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 – 温幼米
路过顾圳房间时,听见他对朋友说的话。
「她是自己没家吗,天天往我家跑,烦死了!
「喜欢她?开什么玩笑,我最烦的就是她!」
当晚,我就收拾行李,搬出了顾家,删了顾圳的微信。
后来,顾圳隔三岔五找借口到我家,我忍无可忍。
「顾圳,你是自己没家吗?」
1
体测时摔伤了腿,而宿舍都是上床下桌的床位,不便休养。
顾叔叔和李阿姨听说后,坚决要把我接到他们家。
爸妈和顾叔叔、李阿姨是大学同学,听说顾叔叔和李阿姨能缔结良缘,还是多亏我爸妈从中作梗……
哦不,一手撮合!
虽然和顾叔叔一家分隔两地,多年未见,但自从得知我大学考到京州后,爸妈也终于在我入学报到那天和顾叔叔一家再次重聚。
那时只知道顾叔叔和李阿姨有一个儿子,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只听说小名叫天天。
直到顾圳的车停在我面前,在校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的行李箱提上了车。
我才知道,原来我暗恋了两年的男生,就是顾叔叔和李阿姨的儿子——
顾圳。
顾圳是何等风云人物?
在高密度课程的商管系,还辅修了一个同样高密度课程、与主修专业完全不搭界的天文物理专业。
这样的死亡课表下,还能两门专业都拿到全A。
在学校的时候就忙得像个陀螺,任何凑上前与他套近乎的人都属于浪费他的时间。
可这样的人,却曾为我停了下来。
刚上大一的时候,原本参加英语演讲比赛的同学临阵脱逃,导致我被赶鸭子上架。
距离比赛开始仅剩一个小时,我却还在一边修改演讲稿一边背稿。
从走廊路过的顾圳突然停在我面前,拿走了我手中的稿子和笔,三两下就修改了语法错误的地方和多余的段落。
还给我时,还给了我一颗咖啡薄荷糖,让我不用太紧张。
当时我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在闷热的正夏离开了空调房,闷了一身的汗,还因为紧张而口齿不清烦闷不已。
顾圳的停留相助,就像带来一阵徐徐微风,沁人心脾。
尽管后来我再找上他,想感谢他那天的出手相助,他却已经忘了我。
可那份被他修改过的演讲稿,还是一直夹在我的笔记本里。
那个品牌的咖啡薄荷糖,也不知道被我回购了多少次
就为了触发普鲁斯特效应,通过气味开启时光机,回到那不可复制的记忆里。
对顾圳的这份暗恋,一直被我埋藏在心底,直到他离校,我也只能暗叹。
我们之间,或许也就这样了。
2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不觉就在顾家住了三个月。
即便和顾圳住在一个屋檐下,比起靠近,我更多是克制自己远离。
我生怕打扰他、麻烦他。
我自知没人喜欢生活中突然多了个陌生人,我想我应该还算安分守己。
唯一算得上麻烦他的事,就是李阿姨要求他每天去公司的路上顺便送我到学校,除此以外几乎没什么能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
而车上的那段时间,他也总是听着天文台广播,跟我做听力的样子一样认真,我根本不敢和他闲聊,顶多是从挡风玻璃的倒影里偷看他。
有一次顾圳偶然与倒影里的我四目相对,他转头看我,我却立刻看向窗外,眼里闪烁着忐忑和惊慌。
但后来,我也大着胆子主动找话题。
知道他对天文感兴趣,书房也有很多关于天文物理的书籍和模型,我便问他一些跟相关的问题。
他总是乐意解答,甚至邀请我到他的书房查阅相关书籍。
后来,就着最近的网络热点也能聊上几句,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是亲近了一些的。
伤好了,原本是该返校的。
但原本住的宿舍已经有新舍友住进去,李阿姨说与其搬去新宿舍和不熟悉的人住,还不如一直住在顾家,这样我还能跟她做伴。
我也是有私心的,就答应了,这再一住就是两年。
每年像五一、端午这样的短假,李阿姨总会安排一些周边游。
不知不觉,手机的相册里也有了些我和顾圳单独的合照,都是李阿姨撺掇我们拍的。
我曾试探着在旅游的朋友圈里插入我和顾圳的合照,他并未表现出不满,偶尔还会点赞,这让我有些沾沾自喜。
两年里,我和顾圳的关系也在无数个日夜相处中循序渐进,有时兴致来了,还能一起坐下来打几局游戏。
虽然总自诩已经是个大人,可我那点修行在长辈面前可能还是不够火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阿姨的眼神总是似笑非笑地在我和顾圳之间来回,喜欢开一些容易让我脸红的玩笑。
我用余光偷瞄过顾圳的反应,看不出反感,也看不出害羞。
就很平静,似乎一切与他无关,好像他根本不是话题里的主人公。
渐渐地,我都有些习惯李阿姨的打趣了。
可那天,一向无视的顾圳却突然生气了。
李阿姨说什么来着?
