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督察官 – 国家一级摸鱼学者
高考前夕,我梦见了我的未来。
和我相依为命的妹妹被同班同学替换高考成绩,自招名额被抢,连投递的志愿书也被一朝篡改。
七月底,她抱着绝笔信从天台上一跃而下,舆论却在三天之内就被压下,再无声息。
我这才知道,这些人都拥有一些所谓系统的庇护——比如预测分数、替换分数、更改志愿,这些人力不可为的东西,它们做起来却轻而易举。
一觉醒来,我也绑定了一个无名系统。
【这是你们原本的命运,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你能替换高考分数?」
【不能。】
「你能给我更大的财富权利?」
【不能。】
「你能篡改志愿?」
【很遗憾,也不能。】
我笑了:「那你能做什么?」
【但我能让以上所有能力消失——在我巡察的领域内,作弊无效,特权禁止。】
1
清晨,我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姐,是不舒服吗?怎么还没起?」门外传来妹妹担忧的声音,「要不我自己先去考场了?」
我拉开门:「没事,不小心睡过了。」
面前的女孩唇红齿白,弯弯的眉,黑亮的眼,留着一头齐肩短发,但头发并不服帖,被她扎成一个小揪揪后还散了几绺在外面。
这是我的妹妹顾荞安,笑起来的时候会前仰后合,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和噩梦里毫无血色的模样相差甚远。
「还以为你要缺席你妹的人生大事呢,」我还在发愣,她笑嘻嘻地抱住我的手臂,「怎么回事啊,我都没黑眼圈,你不会一晚上没睡着吧?」
我顿了顿。
的确一晚上没睡好。
因为昨晚那个预言式的噩梦,我到现在都无法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六月七日——妹妹厄运的开端。
垂眼掩下情绪,我佯装无事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送你去学校。」
我一向情感表达淡漠,妹妹顾荞安却是和我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热烈大方,生机勃勃,就像一个行走的小太阳。
太阳一样的她,美好又可爱的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和我见的最后一面是毫无生机地躺在一片血泊里,像是被撕碎的白色纸片。
我倏尔闭上眼,想要驱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可怕画面。
高考当天,道路都畅通无阻。
下车后,我和一旁的考生家长一样叮嘱着顾荞安一些注意事项,她一一点头记好,随后摆摆手,准备进入考场。
我就这么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脑海内那道声音突兀响起。
【三点钟方向,肖蔷,是替换你妹妹成绩的那个人。】
我望了过去。
那里正站着一个容貌妍丽,和身侧男生说笑的女孩,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顾荞安身上,唇角微翘,神色中有一种近乎轻蔑的气定神闲。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她在说话。
「要换的就是她了,你别弄错人,她才是年级第一。」
另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也响起:【顾荞安,我知道。】
「等我当上状元,我就继续帮你去接近你说的那些人,得到他们的气运。」
机械音听起来很满意:【当然,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们是合作者,当然要互惠互利。」
我就这么冷眼看着,听他们在心中窃窃私语,毫无障碍地商议要如何窃取他人的努力成果。
替换成绩,得到气运。
莫名其妙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词汇。
它们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了属于顾荞安的一生。
我说:「只要我站在这里,你就能阻止他们?」
【是。】
「那我要怎么回收这些系统?」
【得到数据碎片……这可能需要您和持有者近距离接触才可以。当它们的能力失效,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僵滞状态,此状态下我可以捕捉到它们。】
烈日炎炎,火伞高张。
我:「好。」
2
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妹妹的高考成绩被替换、志愿被篡改、自招名额也转为他人,她的一切被剥夺殆尽。
我们叩遍门扉,得到的回复却始终是「无法查询」,甚至在后续接收到了一些诡异的威胁和警告。
七月底,妹妹叮嘱我好好保重,然后从楼顶一跃而下。
梦醒后,有个声音突兀出现在我脑海,它说它是系统,可以帮我,但只有一个能力。
不是替换,不是窃取,不是假冒。
它礼貌地对我说:【我是秩序督察者,您可以叫我小督。
【顾穗宁小姐您好,系统检测您是我的最佳宿主,我可以帮您改变命运,救下您的妹妹。】
我深知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原本该警惕这样超越维度的非自然力量。
可脑海中妹妹被白布盖住的场景历历在目,我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也无法冷静。
「我需要付出什么?」
【帮我回收那些僭越规则与秩序的力量。】
「仅此而已?」
【不是仅此而已,】它严谨地纠正了我,【这是一项非常重大并且困难的任务。】
我并未与它争辩,只是换了个话题:「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巡察的地方,异能无效,特权禁止——是指一切人力可为,以及人力不可为的特权。】
它声音淡定温和,内容却傲气凌人。
「人力所为,以及人力不可为……」我垂眼问道,「这世上有绝对的公平吗?」
【最起码,达官显贵,金钱权力,异能系统等等这些东西都无法打破我所构建的公平领域,】此时此刻,拥挤的校门口,我听见了它的声音,认真又平和,【我会为维护秩序而努力的,这是我给予自己的意义。】
「给予自己的意义?」
