下。
女儿是这一辈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弟弟?
下一刻,我的目光落到了婆婆怀里的婴儿身上。
如果一定要说弟弟的话。
那、那个孩子不就是,弟弟吗?
心里的翻江倒海,我全部压了下去。
女儿可能只是臆想症又犯了,当不得真的。
可女儿下一句话,又让我的心头一凉:「妈妈,哥哥好疼的,你记得等下救救他啊。」
救他?
难道婴儿要出事?
我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逼迫自己将那些猜想都压了下去。
小孩子胡说是很正常的,我不应该放在心上。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不安感就越重。
这种不安在到达大姑姐家时,达到了巅峰。
06
几个陌生的亲戚将孩子迎走,又带着婆婆上了二楼。
这是去大姑姐的卧室。
我和大姑姐的关系向来不好,这个时候也懒得上去。
干脆带着女儿,跟着相熟的几个人找地方坐好,等着开席。
坐下没有十来分钟,老公忽然从楼上下来了,到处搜寻着什么的模样。
等到看到我,才眼睛一亮,扯起我:
「你怎么还在这?楼上找你都找疯了。」
「找我干吗?」
「找你摘灯啊!你送的灯,你不摘,别人也摘不了啊。」
老公说的灯,指的也是老家的一个规矩。
新妇嫁人,如果生不出男孩,那么娘家每年都要选出一个「送灯娘子」,来送两盏代表子嗣的灯笼。
等到妇人产子时,这灯笼才能摘下来。
可我记得,以前都是婆婆送的灯,怎么就需要我来摘灯了?
老公涨红了脸,没有解释,只是催着我:「现在别纠结这些了,你先去摘灯吧。」
我抱着月月,被拉了一个踉跄。
刚想发脾气,女儿忽然抱住我的脑袋,再次在我耳边重复:「妈妈,去救哥哥吧。」
老公没听清女儿的话,见我抱着女儿不松手,还以为是我担心照顾不好女儿。
干脆直接将女儿揽到他怀里,继续催着我:
「快点上去吧,都在等你了。」
07
我迟疑地上到二楼。
二楼和一楼不一样,被厚重的窗帘挡着,见不到一点阳光。
见到我来了,几个有些熟悉的婶子才松了一口气:
「人来了,快点关灯,把蜡烛点上。」
下一刻,黑暗笼罩整个视线。
等到灯源再亮起时,我才看清二楼卧室的模样。
屋子里的人不多。
除了那几个亲戚,就是婆婆和大姑姐。
大姑姐抱着孩子,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提防。
床的正上方,是一个四方四正的架子,上面挂着十来盏小灯笼。
这些都是这些年婆婆送过来的灯笼。
有好几对甚至是我买的。
「人来齐了,可以摘灯了。」
这话说完,立刻有一个主事模样的女人,手里捧着一根红色的蜡烛,开始喊着:
「娘家送灯保丁生,丁生得意主家欢。求丁得子意圆满,摘灯焚灯谢娘娘。」
「摘灯。」
随着最后两个字,婆婆接过系着红绸的棍子,快速地挑下了后排四对八盏灯笼。
做完这些,她将棍子递给我:「剩下这两盏,安茜,你来挑下来。」
我接过棍子,心里一大堆疑问堆在一起:
「妈,不是说谁送的灯谁摘灯吗?这灯也不是我送的啊。」
婆婆脸色变了又变,小声呵斥:「你管是不是你送的,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把灯笼挑下来再说。」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她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大姑姐的眼里,则是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哀求。
摘灯是喜事,也是寓意收到了孩子,给送子娘娘回话,防止送子娘娘不知道,将孩子收回去。
我的视线落到婴儿脸上,听说这孩子生得艰难,还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月,应该身体不是很好。
注意到我的视线,大姑姐像是吓到了一样。
将孩子搂住在怀里,不让我看到半分。
耽误的时间长了,主事人也忍不住想上前来问问我。
婆婆见主事人动作,立刻将我推上前:「当我求你了,快点把灯挑下来吧。」
那是两盏极为漂亮的灯笼。
虽然小巧,但是精美非常。
幽黄的光透过皮子,看起来疲惫又弱小。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女儿的话。
「救救哥哥。」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快点啊!」
婆婆又开始催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再次抛开。
不管有什么事,婆婆说得对,总不能搅了大姑姐的喜日子。
棍子接触灯笼的一瞬间,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我吓得闭了一下眼。
等到再睁开眼时,那两盏灯笼瞬间变了模样。
垂下来的流苏,变成了两条肉乎乎的小腿。
小腿在空中挣扎着踢着。
似乎是极为难受的模样。
我骇在原地,手中的棍子像是拿不住一样掉落在地上。
而小脚的主人,似乎也发现了我一样。
他踢踏着,透过灯罩流下两行血泪。
委屈巴巴地冲我喊道:
「妈妈,宝宝疼啊!」
08