她说:「暮暮跟我这么投缘,要是你能做我儿媳妇就好了,这么阳光活泼的女孩子,正好和我家天天的臭脾气中和一下。」
对面的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顾圳手里的碗一推,和不远处的菜碟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阴沉的脸色更是吓了我一跳。
「总是说这些有意思吗?你看人江暮就乐意被你这么安排吗?你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喜欢安排别人的人生?」
说完,他看向我问道,「江暮,难道你喜欢我吗?」
李阿姨和顾叔叔还有顾圳三人的目光突然都停留在我脸上,而我怔怔看向顾圳。
冰冷、厌烦、嫌弃。
面对顾圳的提问,我只觉得舌头一阵发麻。
顾圳身后的落地玻璃窗擦得很亮,我的表情都清晰地映在上面。
我看到我的微笑像个僵硬的面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努力佯装云淡风轻地答道:
「阿姨只是开个玩笑,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顾圳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也蹙着,怀疑我的回答。
我看了顾叔叔和李阿姨一眼,大家都保持着沉默,仿佛在保持着某种默契,不揭穿我的遮羞布。
我努力压下内心翻涌而上的情绪,为了让回答更有说服力,我撒了个谎。
「我有男朋友的。」
李阿姨很惊讶:「什么!暮暮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你怎么没说过?」
「对呀,因为刚在一起没多久。」
我看了顾圳一眼,他看起来还是不相信,似是笃定我在撒谎,鼻间用气息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我忍不住鼻子一酸,继续补充道:「也是我们学校的,跟我一样,都是云城人呢。」
李阿姨呵呵干笑着,连声道歉是她开玩笑没了分寸。
顾叔叔却厉色看向顾圳,训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摆脸色给我看,拿暮暮当什么靶子,你给暮暮道歉!」
顾圳又恢复了一脸漠然,却并未搭理顾叔叔,反而在离开餐厅之前,扫了我一眼。
「那以后就让你男朋友送你上学,我不方便跟别人女朋友走太近。」
3
那晚之后,只要我和顾圳同时在家,大家就都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束缚着,都不愿意打破微妙的平衡,生怕说错什么引发更大的尴尬。
顾圳和顾叔叔之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要是顾叔叔在家,顾圳宁可在外面待到深夜才回来,甚至彻夜不归。
我知道我已经不适合再住在顾家,如今准备大四,也快要离校实习。
所以我想着与其搬回学校,不如在外面租房子。
现在跟李阿姨说她肯定会极力反对,所以我决定把房子租好了再跟她说。
周末约了中介看房,要看好几家,本该穿得轻便舒服一些。
但因为晚上还要参加之前室友陈央的生日派对,我还是换上了裙子,还化了妆。
出门时在玄关遇到了顾圳,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与平时穿着不同的我。
「去约会?」
我本想如实相告,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到嘴边的否认变成了承认。
「要送你吗,我正好出去。」
我瞥了他一眼,有些莫名,他那天不还说不方便跟别人女朋友走太近吗?
虽然我是撒谎的,但其实心里一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
「不用,他来接我。」
顾圳挑了挑眉,又脱了刚换上的鞋子,回到客厅坐下。
江惟朝恰好发来信息,说他到门口了。
他是我的发小,也是我那个虚构的男朋友的原型。
我看了眼停在门外的出租车,故意按下语音键,声音轻柔甜美:「好的,我马上出来哦~」
一出门,就看到刚下车的江惟朝在用脸骂人,看来是我那条语音的语气恶心到他了。
客厅的落地窗正好能看到门前的景象,趁着江惟朝口吐芬芳之前,我赶紧上前将他塞进了车,生怕露馅。
「等等等等,我还没好好看看你住的大房子。」
我回头关车门时,冷不丁对上坐在客厅里顾圳的视线,令人生寒。
「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我家。」
4
江惟朝陪我看了一天的房子,要么房子条件不好,要么租金太贵,总之没有太满意的。
晚上要参加陈央的生日派对,我和江惟朝就分开了。
陈央是唯一知道我早就暗恋顾圳的人,得知我要搬出顾家,有些惊讶。
「近水楼台先得月,以你的进度,你跟顾圳之间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为什么要走?」
「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是猴子捞月才差不多。」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央,顾圳对我有男朋友一事根本漠不关心,这已经充分表明了他对我不感兴趣。
他那日的一切神态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我是个多么令人嫌弃的玩意儿,偏偏我还怪不了他。
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呀。
想着想着,这段时间憋着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见我伤心,陈央往我手里塞了杯酒:「不要想臭男人了,喝酒!今晚酒管够!」
我平日滴酒不沾,但今天很想试试一醉解千愁是不是真的。
果酒很好入口,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最后连呼吸都带着一阵酒香,熏得人摇摇欲坠。
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包厢里,手机铃声如若蚊蝇。
还是散场时陈央才看到李阿姨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其中还有几个是顾圳打的。
「暮暮醒醒,你的顾圳给你打电话了。」
我猛地抬头:「你骗人,顾圳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恰好在这时屏幕上跳出顾圳的来电,陈央叫道:「真的,他又打来了。」
我接过陈央递过来的手机,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来电人。
「真的是顾圳耶~」
生怕下一秒被挂断,我立刻按下了接通键。
「喂!」
5
醒来后我是在顾家自己的房间里。
我坐在床上抓耳挠腮深思了许久,接了电话之后的事,我愣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给陈央发了无数条信息,但这厮估计还昏睡着,根本没有回复。
我洗漱一番后下楼,罕见地见李阿姨一脸怒色。
我顿时有些心虚害怕,以为李阿姨要责怪我昨晚酗酒,一边下楼一边踌躇着该怎么开口道歉。
却没想到李阿姨回头看见我,立刻换了个态度,关心我酒后胃有没有不舒服,还特意给我做了醒酒粥。
我松了口气:「阿姨,我还以为您生我气了。」
李阿姨笑了笑:「喝酒有什么,阿姨年轻的时候江湖人称京州境内没醉过!」
说着李阿姨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庭院,「我生气的是院子里种的月季又被人折了好几枝,看看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我回头必须装个监控,把偷花贼公之于众!」
我往门外看了眼,眼神打了个转儿。
李阿姨的车就停在院子里,找找车上的记录仪,说不定就能帮李阿姨找到偷花贼!
于是我来到车上,用手机下载了录像,下一秒险些吓得扔开了手机。
昨晚的录像里,顾圳将烂醉如泥的我拖下车,可我看到是顾家,却抱着门口的电线杆说什么也不肯进。
拉扯间,我突然转头把顾圳的脖子当成了电线杆搂着,口出狂言:
「除非你让我亲一下,我就进去。」
听到这话,我觉得整个头皮都炸开了,想必自己会被顾圳毫不留情地推开。
却没想到他低着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听声音是饶有兴趣的。
「你平时连正眼看我都不敢,还敢亲我?」
呵,酒精的作用下,我还真敢!