【是,】它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我过去不是干这个的。】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攻略系统,只不过能力特殊,天生就能让其他的非自然力量无效化。】
沉默片刻,它又说:【所以我的同事都不喜欢我。】
没想到一个系统还有这样的经历,我没说话,继续听它讲述自己的过去。
【我找不到宿主,也接不到任务,是后面……有几个不太一样的系统帮了我,把我送到了这里来,】它说道,【它们说,这个地方的杂乱数据很多,很适合我发挥自己的能力。】
「那几个系统也是攻略系统?」
【它们赋予了自己不同的意义,我要做督察者这件事,也是跟它们学的。】它的语气正经,【有人传递爱意,有人兼济天下,有人保护自然,有人诲人不倦,而我——要做第一督察官。】
我并未多说什么。
公平、秩序,正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想保护好自己在意的人。
但我也并未泼它凉水,我们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关系,我不必置喙它的崇高理想,我只用知道,它能帮助我改变妹妹的命运。
顾荞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至于那些想毁了她的人,我迟早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校门口,我听了小督的指示,开始「标记」。
所谓「标记」,即在原地画圈。
我凭空勾勒出一个圆圈,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空气中掀起涟漪,这个圆圈逐渐变大,随后扩散开来,仿若西游记中孙悟空为唐僧所画的保护圈,覆盖了整所学校。
嗡——
耳边倏尔一静,旋即响起了许多杂乱的声音。
切切擦擦,毫无章法,就像是被屏蔽了的电流音。
「把她的成绩换给我。」
「看一眼他的答题卡。」
「监考老师都已经联系好了……」
「爸爸说了她的考卷会变成我的。」
「快帮我用透视看一下他的这道题!」
一瞬间,各色心声涌入脑海,贪婪与恶意不着掩饰,这群分明只有十七八岁的孩子却拥有着如此肮脏的欲望。
嗡!
然后下一刻,那个除了我无人能看到的圈发出了淡淡的金芒。
世界归于寂静,就像是电信号被强行切断。
再过几秒,我就像重回人间,周遭的嘈杂一瞬间涌了上来,我忍耐地揉住眉心,咳嗽两声。
【顾穗宁小姐,您还好吗?】
它顿了顿,温和的声音出现了些许波动:【抱歉,第一次使用能力,忘了告诉您,我可以捕捉到一些妄图僭越规则的心音。】
我摇了摇头:「没事。」
那种眩晕不适感不过是一瞬间,我很快调整了过来。
「走吧,」我垂下眼,「这个考点没问题了,还有下一个。」
这是我答应它的。
一个考点不够,还有其他考点。
一个上午,我们走遍了全城。
【抱歉,是我能力不够,无法覆盖所有考点,也无法覆盖全国,】它似乎是在反思,【我太弱小了,即便是在这个世界停留了一段时间,成长速度还是十分缓慢。】
「停留了一段时间?」
【之前的我……智能程度并没有这么高,浑浑噩噩的,是……之后,我觉醒了一部分力量,再找上的您。】
「你已经很厉害了,」一桩心事放下,我难得开口安慰道,「你以后会成长的。」
【的确。】小督重振旗鼓,【等我回收了那些碎片,我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强大的,迟早有一天,能包围一切。】
它在我面前铺开了一个星球。
五大洲四大洋,山川湖海星罗棋布于大地之上,蔚蓝的星球在缓缓转动。
而金光细碎,落满了整个世界。
3
高考结束,我站在校门口等待顾荞安。
肖蔷出来得比她更早。
她现在的神色没有之前飞扬,反倒是有些阴云密布的意味。
我猜得到原因——因为小督干预,她那个系统陷入僵滞,估计与她的对话都被截断了。联系不上系统,她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多少会有点慌乱。
我平静地看着心事重重的她走过我身侧,我稍稍一动,她书包边的挂坠落了下来。
咚。
不大的一声,在她回头看过来的那一刻,我弯腰捡起吊坠。
「同学,这是你的吧?」我看向她。
肖蔷点头,明显心烦意乱,没有道谢,伸手就从我手上拿走了吊坠。
但在她手抽离的那一刻,我手一紧,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我很想质问,很想宣泄情绪,很想告诉她她决定毁掉人生的那个人是我视若珍宝的妹妹,很想疾言厉色地逼问她为何这么自私,很想把她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为荞安讨来一个彻彻底底的公道。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松开手,垂眼后退一步。
这个世界的道理从来没有这样简单,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正义必胜。
这个世界的力量盘根错节,即便置换妹妹成绩靠的是这样的非自然力量,那后续的那些威胁和警告呢?荞安一向坚强,怎么会突然自杀?我不相信其中没有外力的因素。
我们父母双亡,我和妹妹不过是普通人,家中无权无势,我做了些生意,但也只是给顾荞安攒了一套房子。
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很不容易,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没有反抗的资本。
就连所谓的公平,也必须我在旁人不知情的状况下维系。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好半晌才压下呕吐的冲动。
我确信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因为肖蔷丝毫没有察觉,转身离开。
我却清晰地看见,一团浑浊的光点被生生剥离出她的身体,在我掌心里疯狂挣扎。
但是它的一切努力都于事无补,在小督几乎算得上抽丝剥茧的控制下,它逐渐黯淡下来,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
【非法碎片 ZB444 回收成功。】
「回收之后它会怎么样?」我突然问道。
【我会吸收其中能量,并将碎片残骸送回回收中心,我的朋友会妥善处理这些东西,】它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顾穗宁小姐,您是在难过吗?】
我的表情应该没有丝毫变化,它是怎样发觉的,是因为高科技文明能检测到人类的情绪波动吗?
