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ọt lý – Dạ Đích Đệ Thất Mộ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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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李 – 夜的第七梦

  养父第一次见我时,我正在吃一碗馊饭。
  饥饿的苍蝇跟我抢食,我都腾不出手驱赶。
  后来,他把我带回家。
  给我办了七岁生日宴。
  他说:「小珏,今天是你的新生,以后每年今天就是你生日。」
  所有人都朝我微笑。
  只有养母,在宴席散尽后咆哮:「她是你的私生女,对不对?」
  1
  我是生父母的第二个孩子,上面还有个姐姐。
  生母大着肚子,东躲西藏要生儿子。
  十岁的姐姐因为能帮着干活,舅妈勉强收留了。
  七岁的我,则被留在家里。
  那会是夏天,生母的大肚子藏不住。
  她跟爸爸只能白天躲在山上,晚上再偷偷下山给我做点吃的。
  用竹篾子扣在桌上。
  那次,他们两天都没回家。
  我饿极了,喝了几肚子凉水。
  后来实在扛不住,我铲起灶上大锅里馊了的剩饭,筷子都顾不上拿。
  一把一把往嘴里塞。
  苍蝇从我碗里抢食,我也顾不上驱赶。
  你们知道馊饭是什么味道吗?
  酸的,有点苦,抓起来会拉出长长的丝,看上去像是……
  呕吐物。
  养父隔着铁窗,看到了这样的我。
  他大声呵止我,递给我一块饼。
  有点苦,还融化了。
  不比馊饭好吃多少。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进口巧克力。
  很贵。
  一块能换两斤薄荷糖。
  他教我用树枝在地上画画,陪我等了两天,生父母总算回来了。
  他们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弟弟。
  又白又胖。
  不像我,又脏又瘦。
  听说养父想带我走,生母犹豫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让生父杀了只鸡,破天荒地把两个鸡腿都夹给了我。
  「快吃吧!」
  鸡腿炖得不够烂,咬得我牙齿都流血了。
  但我顾不上那么多,把骨头咬断,把里面的汤汁都吮吸干净。
  生母摸着我瘦巴的脸,泪如雨下:
  「别怪妈妈,家家户户都是要生儿子的。
  「叔叔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你去他们家会比在这好多了。
  「去了人家家里,要乖要听话。」
  2
  我死死抱着妈妈的腿,哭着哀求她:我以后会更听话的,别把我送人。
  可生父用力掰开了我的手,他很不耐烦:「你要留下,你弟弟就得交罚款。」
  「家里哪有钱?」
  那天太阳很烈。
  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覆盖在我身上。
  我在巨大的阴影里泣不成声,瑟瑟发抖。
  养父上前,紧紧捂住我的耳朵,皱眉道:「别跟孩子说这些。」
  「她又没做错任何事!」
  他将我抱上高高的摩托车,将唯一的头盔扣在我头顶。
  头盔太大了,像是一座晃荡的山。
  也像是……
  一个巨大的怀抱。
  摩托车突突突发动,带出一股黑烟。
  生母追上来,塞给我半包薄荷糖:「都给你吃,都给你吃!」
  这糖平时她都会锁起来,只要我表现特别好时,才会奖励一颗。
  「别怪妈妈,妈妈也是不得已。」
  ……
  养父轰了油门,迎面而来的劲风,吹散了生母的叮嘱和懊悔。
  我抓了一把薄荷糖塞进嘴里。
  好凉。
  好苦!
  小小的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颗糖那么甜,一把糖却那么苦?
  养父把我带回家,给我办了生日宴。
  他拉着我的手,说:「今天是你新生之日,以后每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生日。」
  家里的亲戚都来了。
  除了养母神色淡淡的,其他个个都对我温声细语。
  我穿着公主裙,拿着塑料刀,面前摆着双层生日蛋糕,浑身僵硬地对着黑乎乎的相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
  我诚惶诚恐,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偷了某位公主的时光。
  等魔法消失,我就会被打回原形。
  果然。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养母厉声质问。
  「你以前跟那些女人勾勾搭搭也就算了,现在连孩子都往家里带。
  「你把我往哪搁?
  「什么狗屁养女,她就是你的私生女对不对?
  「你还让我给她当妈,你简直欺人太甚!」
  ……
  月色黯淡,我紧紧握着门沿。
  抬眼看到对面的房间门开了,哥哥楚琦憎恶的目光透过门缝,死死钉在我身上。
  3
  我小心翼翼关上门,吓得不敢再去厕所。
  结果,尿床了。
  天知道我醒来时有多绝望。
  养母本就讨厌我,我第一天就弄脏了又香又软的床单被褥,她一定恨不得马上将我扫地出门。
  凌晨五点,我鬼鬼祟祟起床,抱着床单去厕所。
  把床单泡进大大的水桶里,我光着脚踩进去。
  踩了一小会,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在干吗?」
  我吓得一个激灵,身体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地上。
  桶翻了,水流了我一身。
  养母朝我伸手。
  我下意识捂住头,瑟瑟发抖:「爸爸,别打我别打我,我下次再也不敢尿床了。」
  等了好一会,一只冰凉的手将我从地上拽起来:「那个桶是用来洗拖把的。」
  啊?
  可它比我在乡下挑水的桶还要干净。
  「衣服床单可以放在洗衣机里洗。」
  小天鹅的双桶洗衣机,我根本不会用。
  养母手把手地教会我,道:「以后家里的衣服,都归你洗。」
  这比我去河里洗衣服轻松多了。
  但我还是闯了祸。
  我把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混在一起,养母的白裙子被染成脏污的颜色。
  她很生气:「你知道这裙子多少钱吗?我忍了两个月才买的,才穿了一次!」
  「就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
  养父出来打圆场:「小珏又不是故意的,再买条新的就是。」
  养母更生气了:「说得轻巧,这裙子那么贵。」
  养父不是说说而已。
  他当晚就买了条一模一样的回来。
  还偷偷把我唤到门外,将藏在楼道里拳头那么大的糖递给我。
  「这是整个超市最大的糖,快吃吧。
  「你阿姨成天拉着脸,但她是个纸老虎,心地好着呢,你别怕她。」
  养母可不像纸老虎,因为她发出了狮吼。
  4
  「这糖八块钱一颗,八块钱都可以买两斤肉了!楚安邦,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还有这裙子,我用84泡泡就能返白,钱在你口袋里烧你腿了是吗?」
  ……
  那会养父母总为了这样的事情吵架。
  我当时不懂,长大后才明白。
  养父是个画家,天性良善,骨子里都是浪漫主义。
  他兜里只有二十块,却舍得将钱全部拿出,给养母买一大束好看却无用的玫瑰。
  哪天他灵感来了,骑着摩托就去采风了。
  他是帅气的流浪画家,也有很多艺术上的知己。
  生活的琐碎全部压在养母身上。
  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碰撞。
  说不上谁对谁错。
  养父不算好男人,但绝对不坏!
  是以养母又厌又爱,终日暴躁。
  连带着对我也没个笑影。
  那个大棒棒糖我后来给了楚琦。
  他接过后一把摔在地上,恨恨看我:「我才不要你的糖!」
  养父是个待不住的人。
  这次因为我,在家待了一个多月。
  等办好我的入学手续,在一个天气阴沉的傍晚,他留下一封信,骑着摩托又踏上了流浪之旅。
  养母大怒,将信撕得粉碎,拽住我胳膊往外拉,一把将我推出门。
  「滚滚滚,他滚了你也滚!