顾圳的挑衅激起了我的胜负欲,踮起脚就啄了一下他的唇。
然后得逞的我,自鸣得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顾家。
顾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弯腰捡起我掉落在地上的包,进门时恰好路过光源。
我把那个瞬间放大调亮看了好几遍,进度条都快被我拉出了火星,确认顾圳真的一脸怒色。
完了,我绝望地闭了闭眼。
顾圳肯定恨死我了!
6
见到顾圳时,还是忍不住地心虚。
却又忍不住去回想、分析,顾圳为什么不推开我,还故意激一个喝得烂醉的人?
但见他闭口不提昨晚的事,想必这也是他最想抹去的记忆,所以我决定将断片进行到底。
和往常一样,饭后我有定期要吃的药,明明记得包里还有的,却不翼而飞了。
我以为是不小心弄丢了,也没多想,在外卖软件上又叫了药。
外卖员送到时,顾圳还在餐桌用餐,我也没想着回避,把药拆出来后转身去倒水,回头却见顾圳手里拿着那盒药,满脸怒色……
就像视频里面那样……
「你男朋友让你吃的?」
「什么?」
我看向他手里的药,才猛然反应过来。
那是避孕药!
因为我痛经太严重,去看医生时开给我的短效避孕药。
「你想多了!」
我上前想抢过他手里的药盒,他却将药盒重重拍在桌子上,一副对我兴师问罪的模样。
「江暮,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不自爱的人!」
顾圳眼里的鄙夷杀伤力很重,我更像被他的责骂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胡说什么呢?」
他不愿多说,更不想听我狡辩,把那盒药丢到我手边,便起身离开。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直到视线越来越模糊,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可那又怎么了?
那就是不自爱了吗?
还是,他嫌这样不自爱的我,脏过他的唇。
好像有一股麻绳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窒息地闷痛。
7
那天之后,我和顾圳之间的关系一下跌到了冰点。
在我生日的前几天,李阿姨就已经着手准备起来,还叮嘱顾叔叔和顾圳一定不能缺席。
我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顾圳一眼,他面无表情,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可想起这段时间他对我的视若无睹,我想,他肯定是不乐意的吧。
「阿姨,我生日不是什么大事,不用那么隆重,而且我也不喜欢过生日。」
以往李阿姨策划的活动,我总是最积极响应,可这次见我拒绝,李阿姨虽然有些遗憾,但很快一副心中了然的模样,坏笑着撞了撞我的肩膀。
「是不是你那个小男朋友要给你单独过生日呀?」
李阿姨的挑逗让我有些心虚,可这似乎确实是个打消李阿姨给我办生日派对的好借口。
撒谎的愧疚让我有些脸红,但在李阿姨眼里,却以为我是在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都不喜欢跟我们长辈一块玩,但是记住可不能太晚回来哦!」
晚上,李阿姨来敲开我的房门,鬼鬼祟祟地往我手里塞了个小盒子。
我不明所以地拿在手里端详,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跟拿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塞回给李阿姨。
「哎呀,阿姨跟你妈妈都不是什么不开明的人,你妈妈知道你谈了个云城本地的可开心了,只是我们唯有一点要求就是得以自身健康和安全为主,就算用不上也先备着。」
说着,又要把小盒子塞给我,而这一幕恰好被从浴室里出来的顾圳看到。
或者说,我也不知道他已经在那站了多久了。
只见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我立刻条件反射地把手藏到身后。
可是李阿姨根本没注意到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顾圳,见我把东西收下了,还笑着说道:
「这就对了,万一干柴烈火的,有备无患嘛。」
生怕李阿姨继续说出些虎狼之词,我拙劣地找着借口:
「好了好了,阿姨很晚了,你快上去睡吧,我……我困了!」
我扶着李阿姨的肩膀,将她推到了楼梯口。
见我羞急了,李阿姨终于止住了打趣我的念头,叮嘱了一句早些休息,这才离开。
从楼梯口再回到房间的路上,与浴室出来的顾圳迎面对上。
我往左,他往左。
我往右,他往右。
我站定,他也站定。
我抬头,不解地看向他,因为还有一些生气,我语气有些不好。
「你有事吗?」
顾圳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回到房间的我有些不明所以,刚才的顾圳明明是面无表情的,可我却好像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另一种情绪,好像是……
吃醋?
我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那不可能!
8
生日的这天,江惟朝和陈央他们确实给我准备了一个小生日宴。
下课后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要出门时恰好遇到顾圳回来,随即天上下起了大雨。
我拿出手机要打车,顾圳却从我手中抽走了手机,看了眼我输入的地址。
「我正好约了人也在这一片吃饭,顺路送你?」
我正想拒绝,天上却猛打了一道雷,吓得我将拒绝的话头吞了回去。
恶劣天气加上下班高峰期,还真是不好打车。
「好,那谢谢了。」
以前坐顾圳的车,每次都是我找的话题,顾圳感兴趣就接两句,不感兴趣就是我自己在喋喋不休。
可今日却角色调换了,顾圳变得话多起来。
一路上他说一句,我看着接一句。
但顾圳本身就不是那种擅长用聊天来活络气氛的人,见我回应淡淡,慢慢地也消停了下来,没一会儿跟陈央他们约好的火锅店也到了。
车刚停稳,江惟朝就眼尖地就发现了我,立刻跑了过来。
下车时,我回头跟顾圳道别,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江惟朝。
江惟朝无视了顾圳的视线,顺手接过了我肩上的包,搂着我肩膀跟顾圳挥了挥手。
看着顾圳的车消失在路口,我才有些别扭地拉下江惟朝搭在我肩上的手。
我俩在一块不吵架动手就不错了,关系虽是好,可也没勾肩搭背过。
「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江惟朝翻了个白眼,突然骂了我一声蠢货,然后挨了我一顿揍。
因为第二天大家上午都有课,吃完火锅都已经十点多了,又临近考试,所以取消了第二场,约定在考完试后再好好狂欢。
从火锅店出来时,我一眼看到顾圳的车停在火锅店门口。
坐在驾驶位上的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好像在处理工作,表情严肃而认真。
他不会是来接我的吧?