我矢口否认:「没有。」
脆弱都是不必要的东西,我只能往前看。
它好似愣住了,沉默许久,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进我的掌心。
我看去,那是一块类似于结晶体的金色碎片,形状规整,像是被细心切割过,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盛夏的天,这颗心却是温凉的,如同一块玉。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顾穗宁小姐,这个送给您。】
我微怔。
【人类是有心脏的生物,同样的,我的本源能量体也有一颗心脏——那是我第一次产生情绪的地方,所以它的颜色,与我的其他部位都不太一样。】说到这,它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抱歉,请原谅我的唐突,如果您不愿意收下,也没有关系。】
我凝视着这颗浅金色的心:「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
【心脏是温暖的地方。】它顿了顿,【您好像,有点冷。】
烈日炎炎,我还穿着长袖,它却说我冷。
它不明白我的顾虑,却能看到我的情绪。
我明明不太想说话,但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口了:「小督,公平并不能保护一切。」
过了大约一分钟,它才重新开口。
【抱歉。】它再次道歉,【我可能明白了您为什么难过。】
「是吗,」我扯了扯唇角,「你的能力很厉害,我很感谢你,所以不要在意。」
【我只是在想解决办法,】掌心里的金色结晶体一闪一闪,半晌,它再度开口,【其实,最初引导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朋友,它没有离开。】
我:「嗯?」
【的确,我的能力有一定局限性——我无法感知到它的位置,但我知道,它的确没有离开,只是在沉睡……我并不知道它沉睡的缘由,但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的确接收到了它的讯号。不过它现在好像快苏醒了,它很厉害,如果醒来的话,大概能帮助到我们。】
我听出它语气中的轻快。
我:「……」
还来不及询问它的同伴是谁,我就看见了妹妹的声音。
她依旧是一蹦一跳的,眼眸漆亮,身后一个小啾啾,蓬松的碎发勾勒出秀美的眉眼。
「姐姐!」她向我招手,飞奔而来。
看来发挥得不错。
阴霾的心情在这一刻一扫而空,我微笑着接住了她。
「走走走,今晚我请你吃大餐,」她狡黠地对我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浅笑:「行,你请。」
我们去了她想去很久的一家餐厅,吃饭的时候,顾荞安还在兴致勃勃地和我说考场里发生的事情。
「对了,姐,」放下碗筷,她忽然正色了一点,「嗯……王叔他们跟你说了吗?好不容易高考完,想庆祝一下,想请我们吃餐饭。」
我不语。
我当然也收到了信息,他们的口吻还是那样小心翼翼,这么多年,总是还把我当成那个抱着布偶在现场号啕大哭的小姑娘。
爸妈走的时候荞安还小,不记事,我却清楚地记得那一帧帧、一幕幕的画面。
其实我早就没有那样脆弱了。
「一顿饭,你想去就去吧,」我面色不变,「也很久没见过了。」
听到这个回答,顾荞安好像松了口气,又嘻嘻哈哈地抱住我的手,忽然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我藏在袖子里的手腕问:「姐,这个是什么啊?之前都没见你戴,怪好看的。」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挂着的金色小心脏,又将它掩进袖子里,轻描淡写地说:「朋友送的,好像可以祈福,我用来为你的高考祈福。」
「噢——」妹妹的嘴巴夸张地嘟起,轻咳一声,凑到我耳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姐,有情况啊?」
我:「……」
这小孩,瞎想什么呢。
情况确实有,就是多了根金手指。
我只觉得匪夷所思,有些后悔失口说的朋友二字,只能很淡地扫她一眼:「你别说这个了,我也想问你,高考结束那个和你一起走出来的男生,是不是还给你递了盒牛奶?那是谁?」
顾荞安:「……」
顾荞安:「你是火眼金睛吗?穗宁姐姐!」
我俩对视一眼,彼此都确定对方绝对没有恋爱,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们从来都不窥探对方的小世界,但毕竟是最亲密的姐妹,偶尔也会在一起聊这种话题。
顾荞安先解释道:「诶呀,那个男生不是贫困生吗?之前被欺负过,我帮了他忙,他顺利度过高考后就向我道谢。」
我也想了想:「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新朋友,它和你想得可能不太一样,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再等一会吧。
等顾荞安填好志愿,被成功录取,去往她崭新的未来,我就把小督的事情告诉她。
妹妹跑去结账,我听到小督轻声问。
【我也算是您的朋友了?】
它听起来好像有些高兴。
我并不否认:「是。」
诚然我和它是交易关系,但它救了荞安是不争的事实,更何况,它坦诚到已经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我。
「送我这个,不会影响你吗?」我能察觉到,这块小小的金色晶体里凝结了属于小督的本源力量。
【不会。】它却非常平静地说,【这颗心脏,本就因你而生。】
这是它第一次在和我说话时不用敬语。
我一愣,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没等我问出口,顾荞安已经跑了回来,对我摇了摇手:「姐姐,我们班朋友喊我去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摇头说道:「你去吧,我待会来接你。」