  「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做梦!」
  ……
  九月的深夜微凉。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抱着胳膊蹲在窗下,看着天边被乌云笼住的毛毛月。
  这就是我的世界吧。
  纵使有月。
  也只是一点点模糊不清的微光。
  也不知蹲了多久。
  我都快睡着了。
  房门吱嘎一声打开。
  养母居高临下,冷漠中带着厌恶:「进来吧。」
  餐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上面摆着我的专用筷子。
  养母已经拍上了主卧的门。
  我肚子饿得咕咕响,小心翼翼吃完了那碗面。
  养父每周会打两次电话回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一切都好。
  他会跟我讲自己旅途的见闻。
  一朵颜色奇异的花,一只格外聪明的土狗,还有此生最绚烂的朝霞。
  也会耐心听我分享日常小事。
  结束时他总说:「小珏,等叔叔采风回去,给你带神秘大礼!」
  每每跟我说完,电话交给养母后她总是语气不好:「以前她不在,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打一个电话回来。」
  「怎么,我们母子加起来还没她重要?」
  ……
  养母待我一直冷冰冰的。
  哥哥对我也很敌视。
  我们在一所学校。
  每天都是一起上学,我只敢远远跟着他。
  他同学每次打趣:「楚琦,这是你的新妹妹吗?」
  5
  他都拉着脸:「她不是我妹,她是我爸捡的。」
  小孩子也是会察言观色的。
  哥哥不喜欢我,而我又是从乡下来的新孩子,大家都在孤立我。
  体育老师组织大家玩一对一对抗,我总是被剩下来那个。
  是有些难过。
  但还能忍受。
  如此几个月过去。
  入冬了。
  早起我就发现养母脸色不好。
  我低声询问,她瞪了我一眼:「你巴不得我出事是吗?」
  我便不敢追问。
  出了门,我发现自己忘记带昨天的作业。
  于是折回家拿。
  结果发现养母晕倒在客厅中,不管我怎么叫都没反应。
  我脑子嗡嗡作响,感觉四面八方的冷风都在往胸口灌。
  我跌跌撞撞出门,敲响邻居的门。
  刘叔和婶子急吼吼开着皮卡送养母去医院。
  我坚持要跟着。
  恐惧像无数的触手紧紧缠住我,我低声呜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颗颗砸在养母的脸上。
  也不知哭了多久,耳边听到熟悉的冰冷声线:「哭丧呢?我还没死!」
  养母醒了。
  我的嘴唇不住颤抖,良久「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养母皱着眉:「你吵死了。」
  刘婶在一旁低声道:「她不知多害怕,你别再吓着孩子了。」
  楚琦放学后也赶来医院,他红着眼指着我的鼻子骂:「都是你害的,妈妈本来好好的,你一来她就病了!」
  好在养母是缺铁性贫血,输液后开了点药和食谱,医生就让她出院了。
  她还需要卧床休息,舅妈每天中午做好一天的饭菜送过来。
  都三天了,养母脸色还是不好。
  我急了。
  在厨房用水果刀偷偷划破自己的手,鲜红的血滴滴答答,滚珠一样地落入舅妈送来的汤里。
  也不知滴了多少,我觉得有些头晕。
  这时楚琦在身后大吼一声:「你干吗往汤里滴血?」
  「你的血有毒,你想害死我妈妈是不是?」
  他跑过来用力一推,我后脑勺砸在门把手上。
  痛得脑子一片空白。
  养母也被惊动,她拿纸巾先缠住我的手指,冷声问:「你这是干吗?」
  6
  我鼓起勇气仰视她,颤声道:「舅妈说你是血少才会生病的。」
  「我血很多,我可以分点给你!」我眼泪汹涌滚落,「吃了我的血,你能快点好起来吗?」
  养母嘴唇轻颤,半天没说话。
  我泪眼蒙眬看向楚琦。
  「哥哥,你不要讨厌我。
  「你放心,我只分走你一点点的爱。」
  我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距离。
  然后不断压缩再压缩,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漏光的缝隙。
  我朝楚琦讨好地笑了笑:「我就要这一点点,可以吗?」
  没有被爱过,糊糊涂涂也能活下去。
  可一旦品尝过被爱的滋味。
  就如上瘾一般无法割去。
  楚琦将拳头捏紧,整个脸红红的,朝我吼:「你个蠢货,喝血是不能补血的!」
  骂完我,他转身跑出厨房,上楼「嘭」的一声把房门拍上了。
  养母将我扶起来,下了命令:「去沙发上坐着,我去找药箱。」
  她去了楼上主卧,客厅的大门被敲响。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如兜头一瓢寒冰,将我眼眶里的泪冻住。
  是生父生母!
  与我的呆若木鸡不同,他们十分激动。
  用力挤进门内,死死握住我的手:「来娣,总算找到你了!」
  生母眼眶通红,激动地摸着我的衣服和脸:「瞧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刚才哭过吗,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
  「妈妈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的眼珠子在他们身上转了又转。
  真奇怪。
  此刻我的心怦怦乱跳。
  不是久别重逢的欢喜,而是不该相见的恐慌。
  生父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燃着的烟头随手丢在楼道里,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拉:「别废话了,走,跟我们回去!」
  妈妈擦了眼泪,满面欢喜:「家那边要修高速公路,每个人口能分两万块呢。」
  「你跟我们回去,咱家就能多分两万块。有了钱,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7
  他们连拉带扯,将我往外拖。
  我把手死死扣在门沿上,止血的纸团掉落,鲜血汩汩往外冒。
  沿着门框如蛇一般向下游走。
  双拳难敌四手,我的心如坠寒冰。
  或许现在。
  就是魔法消失的那一刻。
  南瓜马车水晶鞋华丽裙子温暖家,终究是一场会醒来的梦。
  眼看着要被拽走,身后响起下楼梯的脚步声。
  养母拿着药箱,站在暖黄的走廊白炽灯下,冷眉冷眼看来。
  万般恐惧,此刻化为无尽委屈。
  数不清的情绪翻涌至喉头,我几乎下意识唤一声:「妈妈……」
  养母目光一凝,快步上前,斥道:「你们眼瞎吗,她的手在流血,没看到吗?」
  生父不以为意:「就破点皮,有什么要紧的。」
  生母从地上捡起脏污的纸团,压在我手指上:「走吧,咱们回家。」
  他们继续将我往外拽。
  养母单薄却有力的手,却紧紧地扣住我的手腕。
  她冷峻开口:
  「你们说不要就不要,说带走就带走。
  「她是个人,不是路边的野猫野狗。
  「而且当初你们可是收了钱的。」
  我一怔,呆呆看向生母。
  她心虚地躲避了我的视线。
  生父沉下脸:「不就是两千块,等我们拿到两万块的人口补贴,把那两千块还给你就是。」
  楚琦也冲出来了,他从背后死死搂住我:「小珏已经是我妹妹了,你们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我回头看他,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凶我:「哭什么哭,你个笨蛋倒是使劲啊!」
  双方拉扯争吵动静很大。
  拉扯间养母头发散了,大衣扣子都被拽掉了一颗。
  邻居们都被惊动,纷纷上前帮养母护住我。
  养母得了空,捋了一把自己杂乱的头发,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你要不要跟他们走?」
  生母喘口气,笑了笑:「她是我千辛万苦生的,肯定会跟我走。」
  生父也一脸的志在必得。
  我小心翼翼牵住养母的手:「我想留下来,跟你和哥哥在一起。」
  楚琦激动得跳起来,大声道:「听到没听到没,她想跟我们一起,你们赶紧从我家滚出去。」
  生父大怒,他抬手来抽我耳光:「老子生你养你六七年,几个月你就忘光光了。」
  「老子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
  稍有不快,就对我拳打脚踢。
  恐惧被镌刻在骨子里,我定在原地,本能般伸手护住自己的头。
  关键时刻,养母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了她脸上。
  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血渍。
  楚琦如炮弹一样冲出去,狠狠撞在生父的肚子上。
  「你敢欺负我妈,我打死你!」
  烈火一样的愤怒在我体内燃烧。
  我一口咬在生父的胳膊上。
  生父打了女人,邻居们看不下去,全都冲上来,齐心协力将他扭住。
  生父咆哮着:「她是我的种,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我带走她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拦我!」
  ……
  养母捂着脸冷笑,毫不畏惧:
  「你们收了两千块,把自己女儿卖了!
