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凤命 – 温幼米
我快病死那日,妹妹出生了,百鸟齐鸣,众人都说妹妹乃天生凤命。
却无人知晓应为祥瑞的妹妹,实则总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母亲请教了道士,道士说妹妹的命格虽好,但物极必反,总要有人承灾。
那人便是我。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灾祸我总能逢凶化吉。
那是他们不知道,妹妹是天降扫把星,而我在性命垂危时涅槃重生。
我才是凤命!
1
可知晓在雪中跪上一天一夜是何等滋味吗?
先是四肢麻木,然后痛觉丧失,最后是失去意识。
大夫说若再跪上半时辰,我就算活了,也得截去双腿,余生靠轮椅度日。
而我遭此罪祸,只因不小心于走廊拐角处冲撞了母亲,惊得她捂着大肚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待她站稳后,上前来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这天杀的,吓着你弟弟,我看你拿什么命赔!」
沈家向来子嗣单薄,依靠太爷爷传下的爵位,安稳荣华了几辈子,可到父亲膝下,却无一子承爵。
祖母日日辱骂母亲缺少贤德,是个生不出儿子的祸害,要令沈家繁荣至此,断子绝孙。
眼见我父亲又纳妾室,母亲急了,天天盼着肚子里的这一胎是儿子。
而在我之前,已有一个姐姐病死在襁褓之中。
生我的时候母亲又伤了根本,很难再有孕。
因此,我更是被她视为克星,不受待见。
但母亲若真的无法再有孕,我便可能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在怀上弟弟之前,我才偶尔感受到母亲的一点点关怀。
当然,这一切都在母亲好不容易怀孕后,也消失殆尽。
那日在雪地被救回之后,我便发了高热,爹娘不管不顾。
反正是女儿,死了就死了。
其实死了也好,母亲之前死在襁褓中的那个女婴,好歹每年还得她祭拜呢。
我缩在五层厚也不暖和的碎棉被里,数窗外那株雪梅开了多少朵花。
因为我必须转移一些注意力,才能忽略腿上冻疮溃烂的疼痛,以及病痛的折磨。
我记得那日,大雪纷飞的寒冬难得地出了大太阳,雪地被晒得闪闪发光。
看着看着,我都分不清,是雪地的光,还是我眼角的泪光。
我好像要死了。
浑身像被火烧一样烫,呼吸越来越薄弱,眼皮也沉得千斤重,强撑不住,彻底合上后才仿佛得到了解脱。
没多久,我便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叫,我才知道,人死后可以听懂鸟说话。
可它们太吵了,吵得我无法安息。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竟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耳朵对窗外大喊:
「别叫了!」
鸟散了,我病也突然好了。
2
婢女青燕告诉我,我母亲生了,还是个女娃。
我正叹息,这侯府又要多一个可怜女娃时,青燕却说侯府要为妹妹大摆宴席祝贺。
问了才知道,妹妹出生之时,天降七彩祥云,百鸟围着侯府齐鸣,此乃祥瑞之兆。
京州城人人都瞧见了这祥瑞之象,圣上身边的总管公公更是领皇命亲自上门恭贺,还带来皇后赏赐的同心佩。
一切不言而喻,我这妹妹,会是未来的太子妃。
这下,我母亲生不生弟弟已不重要,因为她生的是今后的国母。
父亲给妹妹取名沈明珠。
我好羡慕她,羡慕她能被作为掌上明珠对待。
不像我,沈夭,夭折的夭。
我第一次见妹妹是在她的弥月礼上,那日原是晴天,妹妹一被抱出来面见宾客,瞬间就下起了暴雪。
宾客们唯恐大雪堵塞回不了家,匆匆道贺后便离开了。
连原本要来的皇后都中途打道回宫,原本应当热闹的弥月礼顿时慌乱又匆忙,不太圆满。
而此时母亲瞧见在角落吃酥饼的我,她盯着我的脸,突然面露戾色,把气撒在了我身上:
「是谁把这克星带来的?快给我赶回去!」
手中的酥饼被打落,我下意识地去捡,却被母亲一脚踹倒,再将那酥饼踩得粉碎。
还好,我刚在怀里偷偷藏了一个,带回去给青燕尝尝。
弥月礼后,母亲更认定我就是克星,唯恐我冲撞了妹妹,把我赶到了一座荒院。
吃的是前院吃剩的饭菜,用的也多是妹妹和她的婢女挑剩不用的物件。
可妹妹比我小三岁,她那些衣服我如何穿得上?