「你也要适当放松一下嘛,」她眨了眨眼睛,「放心吧,这个聚会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不会介意的,去嘛去嘛!」
说完,顾荞安就摇着我的手臂开始撒娇,我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下。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我也忍不住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一切就此揭过,属于顾荞安的人生,应该从这一刻走向了不同的分岔路口。
4
梦境中的记忆太过混沌,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否也有陪伴顾荞安去参加她和好朋友的聚会。
和这群刚毕业的学生坐在一起玩了一场剧本杀,作为凶手的我最后并没有被揪出来,只有顾荞安一个人投了我票。
「啊,原来真是这样啊!」在复盘时,其余人都笑着说,「荞安你太厉害了吧,这个推理部分全是对的!」
「那你们怎么不跟我一起投姐姐,」顾荞安佯装生气,「就是不信任我的判断。」
「诶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连忙讨饶,「穗宁姐演得太像了,我们是被骗了。」
我莞尔一笑。
演戏说不上,但我毕竟已经工作几年,比起这帮涉世未深的学生,当然更懂得掩盖情绪。
「这样是不行的,」顾荞安还在和他们聊天,「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只要是犯罪,不可能没有痕迹——」
「好了好了,怎么还没上大学就开始和我们讨论专业知识了?这些都是从你说的那些笔记里……」
另一个女生还在开玩笑,顾荞安的神色却陡然转变。
女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反应地闭了嘴,有些讷讷地问:「怎、怎么了……」
与此同时,我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僵在了脸上。
我看向顾荞安的眼睛,试图寻找到一些是我想多了的证据,可什么都没有,她惊慌,无措,甚至还有些闪躲,双手垂下,拇指下意识地搓了搓小指。
从小到大,她只要心虚,或者态度抗拒时,就会做这种动作。
笔记。
我明明三令五申让她不要去碰,她却还是偷偷跑去看了。
顾荞安从始至终都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们失去父母太早太早,她从懂事起就明白为我减轻负担,那些小朋友哭着喊着要吃的零食炸鸡她从不要求,商场里的漂亮衣服和玩具她看也不看,不需要我多说,她学习比谁都要努力。
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件事,她明明答应了我,却还是去做了。
为什么?
我的心里升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她一直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瞅着我的面容,几度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我并不是一个太擅长表达情绪的人,和阳光磊落的荞安相比,我就像躲在潮湿泥沼的蘑菇。我不想大吵大闹,也不想直接质问,我知道她想做大树,可是,可是,我要如何告诉她,曾有两棵庇护生命的大树,在我面前枯萎倒塌。
这是庇护者的宿命。
这是光明磊落者的悲哀。
她可以做鲜花,可以做小鸟,为什么非要去做大树。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带着顾荞安和王叔他们吃饭的时候,眼下还有淡淡的瘀青痕迹。
「荞安都长这么高了?」和蔼的叔叔伯伯们欣慰地看着顾荞安,「真有精神,不错,不错。」
顾荞安笑眯眯地说:「我每天都晨跑呢!」
而阿姨们则挽住我的手,颇有些心疼的模样:「穗宁,怎么又瘦了?昨晚没休息好吗?等荞安考上大学了,你也能轻松些了……」
我不语。
目光上移,落在她们满头的华发上。
其实有些人,还没到四十岁。
他们面对我时,仍然是小心翼翼的态度,明明眼中满是关切,却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
也许是因为幼时的我尖锐地哭喊着:「为什么要抓坏人?为什么下班了不回家?为什么不让我看爸爸妈妈?」
也许是因为,我眼中懵懂的仇恨和埋怨,也刺伤了他们。
曾经在警署门口号啕大哭的我,曾经在检察院里被叔叔伯伯们投喂零食的我,曾经也会在他们面前甜甜笑着撒娇的我,曾经骄傲地宣称要成为世界第一检察官的我,与理想中的自己背道而驰,最终长成了这样冰冷而尖锐的模样。
对一切事情漠不关心,对身外之物从不在意,安静地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做起了买卖,成了一个满心算计的生意人。
我们是烈士遗孤。
遗孤。
这个身份让我们注定不会过得太差,从小到大,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有国家的照料,无论是上学还是看病,都顺利无比,尽管父母双亡,也从不会感受到同龄人的恶意。
甚至可以说,我们长这么大,接触到的唯一的恶意,就是从高考这一天开始的——也许也只有这样的超自然力量,才能打破周遭的人们对我们若有似无的庇护与善意。
知情者缄默不语,总以敬佩的目光看向我们,不知情者无法刺伤我们,也不会在意我们。
可这样的「顺遂」,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了我们的父母。
那时候懵懂无知,甚至还在襁褓里的顾荞安永远不会明白,我选择将父母的遗物束之高阁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年纪尚小却拥有着超乎常人的同理心和正义感,因为她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体能和格斗技巧,因为她永远是街上那个会第一个冲出去抓小偷和强盗的人,因为她在学校里会无所畏惧地呵斥那些欺凌弱小的同学,也因为她会毫不犹豫地在地铁里仗义执言,指责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者。