  「买卖儿童是犯法的。
  「抓起来要判刑,至少三五年!」
  刘婶眼珠子转了转,赶紧附和:「对对对!楚琦你别愣着,赶紧报警!」
  8
  生父神色惊疑不定:「我把自己孩子送人,也犯法?」
  养母大声道:「收了钱就是买卖,肯定犯法!」
  那会村里人对于警察和警局有天生的畏惧。
  没人愿意进局子。
  楚琦已经拿起了客厅的座机。
  养母一字一句质问:「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你们仔细看清楚,小珏是你们孩子吗?」
  生母已经被唬住,一边拽生父一边讪讪笑着:「认错了认错了,我们认错了!」
  生父心有不甘,但又惧怕警察,便任由生母拽着走。
  两人已经到了楼梯口,生母又跑回来。
  从兜里拿出用报纸包着的一小把薄荷糖,眼眶发红:「给你吃。」
  我摇摇头,没接。
  「这糖太苦,我不爱吃。」
  长大后我才明白。
  幼年的我觉得薄荷糖好吃,是因为吃了很多苦,一点点的好便让我觉得很甜很甜。
  可实际上。
  我本不需要吃那些苦的。
  看热闹的人散尽,养母在洗手间照镜子。
  她换掉了那件掉扣子的大衣,用梳子一下一下将自己凌乱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拿着消肿的药膏,轻轻抹在自己脸上。
  她平日是个精致仔细的人。
  哪怕出门买菜,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为了我,却弄得披头散发,脸颊红肿。
  我心头愧疚,低声致歉:「对不起,阿姨……」
  养母脸色沉沉,讥讽道:「有事喊我妈妈,没事就喊我阿姨。你逗我玩呢?」
  我急急解释:「我不是,我是怕,怕你不……」
  她扔下药膏,径直走到我面前,凶巴巴地:「叫……」
  「啊?」
  她拔高语调:「叫妈!」
  我抬眸看她。
  她又凶又冷,几乎不对我笑。
  可是这几个月来,她从来没有打过我饿过我。
  她的卧室门从未上过锁,无论何时我都能打开那扇门。
  她从未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外出时只要带上哥哥,也必定会带上我。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不管我走得快或慢,一回头。
  她一定会在我身后。
  她很好。
  我是怕。
  我不配……
  回忆纷涌,我喉头哽咽,颤声轻呼:「妈妈……」
  养母眼眶里都是血丝,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说过多少次,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以后记住了吗?」
  眼泪被拍落,颗颗砸落地面。
  我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我一会给你请假,你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吧!」
  9
  我心内一个咯噔。
  养母剜我一眼:「你亲爹妈都已经知道你住哪儿,保不齐下次还来。」
  「为了你这一声妈,我可亏大了。」
  她雷厉风行,当晚我们就搬到小叔一处空置的房子里。
  小婶已经提前把房子简单拾掇了一下。
  冬日飞雪纷纷,在寂静的黄昏簌簌下落。
  雪天路滑,马路上的桑塔纳行驶缓慢。
  天地万物,似乎都因一场大雪变得温柔。
  小婶拉着我的手笑眯眯:
  「小珏越来越漂亮了,我已经把过年的新衣服买好了。
  「等你给我拜年了,我就给你!
  「咱们以后住得近了,你经常来小婶家玩。」
  说完她又训哥哥。
  「楚琦,见了我不叫人?
  「你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今年的压岁钱不想要了?」
  跟我们两个孩子闹完,她跟养母抱怨小叔:「楚海跑去什么艺术学院进修了,还是闹着要去当演员。」
  「这都一大把年纪了,他们楚家的男人,没一个靠谱的!」
  虽搬了家,却只能等下学期再转学。
  过了周末后我回学校,同学们都对我指指点点。
  「原来她是亲爸妈卖掉的。」
  「得多招人讨厌才能被卖掉啊?我家的狗生了小狗我妈妈都舍不得卖呢!」
  「他养父买了她也从来不来接送上学,肯定也讨厌她!」
  ……
  我原本就没有朋友,如今更惨了。
  走到哪里都像是瘟疫,同学们避之不及。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我背着书包迫不及待要逃离。
  一路跑到校门口,听到一道熟悉的声线:「小珏……」
  雪后初晴,夕阳如碎金,洒落在皑皑白雪上。
  养父靠着摩托车,站在一棵堆满雪的松树下。
  他的手上提着一串巨大的风铃。
  是用五颜六色的石头穿制而成。
  风一吹,松树上的细雪洒落,石头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来自天堂的乐章。
  他晃动着手里的风铃:「小珏,这是我答应你的礼物。」
  放学的校门口正是人多。
  养父如此招摇,吸引了很多视线。
  他灿烂笑着,指着摩托车头吊着的一大串七彩棒棒糖。
  「我是小珏的爸爸,你们都是她朋友吗?
  「如果是的话,可以来拿一个糖吃哟!」
  ……
  同学们迟疑了下,有胆大的过来,取了糖果后又要求看风铃。
  养父笑眯眯:「这是我送给小珏的,你问问她愿意吗?」
  我点点头。
  很快,我被一群人围住。
  有些我甚至都不认识。
  她们羡慕不止。
  「这风铃好大好漂亮。」
  「我也好想要一个呀!」
  「你爸爸对你可真好!」
  ……
  不知过了多久,楚琦也放学了。
  他拉着脸过来,摆手驱赶:「行了行了,下回再看,我们得回家了。」
  10
  人流散尽。
  车上挂的棒棒糖早就被取光,养父从兜里魔法一般又变出两个大的。
  递给我和哥哥。
  「还好我留了一手!
  「坐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养父坐前面,我坐中间,哥哥坐最后。
  摩托车轰鸣,激起树上碎雪。
  纷纷扬扬洒落在我们肩上。
  我抱着养父的腰,问:「爸爸,你还没回过家吗?」
  车尾巴上还挂着他的行李。
  寒风送来养父有些气愤的话语:「回去了,家里没人,都被搬空了!」
  「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呢!」
  到了新家后,养父抱怨养母搬家也不打个招呼。
  养母举着锅铲就冲出厨房。
  「我怎么跟你打招呼,我联系得上你吗?