再次醒来,我已经在医院了。
女儿背对着我,手里模仿着拿灯笼的模样,小声哼着我没听过的歌谣:
「皮做灯来,骨做杆。十斤血肉熬灯油。
娘哭子来何处寻,求子灯架两冥灯。」
我心中咯噔一下,又想起昏睡前的那两盏灯笼。
「月月,这歌是谁教你的?」
我的声音中带着颤音和惊慌。
女儿慢慢地扭过头,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才笑眯眯地回复我:
「是哥哥啊,是哥哥教我的。」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哥哥啊!
我控制不住地想怒吼,但看着女儿单纯的眸子,还是没有喊出来。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浑身都在战栗。
我甚至想到了当初护士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如果我带着孩子去一趟,是不是就会好了?
正思索间,老公带着婆婆进来了。
婆婆的脸色不太好看,见我醒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我床边的柜子上。
我侧眸望过去,是那天见到的灯笼。
即使已经见过一次了,我还是得感叹这灯笼的精致。
「安茜啊,你照顾月月辛苦了。」
婆婆坐到我旁边,「你这一晕不要紧,仪式没走完,还把你侄子给吓病了。」
「妈,你说这个干吗?」
老公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婆婆的袖子:
「安茜才醒,灯的事回来我跟她说就是了。」
「你能说什么!」
婆婆冷着脸,似乎要将心里的郁气都发泄出来才行:
「安茜啊,我们老李家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吧。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和我说,没必要在我闺女的喜日子里闹吧。」
劈头盖脸的训斥,让我有一瞬间愣住,等到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怒气从胸口喷发而出:
「妈,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装晕坏事?」
「不然呢?在家里那么久都没事,就偏偏挑灯的时候晕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哪是凑巧,那分明是我被吓晕了。
我想将那天看到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晕倒前那灯笼喊的话还在耳边,各种猜疑挤在胸口,万一要真是那样,我不就打草惊蛇了!
见我不说话,婆婆更生气了。
甩着脸,起身就走:
「你老婆我是管不了了,这灯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你姐那边可等着你的话呢!」
婆婆走了,老公小心翼翼地在我身边坐下,打量着我的神色。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
「没有没有!」老公快速回复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看他这个鹌鹑样,我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老公愚孝,是个妈宝,姐宝男,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只要他时刻站在我这边,我也没什么好愤恨的。
沉默一会儿,我干脆换了个话题:「妈说的灯的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天仪式没走完,你不是还没把灯烧给送子娘娘吗?妈的意思是,看你哪天身体好点,找个地方把灯烧了。」
在我看来,这就是封建迷信。
但老家的人好像都挺看重这个的,我也没必要多争论些什么。
只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这话说完,老公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那你先帮我把灯放进柜子里,等我好了就去弄。」
话音刚落,老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着嘴,「啊」了半天,欲言又止。
最后在我的催促下,才颤抖着手去握灯笼。
刚接触到灯笼杆,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退了好几步:
「我、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这灯等会儿你让护工收一下就行了。」
撂下这句话,他再也待不住了一样,起身走了。
而他走后,我面上的表情也都收了起来。
我太了解昌明了。
正如此刻,我清楚地明白他对灯笼满是恐惧。
他情愿说谎骗我,也不愿意接触这灯。
想到那双小脚和女儿的话。