她越来越像我印象中的妈妈。
那个英姿飒爽,笑意灿烂的警察。
那个……被永久封存于黑白相片里的女人。
她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所以同样磊落,同样明亮,哪怕我费尽心思把妈妈的刑侦笔记本藏好,哪怕我从不提及父母生前的事迹,可顾荞安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诉我,这就是命运。
哪怕我的理想已经与当年背道而驰,我的妹妹,她始终是和我不一样的人。
5
我与顾荞安进行了一次谈话。
我并不会直白地告诉她我不希望她去读刑侦专业,但我无声地抗拒,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实话告诉我,」我平静地看向她,「你说想参加的自招,究竟是 S 大的综合评价,还是中央警大的提前批?」
顾荞安讷讷地看着我,抿了抿唇,半晌垂下头,沉默以对。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荞安,就非得是……」我艰难地开口,「就非得是这个吗?其他的,你想学医,想学音乐,想去当明星,想做什么都可以……就,非得是这个吗?」
她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睛承载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我。
她了解我,正如我了解她。
她知道我并不会逼她,但我也清楚,她不忍让我伤心。
这场谈话无疾而终。
第二天,我早早离开了家,只给顾荞安留下了一张写了寥寥数语的纸条。
【您不亲口和妹妹告别吗?】小督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依旧是摇头,却没回答它的第一个问题,只是说道:「我答应你的。」
我需要在全国各个改卷地点,打上标记。
意味着「绝对公平」的标记——它能确保这一场全国性的大型考试,拥有最公平公正的结果,不受任何外力干扰。
几天的时间,我需要跑遍多个城市,当然很累,但我并不在意。
总要付出些什么的,不然于理不合。
值得一提的是,来往的路费都由小督报销了。
一开始,我还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你只有一个能力吗?」
它沉默半晌:【我找了一个管财政的朋友,它帮我报销。】
这个名词在一定程度上震住了我:「管财政的朋友?」
【或许也不能算,】它斟酌了一下用词,【但它很有钱,经常在经济方面帮助我们。】
我并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闻言便不再多说。
反倒是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和我解释道:【虽然它很有钱,但它是一个很好的系统,它的钱全都用于做慈善,它绑定的宿主也是非常好的人——】
小督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但是,在我心中,您才是最好的宿主。】
我愣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有些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可鼻尖依旧有些泛酸。
我吗?我又凭什么?
你是如何断定的……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很好的人。
6
X 市。
考试中心门口,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普通人肉眼不可见的浅金色涟漪自这栋建筑的中心向外扩散,逐渐褪色,消散于空中。
这代表着小督的力量覆盖成功。
只差最后几个城市了。
【辛苦了,顾穗宁小姐,】无声的力量熨帖着我疲惫不堪的身躯,小督温声说,【或许您可以选择先去机场边的酒店休息一晚,明天再出发。】
我摇了摇头。
此时已经日薄西山,但前往 Z 市的航班仍有两趟,我完全可以今晚就完成 Z 市考试中心的督察。
不愿意耽误时间,我走出这块略显偏僻的区域,想要走过红绿灯,前往附近的地铁口。
舟车劳顿令我的精神都有些委顿,眼前有些发晕,我揉了揉太阳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绿灯已经变红,前面的小男孩却抢在最后一秒跑了出去,只是跑到一半,我看见他身上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他蹲下身子去捡。
滴滴——
刺耳的鸣笛声在耳边炸起。
我瞳孔骤缩,看着一辆车对着小男孩疾驰而去,完全停不下来。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我往前冲去:「小心!」
那男孩抬头懵懂地看着我,我就地一扑把他拽进怀里,往旁边滚了两圈,右腿不知道摩擦到什么,传来一阵钻心般的疼痛。
车辆几乎碾过了我的半边袖子,「吱」一声,急刹了下来。
【顾穗宁小姐!】
「诶,小姑娘!」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好像有人在叫我,有人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听不清。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就晕了过去。
我好像在一条很长很长的漆黑走廊里行走,尽头有光亮,于是我停下了步伐。
我看见了一个男人,熟悉又陌生。
他穿着整洁笔挺的制服,满脸严肃地在书写着什么东西。
可下一秒,他抬头看见我,神色一松,露出一个微笑:「穗穗。」
是在叫我吗?