顾圳恰好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一行人,下车,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妈让我顺路接你回家。」
然后他看向我身后的江惟朝和陈央,「也可以顺路送你们回学校。」
顺路?
众所周知,顾家和学校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陈央坏笑着轻轻掐了我一下,立马拒绝道:「不用不用,你和暮暮早点回去,我们叫的车也快到了。」
顾圳也并未过多推拉,只大方叮嘱他们小心,然后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待我上车后,他原本走向驾驶位的脚步突然一转,走到了江惟朝面前。
只见他伸出手,江惟朝愣了一下之后,把手里我的包交到顾圳手上。
顾圳拿到后,将包包背带在手上绕了两圈,虽然笑着跟江惟朝道了声谢,却让人不寒而栗。
仿佛缠在手上的不是背带,而是打拳用的绷带。
车子刚驶离火锅店不久,刚风平浪静的城市又下起了大暴雨,看这架势,哪怕打了伞也会浑身湿透。
我拿出手机想叮嘱陈央注意安全,到家后给我发信息,结果收到陈央连番轰炸。
【刚点完菜我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就在门口看到过那辆车,没想到居然是顾圳的车!
【他不会是坐车里等了你一个晚上吧?
【暮暮,我看你是手可摘星了却不自知啊!
【而且他刚刚看江惟朝的眼神……我敢确定,他吃醋了!】
9
陈央发的每一个字都如激越的鼓声化作我的心跳,尽管努力按捺了情绪,还是藏不住丝丝暗喜。
许是我的一丝异动引起了顾圳注意,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吓得我立刻扣下手机屏幕看向窗外,蓦然红了耳根,却藏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
顾圳突然将音乐的音量调高,随即加速,有种用速度发泄的冲动。
刺激的推背感一下让我清醒了一些,不敢再胡思乱想。
可刚平静不久的心绪,却在回到顾家之后再次复苏。
见到我和顾圳一起回来,李阿姨很是惊讶。
一个反应,轻而易举揭穿了顾圳的谎话,也坐实了陈央的猜想。
看着顾圳上楼时落荒而逃的背影,这段时间的烦闷一扫而空,又给了我几分勇气。
我特意去煮了一碗姜汤汤圆,因为刚才顾圳下车的时候伞都没打,浑身湿透了。
加上他今晚可能都没吃饭,正好又能暖身又能饱腹。
走廊尽头的浴室传来水声,我便将汤圆端进了书房。
书桌上文件零散地铺满了一桌,没有放碗的地方,我便想着帮顾圳收拾一下。
随手拿起一份,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顾圳的斥责吓了一跳。
他直接抽走了我手里的文件,力道大到我另一只端着碗的手都跟着颤了一下,碗里的热汤洒了出来。
我第一反应是忍着痛将手移开,担心洒出来的汤弄脏了桌上的文件。
而顾圳背对着我,利索收拾桌上的东西,完全是防备我的作态。
「对不起,我……」
「出去。」
「我只是……」
「我让你出去。」
顾圳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当头淋下,一下就浇醒了我。
更刺痛的是他憎恶的眼神,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被赶出书房的我在走廊站了好久,直到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疼蔓延到心里,我才逐渐冷静下来。
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
我,就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10
几天之后,中介打来电话,说我之前看中的一套公寓价格谈下来了,我马上就去签好了合同。
一回到顾家,刚进门就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气氛。
打湿了的地毯,和一旁碎了的杯子,以及茶几上一堆凌乱的文件,很明显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争吵。
我想上前帮着收拾,看到茶几上文件的标题图案有些眼熟,好像就是上次在顾圳书桌看到的那份。
李阿姨眼眶有些红,见我回来,脸色也有些尴尬。
「暮暮,我来吧,你赶紧上去休息。」
既然李阿姨这么说,我便心知这个情况,我这个外人不便久留。
叮嘱了李阿姨几句之后,轻手轻脚地三步并两步就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顾圳的语气里是浓浓的焦躁和不耐烦。
「她是自己没家吗,天天往我家跑,烦死了!」
顾圳的声音我自然不会听错,每个字眼都像一个会拐弯的刀,从门缝里飞出来,狠狠扎在我身上。
我瞬间像被石化了一般,呼吸都顿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之前来找你见过那女生一次,长得挺漂亮的啊,天天共处一个屋檐下,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上她呢。」
「喜欢她?开什么玩笑?我最烦的就是她!」
是在说我?
我顿时浑身袭来一股泄力感,得扶着墙边才站得住,心口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紧紧地捂住口鼻,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进了房间,顺着门板跌坐在地上,才发觉自己哭声都是哑的。
「她是自己没家吗,天天往我家跑,烦死了!」
「喜欢她?开什么玩笑?」
「我最烦的就是她!」
「最烦的就是她!」
顾圳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响,让我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在他眼里我是有多不要脸,愣是死皮赖脸地在顾家住了两年。
我知道顾圳不喜欢我,可我以为已经起码算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没想到他是这么讨厌我。
他这么讨厌我,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他要是早点表现出来,我肯定早早识趣搬走了。
连哭都不敢大声,手忙脚乱地拖出了行李箱,毫无章法地把东西往里面塞。
结果弄得一团糟,还是得拿出来重新整理。
虽然在顾家住了两年多,但行李一直很精简。
就好像我也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只是一直舍不得走,一直为自己留下找借口。
外面天蒙蒙亮的时候,行李才都收拾好了,房间也恢复到我住进来之前的模样。
我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拿去清洗,一出房门,竟然遇到顾圳,他身侧也拉着一个行李箱。
这个时间,才刚天亮。
「你去哪儿?」
我们都下意识地一问,只是刚问出口,我就觉得好像又冒犯到他了。
他冷冷地道:「明知故问?」
我皱了皱眉,不懂他什么意思,但也不想追问,抱着床单被套下楼去洗衣房。
顾圳跟在身后下楼,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难不成他已经无法忍受和我在一个屋檐下,要搬走了?