我忍不住苦笑:
「月月,哥哥在这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紧接着,女儿纯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哥哥在妈妈床头的柜子上哦。」
柜子上,只有那两盏刚送来的灯。
我闭上了眼,心底某处轰然坍塌。
09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女儿的话。
纠结片刻后,我拿出手机给闺蜜打了电话。
闺蜜觉察到我的情绪不对。
匆匆请假过来。
刚到我的病床前,就被我的话钉在原地。
「你刚才说什么?」
我捏紧被子,将话再次重复一遍:「我想请你,给我、月月,还有这两盏灯做一次DNA鉴定。」
得知我不是在开玩笑,闺蜜几乎傻掉。
她在鉴定机构,看多了这种狗血故事。
但从来没想到,这种故事会出现在身边的人身上。
「做鉴定提取,会对灯笼造成二次伤害的,你想好了吗?」
「嗯。」
我将女儿唱的歌谣跟闺蜜重复了一遍,每一句都好像有刀子在我的心上划拉着。
我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儿子。
而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还让他受了这么多罪。
闺蜜骂了一句脏话,也不再多说什么,拿出带来的袋子,将需要的东西采集好,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鉴定需要一周左右,这一周我感觉自己的脑袋上悬浮着一把刀,摇摇欲坠。
我不敢想,如果是真的,那婆婆知不知道,老公知不知道,又是谁做的,和大姑姐到底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知道我心情不好,女儿整天陪在我身边。
一周后,闺蜜两眼通红地出现在我的病房。
她颤抖地握住我的手:「安茜,你一定要坚强。」
我闭上眼,头顶的刀还是落了下来。
痛苦从心底翻涌上来,我捂住胸口,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呐喊着。
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的孩子啊!
拆骨拆皮,血肉熬成灯油,那得多痛苦,多痛苦啊!
「安茜,那个孩子和月月一样大,应该是双胞胎。你想想,你那天生孩子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
我呆呆地看着床头的灯笼,思绪不受控制地飞到那一天。
那一天,是很普通的一天。
老公正常地去上班,我和婆婆在沙发上聊天打毛衣。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大姑姐拎着两杯果汁从外面走进来。
我和婆婆一人一杯。
喝完果汁后没多久,我就感觉到一阵困意,回房间的时候,却不小心摔倒了。
肚子当时好痛啊。
昏迷前,我看到婆婆和大姑姐惊恐的神色。
等到醒来之后,月月被婆婆放在我身边。
她说我生了一个闺女。
难道那时候,我还生了一个孩子?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做的B超……
不对,一开始我好像确实是怀的双胎,后来婆婆给我找了一家私立医院。四个月的时候,双胎因为其中一个出了问题导致胎停,医生说胎停那个被吸收了。
难道都是在骗我?
闺蜜和我想到一起了。
她将我扶起来,面容严肃:「安茜,恐怕你得出院了。」
如果事情真的是我们想的那样,那所有的事,恐怕婆婆一家都知道。
「怪不得,他们对月月百般忍让,怪不得啊……」
原来是心虚啊。
10
担心事情拖下去会不好,我们当天出院,带着月月和我妈住到了闺蜜家。
我妈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从闺蜜口中得知事情始末,气得拍桌子要去报警。
「不能报警。」
我轻轻地将两盏小灯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就算报警了,他们能得到什么惩罚呢?他们可以狡辩,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这样子他们最多就是个侮辱尸体罪。」
「还有伪造B超呢!」
我妈气得发狠:「如果法律都治不了他们,我就和他们去拼命。」
「然后再垫上一条人命?」
我妈被我的话噎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就白白吃这个亏了?」
我没有回应我妈。
自打DNA结果出来之后,我就从唯物变成了唯心。
对于女儿之前说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我还记得,女儿上次发病的时候,一直哭喊着:「哥哥救命。」
那就说明,幕后凶手可能想对我女儿下手了。
想到这,我抬头问我妈:「当时那个护士给我的电话是多少?」
我妈毫不迟疑地报出一串数字,然后对我讨好地笑了笑:
「妈知道你不信这些,可涉及到儿女,妈什么都信。你看,这不就用到了!」
