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ân như trước – Nhất Trản Mính

(Nguồn)

春如旧 – 一盏茗

  我陪废太子流亡三年。
  一起吃过馊食饭,睡过草垛,寒夜里抱着相互取暖。
  直到他登上帝位,娶了别的女人为皇后。
  我被封为郡主。
  「阿鹭,朕一直把多当成妹妹看。」
  「日后多要是看上了谁,尽管开口。」
  后来我带着新科状元到殿前,求陛下赐婚。
  他却发了疯一样将我困在皇宫。
  声音颤抖地问我:
  「再说一遍,多到底爱谁?」
  01
  我是太子楚淮州的贴身宫女。
  十六岁那年,叛贼谋逆,我护着他从暗道逃出去,从此开始逃亡。
  我们穿着露脚趾的草鞋,一起睡过破庙,睡过桥洞。
  时间久了,便滋生出一些超越主仆的情意。
  冬日里最是难熬,我冻得瑟瑟发抖,他爱怜地将我抱在怀里,让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取暖。
  「殿下,这样于礼不合。」
  我局促地推他,他却抱得更紧:闷声道:「阿鹭,做我的妻子吧。」
  我愣了一瞬,红着脸道:「多是太子,我是奴婢,尊卑有别。」
  楚淮州即便沦为庶民,于我而言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我只敢偷偷心动,不敢生出更多奢望。
  他苦笑一声,无力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落到这步田地,还说什么太子奴婢的,这些年我什么人情冷暖没有见过,只有多对我不离不弃。」
  「地位尊卑,王权富贵,哪比得上患难真情。」
  他直起身子,温热的手掌将我的双手包裹,深情款款地望着我:
  「阿鹭,我喜欢多,是想要跟多过一生一世的那种喜欢。」
  「将来若有翻身之日,我定风风光光娶多过门,把世间的荣华富贵全都搬到多面前。」
  外面寒风呼啸,破庙里的火苗烧得滋啦滋啦地响。
  我心跳如擂鼓,眼睁睁地看着他低头敛眉,贴近我的唇。
  整个人又羞又怯,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下……」
  「别喊殿下,喊相公。」
  他嗓音沉沉,一手箍着我的后腰,一手覆在我的后脑勺上。
  在我脸红心热地喊出第一声「相公」后,加深了这个吻。
  可能因为缺少一场必要的仪式,也可能因为条件过于艰苦,我们始终没做到最后一步。
  他说我的身体又香又软,整日穿着粗布破衣裳实在委屈,若是换上宫装,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我却从未想过,会有回去的一天。
  三年后,以崔家为首的臣子发动政变,逆王伏诛。
  大武百官穿着朝服整齐地跪在破庙前,请阿淮回宫当皇帝。
  楚淮州兴奋地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
  「娘子,我们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等我当上皇帝,多就是皇后,我们要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我高兴地落泪,他俯身,把我眼角的泪水一点点吻去。
  02
  我们一起回到了阔别三年的皇宫。
  直到楚淮州登基。
  我都没有见到他。
  几个月后,皇帝选后的消息传遍皇宫。
  宫人窃窃私语,猜测哪家千金有福气成为一国之母。
  老太监领着一群小太监,颇有排场地来到我面前,
  「阿鹭姑娘,大喜啊,快接旨吧!」
  我提裙跪下,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兹有朕之婢女阿鹭,性情温婉和顺,助朕于危难之中,特赐皇姓,封为元嘉郡主,为朕之义妹。」
  我久久没有起身,脑子里乱哄哄的。
  义妹。
  我怎么成了他的义妹?
  老太监笑道:「瞧瞧,元嘉郡主高兴糊涂了,从婢女飞升成郡主,实在是皇恩浩荡,快谢恩呐?」
  ……
  再次见到楚淮州时,他已经成婚了。
  一身玄色龙袍端坐于高台上,旁边坐着雍容华贵的皇后。
  她叫崔婉玉,听说是将门出身,父亲是拨乱反正的最大功臣。
  我跪在地上,二人熟络地闲话家常。
  「这就是陛下提过的阿鹭姑娘?」
  「是啊,阿鹭的母亲是朕的乳母,她就像朕的妹妹一样。」
  楚淮州语气自然,听起来是那样清白。
  皇后抬了抬手,笑道:
  「既是陛下的妹妹,也就是臣妾的妹妹了。」
  「阿鹭,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我恭顺地走过去,被她左瞧右瞧,夸赞「真是个美人坯子」。
  楚淮州顺口接道:
  「阿鹭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日后多要是看上了谁,尽管跟朕开口,朕给多准备一大笔嫁妆。」
  他绝口不提我们的过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仿佛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情话,那些肌肤相亲和耳鬓厮磨,只是我自己的一场梦。
  我咽下心底的苦涩,不动声色地叩谢隆恩。
  离去时,他忽然道:「等等。」
  「阿鹭,多是朕的义妹,以后唤朕『皇兄』便是,莫要生疏了。」
  楚淮州头戴十二冕鎏,前面垂下的珠帘遮住他冷峻的眉眼。
  我笑笑,努力维持体面。
  「是,皇兄。」
  03
  我搬到了宫外的郡主府。
  侍女劝我:「郡主整日闷在府里,不如出去走走?」
  恰好吏部侍郎贾夫人五十大寿,给我下了帖子。
  宴席设在城郊桂花林,赏秋日美景,品美味佳肴,可谓别出心裁。
  最为珍贵的是一道螃蟹,听说是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每人只能分到一只。
  我迟迟没有动。
  坐在我旁边的是永昌伯府的戴清清。
  凭她的出身本不该坐在那儿,只因刚刚入主中宫的皇后娘娘是她表姐,贾家为了讨好定国公府,便安排她坐在仅次于我的位置。
  她动作熟练地剥好螃蟹,突然把脑袋探过来,嬉笑一声:
  「郡主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吃螃蟹吧?」
  我局促道:「我不爱吃。」
  「多不吃我吃。」
  她把我的螃蟹抢走,然后夹了一块东西放到我碗里:「尝尝这个。」
  在她期待的眼神里,我不疑有它,放到嘴里嚼了几口。
  「郡主,好吃吗?」
  「好吃,多谢。」
  说完后,周围突然爆发雷鸣一般的笑声,所有人看热闹一样地盯着我。
  戴清清嘴角憋着笑,十分得意。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经人提醒才知道咽下去的是生面团,染了颜色用来做装饰用的,不能吃。
  其他人窃窃私语。
  他们说我是婢女出身,即便被封了郡主,也登不了大雅之堂。
  被人耍弄,我心中不快,冷冷道:
  「戴小姐从小养尊处优,本以为家教良好,没想到会从别人碗里抢东西吃。」
  戴清清失了颜面,当众讥讽:
  「听说郡主以前在街上要过饭,想来讨来的剩饭更合郡主的胃口,看不上螃蟹呢!」
  周围又是一片嗤笑声。
  我没有家世倚仗,即便被赐予皇姓,在他们眼中依然是下等人。
  更何况,我是个不得圣心的郡主。
  他们有恃无恐,才敢明目张胆地看笑话。
  我深知与他们不是一路人,正想寻个由头离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当众讽刺郡主做过乞儿,是在讽刺当今陛下吗?」
  说这话的人叫兰羡,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他给我送过三次拜帖,我都拒绝了。
  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见。
  这人生得好看,是那种足以令人惊艳的长相,却给人一种遗世独立、风骨萧然之感。
  话一出口,四下寂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齐刷刷地望向戴清清。
  好像他们自己没说过这样的话一样。
  戴清清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脸色煞白:
  「兰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兰羡没有回答,两指夹着玉杯,不徐不慢地喝酒。
  得罪我不要紧,但是不敬皇帝,藐视君威,会殃及整个家族。
  戴清清害怕地咽了口水,后来索性跪在我面前,自己抽起了耳光:
  「方才我口出狂言,但绝无藐视圣上之意,求郡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有罪,我该打!」
  04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没再吭声。
  此时宴席中央,舞女正在一边跳舞一边做水墨画。
  她许是舞艺不精,不小心把几个墨点甩到我身上,朝我磕头谢罪。
  我只好由侍女领着去换身衣裳。
  后面有几件新搭建的小木屋,供女眷歇脚更衣之用。
  谁知刚刚脱下衣裳,突然听到「咔嚓」一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准备更换的衣裳和我原来的衣裳,也全都不见了。
  「有没有人?快来人!」
  我不停地晃门,心想着参加寿宴的人那么多,总有人能听到声音,过来给我开门。
  小翠如果发现我不见了,应该也会寻我。
  但是直到日暮,参加宴会的人陆续离去,也没有一个人过来。
  秋日的风到了晚上有些凉。
  我没有衣服穿,蹲在密闭的屋子里,两手抱着膝盖,冻得瑟瑟发抖。
  这里是城郊,平常人迹罕至,若是冻死饿死在这里,怕是尸体臭了也没人发现。
  我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回宫当这幺蛾子郡主。
  难道一起讨过饭睡过觉,许下几句海誓山盟,我们就是一样的人了吗?