「顾圳。」
我侧头看了眼他身旁的行李箱,告诉他:「我今天就会搬出去了。」
这是你家,该走的人,是我才对。
11
对于我突然要走一事,顾圳竟然有些意外,还追问了两句。
「搬去哪?回学校?还是……跟你男朋友住外面?」
「我自己住。」
「我妈知道吗?」
「我等会儿跟她说。」
昨晚哭了一夜,现在眼睛还肿胀着,我不想让他看到,所以一直没正眼看过他。
可顾圳一直站在洗衣房门口,我往洗衣机里加好了洗衣液和消毒液,他还站在那,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我放下了挂在耳边的刘海挡了挡眼睛,问他:「有事吗?」
顾圳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眸又黑又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李阿姨知道我要搬走,果然说什么都不愿意。
但看到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房子也租好了,只能追问我为什么突然就要走。
我告诉她准备实习的公司离这边很远,为了通勤方便,还是住离公司近点的地方。
李阿姨知道已经多说无益,只能撒娇要我以后有空要多回来陪陪她。
我嘴上答应着,但顾家,我想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李阿姨送我出门时,声音都有哭腔。
「天天要出国,你也要走,家里就剩我和你顾叔叔了。」
顾圳要出国?
他不是在顾叔叔的公司里上班吗?
之前还听顾叔叔说要把公司重点项目交给他,怎么突然要跑出国了?
我忍得心里痒,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他要出国?」
李阿姨叹了口气:「他自己偷偷申请了留学,去国外进修什么天文物理,昨晚被你顾叔叔知道了,大吵一架,但也木已成舟,他今天一早的飞机。」
留学……是了,之前在他书房看到过的文件,那个封面的图案一直觉得眼熟。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那是国外某所大学的校徽啊。
一连好几天,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一想到顾圳,就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
还总会鬼使神差地点开顾圳的微信,发现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端午节我发给他的祝福。
加了微信两年多,聊天记录一滑见底。
盯着一直都是空白的朋友圈发呆了许久,发现除了双方父母是好友以外,我们之间其实连普通朋友都说不上。
轻点出删除好友的按键,犹豫了许久,还是点了确认。
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了吧。
12
实习很忙,经常跟着老板天南地北到处飞,时差颠倒。
几个月过去后,某一天发现就算再想起顾圳,好像也没有很难受了。
跟老板到迪拜出差,这个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沙漠的国家。
刚落地竟然遇到罕见的大暴雨,连停机坪都被淹了。
可我们必须马上赶到布里兰斯特庄园,让我的老板准时出席今晚的晚宴。
然而我们原本预定的车因为暴雨被交通管制了,进不来机场,我只能冒雨到机场租车平台重新租车。
到那发现人头攒动,因为交通管制,为数不多的车更加抢手,根本租不到。
突然觉得肩上包包的背带一紧,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经过多次国外出差的经验,我很有可能是遇上了扒手!
我当即把背包搂到胸前,却不想那小偷胆子大得很,转而拉住了我的手腕往人群外扯。
这是干什么?抢劫不成直接抢人?
「Help!There is a thief!」
「江暮,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但因为太久没听过他的声音,我又有些不确定。
趁着我一瞬间的恍神,我顺着他的力道被拉了出去。
身后抢着租车的那群人战斗力不输超市里的大妈,可和他堪堪对视的那一秒,仿佛全世界都静止了。
看到顾圳的那一刻,我有些发蒙。
他黑了,也廋了不少。
李阿姨应该会挺心疼的。
身边的人你推我搡的,好几次被撞入他的怀中,他被雨打湿的刘海,水滴落在我脸上。
这里明明距离顾圳留学的地方有一万多公里,可我居然和他在这相遇了。
他把我拉到稍微空旷点的地方,递给我一包纸巾。
「擦擦。」
「你怎么来这了?」
「出差。」
「你要租车?」
「嗯。」
「租到了吗?」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我正搏杀呢,被他拉出来了,自然是没租到。
「要不要坐我们的车?」
我看眼手表,又看了眼身后挤得水泄不通的租车窗口。
「我还有一个人。」
「B区停车场258号停车位,你们尽快过来。」
原本想让顾圳把我们送到容易打车的地方就好,没想到对了一下地址,发现我们下榻的是同一个酒店。
下车后,顾圳告诉我明晚这里观星聚会,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有些莫名,我们是可以一起出去玩的关系?
于是我摇了摇头:「可能没空,我是来工作的。」
顾圳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说服我,而是拿出了手机。
「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去,可以给我发信息。」
他递出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二维码。
「把微信加回来吧。」
听到他的用词,我脸蓦然一红。
他说的不是加一下微信,而是把微信加回来。
他知道我删了他的微信!
他是怎么发现的?
被人知道删了微信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拒绝别人加微信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硬着头皮扫了他的二维码后,我就找了个借口跑开了。
13
这次来迪拜出差就待三天两夜,不过只有第一天和第二天上午有工作。
下午老板放假,让我在当地逛逛领略一下风土人情,第三天才离开。
所以其实我是可以跟顾圳去看看那个观星聚会的。
路过酒店大堂恰好看到顾圳他们的领队,都已经上车准备出发了,却不见顾圳。
领队看到我,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拍了下脑袋:「你是顾圳的朋友对吧?他突然感冒了,叫我到前台拿药给他,可我这正忙着,能麻烦你一下吗?
「房间号是3205,记得!」
他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匆匆上车了。
我有些蒙地站在原地。
顾圳不是特意来这观星的吗?
这就不去了,难道病得很严重?