是啊,涉及到儿女,当妈的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没有多信女儿的话,才害得一对儿女都苦成这个样。
电话很快被接通,知道我们的来意,那边也不二话,直接报出一个地址,让我带着闺女和灯笼过去一趟。
11
出乎意料,看事的是个极为年轻的姑娘。
她看着我手里的灯笼,又看了看女儿,掐算一番后,才一脸怜悯地开口:
「你这儿子被人算计了命运,认贼作母。二次投胎的时候没经过地府,怕是这一世也是早夭,没有来世的命。」
早在老公的朋友圈里,我就知道那孩子身子不好,可也没想到,会连长大都成问题。
「算计了命运?」
「在西方之地,有一个流传已有的古方咒法,用血亲的骨血为引,可以让命中注定无子的人有孩子。」
这话一出,我们都想到了一个人——
我的大姑姐。
她结婚五六年都没有孩子,可在今年,却不声不响地生了一个孩子。
她从读书的时候,就是个爱炫耀的性子。
知道自己怀了男孩,还遮掩得严严实实,果然有问题。
「也就是说,她生下的那个孩子,是从我这里……偷走的?」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艰难。
「这么说,也可以吧。」
少女一脸同情:
「这法子很阴毒的。一般来说,你怀孕当年,她就会怀孕的。可你孩子的魂魄对她很抗拒,所以他的魂魄才会越来越虚弱。
你这一对儿女,一母同胞,神魂相系,靠着你女儿,他才能挣扎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这孩子魂魄大伤,即使投胎了,也活不长。如果我没有猜错,她恐怕是把主意,打到你女儿身上了。」
「那小贱人果然不是个好的!一家子豺狼虎豹不是人!」
我妈一听这话就气炸了。
以前她看着李家对我还算不错的份上,一直说他们的好话。
现在知道我的一切苦难都出自那家人身上,气得两眼通红,叫骂着就想去砍死那家人。
「那,还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吗?」
我搂了搂女儿,将灯笼放到桌子上,「这世早夭,没有……来世,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少女将灯笼提起来,又轻轻地放下:
「自然是有的。」
「第一种方法,就是那人想的,用你女儿的魂魄修补,代价是你女儿从此以后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像是听懂了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我。
「别的办法呢?」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你重新孕育这孩子十个月。
把你的血每日滴几滴在灯笼上,滴满十个月,将这孩子的魂魄从那不该出生的身躯里拉回来。虽然还是死了,但是他有一个重新入轮回的机会。」
「我选第二种。」
少女一脸果然如此。
女儿却不乐意了,她扭着自己的身子:「不要妈妈受伤,月月愿意当傻子救哥哥的!流血,痛痛。月月傻了就不会痛了。」
我抱紧月月,知道她是想到之前在医院时候抽血的疼了。
她人小,血管也细,好几次都用的指尖血。
大人都受不了的痛,她那么小的人,却一声不吭地全忍下来了。
「妈妈不痛的。」
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妈妈每次只用几滴,不会痛的。」
安抚好女儿,我看向少女:「我选第二种,现在就能开始吗?」
「当然可以。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人的灵魂只有一份,你这边强了,他那边就会弱下去。你婆家既然能下这个手,肯定也能看出来。要是耽误了滴血,或者是灯笼损坏,就算是失败了。」
「我不会失败的。」
12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躲在闺蜜家里按照少女的吩咐用血养着灯笼。
一开始李家那边还以为我回了娘家,等到后来察觉到不对,冲到我娘家,才发现我们一家早就人去楼空。
他们问了很多亲戚,才发现,我们一家已经消失一个月左右了。
这一个月,孩子的身体时好时坏,他们一家也终于发现不对了。
一直隐身在李家后面的大姑姐,终于开始慌了。
她是命中注定无子的命格。
她嫁的人家,是个大户,也是个规矩极为严格的。
要是她名下没有孩子,肯定会和她离婚。
她现在享受的这些东西,就会全部失去。
她不能接受这些。
再加上她也是真真切切地怀孕十个月,又养了这孩子那么久,更不能接受孩子的死亡。
她开始到处找我。
找不到我就给我发微信。
【弟妹,我知道那些事你都知道了。但我也是没有办法,求你原谅我吧。】
【你看这孩子,多像你啊!他已经死过一次,难道你还想再让他死一次吗?】
【你个神经病,疯子!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会让你偿命的!】
【你这样做,你知道我弟弟有多痛苦吗?你就真的忍心看他挣扎,痛不欲生的模样!】
从一开始的哀求,到后面的威胁,我全都视而不见,只默默地将所有关于孩子的照片视频保存下来。
从少女口中,我知道了很多事。
其中有一项就是大姑姐为了逼迫孩子投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点燃蜡烛,用火来炙烤儿子的血肉。