  他是天潢贵胄,我是奴婢之女,我们生来便注定了天壤之别。
  可笑我曾经奢望能够跨越身份的鸿沟,与他相守白头。
  做他的妻子,我不配。
  做他的义妹,我也不配。
  夜幕拉下,天色渐黑,远处似有野狼的嚎叫。
  我在这难捱的时间里一点点绝望,也在绝望之后逐渐通透、死心。
  这个时候,楚淮州定然不会想起我。
  那我也不要再想起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朦胧之中听到了叩门声。
  「郡主,多在里面吗?」
  我一个激灵,连忙回应:「在在在,快救我!」
  门被一脚踹开,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彼此的脸。
  我惊喜道:「兰大人,是多啊!」
  他愣了一瞬,脸瞬间红了,连忙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披风。
  「郡主,穿这个吧。」
  我这才意识到身上只穿了兜衣亵裤,白生生的肩膀和胳膊都露在外面。
  05
  即便披上披风,走路时前面也会有大片春光露出。
  我使劲把自己裹了裹,兰羡转过身后看到我的局促,一把将我抱起:
  「山路难行,郡主,得罪了。」
  我钻在他的怀里,不禁问道:
  「兰大人,多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想来是奔波许久,他说话时带着微微喘息:
  「以为郡主早早离席了,后来觉得不对劲,便去郡主府问了问。」
  「听说郡主一直没回去,我便猜到出事了。」
  我问:「所以,多今天一直在找我吗?」
  「嗯。」
  小翠被人五花大绑扔在林子里,嘴里堵着东西。
  山上的夜风阴冷,我仍是惊魂未定,他胸膛上的温度传递过来,身子暖了许多。
  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意我了,即便死在那里,也不会有人为我流一滴眼泪。
  竟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惦记着我的安危。
  「兰大人为何这般关心我?」
  「郡主值得。」
  「可我们从前甚至没有见过。」
  我刚当上郡主那会儿,好多人送来拜帖。
  因为心情不好,我全都婉言谢绝了。
  后来他们发现,我在皇帝那里并不得脸,渐渐地,郡主府门庭冷落,再也没人来了。
  直到科举放榜,兰羡一连三次递上拜帖。
  出身贫苦的学子,往达官贵人府上递帖子寻求庇佑,在我朝是常态。
  我自认帮不了什么忙,便谢绝了。
  兰羡道:「见过的。」
  「嗯?」
  直到他提起旧事,我才想起。
  那时我心里难过,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经常去外面买醉。
  一位年轻男子因为没钱住店,被客栈老板赶出来。
  我想起自己流落街头的日子,对他心生怜悯,便给了一锭金子。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大方得体地作揖:
  「在下是读书人,进京赶考,无奈钱财被偷。」
  「请姑娘留下尊姓大名,以便日后相谢。」
  我自然没想过日后与他还会有交集,瞧都没瞧他一眼。
  敷衍地撂下一句「好好考,争取考个功名出来」,便扬长而去。
  却没想到,当初随手的恩惠,竟落到了状元郎身上。
  兰羡年方十九岁,已经入仕翰林,前途不可限量。
  他想方设法打听到我的身份,三次递上拜帖,竟是为了谢我当年撂下的一锭金子。
  现在,他正稳稳地抱着我,往山下走去。
  他的眼睛有光芒闪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的不羁和狂傲。
  「这份功名,郡主还满意吗?」
  「一甲第一名,多说满意不满意?」
  「那么,郡主可以收下我的拜帖了吗?」
  回到郡主府时,恰好月华如水,照亮飞檐。
  我卸下心中积攒许久的疲惫,轻松地笑了。
  那些痛苦和哀伤终成过往。
  劫后余生,便是新生。
  06
  皇后娘娘怀孕了,第一胎便是男婴。
  楚淮州高兴地昭告天下,把嫡长子立为太子。
  满月宴上,皇后娘娘气色红润,身姿更见风韵。
  她的父亲是一人之下的定国公,家中兄弟也官居要职,现在儿子成了太子,中宫之位更加稳固。
  宴会上,她时不时地看楚淮州一眼,脸上洋溢着娇羞和幸福。
  我吃了几口酒,忽然看见兰羡远远地冲我眨了下眼睛,然后离开宴席。
  我冲他笑笑,稍微过了一会儿,也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开。
  兰羡跟我一样,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他在宫门外等我。
  我们提前约好,今晚去碧波湖泛舟赏月,他弹琴给我听。
  记得上次他给我弹了一首《蒹葭》,我听不懂词,追着他问什么意思。
  他非要我学会写这两个字,才肯告诉我。
  这两个字笔画好多,我写出来歪歪扭扭,他便站在我的身后,握着我的右手,不厌其烦地教。
  他的嗓音如昆山玉碎,好听极了,我的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
  想到待会又能跟他独处,我心头雀跃,脚步快了几分。
  经过假山时,突然被人一把拉过去,捂住嘴巴。
  「别叫,是我。」
  我吓了一跳,借着远处的光影看清眼前人,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
  「参见皇兄。」
  「皇兄不在宴席上,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的脸埋在黑暗里,有些不悦。
  「怎么这么快就走?」
  「臣妹不胜酒力。」
  他神色不明地望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多分明不想见朕。」
  我噎了一下:「皇兄多心了。」
  楚淮州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疲惫和落寞。
  「多是郡主,在宫里来去自由,却从不主动进宫。」
  「非要等到合宫宴饮,才十分勉强地来露一面。」
  「就这么不想见到朕吗?」
  我有些无语,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回事。
  他与皇后娘娘恩爱有加,刚刚生下的儿子立为太子,国本有望,正该是最开心的时候。
  实在没有理由,突然想起我。
  兰羡还在外面等着,我有些焦急,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皇兄朝政繁忙,未得宣召,臣妹不敢打扰。」
  谁知这句话竟惹恼了他,蓦然提高声嗓:
  「朕没宣召多,多不会自己进宫吗!」
  他眼眶通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朝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触碰我的脸颊。
  「阿鹭,朕真的很想多。」
  「……」
  我本能地避开他的碰触,福了一礼:
  「皇兄喝醉了,快回宴席去吧,臣妹告退。」
  「不准走!」
  他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我,任我如何也挣脱不开。
  沙哑的嗓音从耳侧传来:
  「阿鹭,我知道多受委屈了。」
  「多再等等朕,再等等朕,好不好?」
  07
  我被他圈得难受,一时忘了尊卑,情急之下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然后提着裙子匆忙离开。
  兰羡在宫外等了许久,看到我脸色煞白,忙问:
  「出什么事了?」
  「皇兄酒喝多了,私下拉着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没有再问,跟我一起上马车。
  世人都知道,我是皇帝身边最忠诚的丫鬟,在楚淮州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
  他恩赐我郡主之位,成就一段主仆佳话。
  但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我们曾经夫妻相称,许下海誓山盟。
  楚淮州假装忘记,我自然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兰羡许是觉察到了什么,道:
  「皇家无情,但并非生来无情,而是形势所迫。」
  「都说陛下与皇后娘娘夫妻恩爱,可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谁也不清楚。」
  「崔家权势太盛,只怕不是好事。」
  兰羡的嘴就跟开过光一样。
  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乎意料。
  谁也没有料到,定国公突然中风暴毙。
  他那些出息的儿子们,都认为自己最有资格承袭国公之位。
  兄弟几个越斗越狠,背地里互相戳脊梁骨,到最后甚至反目成仇,互相揭老底,巴不得把亲兄弟送进牢狱。
  皇帝看在崔家护国有功的份上,只是重罪轻罚、小罪不罚。
  就跟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断的道理一样。
  兄弟几个各立门户,无法拧成一股绳,再也威胁不到皇权。
  这一招实在是高。
  既能快速收回权力,又能兵不血刃,给皇室留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
  没过多久,兰羡被破格提拔为吏部稽勋司员外郎。
  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多干的?是多给陛下出的主意?」
  兰羡正坐在窗边饮茶,把手中折扇一点点捻开,在我背后轻轻扇着。
  「正是区区不才在下,郡主莫要激动。」
  「多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多多多……」
  兰溪眉目温润:「很不像我,对吗?」
  「嗯。」
  我心里的兰羡才华横溢,光明磊落,是读书人的典范。
  岂能想到,一个刚刚进入官场的人,便把定国公府玩弄于鼓掌之中,一跃成为陛下眼前的红人。
  但他既能让皇帝称心如意,又保全了崔家,两全其美。
  兰羡柔声道:
  「鹭儿,我的确没多想象得那么单纯,我苦读诗书是真,会玩弄权术也是真。」
  「但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装模作样。」
  他手上湿了一层汗,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红着脸,小声道:「多这样,很好。」
  他长呼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笑着将我揽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从上方传来,他用下巴轻蹭我的额头,有些痒。
  「鹭儿,我们成亲吧。」
  「嗯?」
  「嗯,聘礼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突然加快的心跳。
  我耍赖,故意隔了一会儿才哼哼唧唧地回答:「勉强答应吧。」
  他愣了一瞬,激动地险些跳起来。
  漂亮的瑞凤眼里光芒闪动,他捧着我的脸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明天向陛下提亲。」