  「你知不知道我头发被拽散了,我还被人打了一巴掌!」
  泪水在养母的眼眶里打转转,她回身往厨房走:「我要你个男人有何用!」
  养父怔了下,满脸愧疚。
  他不顾养母的反对,死皮赖脸贴上去。
  两人前后脚进了厨房,厨房门被锁上了。
  我有点急。
  「哥哥,爸爸妈妈不会打起来吧?」
  楚琦一把拽住我,嗤笑:「别管他们,我爸嘴甜着呢。我妈蠢得要死,一会肯定又被哄住了。」
  楚琦比我大四岁。
  那会大概正是叛逆期吧。
  主打一个看谁谁不爽,见谁谁蠢货。
  他开了大肚子彩电看得气定神闲,我闻着厨房里烧焦的饭菜如坐针毡。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门总算开了。
  养母面色坨红,双眸里似乎还含着泪,用锅铲把对着养父一顿敲:「赶紧去洗澡,身上都能搓下来三斤泥。」
  养父嬉皮笑脸:「就去就去,夫人的话无敢不从!」
  楚琦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我就说不用急,他巧舌如簧!」
  养父经过客厅,顺手关了电视,板着脸:「作业做完了吗,就在这看电视!」
  这年过年。
  我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和新靴子,戴着养母给我买的红发卡,收到了许多压岁钱。
  爷爷奶奶,小叔小婶,姑姑姑父,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姨妈姨夫……
  每个人都给了我五十。
  对我来说,是巨款了。
  以前在乡下,我是没有压岁钱的。
  亲戚们都会把压岁钱给姐姐,但那钱姐姐也拿不到手上。
  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要上交给爸妈。
  可现在,他们给我和哥哥一人一份。
  晚上回家,我把钱交给养母。
  她瞪我一眼:「你给我干吗?自己的钱自己收着,我可不帮你保管,到时候弄丢了我还得赔你!」
  楚琦带我去买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存钱罐。
  我把所有的压岁钱都存了进去。
  他神情严肃:「你把钱都存进去了,万一要买点东西怎么办?」
  11
  「我有吃有喝,我不需要买东西!」
  楚琦嗤我:「瞧你那小家子气。除了吃喝,我们还可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贴纸,明信片,你们女孩子买点发卡信纸丑得要死的笔、弱智小说什么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犹豫了半天,无比肉疼地抽出一张五十递给我。
  「这个是我给你的压岁钱,拿去花!」
  窗外白雪皑皑,屋内却很暖意融融。
  我仰起头看楚琦,眼眶不由自主濡湿。
  我轻轻问他:「哥哥,我不要钱,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楚琦满脸戒备和狐疑。
  我垂下眼睑:「不抱也没事的。」
  下一秒,楚琦伸手,轻轻抱住了我,语气嫌弃:「你眼里装了自来水管吗,动不动就哭。」
  「女孩子就是麻烦。」
  我鼻子酸得厉害,问:「你会一直是我哥哥吗?」
  「废话!」他豪气回答后,伸手生疏地拍着我的后脑勺,放软了语调,「你别哭了,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爱都分你!」
  「分你一半!」
  人啊。
  就是很贪心。
  从前我觉得一点点的爱,就足够我活下去。
  现在我却盼着,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跟今天一样美的梦境。
  这年,养父在家一直待到三月底。
  公园里的杏花开了。
  他骑着自行车,养母斜坐在车后座,揽住他的腰。
  春末的风卷起养母的浅色风衣,露出里面碎花裙的裙摆。
  三月的阳光落满她一身,在她眼角眉梢都涂上温柔的颜色。
  她真美!
  比电视剧里下凡的七仙女还要美。
  骑了两圈后,养父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微笑着:「现在小灵通好火啊。」
  「我也准备买一个,以后无论我在哪,你都能随时联系上我!」
  养母的笑凝在脸上,问:「你又要走?」
  「待在家里,会要了你的命吗?」
  ……
  养父还是走了。
  或许他前世是一只信天翁,这种鸟只在寻求配偶和抚养幼崽时落地,其余时间一直飞翔在天空。
  漂泊,一直在路上,才是养父的宿命。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
  楚琦上高中了。
  他本来成绩不错的,但中考发挥失常,没考上最好的高中。
  养母急得落了泪,养父在电话里却相对淡然:「学习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做人。」
  「高中还是三年,不要急嘛。」
  养母所在的国企业绩不好,已经前后有三批职工下岗。
  每年冬夏,我和哥哥总是容易生病。
  养母得带着我们上医院,盯着我们吃药,夜里起来给我们盖被子……
  有时养母给养父打电话,但小灵通信号总是不好。
  养父时常接不到。
  那时网络论坛开始发展。
  养父长得帅,日常在流浪,又有艺术气质。
  他出圈了,很多人追随他流浪的脚步,就为了能与他有艺术上的交集。
  还有很多年轻姑娘会在论坛里晒出跟养父的合照。
  养父赚的钱越来越多,他几乎全部都交给养母。
  可养母越来越不爱笑了。
  她有时候开着电视,躺在沙发上发呆,半夜两三点也不睡。
  以前她只要出门,必定会好好收拾一番。
  现在她连保湿霜都不擦。
  那是一个平常至极的八月天傍晚。
  天很热,窗外飘来西瓜的清香。
  养母给了楚琦二十块钱,让他去街对面的水果店买个西瓜。
  楚琦下去没多久,她打开临街的窗户,喊道:「再带一瓶酱油!」
  他停下脚步。
  次第亮起的路灯将他包裹,他站在温柔的光芒里,微笑回头喊道:「听到了……」
  也就是这一瞬。
  一辆失控的桑塔纳冲过来,直直撞在哥哥身上。
  12
  那一刻。
  天地都失去颜色,耳朵隆隆作响。
  大约五秒的停顿后,养母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
  疯一般地往外冲去。
  她整个人在颤抖,鞋子都没穿,理智尽失。
  哥哥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头脑空白,一度失去心跳。
  可我已经十二岁了。
  养母乱了,我就必须稳住。
  我先打了120,然后再给住得近的小叔小婶打电话。
  医院隔得近,救护车来得很快。
  楚琦伤势复杂,马上被推进急救室。
  养母一直在哭,深深自责:「我不喊那一声就好了,我不喊他他就往前走了……」
  小叔掏出诺基亚:「哥还不知道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通后,小叔将手机递给养母。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声:「楚老师在洗澡呢!」
  「您有事吗,我一会转告他!」
  啪嗒!
  手机从养母的手上掉落,她轻轻笑了。
  越笑越大声。
  我很害怕,挪过去抱住她。
  她将头枕在我肩上,眼泪如涨潮的海水,很快将我的肩头湿透。
  那一刻。
  我深深理解了养母的恐惧和无助。
  我一直以为她是大人,坚强勇敢,无所不能。
  可其实。
  她骨子里也住着需要呵护、需要依赖的小女孩。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每一秒,我与养母都在油锅里煎熬。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老天非要带走一个人,那就带走我吧。
  过去几年,我过得很幸福。
  我获得以前从未得到的爱,哪怕现在死了,我也值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是养父。
  他冲过来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红灯,然后红着眼紧紧抱住养母,声音又抖又哑:
  「对不起,帆帆,我回来得晚了。
  「没事的,小琦一定会没事。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好好的,你别害怕!」
  ……
  养母执意推开了他。
  她平静得像是暴风雨爆发前的海面,一字一句分外清晰:「楚安邦,我们离婚吧!」
  「我们早该离了。」
  养母碎碎念着:「小琦能扛过去,他肯定能扛过去,他会没事的,他是一定要跟我的。」
  说着,她朝我看来:「至于小珏……」
  13
  我的心如同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然后,我听到她长叹一声:「如果她愿意,也可以跟着我。」
  那根弦缓缓松开,我的眼眶蓄满了眼泪。
  我紧紧捏着拳头,不让它们落下。
  轻轻说:「妈妈,如果你们离婚,我还是跟着爸爸吧!」
  养母神色复杂,哂笑道:「也是,你是他带回来的,自然跟他亲近。」
  我拼命摇头,紧紧抱着她:
  「不是的,妈妈。
  「我还太小了,我已经尽量懂事,可还是给你增添了很多麻烦。
  「我不想你那么累,我希望你轻松开心一点。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妈妈。」
  我抬起泪眼看养母:
  「等我以后长大赚钱了,一定会对你和哥哥好的。
  「你跟爸爸离婚后,我还能继续当你的孩子吗?