我还在愣神,就看见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从我身边哒哒哒地跑了过去,被男人轻松抱起。
「今天在欢乐城(青少年体验教育基地)玩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呀!我当了服装设计师,护士,乘务员……」小女孩想了想,又瘪瘪嘴,「但是没有检察官可以当。」
「我们穗穗还想当检察官啊,」男人似是忍俊不禁,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子,「要女承父业吗?」
小女孩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嗓音里却满是认真,像模像样地说:「我宣誓,我会严格遵守宪法和法律,秉公办案,不得徇私枉法,依法保障当事人和……」
男人的眼睛温暖而明亮,他认真倾听着这一切,不曾出声打断。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突兀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我泪流满面,捂着嘴缓缓蹲下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的眼泪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就落尽了。
我本来以为——
「我们穗穗也会成为非常厉害的检察官,」他说,「比爸爸还厉害。」
可是爸爸,我放弃了。
我不仅放弃了,我还要逼着妹妹也放弃。
顾穗宁终于还是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
对不起。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有人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他。
还是一身永远不变的制服,还是那样不曾老去的面容。
小小的顾穗宁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他就这样在我身旁坐下,仿佛从未离去。
「穗穗,对不起。」他对我说,「爸爸和妈妈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好好和你们告别。」
我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长这么大了……」他很温和地看着我,「没有爸爸妈妈在,很辛苦吧。」
我想说没有,其实很多人都很照顾我们,你和妈妈的同事平时都很关心我们,但我说不出来,我泣不成声。
我真的很想他们,太想太想了,我有时候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他们?
「爸爸都看见了,」他轻声说,「我们穗穗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见别人有困难第一时间就上去帮忙,主动去维护秩序,从来不会对不公平的事情视而不见——你比爸爸想得还要好,还要厉害。」
我艰难地挤出了声音:「我没有……对不起……」
看见如今的我,你们会失望吗?
「穗穗,不要再骗自己了,」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可目光还是那样温柔,「你从小到大就不会骗人,你骗不到爸爸,也骗不到别人,所以……它才找到了你。」
它?
我慌乱地想抓住他的袖子,目光却凝固了。
我看见,十分熟悉的光点,从他的心口飘散了出来。
第一次见到小督的时候,我的掌心,就飘出了这样浅浅的金色光点。
「你的妈妈有一个朋友,我们发生意外的时候,它很努力地想要救下我们,因此还陷入了昏睡。」他说,「我和妈妈虽然离开了,但在它的帮助下,为你们留下了其他的东西……就比如,现在你能看见我。」
妈妈的……朋友?
意识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东西完整地串联在了一起。
「它自称警界之光,是妈妈最好的搭档,但我们都叫它小警,」他说,「它说,你以后会遇到一些困难,所以它召唤来了自己的朋友,它的朋友因你而彻底觉醒。」
警界之光,小警,小警的朋友。
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落进我掌心,我茫然地望去,却发现它们逐渐组成了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浅金色的晶莹心脏中,流动着过去的记忆。
那时的我冷漠地站在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的对面,身后还挡着一个神色苍白的女孩。
我记得他,他是我们办公室的「关系户」,后面那个,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
我记得他肆无忌惮地欺压这个女生,甚至还要抢走她的工作成果,安排另一个自己家的亲戚挤走她的名额。
然后我忍无可忍地举报了他,在整个办公室里与他针锋相对。
我当时的职位不算低,所有人都在劝我,我没什么人脉,但因为特殊的家庭背景,「关系户」不会主动压迫我,我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那个女孩与我非亲非故,我犯不着为了她和「关系户」撕破脸。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一向置身事外、对他人漠不关心的我会反应如此剧烈。
我也没有解释。
这件事闹得不算小,事情的结果是我离开了公司,那男人颜面尽失,平调去了其他岗位,但女生却留了下来。
她后来经常发消息给我,言辞中透露着感激,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不喜欢这种风气,只是对这样的工作环境忍无可忍,离开前做了一件让自己舒服的事情。
这有什么值得挂念的?
这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
可此时,我亲眼看着在我挡在女生身前的那一刻,金色心脏凝结成形。
后来它又默默地跟随了我许久,直到高考前夕,它做了一场梦,彻底清醒。
不是所有系统都能做预知梦,但因为它选定了我,我的未来,就落进它的梦境。
它毫不犹豫地落进我的手心,亲口告诉我,我是它选定的宿主。
【这颗心脏,本就因你而生。】
【顾穗宁小姐您好,系统检测您是我的最佳宿主,我可以帮您改变命运,救下您的妹妹。】
【但是,在我心中,您才是最好的宿主。】
……
那些过去,那些不曾在意的片段,一帧帧在眼前回放。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面前这场淅淅沥沥的金色雨,每一片,都凝固着我的过去,它如此细心地珍藏着它们,就仿佛是一颗颗琥珀。
「穗穗,」他的身形越发透明,声音也逐渐模糊起来,「离别只是暂时的,不要难过,擦干净眼泪,我和你妈妈看见了,都会心疼的。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能再次见到你。
「所以,继续往前走吧,穗穗。
「不要停在过去,不要胆怯未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
「爸爸永远为你骄傲。」
7
【顾穗宁小姐?】
意识逐渐清醒的时候,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它罕见地流露出惊喜的情绪,【医生说您只是过度疲惫,都怪我……】
「小督。」我却中断了它的话,「谢谢你选择我。」
我这样一片废墟的内心世界,居然能容纳像它这样清澈的灵魂。
我要感谢它,愿意选择我。
它呆住了。
起码在我的意识里,它凝固在了原地,半晌才说道:【不,是您唤醒了我。】
「不用这样客气,」我望向腕间的金色心脏,「也不用再以『您』来称呼我,我们本就是平等的。」
【……好。】
也许吧,我们的选择是双向的。
我并未多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是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浸润地板,旁边还放着几束花,花上甚至滚动着露珠。
【是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把你送进来的,】小督为我解释,【她很感激你。不过——这中间,好像还出现了其他的人,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们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叩叩。
门被敲响了,我下意识说道:「请进。」
出乎意料的是,进来的并不是小男孩和他的妈妈,而是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女人。
「检测到你醒了,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女人云淡风轻地说出「检测」这个词,「看来休息得还不错,顾穗宁小姐。」
我不语,看向她肩上的袖章。
这身制服明显隶属国家机构,这个袖章的样式我却没见过。
「自我介绍一下,国家特殊能力部门督查组副组长,昆霜。」她向我伸出手,「这段时间的恶性非自然力量明显紊乱许多,我们依法捕捉后发现它们的失序都指向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寻根找到你身边,是为了向你发出邀请。」
邀请?