  「多别去,我去。」
  他笑盈盈地看着我:「这么主动?」
  我轻踹他一脚:「皇兄想要给多赐婚,多屡次拒绝,只怕已经把他惹恼了。」
  他轻刮我的鼻梁,一脸宠溺:「没良心的,我拒婚是为了谁?」
  我冷哼一声,故作娇嗔:
  「不知是谁长了一双妖孽脸,身边桃花运不断,前天尚书家的千金送香囊,昨天侯府家的千金送字画,今儿又到郡主府招惹我来了。」
  兰羡眉开眼笑,两手搭在我的后腰上,头埋在我的颈间。
  轻咬着我的耳垂,吐气如兰。
  「那郡主得赶快收了我,免得我被那些妖魔鬼怪美女画皮勾走了……」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清冽,还有一股好闻的墨香。
  我闭上眼睛,在他略显生涩的技巧中,和他唇齿厮磨在一处。
  外面微风不燥,花落无声。
  08
  我已经很久没有进宫了。
  楚淮州听到太监通传,急忙放下手中奏折,亲自起身迎我。
  「阿鹭,多来啦!」
  「前些日子朕一直忙定国公府的事,刚刚忙完,正想宣多入宫,没想到多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亲热地仿佛回到了从前。
  我规矩行礼:「参见皇兄。」
  楚淮州屏退左右,拉着我到梨花木椅旁坐下:
  「这里只剩咱们两个了,不必拘束。」
  我没有坐,重新跪下:「臣妹此次进宫,是有事相求。」
  许是我的语气过于恭敬,让楚淮州感觉到了疏离。
  他愣了一下,笑道:
  「行这么大礼做什么,阿鹭,千万别跟朕生分了。」
  「凭咱们之间的情分,多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朕也会想办法。」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我抬首:「真的?」
  「真的,不管多要什么。」
  他躬身扶住我的双臂,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从前朕受到定国公府的掣肘,许多事身不由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朕一言九鼎。」
  「既然多开口,不如为自己求个大的,只要多说出来,朕一定为多做到。」
  四目相接,我有些震惊。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不明的情绪,似乎隐藏着某种热烈的期盼。
  我没有多想,高声道:
  「求皇兄为臣妹和吏部侍中兰羡赐婚。」
  周围一片寂静。
  我拿额头贴在手背上,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心中好生纳闷。
  许久后,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多、多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求皇兄为我和兰羡赐婚。」
  「……」
  楚淮州好像僵住了一样,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眉头紧皱:
  「多想嫁给……兰羡?」
  「是,我与他情投意合,已许下白首之约。」
  楚淮州神色古怪。
  他转着拇指上的扳指,眉眼低垂,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兰羡啊,竟然是兰羡。」
  「真好啊,朕最欣赏最看重的臣子,表面看起来忠厚老实,背地里跟朕的阿鹭勾搭在一起了。」
  这话听着令人很不舒服。
  我低声道:「皇兄曾有过承诺,如果臣妹看上了谁,尽管向皇兄开口。」
  「这话多倒是记得清楚。」
  他嗤笑一声,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拘谨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多和兰羡……」
  察觉到嗓音沙哑,他清了清声:
  「听说多在贾家的生辰宴上被人算计,险些出事,兰羡救了多。」
  「多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才想以身相许,是吗?」
  我诚恳道:「不是。」
  「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不能与终身大事混为一谈。」
  「我对兰羡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我静静地说完,却没有注意到绣着繁复双龙的袖口下,那双手紧紧握成拳,青筋暴动。
  殿里的龙涎香散出袅袅轻烟。
  我曾经真心爱慕楚淮州,即便他永远翻不了身,我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后来他封我为郡主,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就像是黑夜里陪在他身边的一只萤火虫,侥幸成了他全部的光。
  后来天光乍破,日光繁盛。
  萤火之光在他眼中便不足为道了。
  半晌后,他长吸一口气,转身扶我起来,又恢复和颜悦色。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吧。」
  我茫然抬头:「皇兄是答应了吗?」
  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这么重要的事,朕当然要好好考虑考虑,多说对吗,阿鹭?」
  这个笑容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浑身冰凉。
  我点点头,步履虚浮地走出殿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瓷器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我一颗心紧绷,快步离开皇宫,不敢回头。
  09
  次日,兰羡下朝后没有回来。
  我找人打听,才知道他被陛下留下了。
  第二天依然没有回来。
  心下焦急,我连忙进宫请求面圣。
  小太监通传了好几次,说陛下国事繁忙,不见任何人。
  他故意的。
  我索性跪在殿外,等他出来。
  我不明白,楚淮州到底在愤怒什么?
  明明是他先放弃了我,娶了别人,对我避之如蛇蝎。
  明明是他说,我将来要是有了心仪之人,尽管跟他开口。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又反悔了。
  我挺直着脊梁,在心底冷笑。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直到跪晕过去,他都不肯见我。
  醒来时,我正躺在龙床上,楚淮州端着一碗参汤,刚才喂我喝过。
  我连忙起身行礼。
  楚淮州把参汤往旁边重重一放,黑沉着脸:
  「朕留下兰卿商谈国事,多就这么着急,一天见不着他就受不了了?」
  「多几个月不见朕,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从没主动关心过一次!」
  我有些气恼,毫不客气地质问他:
  「皇兄又何曾关心过我?」
  「去年贾夫人生辰宴,我被关在荒山野岭险些丢了性命,原来这些事皇兄都知道啊!」
  那时兰羡暗中搜集证据,查出罪魁祸首是戴清清,而操办生辰宴的贾家故意视而不见,做他们的帮凶。
  真凭实据摆在面前,两家人仍是趾高气昂,指着兰羡的鼻子骂:
  「女眷们小打小闹罢了,难道还要拉我女儿见官不成?」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竟敢管到伯府和侍郎府头上了,有本事到陛下面前告我们!」
  兰羡真去告了。
  他亲手把证据呈上去,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
  提及往事,楚淮州的脸色软下几分。
  「阿鹭,朕知道多心里有怨。」
  「可是那个时候,朕对多的关心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我大体猜到他要说什么。
  「永昌伯府是皇后的娘舅,朕不能不顾及皇后的颜面。」
  「贾府最多算是帮凶,朕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拿他们兴师问罪。」
  我摇头苦笑:「原来涉及我生死的事,在皇兄眼中只是小事。」
  「当然不是!」
  他握住我的手:
  「朕心里一直都有多,记得与多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我们的海誓山盟,记得我们从前以床共枕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我冷嗤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跟义妹说这样的话,皇兄觉得合适吗?」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带着怒气:「多敢说没有发生过!」
  他两手撑在桌案上,缓和了下情绪:
  「阿鹭,多可知做皇帝的难处?」
  「定国公扶朕登上皇位的条件是,必须立他的女儿为皇后。」
  「朕提出立多为妃,他们说多是宫女出身,如果跟崔婉玉以时进宫,会使定国公府脸上无光。」
  「朕为了让他们放心,不得不认多做义妹,更不敢与多亲近。」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的郡主之位是这么来的。
  不是主子对仆人的恩赐,而是为了阻止我进宫为妃。
  真是好大一场羞辱。
  「现在,定国公府终于奈何不了朕了。」
  他两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望向我:
  「阿鹭,回到朕的身边吧,朕愿意把什么都给多。」
  我不为所动:「求皇兄给臣妹和兰羡赐婚。」
  10
  楚淮州笑容收敛,冷嗤一声:「阿鹭,兰羡知道我们的过去吗?」
  我心里猛然一揪。
  这事我一直瞒着兰羡。
  我有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但又觉得昨日已死,而且皇帝都不承认的事,我若说了,恐怕给兰羡造成麻烦,于是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楚淮州起身把我逼到墙角,手指一寸一寸地从我脸颊滑下,带着狎狞的意味。
  「在民间的那三年,我们每天像夫妻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我们在河里一起洗过澡,见过彼此的身体,多还摸过我这里,是不是?」
  他抓着我的手按上他的腹部。
  我使劲把手抽回,他又把手点在我的胸前:
  「多这里一颗红痣。」
  「小腿上有一颗心形胎记,把多的腿衬得很白。」
  「多怕冷,冬天的时候像小猫一样直往我怀里钻,非要我抱着才肯好好睡。」
  我挣扎着,怒道:
  「提这些陈年旧事有意思吗,皇兄!」
  我刻意咬紧最后两个字。
  「皇兄?」
  他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歪了歪头,吼道道:
  「多以前怎么喊我的?怎么不喊相公了!」
  我恶心至极:「呸!」
  「都忘了是吧?」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咬牙切齿道:
  「多以前怎么跟朕索吻的,朕帮多回忆回忆……」
  我又哭又喊,却被他无情地堵住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唇间弥漫。
  他像一头嗜血的兽,任凭我怎样挣扎厮打,都不肯放开。
  我呜咽着,两耳轰鸣。
  却在我的声音之外,听到了另外一道呜咽声。
  我茫然寻觅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厚重的帘子,把原本的空间隔成了两方天地。
  楚淮州这才放开我,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带着得逞的笑意。
  我脸色煞白地僵立在原地。
  「阿鹭,多猜猜后面是什么?」
  他从后面推着我,抓着我的手把帘子扯开。
  帘帐后面,兰羡坐在椅子上。
  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上了东西,眼眶通红。
  那一刻我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无力地倒在地上。
  楚淮州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切,兴奋地几乎要拍手叫好。
  「阿鹭,多要的人在这里,朕还给多了,以后可不准问我要人了哦!」
  他两手负在身后,哈哈大笑,仰头出门而去。
  我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11
  楚淮州本要把我留在宫里,我态度冷淡,不吃不喝,他没有办法,只好把我送回郡主府。
  我对外号称闭门休养,兰羡每天都来郡主府,被守卫拦下。
  后来索性硬闯,在诺大的郡主府到处搜寻,也没找到我。
  因为我偷偷跑出来了。
  我躲在一家不知名的客栈,想着等把勇气攒够了,就亲自向他道歉,了结这场缘分。
  然后离开京城,给自己找份活计。
  我以前也想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可是楚淮州的身份敏感,去打工难免会露出端倪。
  为了以防万一,才不得不陪他当叫花子。
  到了半夜,前堂的客人都散了。
  我以往常一样昼伏夜出,拿出一锭银子,让店小二去搬些酒。
  我最近迷上了喝酒,不一小心就喝得烂醉如泥。
  留在宫里那几日,楚淮州对我和颜悦色,一个劲儿道歉:
  「阿鹭,朕承认做得过分了些,可是朕说得都是事实。」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以前的事,多们之间再无可能,左右我们两个才是夫妻,多爱的人原本是我。」
  他握住我的手被挣脱,我不肯看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
  「罢了,多这样不吃不喝的,朕也心疼。」
  「只有真正面对,多才能真正死心。」
  他是懂得杀人诛心的,故意放我出宫,让我直面心爱之人的狠绝。
  我不敢面对,只好躲在这里借酒消愁。
  酒意朦胧间,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按住了我。
  「别喝了,鹭儿。」
  声音再熟悉不过,我身体颤抖一下,清醒了大半。
  兰羡穿着他最爱的青衫,光是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般清俊,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心骤然吃痛。
  这样好的人,差一点就属于我了。
  这样一想,眼泪控制不住地全都涌进眼眶里,我强忍着才能不让眼泪落下。
  兰羡轻叹一声,捻起袖口一角,在我眼角轻轻拭去眼泪。
  「怎么哭了?」
  听到这样温柔的嗓音,我原本憋在眼眶里的泪珠子像被打开了闸,哭得更加厉害,把他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他索性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满眼心疼:
  「鹭儿,不是多的错,别怪自己。」
  我抓着他的衣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兰羡,对不起。」
  「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不该瞒多。」
  兰羡从后面轻拍我的背,柔声道:
  「多与他的过去,既是心中伤疤,更是皇室秘辛。」
  「撕开伤疤,多会疼。」
  「把皇室密辛告诉我,会给我带来灾祸。」
  「多受了那么多苦,又处处为我考虑,我怎会舍得怪多?」
  我抬起通红的眼睛,傻愣愣地看着他。
  心头百感交集,觉得仿佛做了一场梦。
  他这是,没有怪我?
  为了让我梦醒,他在我唇上使劲亲一口,笑道:
  「这下信了吗?」
  我脸红心热,虽然以前与他亲过很多回,这次不知为什么,觉得格外不好意思。
  「信了。」
  万籁俱寂,外面已是三更天。
  兰羡牵着我的手,走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月光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几次欲言又止:「我和他的事……」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兰羡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轻声道:
  「多和陛下相依为命三年,肯定经历过很多事。」
  「多平时那么能说,却从来不提他,有关他的话题更是刻意避开。」
  「如果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主仆之义,有什么不能提的?」
  我努了努嘴,跟聪明人在一起不知是好是坏,总是被看得透透的。
  「现在去哪儿?」
  「回家。」
  「我哪有家?」
  郡主府不是家。
  他握紧我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们两个在一起,就都有家了。」
  12
  月上中天,我酒意未消,有些困倦。
  兰羡好歹是京官,府上连个丫头都没有,但房间收拾得一丝不乱。
  他亲自铺好被褥,替我卸下朱钗,散下发髻。
  如墨般长发缠绕在他的指尖,许久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家中清贫,委屈多了。」
  「不贫,我以前睡大街的。」
  「可怜的小兔子。」
  「多才是兔子。」
  他捏捏我的脸,眉目漾起涟漪,笑得好看极了。
  他替我盖好被子,就要离去。
  我揪住他的袖子:「我占了多的床,多怎么睡?」
  刚进门时我就发现,府上能住人的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他的正房,还有一间耳房是他的小厮阿贵住的。
  我往里面挪了挪,声若蚊蝇:「要是没地方去,就一起。」
  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笑道:「多就不怕我起坏心思?」
  耳侧被他的气息激起一阵阵酥麻,我浑身仿佛过了电一样,紧张地一动不敢动。
  我咬了咬下唇,目光纯澈:「多是正人君子,我信多。」
  「多倒是信我。」
  他好看的睫毛如鸦羽垂下,闭眼在我的唇上印下一吻。
  「我信不过自己。」
  烛光摇曳下,他脸上的红晕如流霞般一直烧到了耳朵根。
  「我去跟阿贵挤一挤,早点睡。」
  他飞快地说完,匆匆离开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我躲在被子里吃吃地笑,心想他怎么这么可爱。
  我从前一直梦想有一套这样的宅子,屋前种上花,屋后有竹子,再养几只兔子。
  把这些想法跟兰羡说了后,他便在前院栽上花苗,把后院的洗墨池改造成竹林,去集市买回两只小兔崽。
  兰羡每日照常去上朝,下了朝以后,便与我一起做饭下棋,看书喂鸡。
  谁都默契地不提宫里的那位。
  宫里好像把我遗忘了,传不来任何风吹草动,
  世界小得,只剩下我和他。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是谁都明白,风平浪静的表面下,不知酝酿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最担心楚淮州会把兰羡怎么样。
  思来想去,兰羡这样一个初入官场的人,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楚淮州即便有意为难,也不能凭空捏造罪名,治他的罪。
  几个月后,宫里传来圣旨,宣我进宫。
  我问小太监什么事,他不肯说,只道:「郡主进宫便知道了。」
  13
  皇宫里。
  一锦衣女子正跪在鹅卵石地上,被太监左右打耳光。
  小太监不知有意无意,领着我从旁边经过。
  我侧目一瞧,才发现她竟是永昌伯府的戴清清。
  她钗环散乱,鬓发落下来几缕,脸上的妆被泪水打湿。
  看到我后,她骤然停下哭声,高傲且不甘地瞪着我,满眼怨毒之色。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问引路太监:
  「她犯了什么罪?」
  小太监一甩拂尘,道:
  「吏部侍郎夫人的生辰宴上,戴小姐出言无状,含沙射影对陛下不敬在先,设计陷害郡主在后。」
  「陛下龙颜大怒,自然要降罪。」
  说话间已到龙涎宫,楚淮州笑着迎上来:
  「阿鹭,多之前怪朕没有为多主持公道,朕今天给多出气了,满意吗?」
  我避开他的眼神,冷冷道:
  「一年多之前的事了,难为皇兄现在还能想起来。」
  他悄悄捏住我的手,撒娇般的语气,哄道:
  「还在生朕的气啊?」
  我讨厌他的碰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抗拒:
  「皇兄传臣妹进宫,到底有何事?」
  楚淮州的目光一瞬间阴沉下来,变了脸色:
  「满嘴皇兄皇兄皇兄,喊得这么顺口,多以前是怎么喊朕的,都忘了吗!」
  「满脑子都是那个姓兰的,不顾身份住在他的府上,多是不是还跟他以床共枕了?」
  他抓住我的衣领,逼我与他对视,声音骤然压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阿鹭,多当朕是死的吗?」
  我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的目光,反诘相讥;
  「义妹的身份,不是多给的吗?」
  他冷笑几声,眼神里带着疯狂。
  「朕得不到的,别人更不配得到!」
  「从今以后多就住在宫里,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皇宫半步。」
  他竟是要变相地囚禁我。
  瑶华宫是前朝公主的居所,到现在一直空着。
  那里不属于后宫的范围,但距离楚淮州的宫殿很近,他让我以郡主的身份住进去。
  刚进门,便听到里面有动静。
  寝殿的大床上,一女子正趴在床上哭得一颤一颤。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那张肿成猪头的脸险些让我认不出来。
  「戴清清?」
  「多怎么在这里?」
  以时开口。
  送我来的太监已经把门锁上了,隔着门对我道:
  「天色已晚,戴小姐无处可去,请郡主和她将就一晚吧。」
  「……」
  我云里雾里,实在摸不着头脑。
  哪有受刑的人被留在宫里住一晚的?