这也就是为什么,女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噩梦发病的原因。
随着孩子越来越虚弱,李家也彻底陷入癫狂。
他们尝试去报案,去找媒体来求助。
在他们口中,我成了一个疯女人。
因为嫉妒大姑姐生了儿子,所以将女儿藏起来折磨的疯女人。
我对他们置之不理,只是偶尔登录社交账号,将当初的假B超上传了上去。
每次发这些东西,我都会带上一个假位置。
看着他们跑来跑去,对着镜头磕头下跪的模样,我就想笑。
他们都以为我跑到别的城市躲着他们了,却没有想到,我就住在他们楼上。
这一切还要感谢那个少女。
少女虽然年轻,但手里的钞票厚得吓人,知道我们的困境,直接大包大揽了起来。
我们所有的手机卡都停用了,只登录用随身Wi-Fi联网的微信。
这样子地址显示着永远是天南地北的不同城市。
13
几个月过去,孩子越来越虚弱,大姑姐的婆家也受不了了。
他们不懂为什么孙子生了病,儿媳妇却只会带着他乱跑。
他们强制抢走了孩子,将孩子送到医院。
孩子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在仪式完成的最后一天,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约她见面。
虽然我说了只见她一个人,可我知道,她必然不会独自前来。
果不其然,到了位置,除了她,快一年没见的李家父母和李昌明都在。
大姑家抱着孩子,披散着头发,警惕地看向周围,似乎是在提防着什么。
见到我,她下意识地抱紧孩子,又立刻松手,将孩子抱给我看。
「安茜,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看,这是你的孩子啊!你看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啊?」
她把我的手往她溢着汗的脖颈上凑:
「你放过他,你掐死我,掐死我好不好!」
看着女儿的动作,婆婆的手动了动,最后居然忍住了,跟着大姑姐一起跪下来:
「妈是老糊涂,都是妈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呸,你的孩子无辜,我外孙的命就不无辜了吗?」
我妈偷偷赶来,见到这一幕,气得一口痰啐了过去,「干了这么多恶心事,还来道德绑架我女儿,真是不要脸。
都说出生率低,可你们家,出生率百分百呢,一屋子的大小畜生!」
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说得婆婆抬不起头来。
她扯着自家儿子的裤子,对我哀求:「安茜啊,我们是老糊涂,可昌明对你很好吧。你就看在他的面子上,救救我的乖孙行不行啊?」
提到自己的名字,男人终于动了。
「别整那些没用的。」我避开男人的怀抱,「我今天来,就想问两件事。」
大姑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带着期盼:「你问!问完能救救我儿子吗?」
我当着他们的面,将手机放到桌面上,没有直接回答:「先说说你们是怎么把我儿子偷走的吧。」
这话一说,对面几个人都僵硬了片刻。
「是你生产那天。」
大姑姐闭了闭眼睛,老老实实地开口:
「我本来没打算用那个法子的。可是第二天我就知道你怀了双胞胎,我只是太嫉妒你了。
那天的果汁里面,我下了东西。我只是想让你在家生孩子,我没想害得你那么严重的。
你晕过去就生了一对龙凤胎。我本来想选那个女孩的,毕竟我们老李家的血脉还要延续。可是我想动手的时候,那个男孩一直哭,我没忍住,就……」
大姑姐没说话,求助地看向婆婆。
婆婆打量着我的神色,跟着开口:
「我当时在打120,等我进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了。
我也恨我姑娘下手太狠,可我不能让我姑娘去坐牢啊。
所以我才……你要恨都恨我,放过我姑娘吧!」
说到后面,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反而衬得我像个不讲道理的恶人了。
没兴趣看她们哭号,我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李昌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哭声骤停,原本泪眼滂沱的两个人齐齐护在男人面前:「和昌明无关,都是我们两个的主意。」
李昌明动了动,这么久,他终于敢抬头看我了。
但只一眼,他就像是被烫到一样,别开了眼睛:
「我姐怀孕之后,我听到了她和我妈的对话。」
我有瞬间的恍惚,原来那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啊。
他知道了,知道月月不是生病,可还是一次次把月月送进医院。
真是好大一张饼啊,毕竟婚内转名字,离婚了他还有一半呢。
用半套房子就想换我一双儿女,可真是慈父一位。
「我也不想的,安茜。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一个姐姐了。
你是孩子的舅妈,是这孩子的半个妈,没有多少差别的!