我对于这个词语感到不解,于是,名叫昆霜的女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详尽地为我解释了她的来意。
「我们的世界千疮百孔,失序、无章、穿梭者的力量在肆意破坏秩序与公平,因此国家特意成立了特殊能力部门,吸纳能够维护世界正常运转的成员。我们确信,你也具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并在高考期间为这次考试进行了超常的督察与监管,导致 37 种非自然恶性特权失效。
「因此,我代表国特督查组,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十分抱歉,为了确保你这股力量的可控性,我们追溯了你的过去——」她表情一顿,似乎有些歉疚,「为了保证这样的紊乱不来自不法之徒的某些行动,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不用,」我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所以我通过了审核。」
「没错。」昆霜说,「你放心,我们采取全自愿原则,就算你不愿意入职,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你的行动我们不会过多干涉。而如果你愿意入职,我们的工作带编,含五险一金与法定节假日,外勤会有公费报销,待遇相当好,就是……」
其实在她出示自己证件的那一刻,我就有了选择。
但发觉她的欲言又止,我还是问道:「但是什么?」
昆霜:「……但是你也知道,带编的工作,一般需要考试。」
我:「……」
昆霜:「……」
昆霜:「你放心,我们的考试有出题范围,可能需要你在马原、毛概、近代史、宪法这些东西上多下功夫。」
我:「……」
昆霜:「……哈哈,其实没有竞争压力,我们这几年招收的成员也非常少,但多少需要设定一些入职门槛,你应该懂的,我们需要有觉悟的年轻人,然后呢这个考试时间你自己选,单人单卷,也没人和你抢,你考过线了就……」
我:「我知道了。」
昆霜一怔:「诶?」
我平静地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麻烦你把出题范围和往届真题以及考试要求都发给我,我会努力备考的。」
昆霜的表情激动了起来,和我加上联系方式后,她又和我了解了一些我对整个高考考场做出的督察行为,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顾穗宁小姐……】小督犹豫片刻,【我以为,你会再考虑。】
我摇头,看向床边的鲜花:「不用了。」
「小督,我看见……」我说,「我看见了我爸爸。
「他要我继续往前走。
「我想听他的。」
不要再被囿于过去,继续往前走吧。
8
小男孩和他的妈妈在我出院前来送我,依旧是千恩万谢。
当时驾车的司机因为视野盲区没看到蹲下的小男孩,加上他是新手,过于紧张导致油门和刹车都踩反了,幸好没有酿成大错。
这事我答应私了,两家人共同负担了我的医药费。
我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以后过马路要注意安全,红灯亮了千万不要往前跑。」
他乖乖地点头。
原本听说我住院的事,顾荞安马上就想飞过来,但因为我打电话告诉她我只是有些累,很快就会回去,她还是待在了家里。
最后两个城市巡查完,我飞回了 B 市。
下飞机后,我问小督:「你说的那个召唤你过来的朋友,是不是叫……警界之光?」
【那是它给自己取的代号,】小督说,【但我们都叫它小警。】
它顿了顿,又问:【顾穗宁小姐,你认识它?】
「你说它在寻找合适的宿主,」我看着机场外的顾荞安,微笑着说,「找到后,它就能苏醒吗?」
【……它已经苏醒了。】小督沉默片刻,【抱歉,它大概想给我一个惊喜,现在才告诉我。】
「那它——」我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到了妹妹的胸口,挂着一个与我手腕上如出一辙的小小心脏。
我看见那里面凝结着另一片小小的,琥珀色的回忆。
我仿佛穿梭了时空,来到了数十年前,她的桌边。
年轻的女生在整理自己的警帽,她有着和顾荞安相似的眉眼,却更成熟,也更英气逼人。
「警界之光是吧,我信你,」她笑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小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秘密搭档了。」
入职第一天,她与它完成了绑定。
小警的心脏,因她而生。
……
「姐姐!」顾荞安看上去有些忐忑,「我可能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我停顿片刻:「其实我也一样,有个朋友,忘了介绍给你。」
顾荞安怔怔地看着我。
「中央警大的提前批条件你看好了吗,」我换了个话题,「还是要好好准备才行,有什么我能做的?」
顾荞安还是这样看着我,眼眶里逐渐蓄满了泪水。
我轻声说:「荞安,你是不是看见了妈妈?」
她像是再也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我很温和地看向她:「我也看见爸爸了,他说……」
「要我们往前走。」
「我们永远是他们的骄傲。」
(正文完)
-后记-
1
高考出分那天,我早早就坐在了电脑前。
【不会出问题的,顾穗宁小姐,】小督温声安慰我,【您在高考期间走遍了全城的考场,之后又走遍了全国的改卷中心,我的力量覆盖完整,回收完那些非法碎片后更加不可能出现变数了……】