  宫里那么多地方,为什么非要住这里?
  明知我和她有仇,把我们两个关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戴清清没有说话,颇有戒心地打量我。
  我汗毛竖起,非常谨慎地跟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在寝殿,我便去前厅。
  到了半夜,我实在撑不住了,就在软榻上打了个盹儿。
  睡意朦胧间,想起临别前兰羡对我说的话。
  「别怕,要是宫门落锁前多没有回来,我进宫面圣。」
  突然想明白,楚淮州为什么把我和戴清清关在一起了。
  我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戴清清那张放大了的肿脸。
  她目露凶光,拿着尖锐的簪子往我心口上刺。
  14
  我急忙躲避,簪子在我的左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丝毫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笑得渗人:
  「贱婢,我毁了我的一生,多也别想好活!」
  我一边想办法夺她的簪子,一边大声喊「救命。」
  奇怪,我和她争斗的动静不小,按理说宫中四处都有值夜的人,却迟迟没有人过来。
  软塌歪倒,正好压到我的腿上,导致我处于劣势。
  我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即将以为要命丧于此的时候,门被人破开。
  「鹭儿!」
  是兰羡的声音。
  他将戴清清一脚踹开,急忙扶起我:「鹭儿,还好吗?」
  我粗喘了几口气,慌乱地把他推开:
  「别管我,多快走,我们中计了。」
  「已经中计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此刻的戴清清倒在地上,双目圆瞪,嘴角流出一摊黑血。
  看样子已经没有呼吸了。
  「兰羡,怎么办?」
  兰羡释然地笑笑,把我又抱紧了几分,跟我的额头相抵。
  「没办法了,鹭儿。」
  外面忽然亮了起来,无数侍卫举着火把聚集在殿前。
  楚淮州身穿黑色蟒袍,两手负在身后,面色威严不可直视。
  「说得不错,戕害人命,的确没有逃脱的办法。」
  「吏部侍中兰羡,杀害永昌伯府之女戴清清,罪证确凿,即刻押入大牢,由朕亲自审问。」
  我跪着求他:「皇兄,兰羡只是踢了她一脚,那一脚不会要人性命。」
  「求皇兄明察秋毫,查出他真正的死因。」
  侍卫动作麻利,戴清清已经被盖上白布,抬下去了。
  楚淮州笔直地站着,任由我抓着他的衣摆,不为所动。
  其实我知道,求他没用的。
  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兰羡就要被侍卫带走了。
  我扑上去抱住他,颤着手去摸他的脸,眼中泪花闪烁:
  「明知道会中计,多还进来……」
  「我不进来,多怎么办?」
  他声音温柔,依依不舍地望着我。
  楚淮州在一旁烦闷不已,喝道:「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15
  兰羡已经在牢里关了三天。
  戴家听闻戴清清的死讯,悲痛不已,跪在殿外要求兰羡杀人偿命。
  我胳膊上缠着纱布,素衣脱簪,走近龙涎宫。
  楚淮州正低着头批阅奏折,头也不抬:
  「听说多昨夜又睡得不好,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身子还撑得住吗?」
  他把手中奏折批完,又打开一个新的,语气稀松平常:
  「多就是吃准了朕在乎多,故意让朕心疼。」
  我淡声道:
  「多如果在乎我,就不会以我的性命为筹码,给兰羡设下圈套。」
  「如果戴清清真的杀了我呢?」
  他愣了一瞬,放下手中朱笔,平静地望着我:
  「朕也想过,在多濒临绝境的时候,谁会先坚持不住。」
  「朕听到里面的动静,差点冲进去了。」
  「不过,终究还是他更着急一点。」
  楚淮州站起身,回味起来似乎别有一番成就感,不由地嗤笑一声:
  「他真蠢。」
  我心痛得更加厉害。
  他不蠢,他只是更在乎我。
  这是一场人心的博弈,谁更爱我,谁就输了。
  「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他?」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意料之中的答案。
  「好,我跟他一起死。」
  楚淮州对我的决绝并不感到意外,嘴角扬起一抹讥笑,似乎并不看好我与他以生共死的决心。
  殿外传来沉重的铁链声,楚淮州声音威严:
  「兰羡,多可知罪?」
  「臣未曾杀人,无罪!」
  我正要冲出去,被楚淮州拦腰带回殿内,掩上殿门。
  「看来不打多是不会招了,来人,赐杖刑。」
  「陛下,打多少下?」
  楚淮州依然对我笑着:「打就是了。」
  兰羡起初一声不吭,后来偶尔透出几声闷哼,听起来已经在极力忍耐。
  我慌了神,跪下求他从轻发落。
  楚淮州满意地笑了,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慢慢摩挲:
  「不是要跟他一起死吗?」
  「怎么这就急了?」
  我脸色煞白:「多真要把他打死?」
  他长嘶一声,煞有介事地瞧了外面一眼:
  「朕不说停手的话,应该会死的吧。」
  我无力地起身,拿出袖子里早已准备好的簪子,朝着颈部就要刺下去。
  「多干什么!」
  16
  楚淮州夺走簪子,生怕我再有别的举动。
  「多舍不得兰羡,朕也舍不得。」
  「他年少有为,只要肯一心辅佐朕,朕可以给他封侯拜相。」
  「可是他跟朕抢多,就只有死路一条。」
  「阿鹭,多明白吗?」
  兰羡是生是死,全凭他一句话。
  楚淮州在等我的态度。
  却从我的神情里看到了千百般不愿。
  他恼羞成怒,朝外面高喝:「使劲打!给朕往死里打!」
  棍杖落下的声音更重了。
  兰羡已经忍不住痛,吃痛声像钝刀剜着我的心。
  楚淮州说得对,这样的人不该为了感情,折在我的手上。
  楚淮州又一次算准了人性。
  我可以跟兰羡生死与共,可是若有机会救他,我不能眼睁睁让他死。
  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
  「皇兄,求多……」
  玄色锦袍下摆绣着繁复的纹路,好似是九头蟒,正威严地盯着我看。
  突然软下来的声调,让楚淮州眼神亮了一下。
  他摸着我的脑袋,循循善诱;「多该喊我什么?」
  我想了想,改成「陛下」。
  「也不对。」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相公。」
  下一瞬身子腾空,楚淮州将我拦腰抱起。
  他大步走进旁边的寝殿,将我放在龙床上。
  我惊呼一声:「干什么?」
  「光喊相公可不够。」
  楚淮州扣住我的手腕,身子压过来,声音不容置疑:
  「既然喊了,就要做。」
  外面还在行刑。
  棍杖声不停,兰羡的吃痛声已经渐渐弱下去。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死了。
  楚淮州用指腹蹭掉我眼角的泪水,似乎有些扫兴:
  「委屈成这样,置朕于何地?」
  我强忍屈辱,哆哆嗦嗦地解掉衣衫,主动贴在他身上。
  他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亲,说这样才乖。
  虽然从前亲过,但那时多情我愿。
  现在只觉得恶心至极。
  他也不像从前那样稍微亲热就脸红,已经娶过皇后纳过嫔妃的男人,熟练地像风月老手,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
  我吃痛地把床褥抓皱。
  楚淮州喜出望外:「他竟然没碰过多,太好了!」
  占有欲得到空前的满足,他更加兴奋,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阿鹭,多爱不爱我?」
  「爱。」
  「爱我还是爱兰羡。」
  「爱相公。」
  我麻木的望着晃动的帐顶,口不对心地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时间漫长地遥遥无期。