安茜,能不能……」
他似乎是极其难以启齿,可最后那句话还是完整地落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孩子已经死了,能不能放过这孩子一命?你也是这孩子的妈妈啊。」
太可笑了。
「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的?是受害人的爸爸,还是加害人的亲属?」
这家人的心肝,拿去喂狗都是要把狗毒死的。
我看了眼手机,不想再多说什么,准备离开。
李昌明上前两步,拦住了我的去路:
「安茜,对不起,今天我不能让你回去。」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捆绳子,声音哀求:
「过了今天,我们还回到从前好不好?我是月月的爸爸,我们一家人还好好的行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姐这孩子想要活下来,咱们月月会变成傻子!」
「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月月的……就算是傻子,我也不会放弃你们的。」
李昌明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多么可笑的话。
他不敢看我,把我和我妈捆在一起,一遍遍地重复,似乎是在催眠自己一样。
看到我被制服住,大姑姐从地上翻身起来,恶狠狠地想扑上来扇我巴掌:
「都是你!你害了我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要离婚!」
李昌明挡住了她的攻势,将我护在身后:「姐,这事怪不了安茜。」
「你是被她迷眼了!」
看着这姐弟俩的斗法,我忍不住笑了。
控制不住般的声音越笑越大。
大姑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盯着我,像是厌恶,又像是厌弃。
「我既然敢来,自然会留下点手段。
你不妨猜猜,你这儿子能不能活过中午!」
似乎是验证我的话,大姑姐手里的孩子忽然啼哭了起来。
声音一开始很大,但紧接着越来越小。
「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大姑姐疯了一样地拍着自己的儿子,想要阻止生命的流失。
眼看着不行,又开始求我,一下下地扇自己:
「安茜,我畜生,我不是人!你放过孩子吧,我现在就去死,现在就去死行不行!」
她脑袋重重地磕到地上,很快洇出来一片血。
可她再怎么磕,孩子的声音还是彻底弱了下去,再也没了生息。
14
「安、安茜……」
李昌明似乎没想到这一出。
他呆愣愣地看着自家疯魔的姐姐,又看了看我。
我笑得无辜:「怎么,你们家光会用古法害人,不知道现在的血液可以抽出来保存吗?」
笑话看够了,这次是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借助提前藏好的小刀,我轻松地解开了束缚。
拿着证据,我和我妈两个人准备打道回府。
正要出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大姑姐拿着刀冲过来,而李昌明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我等的就是这一刀。
大姑姐,我赌你从不是良善。
李昌明,我赌你对我尚有愧疚。
我赌赢了,鲜血染红了我的视线,李昌明在我眼前缓缓倒下。
看着手忙脚乱的婆婆和大姑姐,我好心帮他们打了个电话。
我是说报警电话,不是急救电话。拿起手机,我拨出了报警电话。
在红蓝灯光的闪烁中,李昌明吃力地坐起来,冲我伸出手:「安茜,还好你没事。」
真可怜啊,狼狈得像条狗一样。
我站起身,没有靠近他,在李家母女的哭号中,淡淡地送给他两个字——「活该。」
15
从警局回来之后,我妈才知道我的计划。
刚到家,我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胖揍。
月月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一连好久没有理我。
而李家,也和大姑姐决裂了。
捅了李昌明之后,大姑姐才知道害怕。
在等待警察的过程中,她还不断地挥舞着刀子。
不知道怎么的,刀子伤了那地方,让他成了个太监。
在得知儿子绝了后时,婆婆拍着大腿痛骂了大姑姐一下午。
说她是讨债鬼,专门克自己一家人的,说什么也不肯出具谅解书。
大姑姐犯的是刑事案件,且性质恶劣,本应重判。
但,谁让我好心呢。
婆婆不肯给的谅解书,我以李昌明妻子的身份给了。