我犹豫了一会儿,但想着好歹认识一场,异国他乡的,我不出手相助一下好像也对不起李阿姨这几年对我的关照。
于是只好到前台拿了感冒药,来到顾圳的房间。
结果按了好久的门铃也没人来开门,正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房间时,门终于开了。
顾圳的脸通红,唇却是苍白且干燥的。
见来人是我,晃晃悠悠地直接转身进去了。
我递出药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走廊和房间的分界线犹豫了一会儿。
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下的声音,顾圳好像还闷哼了一声。
不会是晕倒了吧?
我立刻踏进房间,发现顾圳真的倒在床的旁边。
上前摸了下他的额头,果然很烫。
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他拽起来丢到床上,去给顾圳倒了杯水,又倒了药,又将他从床上拉起来让他服药。
顾圳嘴里一直无意识地哼哼,眉头一直蹙着,一向令人感到疏离的脸此刻却可怜兮兮的。
他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我都有点怀疑这么小小一粒感冒药能不能让他退烧,是不是应该带他去医院?
看我有些担心,顾圳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道:「没事的,我只是连轴转了几个国家,昨晚淋雨后又吹了空调,重感冒了。」
这边确实空调开得很低,昨晚在酒店大堂登记时我就打了好几个喷嚏,睡前也有些头昏,今早起来还流鼻涕了。
这么想着,我也掰了颗感冒药服下。
原本留下是想观察一下顾圳有没有退烧,却不知那感冒药的药效好猛,我竟然也不知不觉靠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已是深夜,房间里黑漆漆的。
我摸索着床头开灯,睁眼看清后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居然和顾圳躺在一张床上!
瞬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身旁的顾圳也被我的动静弄醒了。
「剩下的药放那了,你要还是不舒服就自己再吃一次,我走了。」
我立马下床,却起得太猛有些头晕站不稳,顾圳伸手一拽,我又跌回到床上,恰好砸在他的怀里。
我愣了一下,只觉得腰上手臂的力道搂得更紧了,下意识用双手撑在顾圳胸前保持着距离。
不知他是不是还没退烧,接触到的温度很烫很烫。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他轻声道:「江暮,别走。」
说完,就突然低头下来。
我下意识躲了,但吻还是落在我的嘴角。
「你干什么?」
他居然想亲我!?
看我如此抗拒,顾圳有些不服:「你不也亲过我。」
当初那一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又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表情都抽搐了一下。
看到我的反应,顾圳有些意外。
「原来你记得?」
因为太过惊慌,大脑有几秒是空白的,我猛地推开了他,我想他肯定是烧糊涂了。
可他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不知是什么含义,让我觉得他其实是清醒的。
那他又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件事?
为什么要……亲我?
我摇了摇头,不想分析了,连鞋都来不及穿,拎着鞋就跑出了房间。
14
直到离开迪拜的飞机起飞前,也没等到顾圳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我也不想去问,可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气之下,就又把他微信给删了。
自从搬出顾家,李阿姨好几次叫我回去吃饭,我都找借口拒了。
但也确实是忙于工作的事,没有时间。
而且一想到顾家,就会想起顾圳在书房说的那句话。
做人总要识趣些,不能总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个错误吧。
但李阿姨的生日邀约,我着实推不掉。
因为自从来了京州,就承蒙李阿姨诸多照顾,她相当于充当了妈妈的角色,带我游玩京州有名的景点,逛街吃饭,天冷了还会买厚的衣服送来……
想着反正顾圳又没回国,去一次也无妨。
于是去置办了礼物,又买了些上门礼,时隔一年多,再次来到了顾家。
李阿姨喜欢下厨,又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所以在家举办家宴。
我来到顾家时,发现顾家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可尽管挂了些生日装饰,还是实实在在地觉得冷清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玄关少了几双鞋,橱柜少了几个杯子,车库里顾圳的车,也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不过一捞起袖子在厨房给李阿姨打下手,一瞬间又好像回到了过去。
席间大家都聊得很开心,只是突然,大家都看向我身后玄关的方向。
李阿姨更是站了起来,满脸惊喜:「天天!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顾圳?他回来了!
我瞬间后背绷直,掌心很快就湿漉漉的,不敢回头。
直到顾圳落座在我对面,我也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却一直感受到一股炙热的视线。
我快速地抬眼,确认那股炙热的视线来自顾圳,他正直直看着我。
「她是自己没家吗,天天往我家跑,烦死了!」
耳边又开始回放这句话,令我如坐针毡,觉得自己是个不速之客。
恰好这时江惟朝发来信息,问我这边什么时候结束。
这厮现在跟我住一个小区,恰好在附近办事,说好了走的时候一起回去。
我仿佛找到了救星,连发了三条信息。
【现在!
【立刻!
【马上来接我!】
得到了他说马上过来回复,我就开始找机会跟李阿姨告别。
因为恰好要切蛋糕了,过完这一环节,提离开也不算失礼。
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递给李阿姨后也提了告辞。
「这么早就要走了,要不今晚就在这住下吧,你的房间阿姨一直收拾好的。」
我找了个工作上的借口推拒,工作要紧,李阿姨也不好留我。
「那让天天送你吧?」
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朋友来接我。」
李阿姨遗憾地看了顾圳一眼,随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不是你那男朋友呀?」
我尴尬地咽了下口水,实在不想继续对李阿姨撒谎,想说其实已经分手了。
可手机铃声响起,我看向窗外,是江惟朝在招手。
李阿姨往窗外看了眼,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背:「看上去长得还不错,又高又帅。」
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笑得僵硬。
在玄关换鞋时,突然有阴影覆盖过来,我抬头一看,顾圳站在面前,看着我身后的江惟朝。
他甚至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地问我:「你男朋友知道你在跟他交往的时候,亲过我,还跟我睡在一起吗?」
我险些被他吓死,直接上手拽了下他的裤腿。
餐厅的位置可就在玄关不远,李阿姨还站在那呢!