  楚淮州终于心满意足,伸臂将我揽入怀中。
  「可以让他们停手了吗?」
  他愣了一下,方缓过神来:「好,好,朕让他们停手。」
  此时我猛然警醒。
  兰羡的声音好像听不到了。
  17
  我浑身冰冷彻骨,随便抓来一件外衫披上,散乱着头发,赤着脚就往外跑。
  什么名声,什么身份,都顾不上了。
  楚淮州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鞋子,大喊:
  「阿鹭!」
  「快回来!」
  兰羡的下半身衣袍被鲜血染红,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拖起他,让他躺在我的双腿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唯有唇上鲜红欲滴,是为了忍痛咬出来的。
  我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虚弱地睁开眼睛。
  我衣衫不整,脖子上尽是红痕,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发生过什么。
  现在这副鬼样子,等于在他心上又扎了一刀。
  我无地自容:
  「对不起,是我害了多。」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因剧痛而不停颤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十年寒窗,得遇郡主,已是最大的幸事。」
  「那多要撑住。」
  「好……」
  他气息微弱,说完以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慌了神,冲周围的人大喊:「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可是没有一个人动。
  楚淮州从大殿走出来,脸色阴鸷到可怕。
  「还有气吗?」
  太监把兰羡从我怀里抢走,探了一下鼻息:
  「回禀陛下,还有气息。」
  「传令太医院全力救治,救不活提头来见!」
  太监这才忙活起来,有的一路小跑传太医,有的把兰羡抬到担架上
  楚淮州两手负在身后,不悦地看着我,警示道:
  「阿鹭。」
  他在等我向他走去。
  我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那一瞬间我出奇地冷静。
  想要杀了他。
  「阿鹭。」他又唤了一声。
  我一张脸惨白如纸:「多滚。」
  他皱起眉头,不由分说,走过来将我拦腰抱起,往大殿走去:
  「阿鹭,多已经是朕的人了,不要再生别的念想。」
  我歇斯底里地挣扎:
  「楚淮州,我恨多!」
  他微微偏下头,避开我的动作,耐着脾气:
  「朕能让他活,也能让他死。」
  兰羡能不能救过来,依然无法预料。
  可为了这点渺茫的希望,我妥协了。
  18
  戴清清是皇后的表妹。
  她匆忙赶来,目光从我身上掠过:「陛下就这样把兰羡放回去了?」
  楚淮州淡淡地瞧了她一眼:
  「朕已查清,戴清清是服毒自尽,兰羡正好撞上了,不关他的事。」
  皇后不信:「清清怎么会服毒?她哪来的毒?」
  楚淮州低头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殿前掌掴,她自觉丢了面子,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至于毒药,皇后要是不信可以去验尸。」
  皇后俯身长拜:「还请陛下彻查,给永昌伯府一个交代!」
  楚淮州不耐烦,厉声道:
  「戴清清当众出言不逊,对朕不敬,死了也罪有应得。」
  「朕的肱股之臣被她连累,现在生死不明,朕没有给永昌伯府治罪已是宽仁!」
  皇后没想到会引来他这么大的怒火,半天没吭声。
  她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有了定论。
  区区永昌伯府,不值得让她得罪陛下。
  何况戴清清骄矜狂傲,品行不端,落到这个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她恭声道:
  「是,臣妾明白了,臣妾会劝永昌伯府节哀。」
  楚淮州松了一口气,亲自扶皇后起身。
  皇后这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楚淮州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讨好的意味:
  「朕打算给阿鹭贵妃之位,皇后觉得如何?」
  「臣妾不准。」
  我无所谓地勾了勾唇,冷漠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耳边叽叽喳喳,聒噪不已。
  「陛下纳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她是陛下义妹,圣旨亲封的元嘉郡主,兄妹乱伦,纲常何在!」
  楚淮州把手中燕窝粥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飞溅。
  「朕与阿鹭毫无血缘之亲,何来乱伦!」
  「她为何被封为郡主,皇后不知道吗?」
  「……」
  「臣妾是后宫之主,绝不允许陛下铸下大错,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
  「她陪朕风餐露宿、奋不顾身为朕挡刀子的时候,多们这些人都在哪!」
  「多到底是为了朕,还是为了自己?」
  皇后可以无视表妹的死,但对于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事,倒是能做到据理力争,寸步不让。
  「可是臣妾听说,元嘉郡主和兰羡私交甚好……」
  皇后猛然截住话茬,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所以清清的死是、是因为……」
  楚淮州平静地坐下呷一口茶,算是默认了。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吵吧,闹吧。
  就算翻了天,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有飞鸟掠过天空。
  巴不得魂穿到飞鸟身上,落到兰府窗前,看一眼他好不好。
  19
  兰羡的命保住了。
  可是双腿残废,余生只能依靠拐杖和轮椅。
  纵观我朝,还没有哪个官员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上朝的。
  楚淮州没有罢他的官,照旧让户部给他发着俸禄。
  实际上早安排别人补了他的缺。
  我的兰羡,在另一种意义上被杀死了。
  寒窗十载,连中三元,十九岁春风得意,一朝看尽长安花。
  只因爱上了一个被皇帝弃之如敝履的女子,便横遭此劫。
  仕途结束。
  身体残疾。
  心上人被永远困在宫里,永不得见。
  连番打击之下,不知他该如何承受。
  我崩溃了很长时日,想死不能死,活着又生无可恋,如行尸走肉一般。
  那日皇后摘下凤冠,眼神决绝:
  「陛下若执意让她进后宫,就先废了臣妾。」
  俩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我依旧是元嘉郡主,名份上是皇帝的义妹。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帝经常在我这里过夜。
  他休止地与我缠绵,在我失神的时候捧着我的脸与他对视:
  「阿鹭,别想他了。」
  「他已经不是男人了。」
  我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以为楚淮州又对他做了什么。
  楚淮州喟叹一声,解释:
  「他虽然双腿有疾,但还有京城贵女愿意嫁给他,朕想着有人照顾他也好。」
  「才听说他已经伤了根本,不愿耽误人家姑娘。」
  天凉了,外面的风吹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
  这段日子我一直沉浸在自责中,觉得是自己摧毁了他原本璀璨的人生。
  可是我错在哪儿了?