  「只要能一个月……不,半年让我见一次你就可以。」
  养母嘴唇轻颤,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养父红着眼上前。
  一言不发地抱住养母。
  不管养母怎么打他抠他,他就是不动。
  如此闹了好一会,养母突然像是彻底崩溃一般,号啕大哭。
  第一抹朝霞悄悄点亮东方的天空,养母崩溃的哭泣,在长长的走廊反复回荡。
  是宣泄。
  又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在哀鸣。
  好在老天眷顾,手术很顺利。
  但医生说后续的恢复期会很漫长,如果不注意,哥哥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
  养父认真解释了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那天他们一群人幕天席地聚会,结果遇到暴雨。
  艺术家们骨子里大多疯疯癫癫。
  他们在大雨里奔跑、嬉闹,弄湿一身后去河边洗澡。
  其中有位画家的小女友帮他们看着行李,接了那个电话。
  养父还给大家看了当时拍的一些照片。
  养母神色淡淡的:「这只是个导火索,我要跟你离婚,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
  她跟养父分房睡了。
  亲朋们纷纷来劝。
  说哥哥目前这个情况,不适合提离婚。
  但哥哥不这么想。
  出院回家后的第一顿晚饭,他在餐桌上当着养父的面说:「妈妈,你不用顾及我,如果你想离婚我支持你,我跟着你!」
  那天,养父只吃了两口饭就落了筷子。
  我下楼丢垃圾时,看到他坐在花坛边抽烟。
  路灯的光芒如此昏沉,却熨不平他眉心和眼角的皱纹。
  他在氤氲的烟雾里朝我看来,眸底似乎凝聚着秋日哀伤的浓雾:「小珏,我对你和哥哥不好吗?」
  「你们,怎么都不要我?」
  14
  「你很好,爸爸。
  「你总是给我们很多惊喜,让同学都羡慕我。
  「无论我想要的东西多贵,你都舍得买给我。
  「可我不能随时召唤你,我肚子饿时,我生病时,我题目不会写时,下大雨我忘记带伞时……
  「只有妈妈一直会在。」
  ……
  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其实会有很多瞬间吧。
  需要一个坚实的后盾和依靠。
  一旦我们自己熬过了那艰难的一刻。
  后续再多的关心,再厚的弥补。
  也是枉然。
  养母,她一定有过很多很多次这样靠自己挺过去的瞬间吧。
  养父神色震动,若有所思。
  楚琦的身体不宜去学校,养母给他找了好几个家教。
  但高中课业紧,他还是难以跟上进度。
  养母的单位再次裁员,这一次,她没有躲过。
  养父宽慰她家里不差钱,正好借此机会休息。
  可养母却更加低落。
  洗手间的垃圾桶里,每天都可以看到大把大把的头发。
  期中考试后,养母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结束时,外面下起了大暴雨。
  家长和学生们都堆在教学楼门口的过道里。
  没有屋檐的走廊挡不住风雨,暴雨被狂风拍散,短短一分钟,我头发就湿透了。
  家长们叽叽喳喳。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楚珏妈妈,你的头发……」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养母的假发被狂风卷走,原本的头皮暴露出来。
  被湿透的稀疏头发,盖不住头上大片大片的斑秃。
  过度震惊,我一时嘴巴都合不拢。
  养母极为爱惜她的一头黑发。
  到底是什么时候它们变成了这样?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
  是我没有用心关注。
  我真该死呀!
  漫天的暴雨,掩不住那些学生和家长的窃窃私语。
  养母神色惊恐,追到雨里,我回过神,赶紧跟上去。
  青石板的地面湿滑,她摔了一跤。
  却顾不上痛,捡起那顶湿漉漉的,滴答着泥水的头发,手忙脚乱往自己头上套。
  我的眼泪哗哗涌出,握住她的手腕,告诉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可她如同着了魔。
  就在此时,一把写着青岛啤酒的巨大绿伞撑在我们头顶。
  狂风暴雨之中,养父用两条腿和身体紧紧夹住那把伞,为我们撑开一方无雨的天空。
  他朝我们挑眉:「我找楼下烧烤店借的,厉害吧?」
  如今再想,其实有个词很适合养父——中年显眼包!
  养母也怔住了。
  养父还有更显眼的。
  他单手护伞,另外一只手一拽。
  他那一头骚气的自来卷齐耳头发,竟然「唰」地一下掉了,露出一个光溜溜的头。
  15
  他嘴角弯着笑,眼底聚满爱的湿意:
  「帆帆,没事,咱不戴假发了。
  「我是光头照样帅!
  「你头发掉光在我眼里也是最美!」
  ……
  养母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
  养父朝着看热闹的同学和家长笑着招招手:「见笑了,我跟我家夫人是情侣头……」
  「这几年最流行这,情侣衣情侣鞋情侣头……」
  养母脸已经红透了,也顾不上假发了,拽着养父:「赶紧回家吧,别丢人了……」
  「流行的是情侣头像,不是情侣光头!」
  养父居中撑着硕大的伞,我跟养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暴雨狠狠拍打着伞面。
  却击不穿这道爱的防线。
  走出一小段后我回头。
  看到养父和养母的假发,被汇聚的雨水一路冲,冲进了花丛旁的水沟之中。
  到了家,我让养父母先上楼,我要在楼下小超市买点东西。
  回家后,我钻进哥哥房间,锁好门后一阵捣鼓。
  养母敲了第三次门后,我把门打开,朝她大声喊:「Suprise!」
  我找楼下理发店借了个推子,跟楚琦一起,把对方都理成了光头。
  养母极度震惊,指着我们半天说不出话。
  我上前,伸手轻轻抱住她。
  「妈妈,我变成光头了,还是你可爱的女儿吗?」
  养母含泪,带着怨气:「不然呢?剃成光头我就扔了你?」
  「所以,你头发全掉光了,也依然这世上我最爱的妈妈。
  「在我和哥哥眼里,你永远是最漂亮的妈妈。」
  养母擦了擦眼泪,盯着楚琦:「你剃个光头就算了,反正不出门,三两天就长起来了。」
  「小珏是个女孩子,你怎么由着她胡闹?」
  养父听到动静过来了,看到我们后,打了个响指:「哇,小珏你好酷!」
  「我敢肯定你会是全校最酷的女孩。」
  养母狠狠嗔他:「你闭嘴吧,小珏是个女孩子,别跟你学得没个正形!」
  养父上前,抱住她:
  「恰恰相反,我觉得她现在很好。
  「帆帆,是你把他们教得这么好。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以后这重担,就交给我,好吗?」
  那一瞬,养母的泪滂沱而下。
  她把脸别到一侧,无声地呜咽着。
  养父将我拉过去,哥哥也用屁股蹭蹭蹭过来。
  我们一家四口紧紧抱在一起。
  外面的狂风暴雨还在继续。
  可我知道。
  在我们家下了几个月的雨,已经停了。
  抱头痛哭好一会,养父搂着养母进了房间。
  我则开着门,在楚琦房间写作业。
  没一会,听到暴雨里夹杂着奇怪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好像是妈妈在哭,我去看看……」
  16
  楚珏一把拽住我:「看什么,写你的作业吧。」
  「可是妈妈……」
  「她哭有爸爸在呢,你先告诉我这题你为什么错了?粗心大意,以后考试要吃亏!」
  「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错题比我还多!」
  「楚珏,这是你跟哥哥说话的态度?」
  我朝他吐舌头:「略略略……你跳起来打我啊!」
  楚琦气得半死:「你等着,小光头,等爷腿好了,看我不揍死你!」
  那天夜里三点。
  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养父还在一楼的工作室画画。