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紧张。
时间一到,当前网页浏览人数过多,什么都看不见。
顾荞安在我旁边安慰我:「姐,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手都抖成这样了……」
小警也跟着说:【安啦安啦,姐姐你就等着电话被招生办打爆吧。】
一个屋里一人两统都开始说话,我忍无可忍:「你俩就没有什么别的能力吗?比如加快网速之类的!」
小督:【……抱歉。】
小警:【啊这,要不我找个网络科的同事帮帮忙?】
在它俩贫嘴期间,页面终于刷新出来了。
我连忙看去,却发现妹妹的分数没有显示——毕竟对这场考试有所了解,我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成绩相当好,比我想得还要好。
小督十分茫然:【怎么看不到?】
小警却欢呼一声:【呜呼!!!我刚托人查了下,安安你是全省第三啊!太牛了太牛了!】
小督:【全省第三!那得好好庆祝一下!】
顾荞安却很淡定的样子,片刻后才抓住我的手:「姐!你说中央警大会给我打电话吗?」
我忍俊不禁:「你去体检的时候,要不毛遂自荐一下?」
2
陪顾荞安返校领口令卡的当天,我看见了神色萎靡的肖蔷。
经我举报,她被国特督查组带走,昆霜告诉我,因为我帮忙维护了全国的考试公平,许多能量碎片都被捕捉,像他们这样的小孩她都抓了几十个了,包括帮助他们僭越规则的家长在内,都得接受应有的惩罚。
顾荞安也知道了我的噩梦。
她信誓旦旦地表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我跳楼了,估计也不是为了寻死,说不定是为了重启人生之类的呢?」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梦。
我梦见顾荞安跳楼以后,舆论被压下,但很快又起来了。
检察院和警署的叔叔阿姨都来帮我寻找证据,力求上诉,在我疲惫不堪的时候,一个自称「警界之光」的奇怪存在找到了我。
它说,上次它很抱歉没能救下我父母,但这一次,它答应了他们, 一定会救下我们。
它在说什么, 我并不清楚。
但它好像也耗尽了能量, 消失不见。
第三天,一个名叫昆霜的女人找上了我,她了解清楚了荞安的事情,皱眉向我保证, 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后来好像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在送荞安进入墓园的那天, 下了很大的雨。
正如昆霜答应的那样,肖蔷被逮捕了。
她身后的一系列涉案人员都被逮捕了,新闻播报里,谈到了我的妹妹。
所有被采访的同学都说顾荞安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乐于助人, 好学上进,富有正义感和同理心……
网民们纷纷为荞安送行, 荞安的墓前摆满了鲜花, 她在相框中笑得灿烂而明媚。
所有人为之奔波努力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我却哭得不能自已。
一把伞举在了我的头顶。
看不清是谁,只知道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 陌生又熟悉。
他们摸着我的头发, 对我说:「穗穗,辛苦了。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
我从梦中骤然清醒。
下意识看向手腕, 金色心脏的光芒微微翕动着,小督的声音响起。
【顾穗宁小姐,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 睡吧。」
明天还得背题,争取今年年底就成功入职呢。
3
顾荞安成功进入中央警大之后, 因为学校的特殊性, 很少和我联系。
不过,因为系统的特殊性, 我们偶尔会在小督和小警建立的「聊天室」里, 连麦复习。
她复习期末考试, 我复习入职考试。
「姐, 你年底能入职吗?」
我看着旁边厚厚的参考书籍,叹了口气:「尽量吧。」
昆霜偶尔会关切地问起我的进度,然后发出感慨:「我当时考了八次才过的, 也不是不认真,就是这个 100 分要拿 95 分的要求真的……」
我:「……」
顾荞安放假回家那天, 恰好是我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那天。
她拖着行李箱下车, 与路边的我对视。
我穿着一身制服, 含笑看着她。
她愣了几秒, 嘴巴嘟成了「O」形,冲上来抱住我。
「姐!以后你就是带编的人了啊!」
我忍俊不禁:「你以后也会是的。」
小警嘟囔:【连小督都入编了,能不能给我也带个编制?】
顾荞安安慰它:「安啦安啦, 以后我帮你也考一个。」
【尊嘟假嘟?】
「尊嘟尊嘟!」
小督问:【顾穗宁小姐,恭喜入职,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呢?】
我凭空画出了一个地球:「那当然是——
「世界第一督察官。」
我在它面前铺开了一个星球。
五大洲四大洋, 山川湖海星罗棋布于大地之上,蔚蓝的星球在缓缓转动。
而金光细碎,落满了整个世界。
(全文完)
Đệ nhất đôn đốc quan – Quốc Gia Nhất Cấp Mạc Ngư Học Giả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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