我瞪着他,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你要是不心虚,干嘛又删了我的微信?」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厌烦,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毫不客气地对顾圳说话。
「因为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15
看到顾圳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他晃了晃手中的保温壶:「我妈叫我给你送汤。」
李阿姨是来过好几次,看来是她告诉顾圳我家的地址。
我接过保温壶:「帮我谢谢李阿姨。」
说罢,我就想关门,顾圳却撑住了门。
「我这么辛苦过来一趟,你也不请我喝杯水?」
「我独居,不方便请你进来。」
他撑在门上的力道松了松,叹了口气,语气也放软了些。
「江暮,我们能不能谈谈?」
看我把大门开着,坐在沙发上的顾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迪拜的事,我跟你道歉。」
我一点一点抠下玻璃杯上的标签,想了片刻:「我接受你的道歉,你那会儿是烧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
啧,这人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顾圳一字一句地划重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很荒唐,想通了之后更是生气。
「所以你是觉得我是那种可以随便睡的女生?」
他看到过我买避孕药,还说我不自爱来着。
见我又误会了,这次顾圳是真的急了:「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可别说你是喜欢我。」
这次顾圳却没急着回答,只是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才说道:「是。」
我皱了皱眉,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搬走之前,又或许是你搬走之后,总之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虽然心里很兵荒马乱,但我脑子里还是快速地捋了一下时间线,最终做出结论。
离开顾家之后再见面就是在迪拜了,在那之前他还说过那种话,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不可能。」
「顾圳,你明明讨厌我,你最烦的就是我!」
我声音忍不住地颤,都说时间能让人淡忘某些记忆,也能抚平一些伤痛。
可我每每想起那番话,心里还是会有种窒息的闷痛。
顾圳张了张嘴,似是想反驳,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明白过来。
「你果然听见了,你那么匆忙地搬走,我就猜到了。
「那件事我也跟你道歉,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
顾圳有些难堪:「我爸一直不同意我留学,更不同意我学什么天文物理,之前就搅黄过我一次留学计划,拒了我的录取。我好不容易又重新申请了一次,却还是被我爸发现了,而那份文件,只有你在我书房看到过,我就以为是你……」
「我没有,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你的留学文件!」
「我知道,我后面也明白过来,不是你,是我爸的手段。
「江暮,对不起。」
真相让我觉得有些一言难尽,可就算是顾圳误会了我,一气之下的话也有几分是真不是吗?
不过如今再追究这些也是无用,我突然觉得好累,也不想再应付下去。
「好,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顾圳并未起身,而是问道:「江暮,你真的谈恋爱了吗?」
「没有。」
顾圳松了口气。
但是我澄清,只是不想继续撒谎,并非有别的想法。
「那……」
「可我也不喜欢你了。」
16
看顾圳的反应,我应该是预判对了他的问题。
我后来细细回想过,其实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都只是自以为而已。
喜欢一个人的表现,被人喜欢的感觉,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其实顾圳一直都知道,我可以接受他不回应我,可我不能接受他用我的喜欢来伤害我。
那次餐桌上,逼得我用蹩脚的演技保护自己,真的很像个小丑。
看到我吃避孕药,立刻把我定义为不自爱的女生,真的很侮辱我。
还有在迪拜那一次,既然他是清醒的,说明也没多尊重我。
「顾圳,我以前对你的喜欢,可能更多源于崇拜。尽管你对我一直很冷漠,我却总是给你套上一层滤镜,对你越陷越深。可是我现在对你的看法不一样了,就算我曾经喜欢过你,我现在也不喜欢你了。
「对了,我喝醉的那个晚上,我跟你道歉,我那是真的喝醉了,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天色真的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
顾圳算是家长、老师、同学朋友眼里的天之骄子,不可否认他能力上的优秀,所以他大概没被什么人直白地拒绝过。
他有他的骄傲,而我的话说得那么明确,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无视我的逐客令。
不过他在离开前,还是没忍住回头问我:「江暮,我还能再联系你吗?」
我想了想:「应该没必要吧。」
17
我算错了,我高估了顾圳的骄傲。
第二天一出门,顾圳手里已经拎着早餐在门口等我。
不论我怎么拒绝,他嘴上应承,却又准时准点出现在我家门口或公司楼下。
「你是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的,你跟踪我上班?」
顾圳拿出一张名片,是我老板的。
「你别误会,在迪拜的时候,跟你老板要的。」
我翻了个白眼,有些怨恨国外学校的假期怎么这么多,让他这么闲!
这天出门又遇到顾圳,本来早起上班就烦,心底涌上来一股无名火。
「顾圳,你是自己没家吗?」
顾圳转身打开了我家对面那扇门:「有,这儿。」
「你有病吗?你又不住。」
「这儿地段好,投资自住都可以,不亏。」
好家伙,有钱了不起。
我本已经打算搬家,结果顾圳还算进退有度,在这个时候赶回美国上学了。
这个公寓地段好,离公司又近,让我搬还真不舍得。
只是每每顾圳放假回国,会有些膈应人。
好几次被我拒之门外,我在猫眼看到他在门外红了眼,我险些忍不住心软。
可是我想,不接受、不拒绝,何尝不是一种更长远的伤害呢?