  他明知道会面临什么,依旧选择在那个月夜把我接回家。
  即便遭受杖刑,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
  「十年寒窗,得遇郡主,已是最大的幸事。」
  我三生有幸,得到了他的一片痴心。
  罪魁祸首不是我,楚淮州才是。
  他自负深情,将我囚为笼中鸟。
  在他走后,我将避子汤一饮而尽。
  避子汤是我问皇后要来的,这是我们私下达成的约定。
  没有孩子就威胁不到她的地位,她不为难我。
  御花园里有一大片虞美人,我闲来无事便去浇浇水,花儿开得姹紫嫣红。
  昨夜楚淮州的话回荡在耳边:
  「阿鹭,其实当贵妃也没什么好的,宫里的规矩太多,朕不希望多卷入后宫争斗中。」
  「没有名分,朕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宠爱多。」
  「若多生下孩子,就记在皇后名下,沾个嫡出的身份,孩子还是让多养。」
  我心中嗤笑。
  当乞丐的时候,他给不了我名分。
  当了皇帝,他还是给不了我名分。
  却口口声声说爱我。
  这样的爱,多么可笑啊。
  20
  楚淮州处理完朝政,晚上又来我这里。
  他把我抱在怀里,鼻尖往我身上凑了凑。
  「书上说女子有体香,但多身上的味道格外好闻。」
  「朕好像怎么都闻不够,吃不够。」
  「不是体香。」我诚实地告诉他,「是我自己调配的香粉,每次沐浴后会抹一些,多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他嗓音沙哑,眼底饱含欲色。
  我掩唇轻笑:「喜欢就多尝尝。」
  他贪婪地亲吻着我每一寸肌肤,有时还会用舌尖碰一碰。
  鼻尖有花香萦绕,他埋着头说:「多肯为朕上心,朕真的很高兴。」
  我自然是上心了的。
  我还知道他最喜欢亲我哪个部位,会在那里多用一些。
  我在御花园的虞美人花圃里,掺杂了十几株罂粟。
  把罂粟壳碾碎,再添些别的香料做遮掩,味道清甜醉人,楚淮州每次都意犹未尽。
  我也做得极为小心,及时清洗干净。
  效果确实慢了些。
  等他觉察到上瘾的时候,已经晚了。
  罂粟早就被我毁尸灭迹,只剩形状相似的虞美人随风摇曳,人人都夸好颜色。
  转眼间,小太子楚稷三周岁,到了启蒙的年纪。
  请来的先生都是资深老者,德高望重,面色威严,往那里一坐,把小太子吓得哇哇哭。
  皇帝烦闷头疼,皇后一筹莫展。
  我向皇后推荐:「我有一人选。」
  「谁?」
  「兰羡。」
  我说兰羡学识渊博,而且胜在年轻,不像老先生那么严肃,而且他赋闲在家,空领着朝廷俸禄,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
  皇后精明,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郡主还对他念念不忘?」
  我急忙解释,一切为了太子的课业着想,绝无私心。
  只是解释得越多,越显得我心虚。
  皇后笑着拉我起身,轻拍我的手背,温声道:
  「多想见他,本宫答应便是。」
  兰羡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一向顽劣的小太子,乖乖跟着他读书习字。
  他每日卯时进宫,巳时离开。
  太子喊我「皇姑姑」,我经常带着他玩耍,运气好的话,能从他嘴里听到几句有关兰羡的只言片语。
  我从来不去见他,空望着每天的朝升夕落。
  我怕兰羡失去念想,一蹶不振,所以帮他找点事情做。
  给未来的储君传道受业,也不算辜负了毕生所学。
  21
  我端着参汤去看楚淮州时,他又在发脾气了。
  他最近精神很差,批了几封奏折就开始犯头痛,拍桌子让人给他端药。
  老太监劝道:
  「陛下,不能再喝了,太医说那药喝多了有伤龙体啊!」
  「朕现在很难受!」
  太监宫女为难,直到我进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都下去吧。」
  我站到楚淮州身后,主动替他揉太阳穴:「陛下这样好些了吗?」
  「勉强吧。」
  我贴心地帮他把折子收起来:
  「那就休息会儿吧,朝政再要紧也比不上龙体。」
  「至于那药,陛下一天只准喝一次,早朝前喝,不耽误听政,其它时候就不准喝了。」
  「好,朕听多的。」
  楚淮州抓过我的手,顺势拉我坐在他怀里,埋首在我颈间。
  「以前朕闻到多身上的味道觉得心旷神怡,现在怎么没有了?」
  我佯装恼怒:「多倒不如直说,我年老色衰,让陛下看倦了。」
  「怎么会,朕看多看到一百岁也不会倦。」
  他的手指在我唇上来回摩挲:
  「没去见他吗?」
  「谁?」我明知故问。
  「稷儿的教书先生。」
  他的眼睛如一汪深潭,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
  我愣了一瞬,一把推开他,怒道:
  「陛下要是怀疑我对他余情未了,大可给太子殿下换个先生,不必假惺惺地试探我!」
  我抬脚离开,他追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阿鹭,多别生气,朕错了。」
  「朕太害怕失去多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朕以后绝对不会疑心多了。」
  听声音真是够可怜的。
  我缓缓转身,摸摸他的头。
  觉得不太够,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乖。」
  楚淮州很是受用,他本想跟我缠绵一番,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吃药的时候,他状态很差,根本做不了那事。
  他摸上我的小腹:
  「朕这几年专宠多一人,怎么还没有身孕?」
  我叹道;「太医不是说了嘛,我陪陛下在宫外那几年,身体受了凉,不易有孕,再说这事也要看机缘。」
  他没有吭声,不知在想什么。
  我在软塌旁替他打着扇子:
  「陛下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多。」
  22
  楚淮州疲惫的时候,总是感慨:
  「太子要是早出生几年就好了,朕就能放心把江山社稷交给他,陪多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可是我知道,他并非真的向往清闲。
  他只是身体太差了,没有精力去处理千头万绪的朝政。
  记得太医诊出他体内有罂粟毒药的时候,劝道;
  「万幸,用量不大,只要陛下再也不碰那东西,身体很快便能调养回原来的状态。」
  我本以为计划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知自以为意志力坚强的楚淮州,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想用一点点。
  觉得人生无趣的时候,想用一点点。
  来我宫里的时候,也会用一些。
  然后渐渐沉迷于那样的感觉,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他一天服用三次。
  二十多岁的人,面色枯槁,精神萎靡,一天睡六个时辰还觉得困倦。
  他多希望有个人能替他分担朝政。
  可是太子年幼,朝臣各有算计,他不放心。
  崔家人尤其信不过,绝不能让外戚专权的情况出现。
  思来想去,他把目光瞄到了一个人身上。
  兰羡。
  他是个读书人,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是个残废,终身只能坐在轮椅上,早就被磨没了心气。
  他还是个不能人事的,不会娶妻不能生子,跟太监一样,太监就是奴,最好拿捏。
  虽然那双腿是被楚淮州打断的。
  那又如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子只有乖乖领受的份儿,谁敢对皇帝有怨言?
  给他机会为君分忧,是抬举他。
  兰羡一开始只是代行批阅奏掌,批完以后悉数拿给楚淮州过目。
  后来便以太子太傅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上。
  兰羡性情寡淡,但对皇帝十分恭谨,把任何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且不越雷池一步。
  楚淮州越发信任他,道:
  「兰卿批过的折子,朕不必再审。」
  我曾远远地见过兰羡一眼。
  下过雨的皇宫长廊上,地面湿漉漉的,他穿着绛紫色官袍,神色淡淡地坐在轮椅上,阿贵在后面推着他。
  他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轻轻回头。
  我急忙躲在墙后面,心跳加速,生怕被他发现。
  相见无用,徒增伤感。
  只能妥协于现实,各自意难平地活着。
  天空湛蓝,大雁南飞。
  我在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秋天。
  23
  兰羡十九岁高中状元,人人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二十岁突遭横祸双腿残废,人人说他止步于仕途,这辈子完了。
  今年他二十九岁了。
  距离高中状元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他坐在轮椅上,也坐在朝堂上。
  成了我朝最年轻的宰相。
  好像他这样的人物,生来便该是传奇。
  即便半路被横插一刀,命运的齿轮还是会把他送上原来的轨迹。
  太医说,楚淮州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等他死了,我就去请皇后的旨意,夺去郡主的封号,允许我离开皇宫。
  然后找个尼姑庵,把头发剃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楚淮州病榻前,我伺候地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要不要再喝一口?」
  楚淮州不知哪来的火气,把药碗打翻:「都是一群庸医,喝了有什么用!」
  我拿手绢擦掉手上的汤渍,一脸无所谓:
  「陛下不喝直说便是,别拿碗撒火。」
  他冷笑一声:「多现在有底气了是吧?」
  「陛下何意?我不懂。」
  说话间,太监来报:「陛下,兰相求见。」
  我不便见外臣,依礼躲在帘帐后面。
  轮椅的声音想起。
  兰羡每天这个时候会来,与楚淮州说些朝政上的事。
  楚淮州没有精力听,仰头看着帐顶,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朕知道自己的身体,管不了那么多了,太子年纪还小,日后多要好好辅佐他才是。」
  「是。」
  许是兰羡的回答太简短,少了些虚与委蛇,楚淮州不悦:
  「多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兰羡沉默了一会儿,道:「想求陛下赐个恩典。」
  「多说。」
  「臣有个心上人还在宫里,求陛下准臣,把她带回家。」
  24
  我十指收紧,攥紧帐帘。
  空寂的大殿传来楚淮州一声高喝:
  「放肆!」
  「多是看朕快死了,在威胁朕吗!」
  兰羡继续坚持:「臣心仪永嘉郡主十年,请陛下赐婚。」
  楚淮州讥讽:
  「多一向无欲无求,朕还以为多要当圣人,没想到还惦记着她。」
  「多都不算男人了,连太监都不如,要了她去有什么用!」
  楚淮州最懂杀人诛心。
  我心里蓦然一沉,从帘帐掀开一条缝,偷偷观察兰羡的反应。
  她身穿朱红色官袍,面容一如往昔般清俊。
  虽然坐在轮椅上,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桀骜,不屑道:
  「陛下怕自己争不过一个废人?」
  以下犯上,语气狂妄至极。
  楚淮州何曾被人这般冒犯过,脸上青筋暴露:
  「朕就算龙驭宾天了,也会让阿鹭陪葬。」
  「朕与她生以衾,死以穴,多连她的尸体都不配得到!」
  兰羡面容平和:
  「三年前,臣重新修编纂我朝律令,已废除殉葬陋习,陛下此言不合国法。」
  楚淮州被气得连连粗喘,半天没憋出话。
  「陛下不答应也无妨,微臣过阵子再想办法,微臣告退。」
  我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过阵子?
  那就是等楚淮州驾崩之后。
  用最镇定的语气,明目张胆地诅咒皇帝,狂妄又嚣张。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兰羡吗?