  在那个风雨飘摇情绪大起大落的夜,他画出了他整个绘画生涯里评价最高的作品——《短发》。
  我第二天起床上学时,养母还没起来。
  养父偷偷塞给我十块钱:「你妈昨天累了,你拿着钱去外面买吃的,就跟你妈说我给你煮的面。」
  养母嫌外面的吃食不干净,平时我都是在家吃的。
  我顶着光头去学校,果然成了全校最靓的崽。
  教导主任找我谈话,听完我的一番陈述后感动得眼泪哗哗。
  「就不让你做检讨了,以后戴个帽子上学吧。」
  我趁热打铁:「老师,那你能把我的课外书还我吗,都是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买的,呜呜呜……」
  教导主任眼泪瞬间收住,瞪我一眼:「想得倒挺美。」
  「上次的检讨书看来不够深刻,再写一份!」
  呃……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养父带养母去看医生。
  医生说养母是精神压力太大,才会导致的斑秃。
  一定要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态。
  那些日子他们感情好得很,养母也不再戴假发,别人如果问起,她能大方回答。
  楚琦的身体似乎也熬过了一个节点,恢复速度大大加快。
  立冬后他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目前的情况可以去上学了。
  但还是有一些注意事项。
  养母文笔不错,平日里也爱看书看电影这些。
  当初她与养父就是因为共同的爱好、精神的共鸣才走到一起的。
  养父推荐她去一家平台上写影评书评。
  虽然稿费不多,但养母文化底蕴深厚,娓娓道来,收获了一波粉丝和朋友。
  她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楚琦复课后,比从前努力专心,成绩稳步向上。
  和谐的日子过了一年多。
  我几乎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直到那个寻常至极的中午,下课铃一响,我跟着同学们,像是出栏的牛崽一样冲向食堂。
  年少的我们,身体仿佛是无底洞。
  总是很容易饿。
  去得早,才能打到自己喜欢的菜,才能尽快吃上饭。
  总算轮到我,我伸长脖子对着低头的打菜阿姨甜甜开口:「阿姨,我想要一份糖醋排骨,能多给我几块排骨吗?」
  阿姨抬起头,我看到那张脸后,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饭盒。
  她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脊背微微弯着,眼角爬满密密的皱纹。
  她比噩梦里的模样老了许多。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我的生母。
  生母也呆住了。
  愣了好几秒后,她试探性地开口:「来娣,你是来娣?」
  17
  她握着菜勺的手微微发抖,眼泪在她浑浊的眼眶里打着转转:「来娣,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你妈妈呀!」
  我定在原地,浑身冰冷。
  一年级时遭遇的那些议论,潮水一般往我耳朵里涌。
  「她是有多不招人喜欢,亲爸亲妈居然把她卖了!」
  「我家的小狗我妈都不舍得卖呢!」
  ……
  生母激动得从窗口伸出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老天有眼,来娣,妈妈总算找到你了!」
  「妈妈错了,以后妈妈一定会全力护着你,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身后排队的人在催促:「到底打不打菜啊?」
  我猛然醒转,一把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阿姨,麻烦一份糖醋排骨,谢谢!」
  生母眼泪汪汪,神色怔怔。
  我加大音量:「一份糖醋排骨。」
  食堂领导上前,训道:「愣着干吗,学生等着呢!」
  生母这才擦了眼泪。
  她给我打了满满一勺排骨,但瞟见领导拉长的脸,又把排骨抖落一半。
  真的很好笑。
  连几块排骨都不敢多给我,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会全力护着我。
  我没承认。
  生母不肯放弃。
  放学时等躲在走廊柱子后,我经过时她一把拽住我。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来娣,妈妈当初也是不得已!
  「妈妈不是故意要将你送人的,这些年妈妈天天晚上做梦梦见你求我别把你送走。
  「现在我能找到你,是天意,天意!」
  ……
  她嗓门很大。
  同学们窃窃私语。
  「这打饭的阿姨是楚珏她妈?」
  「她爸不是画家,妈妈是影评人吗?」
  「原来她是收养的啊!」
  ……
  生母一把鼻涕一把泪:「来娣,妈妈给你跪下,你原谅妈妈,跟妈妈回家好吗?」
  说着,她屈膝跪下了下来。
  我那时,还不到十五岁呢。
  养父母把我保护得很好。
  好到我忘记人性本来有很多丑陋,好到我一时应付不了这样的阵仗。
  我又气又委屈。
  红着脸朝她吼:「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永远不会跟你回去。」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我像是被迫表演的猴。
  他们会怎么说我呢。
  嫌贫爱富?
  数典忘祖?
  没良心,白眼狼?
  养母膝行着来拽我衣袖。
  正是不知所措,教导主任冲出来。
  他二话不说,拉着我一起「扑通」跪了下来。
  他朝着生母作揖:「大姐,我给你跪下了,这里是学校,现在是放学时间,你不要在这闹好吗?」
  我直挺挺地跪着,质问生母:「如果我跟你儿子同时落水里,你只能救一个人,你会救谁?」
  18
  生母讷讷:「你,你们怎么会一起掉水里?」
  我拔高声调:「你会救谁?」
  生母嘴唇轻颤:「都,都要救!」
  「撒谎!」我激动不已,「当初你们为了生儿子,把我锁在家里。」
  「大夏天你们不回来,我饿得只能吃馊饭。
  「为了不给弟弟交罚款,你们两千块让爸爸带走我。
  「你们买卖儿童,你们犯法了,你们不怕我去告你们吗?」
  养母眼珠子转动着,低声道:「我们咨询过了,你养父母那里没有证据的。」
  「告不了我们的!」
  我肺都要气炸了。
  怒火在我体内焚烧,我红着眼冲上去狠狠撞倒她:「无耻,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人啊!」
  生母摔了个四仰八叉。
  保安这时也赶了过来,将生母带走了。
  教导主任开车送我回家。
  我下车时,他叫住我,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
  「楚珏,你是个好孩子。
  「错的是他们,是几千年的恶习。
  「不是你!」
  那一刻,我死死拧紧书包带子,才不至于号啕大哭。
  是啊。
  我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要一次次打破我平静幸福的生活。
  生母闹出这么大动静,食堂辞退了她。
  可她并不放弃,天天蹲点守在校门外。
  我上体育课时,她还会隔着围墙喊我名字。
  比私生饭还可怕。
  养父如临大敌,天天接送我上学。
  同学们大多数还是站在我这边的,但少不得还是会偷偷议论。
  毕竟这种事,在学校也算大新闻了。
  好在很快就放暑假了。
  马上就要初三,养母给我报了补习班。
  这天她接我回来后,发现养父不在家。
  工作室里他最近用的画板也不见了。
  手机也一直打不通。
  养母将外面打包的烤鸭扔在餐桌上,脸色一寸寸冷了。
  她哂笑一声:「我就不该抱期望,他那样的人,就是没有脚的鸟,这辈子都在飞,只有死了才会落到地上。」
  难道。
  养父又再次踏上旅途了吗?