还不如就痛快一些。
所以挽着江惟朝回家时,我猜到顾圳可能又在家门口蹲我回来,但我没有选择回避。
我跟江惟朝的感情发展很突然,从小到大我们明明都是看不惯对方的存在,不知从什么时候我们之间也多了些微妙的东西。
江惟朝知道顾圳住到我家对面之后,非常坚决地要求我搬家,执着得像个耍赖的小孩。
他的反常让我有些莫名,以前我跟顾圳住一起的时候,也不见他是这样的反应。
「以前你喜欢他,我无能为力。可是江暮,好不容易你放下他了,我不想给他任何挽回你的机会。
「因为我也喜欢你。」
江惟朝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关系的转变,我以为每一秒都会让人觉得别扭。
但大概是我们都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依旧跟往常一样相处,反而让我感觉轻松自在。
有一次被他看见我包里备着的避孕药,他不是先问我为什么要吃,而是询问这个类型的药对身体是否有太大的伤害。
还有诸多寻常小事,我也是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
江惟朝这个总是粗心大意的人,在对待跟我有关的事情却会变得细心起来。
可以前的我,却总嫌他婆婆妈妈和啰唆。
所以在顾圳回国的前一段时间,我正式接受了江惟朝的追求。
顾圳看到我们一同出现时,还以为江惟朝又被我当成了挡箭牌。
但他也知道,我已经没必要这么做。
他冷冷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没一会儿眼就红了,转身回了自己家。
直到江惟朝从我家离开后,顾圳又来摁了我的门铃。
我想跟他说清楚,结果一开门就后悔了。
他一身的酒味,需要扶着我的门框才能将将站稳,这不是能谈话的状态。
「江暮,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我点头。
「那如果我说,我放不下你呢?」
很奇怪,以前的我多想得到顾圳的回应,可如今心境却是天差地别。
其实那次顾圳对我表白后,我也细细回想过曾经,若那算顾圳的喜欢,倒不如说是施舍。
心情好了回应一下,心情不好则一脚踢开,哪怕态度恶劣些也无所谓,因为仗着我喜欢他,他就觉得我一定会在那等他。
这不是我想要的喜欢。
想得越透彻,眼神就越发冰冷。
看到我的反应,他一滴泪滑过脸颊,语气里是满满的不甘心。
「可你之前明明是喜欢我的。」
我有些不耐烦:「这一点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
「可你之前明明喜欢的是我!!」
他突然吼了起来,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的声音,额头上暴露的青筋和愤怒的喊声,这样的顾圳很陌生,让我有些畏缩。
「顾圳,你冷静点,我……」
顾圳不想听,猛地把我拉进他怀里,还作势要吻我。
这一举动吓到了我,起先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是听到电梯间「叮」的一声,看到江惟朝站在电梯口。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顾圳推开,他喝醉了,站不稳,狠狠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江惟朝咬了咬牙,冲上来要打他,被我拦住了。
半推半哄地把他拉进了家,任由顾圳坐在外面冰冷的地上。
江惟朝一向嬉皮笑脸,此刻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语气无甚波澜。
「手机落下了,我回来拿,打扰你们叙旧了?你要是还喜欢他,我可以成全你们啊。」
他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听上去有些吊儿郎当,毫不在意。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难过,鼻子瞬间有些发酸。
我讨厌这种可有可无,随时都能被丢下的感觉。
「你说真的?」
江惟朝倔强地看了我一会儿,别过头去,瘪了瘪嘴,眼睫有几分湿润,不回答。
「好啊!」
我也有些赌气,转身要去开门。
可在我就要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江惟朝追过来将我摁在门上。
公寓的隔音其实并没有多好,江惟朝那样急切地吻我,连呼吸的空隙都不给,没一会儿我就招架不住求饶。
直到脸颊传来不属于我的湿润,我错愕了一瞬,随后放弃了抵抗,回应着江惟朝,告诉他我的态度。
外面传来对面门狠狠关上的声音,江惟朝才转而紧紧抱着我,仿佛想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推了一下,没推动,反而被搂得更紧了。
「但你要是敢回头找他,我就到你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你辜负了我,让你妈收拾你!」
「江惟朝!小时候的招数现在还用,你丢不丢人?」
「管用就行!」
18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看到顾圳门上贴了招租出售的告示。
不过我还是搬走了,不然江惟朝闹得我不得安生。
我告诉江惟朝曾经拿他当假男友的事,他不但丝毫不在意,甚至偷偷暗爽。
「这么说,我在顾圳那儿也算遥遥领先了好多年?」
我白了他一眼,却又被他得意扬扬的傻样逗乐。
三年后,我和江惟朝回云城订婚,订婚宴也给顾家发了请帖,不然情分上说不过去。
顾叔叔和李阿姨出席时,我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顾圳的身影,松了口气。
因为这几年顾圳偶尔还是会找过来,虽然每一次都会被我冷眼相待,却架不住江惟朝这个醋精跟我撒泼打滚,急眼了还要哭,好一顿哄才能好。
所以顾圳又一次来找我时,我实在忍无可忍,抱着彻底撕破脸的决心搬出了李阿姨。
我和顾圳之间的事,李阿姨一直不知情,因为我不想因为他破坏我和李阿姨之间的情谊。
顾圳听了后,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神,犹如一潭死水。
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你是因为我妈的关系,才容我来找你的?」
「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是在给你机会吧?」
顾圳无言以对,只是眼神更黯淡了几分,肩膀都塌了许多。
我有些讽刺地笑了笑:「顾圳,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在那之后,顾圳就再没来找过我。
某天收拾家里的时候,江惟朝找到了我以前的笔记本,里面还夹着那时顾圳帮我改过的演讲稿。
演讲稿背面记录着那天和顾圳的相遇,他看了两眼,默默合上了笔记本,将它放回原处。
我却将它拿了出来,把那份演讲稿撕碎,丢进了垃圾桶。
江惟朝面上装着大方,嘴上说着不在意,侧过头时,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暗爽的笑意。
入席的时候,我妈顺口问了句天天怎么没来。
李阿姨叹了口气:「哎,去观星的时候腿摔伤了,来不了。」
可是,我和江惟朝交换订婚戒指时,却看到一个形似顾圳的身影在落地窗外。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因为外面下着大雨,在落地窗形成了一道水幕。
我别开眼,不再在意。
就当是一个没有撑伞在雨中淋雨的奇怪路人,在外面坐了许久许久吧。
如今在我身旁的这个人,才是我今后的朝朝暮暮。
(全文完)
Mộ quang – Ôn Ấu Mễ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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