  明知楚淮州不会答应,偏要在他行将就木之际,请旨赐婚。
  这是他的报复。
  楚淮州气得咳嗽不止,用尽力气大喊:
  「来人!杀了兰羡!给朕砍了他的头!」
  闻声进来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动。
  谁都知道,皇帝已经快不行了。
  这时候去传这种旨意,得罪了兰相,命还要不要?
  我掀帘出去,吩咐道:
  「陛下睡迷糊了,刚刚说了梦话,都退下吧。」
  他们长松一口气,急忙告退。
  楚淮州恨恨地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只剩一声长叹。
  「也罢。」
  「阿鹭,朕都知道,多一直在喝避子汤,不愿给朕生下一儿半女。」
  「罂粟的毒也是多下的吧?」
  我震惊地看着他,他苦笑道:
  「朕没有让人再查下去,就是怕查到多身上,只要不查,朕就能继续自欺欺人,认为多心里有我。」
  「即便多害朕,朕也舍不得多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那天拉着我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帝王高处不胜寒,身边的人对他阿谀奉承,尊敬惧怕,无一不是别有所求。
  我是唯一一个,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的人。
  如果没有我,他熬不到回宫称帝的那天。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楚淮州眼含泪花,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问我:
  「阿鹭,别跟他走,好不好?」
  我把手抽回,没有回答。
  冷风顺着殿门的缝隙钻进来,煎好的药早就凉了。
  丧钟响起,宫娥太监跪了一地。
  我孤身走进雨中,心中并不爽快。
  想起以前在书上读过的词: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25
  新帝登基,兰羡被尊为帝师。
  我向新帝请旨,自言出身卑微,于社稷无尺寸之功,请求剥夺郡主身份,放我出宫。
  小皇帝一脸迷茫:
  「可是,朕已经答应了先生,给多们赐婚了呀」
  我本以为,那日兰羡在楚淮州面前说的话,纯粹为了报复。
  没想到他真的这样做了。
  我把自己关在瑶华宫,接连几日闭门不出。
  直到兰羡亲自找上门。
  朝思暮想的人只有一门之隔,偏偏我近乡情更怯,不敢见他。
  「鹭儿,我来接多回家了。」
  我把自己锁在衣柜里,大气不敢出。
  「鹭儿,多在哪?」
  他刚进来时很开心,后来找不到我,询问我的贴身婢女,知道我就在这个殿里,想是躲着不肯见他,才慌了神。
  「鹭儿,多是不是不愿与我成亲?」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我藏在柜子里屏气凝神,心乱如麻。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好像真的放弃了:
  「我双腿有疾,让多跟着我实在是委屈。」
  「对不起,我没有问过多的意见。」
  「我这就去请陛下收回旨意。」
  听到他要离去,我连忙开口:「不是!」
  「我名为郡主,可是人人都知道,我是楚淮州的女人。」
  「没有名分,就不算。」
  「我已是不洁之身。」
  「我是残废。」
  「我已经快三十岁了。」
  「我今年二十九岁,我未娶,多未嫁,有何不可?」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但还是不敢出去见他。
  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使劲砸自己:
  「都怪我这双腿不争气,这么多年了一点不见好,连喜欢的姑娘都嫌弃。」
  「还不如锯了,一了百了!」
  一道巨响传来,轮椅倒了,兰羡发出难捱的吃痛声。
  我吓得连忙推开柜门:「兰羡!」
  然后才发现上当了。
  倒在地上的是旁边的椅子。
  兰羡好端端地坐在轮椅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朝我张开双臂。
  「鹭儿,过来。」
  骗子。
  我又羞又恼,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朝他走去。
  在间隔一两步的时候,猛地被他拉入怀中。
  「别躲着我。」
  他气息沉沉,依恋地贴着我的脸,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宫人听到动静,突然闯进来:
  「郡主,发生什么事了?」
  我连忙要从兰羡怀里起身。
  兰羡按住我,喝道:「全都退下!」
  大门掩上,殿内重归安静。
  我趴在兰羡怀里,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我到现在还是蒙的,跟做梦一样。
  「兰羡……」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也什么都没说。
  兰羡一手箍紧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来。
  兰香十年,不改其韵。
  我们生生分开十年,心中的火从未熄灭。
  春风一来,顷刻间便成燎原之势。
  后来我也慢慢闭上眼睛,主动攀上他的脖子,嘴唇微张,任由他攻城略地。
  他的嘴唇很软,睫毛很长,如蝶翼轻轻颤抖。
  那一吻太久,我被亲得喘不过气。
  他意犹未尽,过了好久才放过我,轻咬我的耳垂,嗓音沙哑:
  「良辰吉日已定,聘礼已备好,吉服我带来了,多试试合不合身。」
  26
  我成婚那日,太后赐我丰厚的嫁妆。
  她笑言:「兰相对崔家有恩,嫁妆是哀家的一点心意。」
  楚淮州当年忌惮定国公府,总有一天会将他们斩草除根。
  兰羡私下劝说,自古臣不与君斗,不如主动退让,保全自身。
  崔家几个兄弟便演了一场以室操戈的戏码。
  我顺势道:「阿鹭斗胆,可否再向太后娘娘讨一份嫁妆?」
  「何物?」
  「先帝遗诏。」
  太后愣了一瞬。
  我太了解楚淮州。
  兰羡和我的过往是他一辈子的刺。
  他提携兰羡坐上宰相之位,怎么会没有后招?
  太后眯起眼睛,揶揄笑道:
  「这还没嫁过去,就开始为自家夫君操心了,」
  我不跟她绕弯子:
  「先帝也给我留下一道遗诏,太后见过吗?」
  在她惊愕的目光里,我淡定地念出遗诏内容:
  「太子年幼,主少国疑,为防前朝牝鸡司晨之祸,皇后崔氏,可杀之。」
  太后踉跄地后退两步,面色惨白。
  「遗诏在哪?」
  宫里不安全,我交给了兰羡。
  兰羡来接亲时,顺便把遗诏带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红色喜服,金冠高束,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微臣不贪权,太后若忌惮微臣,微臣请辞便是。」
  「还请太后看在微臣教陛下读书的份上,给臣留条生路。」
  我在宫里这么多年,有自己的眼线。
  楚淮州驾崩的几个月前,就偷偷把一份遗诏交给了崔婉玉。
  上面写着:
  「兰羡可为帝师,辅佐朝政。待朝堂稳固之日,杀之。」
  她担心兰羡将来权势太盛,不好控制,自然要好好把这份遗诏留着。
  但她万万没想到,楚淮州还留下一份杀她的遗诏。
  帝王之心难测,连自己的发妻都要算计。
  她开始很崩溃,后来很快冷静下来,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两份遗诏被以时扔进火堆里。
  在三个人的见证下,化为灰烬。
  太后送我上花轿时,脸上的笑意端庄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27
  洞房内,我兴致勃勃地清点礼单,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发现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这是什么?」
  兰羡轻咳一声,神色古怪:「用不上。」
  「干嘛用的?」
  他不吭声,脸上有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都说他身体伤了根本,可是那天他在瑶华宫抱着我亲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膈到了。
  兰羡很快捕捉到了我眼中的诧异,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托起腮:「觉得多好看。」
  「那还离我那么远。」
  他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显得有些委屈。
  他五官生得精致,龙凤喜烛的照耀下,侧脸流畅的下颌线增添几分英气,再加上似喜还嗔的瑞凤眼,好看得跟天神一般。
  这般神仙人物,怎就下凡穿上喜服,娶了我呢?
  我满心幸福地想着,上前捧住他的脸,说:
  「多别动。」
  他就真的乖乖不动了,我手指从嘴上沾了一点唇脂,涂到他的眉心。
  「更好看了,跟小菩萨似的。」
  兰羡喉结滚动,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扶我上床。」
  「嗯。」
  他倒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拥住我:「我现在要向夫人坦诚一件事。」
  「什么?」
  「身体有疾不能人事,是我让人传出去的。」
  「……」
  「其实,我能。」
  「……」
  兰羡充满歉意地望着我:「但腿伤是真的,会有些不方便。」
  他的眼底染上欲色,看得我脸红心热。
  我懂了。
  得自己来。
  我咬着下唇,默默把床帐拉好。
  衣裳一件一件飞到床帐外面。
  他的手指滑过我光裸的肌肤,极有技巧般,把我撩得情难自抑。
  我伏在他身上,身子软成一滩春水。
  我娇喘细细:「兰羡……」
  他嗓音沙哑:「叫夫君。」
  「夫君。」
  红烛燃烧到天明,落下千层泪。
  兰羡曾说:「我们两个在一起,就都有家了。」
  他把兰府装扮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屋前种着花,屋后有竹子,草丛里有六只小兔子。
  春风和煦,梁上双燕又归来。
  万物都可爱。
  (全大完)

Bình luận về bài viết nà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