  我的心寸寸下坠。
  楚琦的脸上也有藏不住的失望。
  养母去厨房做饭,没一会端出三碗面:「吃饭吧!」
  面条似乎没煮熟,吃起来又硬又涩。
  正是难过,客厅门吱嘎一声开了。
  养父抱着画板进门,嗔道:「吃饭也不等等我!」
  养母捏紧筷子,冷嘲热讽:「我还以为你又去流浪了,毕竟外面的狗屎都是香的。」
  养父扔下画板,不顾她的拒绝抱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瞎说,哪有你的屎香。」
  养母狠狠剜他一眼。
  养父清了清嗓子:「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19
  「下学期,我要去星城大学美术学院当老师了!」
  养父这些年名气很大,星大已经数次递过橄榄枝,但他生性热爱自由,岂会囿于三尺讲台。
  所以之前都拒绝了。
  养母太过震惊,仰着头看他半天说不出话。
  养父捏她的脸:「以后你可以摆师母的架子了……」
  养母嘴唇微颤,眼眶渐渐红了:「安邦,这,这会不会束缚了你?」
  养父哈哈一笑:「人这一生,总是有舍有得。」
  「我已经流浪得够久了,以后,就让我做江湖上的传说吧。」
  他一手抚着养母,一手揉揉我的头和满脸不情愿的楚琦的头。
  微笑着:「你们是我最爱的人,这对我来说不是束缚,是获得。」
  养父入职星大后,我和楚琦也转学到了星大的附属中学。
  这可是市重点,很难考的。
  对于我和正要进高三的哥哥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恍然醒悟。
  问养父:「爸爸,你是为了让我摆脱生母他们,才答应当老师的吗?」
  养父笑眯眯:「是啊,爸爸就是这么伟大,不要太感动!」
  我轻轻捏拳:「可是明明错的不是我们,为什么我们要让步?」
  养父拍拍我的头:
  「因为爸爸妈妈爱你,不想拿你的前途你的未来去争一个对错。
  「等你成了大人就会知道,短暂的让步才能有更广阔的空间。
  「不必与身无长物的人计较短长,他们没什么东西好失去,所以无所畏惧。与他们相争,无论输赢,我们都是吃亏的。」
  如今回头想想。
  养父给我最宝贵的财富,是他教会我倾听、表达、尊重,还有忍让、豁达。
  他是星大的老师,我本可以直升高中部。
  可养父养母那么好。
  像是灿灿明日,照亮我的人生。
  我也想当一颗星。
  纵使不能光芒万丈,也要发出自己的光。
  让他们能在灿灿银河里,找到我。
  然后指着我,告诉旁人:「看,那是我的女儿!」
  这一年,哥哥高三,我初三。
  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我们,也怕生母找到我们。
  养父在星大附近新开的楼盘买了新房。
  养母考了驾照,这样就能跟养父一起接送我和哥哥上下学还有上各种补习班。
  重点初中的学习氛围比我之前的学校紧张太多。
  每天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是在机构补课。
  又或者是上门一对一授课。
  我记得那是个春日的傍晚。
  晚霞烧红了整片天空,小区里的玉兰花都开了,幽香浮动。
  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作响。
  养母不知又在准备什么好吃的。
  我走神了。
  一对一的老师宋流珠姐姐敲了敲了桌子,问:「想什么呢?」
  20
  「在乡下,这时候该种早稻了吧。」
  那年我六岁。
  十分瘦小。
  别家这么大的孩子,一般是留在家里晒稻谷,赶鸡。
  我却是要下田插秧。
  一脚下去,泥浆一路淹没至我的大腿。
  勉强种完一排秧,再把腿拔出来时,上面吸附着两条水蛭。
  它们黑漆漆软绵绵鼓囊囊,紧紧扎在我腿里。
  吓得我嗷嗷叫。
  生父快步上前,我以为他是要帮我拔掉水蛭。
  可他却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怒道:「你号什么,杀猪吗?」
  我被扇倒在水田里。
  泥浆往我眼睛里,鼻孔里死命地钻。
  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
  ……
  流珠姐姐神色悠远:
  「是啊,我小时候最害怕田里的水蛭。
  「记得我第一次下田给舅舅舅妈帮忙,就被两条水蛭吸住。
  「吓得我尖叫,舅妈急得扔了稻子就来给我拔。
  「根本拔不下来,后来还是舅舅用打火机燎了几下,才把它们弄掉。」
  ……
  啊。
  我那次没死成。
  大姐将我从泥浆里拔出来。
  生父不准我拔下水蛭。
  「练练胆子,这玩意有什么可怕的。」
  我拖着那两条水蛭,继续插秧。
  不敢停,更不敢哭。
  那时。
  小小的我竟然以为。
  每个孩子都是会挨打的。
  天下的父亲,都是这样凶残的。
  流珠姐姐深深瞧我一眼,道:
  「其实我是被舅舅舅妈收养的。
  「他们很爱我。
  「所以我才要更努力,等以后我有能力,换我来爱他们。
  「小珏,你也要加油!」
  是!
  等我长大,也要好好爱养父养母。
  所以,我必须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拥有向上的人生。
  这一年昏天黑地。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楚琦迎头赶上,擦边上了一所985。
  我也凭着自己努力,过了星大附中的分数线。
  给楚琦办升学宴这天,恰好中考出成绩。
  养母得知我的成绩后,激动得眼泪汪汪:「这两个孩子都这么争气……」
  养父揽住她的肩膀:「是啊,两个孩子都这么让人省心,不然咱们再生一个!」
  养母神色顿时一变,狠狠剜他一眼:「做梦!」
  「你只管播种不管养活,说得倒是轻巧,你不知道我前些年……」
  养父龇牙,一脸后悔。
  得!
  又不知得哄多久。
  楚琦填了外地的大学。
  人在天边,鞭长莫及。
  养父母的一腔爱意,全部都倾泻在我身上。
  补习班哐哐哐给我加。
  鸡鸭鱼唰唰唰给我喂。
  检查功课。
  定期谈心。
  旁敲侧击我有没有早恋。
  哎。
  我深刻感觉到了楚琦的好。
  因为他叛逆,幺蛾子多。
  他在的时候,养父母觉得我可乖可乖了呢。
  其实这些年,也会撞破邻里朋友的议论。
  「一个养女,你们花那么多钱那么多心思做什么?」
  「钱还是要留着培养自己的孩子。」
  「她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上那么多补习班,成绩也没大进步。她亲生父母那样,基因就不行,还是少浪费点钱吧。」
  但养父母一如既往,毫不动摇。
  我想。
  他们一定是老天爷专门派给我的,心软的神吧。
  那是漫长的三年。
  又是如梭的三年。
  高考如约而至。
  监考老师在检查密封袋时,我想到自己昨晚又做的那个梦。
  21
  我梦见生父生母还是找到了我。
  我没有证据,我告不了他们买卖儿童。
  他们拽着我,要把我拖回去。
  嫁一个他们相中的男人,收一笔高额彩礼,补贴给弟弟娶老婆。
  我深吸一口气。
  考完试。
  我很快就成年了。
  我一定要考个好大学,我再也不需要监护人。
  到时候。
  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将我与养父母分开了。
  出成绩那天。
  养父还有最后一堂课,推不掉,必须上。
  下午一点,我跟养母就已经坐在电脑旁。
  她几乎一分钟就刷新一次。
  「妈,还没到时间呢。」
  养母瞪我一眼:「我试试鼠标灵不灵不行吗?」
  「不然你去休息,我一会叫你。」
  养母有睡午觉的习惯。
  「我今天不困。」
  就这么一直刷着刷着,网站突然能跳转了。
  我输证件号时激动得手一直抖,还输错了一次。
  急得养母汗珠滚落,连连道:「你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还不如我来!」
  好在很快就输对,页面跳转。
  我的分数显示了出来。
  我与养母双手紧紧交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接通后,听到养父在那天说:「同学们,今天我女儿出高考成绩,我这会必须要打个电话问问。」
  「耽误大家两分钟。」
  他快步走出教室,迫不及待问:
  「小珏考得怎么样,分数查到了吗?
  「要你查到第一时间告诉我,怎么没给我发短信?