对她来说,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她痛苦,我就开心了。
大姑姐定罪的第二天,我向法院提起了诉讼离婚。
因证据链完整且充分,很快我便重获新生。
我从李家搬走的那日,大姑姐婆家的离婚判决也送了过来。
因孩子的死亡,她的丈夫选择和她离婚。
我见过她的丈夫,是一个很儒雅的男人,并不在乎大姑姐能不能生孩子。
可惜大姑姐自己看不透,她贪恋富贵日子,又惧怕别人的指指点点。
活生生害了我们两个家庭。
大姑姐入狱后。
我将之前他们发来的孩子的照片和视频整理好,租了几个人,时不时就去探监,放给她看。
每看一次,她就会发疯一次。
可是,没有人会可怜她了。
我和李昌明离婚了,孩子归我。
李家是不愿意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李昌明第一次违背他老娘,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和我离了婚。
男人的良心来得实在晚,但是也算来得及。
借着这个迟来的后悔,我生生撕下了李家一大块肉。
在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后,我也从少女那里得到了孩子顺利投胎的消息。
解决完一切,我们没有再留在那个伤心地。
我将分到的不动产全部都变卖了,换成现金,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而闺蜜留在了那座城市,时不时地和我说一些李家的趣事。
这些年,他们家过得很不好。
老家都知道了这一家的德行,背后都绕着他们走。
等到大姑姐出狱后,大家更是恨不得离他们家八百里远。
可大姑姐疯得厉害,你不去找她,她反而自己挑事。
一个没看住,她就跑到街上去抢别人家的孩子。
几次之后,李家一群人在老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李昌明他妈烦了,干脆将疯女儿用铁链锁在家里。
可她低估了女儿对她的恨意。
在一个夜晚,疯癫的大姑子,对着沉睡中的老两口举起了刀。
即使已经成了傻子,大姑姐还是心心念念着再制作一盏送子灯笼。
而这一次,当警察赶到的时候,齐刷刷地吐成一片。
被拆成一块块的碎肉,和骨头随意地堆散着。
大姑姐已经没了气息,肚子高高地隆起。
当法医剖开肚子时,滚出来的人头,赫然是李昌明的模样。
16
那件事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城市。
有人说,时间治愈不了伤疤,但它会给你抚平那块疤痕的可能。
我相信这句话,哪怕我知道,可能要很久。
很久很久之后,久到我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久到月月也结婚生子。
久到我鬓角生出白发的时候。
月月终于看不下去我每日在家里发呆了。
她建议我去领养一个孩子。
我想了很久,还是接受了。
月月长大后,小时候的那些记忆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曾经有个哥哥,多么用力地保护她。
而我,也因为那件事,见不得小孩子了。
不过这么久过去了,我好像也该试着走出来了。
到达孤儿院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一天。
我走进去,看到大厅里几个志愿者正在哄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哭宝。
因为好奇,我走了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就心跳如擂鼓。
而那孩子在看我的第一眼,就奇迹般地停止了哭声。
他冲我伸出手,笑弯了眼。
「这孩子看起来和你真有缘呢!」
几个志愿者都在说着,让我试着抱抱孩子。
我轻轻伸手,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眼角的泪落到他脖子上灯笼一样的胎记上。
真好,我的孩子。
欢迎再次来到这个世界。
这一次,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全文完
Song sinh minh đăng – Cửu Nguyệt Kim Qu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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