  「我这课都没心思上了,早知道翘了算了,小珏高中都毕业了,这大学老师我可以不当了吧!」
  养母眼眶里激动的泪生生被他逼回去:「楚安邦,你敢撂挑子试试!」
  「我随口说说,你快告诉我成绩!」
  22
  养母笑中带泪,看我一眼,道:「考得还可以吧,603分。比一本线高75分,应该能上个不错的211。」
  养父在那边大吼一声:「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行!」
  那边远远传来一声询问:「楚哥,小师妹考上了吗?」
  「必须的,她可是我手把手教的。」
  学生们哄笑:「楚哥你少吹牛,你教画画还行,文化课还是拉倒吧。」
  「胆大包天,还想不想我捞你们了?」
  ……
  养母盯着手机发了几秒的呆,笑了笑:「你爸开心得都忘了挂电话了。」
  「他真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楚琦从外地也赶回来了。
  给我带的当地特色小吃,我拿到时还微微冒着热气。
  我嗔他:「你现在是考试周吧,不用特意赶回来的。」
  他朝我翻白眼:「别太自作多情,我就是想爸妈了。」
  但是晚上我们一家人出去庆祝,他喝了不少酒后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小珏,以后不管我们隔得多远,你人生中每一次开心,你都可以跟哥哥分享。」
  「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妹妹!」
  我伸手轻轻拥住他,回应:「嗯,你也是我最好的哥哥。」
  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礼物。
  养母含泪看着我们:「这才是兄妹该有的样子,以后少打打闹闹的。」
  餐厅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李子树。
  上面挂满了绿中泛红的果子。
  曾经,我也是村里的一棵李子树。
  风吹日晒,无人养护,纵使结果。
  也又苦又涩,连虫子都嫌弃。
  是养父将我带出深山,嫁接在楚家这棵大树桩上。
  是养母不惜钱财,不吝精力照顾。
  苦涩的我,才结出了甜蜜的果。
  回去的路上。
  养母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盒高价李子。
  「刚才看你盯着院子里的李子树,是不是馋了?
  「现在还挺贵的,买一盒尝尝鲜,等过半个月大量上市,咱可以天天买。」
  李子好酸。
  酸得我眼泪直掉。
  我扑到她怀里,泣不成声:
  「妈妈,我爱你!
  「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愿意留下我。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谢谢你没有信那些人说我基因不好。」
  谢谢你。
  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成就了我。
  妈妈,我长大了呀。
  我马上就成年了。
  从今往后,为你自己而活吧。
  你与爸爸,都为自己而活!
  后记
  暑假我去做打工了。
  做兼职工赚了三千块。
  我给养父母定好了去云南的机票。
  「妈妈,你跟爸爸一起去玩吧。
  「我跟哥哥都长大了,我们会照顾自己的。」
  从那一次开始。
  养母和养父就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
  他们一有时间就去旅游。
  他们在古都看名胜古迹,他们在淡季的古城享受悠闲生活。
  他们在夏日的傍晚倚在小山村里看火烧云。
  他们在冬日的清晨不顾严寒,在山顶等候日出。
  养父是老师,总还是有点束缚。
  所以也会遇到他上完课回来,养母已经收拾行囊在路上的时候。
  他忍不住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抱怨:【你妈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养母跳出来:【你当年不就这么对我的,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大学填的是本地的高校。
  后来又考上了另一所985的研究生。
  研究生期间,养父母说生父母又在寻我。
  但我没理会。
  后来我谈了恋爱,双方开始商议结婚。
  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想应该在婚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于是决定跟生父母见一面,把事情都说清楚。
  见面前夜,养父递给我一张纸:「本来想着他们要是再也不找你,这件事就不告诉你了。」
  「如今你收着,当个底牌吧。」
  我约生父母在一家私密性比较好的餐厅见面。
  生母进包厢时左看右看,叹道:「这里的饭菜一定很贵吧?」
  「浪费这钱干吗?」
  生父哼哼着:「你倒是吃得好穿得好。」
  他们二十岁的儿子鹏程也跟过来了。
  不到一米七的个子,看上去至少一百六七十斤。
  聊天中知道他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出来工作。
  不过……
  眼高手低,每份工作都干不长。
  他翻看着菜单,张口就来:「服务员,给我们来三份鱼子酱、黑松露蘑菇汤,还有这个帝王蟹来个大的……」
  服务员看向我。
  我淡淡道:「点这么贵的菜,一会可要自己买单!」
  鹏程翻着白眼嘀咕:「不是挺有钱的吗,这么抠!」
  生母用力拽了拽他,示意他别说话。
  她问起我如今的情况,得知我准备要结婚后,生父马上问:「你准备要多少钱彩礼?」
  「我们是自由恋爱,不准备要彩礼。」
  生父母大惊:「结婚怎么能不收彩礼呢?」
  鹏程也道:「你不收彩礼就嫁过去,婆家会觉得你是倒贴,会瞧不上你的。」
  生父沉声道:「你大姐初中毕业都要了十八万彩礼呢,你研究生毕业,彩礼怎么着也得要个五十万吧。不然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家?」
  「而且你弟马上也要结婚了,到时候要买房买车都需要钱,这事你做姐姐的,得出一份力!」
  生母踟蹰着:「而且你男朋友是外地的,你要是嫁过去以后岂不是要去那边生活,太远了。」
  「到时候我们想看你都看不到。」
  真可笑呢。
  搁这算计我彩礼?
  搁这指点我未来呢?
  我懒得再虚与委蛇:
  「今天我约你们见面,不是要认回你们。
  「这辈子我只认养父养母是爸爸妈妈。
  「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生父早就憋不住了,此刻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小贱货!
  「老子是你爹,没我就没你!
  「你现在过了好日子就翻脸不认人,想得倒美!」
  我拔高声调,毫不示弱:「你当初卖了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以后再也没关系。」
  「你们要是再纠缠不清,我会去法院告你们,说到做到!」
  鹏程笑了笑:「姐,你说爸妈卖了你,你可没证据啊!」
  「那两千块,你有收据吗?」
  ……
  生父大吼:「是啊,你有证据吗?」
  真是无耻啊!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拍在桌上:「看看清楚!」
  那是一张手写的承诺书。
  初中那会,我以为是转学避过了生母的死缠烂打。
  其实不是。
  是养父给了五万块,平息了这场纠缠。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让养父母签了一份收了钱,以后再也不来找我的承诺书。
  「这就是证据。
  「那时候我还未成年,你们收了钱,签了这个承诺书,就是默认买卖子女!」
  我盯着鹏程冷笑:「没事多读点书,别在网上随便查查,就以为自己真的全都懂!」
  我拎着包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生父。
  「我警告你,我已经成年了。你现在强迫不了我做任何事!
  「你如果再去打扰我爸妈,再来找我,我保证会告你们。
  「你们如果想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去牢里住几年,我一定成全你们。
  「反正,我恨你,巴不得你不好过!」
  ……
  生父气得脸涨红,浑身抖。
  抬手要来甩我巴掌。
  却被我先下手为强,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甩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双目猩红,眸底全是恨意:
  「那会你打我妈妈,这一巴掌是还你的!
  「你老了,你打不过我,更斗不过我。
  「如果不信邪,大可再试试!」
  ……
  从餐厅出来,看到养父母从车上下来。
  我惊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养母瞪我一眼:「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吃了,到时候我跟你爸好给你收骨头。」
  养父则要温柔许多:「你妈就是嘴硬,我们是来给你撑腰的。小珏,任何时候,爸爸妈妈都是你的后盾。」
  傍晚的星城昏暗,路灯亮起,从脚下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
  我紧紧抱住傲娇的养母:「妈妈,我长大了,自己可以的!」
  「以后,我来做你们后盾。」
  生父母再也没来找过我。
  但是生母隔段时间会用陌生号码给我发短信。
  生父喝酒摔跤,中风了。
  走路只能挪小碎步,再也提不起力气打人了。
  大姐被吸血太多,与家里关系冷淡,不怎么走动了。
  鹏程一直无所成,娶不到老婆。
  还把生父看病的钱偷走用来充游戏。
  生母问我:【来娣,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
  我想。
  她不会在乎我的答案。
  纵使我告诉她原因,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我再度拉黑了她的电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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