青燕只能拆开再缝补,拼凑出一件衣裳。
至于吃的……
多亏那只看不惯我吃糟糠玩意儿的麻雀,特意来我院子撒下菜种子,我和青燕才有一口新鲜菜叶吃。
说来稀奇,我那次大病过后,竟是真的能听懂鸟儿说话了。
青燕一开始以为我烧坏了脑子,不信。
直到我命鸟儿把前院晒的红薯干叼过来,她才信我。
不仅如此,鸟儿还会告知我前院发生了何事,青燕再去打听,竟真如鸟儿说的那般。
「可是小姐,这事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就怕把小姐当什么妖魔鬼怪给……」
她不说透,我也懂的,于是我们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我经常让鸟儿去打听妹妹的事,就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窥探她人生活的蚍蜉。
鸟儿说妹妹也经常闯祸的。
母亲带她钓鱼,她却能把鱼钩甩到母亲头上,害母亲被钩得摔进池塘。
婆子带她赏花,树杈上的马蜂窝却突然掉了下来,砸得那婆子满脸包。
可她从不会受罚,连句重话都不曾听过。
一直到妹妹五岁时,这些年来,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屡屡遭殃,有的甚至危及性命。
明明是凤命,却所到之处必有人遭殃。
母亲担心传出去有人会对妹妹的凤命有疑,于是偷偷寻来一道士请教。
妹妹出生那日的景象全城皆知,那道士装模作样一算,首先肯定妹妹的命格极好的。
「只是……」道士故作玄虚地捋了一把山羊胡,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往他手里偷偷塞了枚金子,「只是贵女命格虽好,但物极必反,须得有人为她承灾,直到贵女飞天成凤,才可保住她的福顺安康,不然这灾容易应到她自身上。」
「此人去哪儿寻?」
道士又沉吟了一下,手里又多了枚金子:
「此人须是至亲血脉,夫人从亲眷中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受便是。」
那便是我了。
那天后,母亲就命我搬出了荒院,来到了妹妹的院子里服侍她。
没错,是服侍,这样才尽可能地与沈明珠寸步不离。
母亲没有把承灾一事告诉他人,小麻雀告知我时,我也是无谓地笑笑:
「我还不够多灾多难吗?若那道士说的是真的,物极必反,那我是时候该时来运转了。」
妹妹的院子果然像麻雀说的那般,花香四溢,小院的石桌总会摆着一碟水果,很适合它们来偷吃。
3
虽然我名义上还是沈二小姐,来照顾幼妹,但实则就是沈明珠的婢女。
我倒也不觉得委屈,因为当明珠的婢女,比当荒院里的二小姐待遇好多了。
起码为了沈明珠的脸面,作为她身边的婢女,我穿的衣裳就像样了许多。
说来奇怪,自从我来到沈明珠院子,就再没丫鬟婆子遭过祸。
有一回,母亲站在屋檐下,我听见房顶的鸟儿骂了一声屋顶的瓦盖松了,险些卡到它的脚。
抬头之时便见那瓦盖滑落,下意识拉了母亲一把,否则那瓦盖能砸得母亲脑袋开花。
母亲吓了一跳,看向我时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冷漠,而是因为庆幸多了几分温和。
虽然我知道她并不是庆幸我救了她,而是庆幸把我送来了沈明珠身边。
因为有我承灾,明珠和她身边的人才可免去灾祸。
她拍了拍胸口,随口说了句:「还好你在这。」
母亲这句无心的话,却让我如芒在背。
回头看去,沈明珠那稚嫩的脸上透出一丝寒意。
刚来沈明珠身边不久时,有一回她调皮藏在假山后,我寻到她时,恰好与她一块听到路过的洒扫丫鬟说道:
「这二小姐来到三小姐身边后,三小姐身边人的灾祸真的少了许多,我怎么觉得二小姐比三小姐吉利多了,起码有她在,我们也不像活见鬼似的,无缘无故遭罪。」
「嘘,别胡说,三小姐乃天生凤命,你敢说她不吉利,不要命了?」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沈明珠,我从小被骂克星,知道被人说不吉利是如何感受。
却没想到,她对着我阴恻恻一笑,直接从假山上跳了下来。
假山虽没多高,但她一个五岁孩童跳下来,受伤是免不了的。
因她受伤一事,我被母亲责罚,挨了三下鞭子。
给她换药时,她嘴里叼着葡萄,笑嘻嘻地问:「你不是很吉利吗?你怎么没保住自己呀?」
从那以后,沈明珠总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有一回更是险些被她推下高楼。
因为她想让大家知道,别人倒霉怪不得她,因为就连我也保不住自己。
但好歹我比她年长三岁,她那些手段在我眼里着实稚嫩。
可我也得装傻充愣,才好让自己伤得不那么彻底。
否则她会变本加厉,我更是自讨苦吃。
沈明珠既是凤命,从小便以太子妃的标准教养。
六岁入学,皇后特允她与公主皇子们一起入崇文馆上学。
上学每人可带一名陪读婢女,崇文馆里都是皇族,母亲不想让我去,便让另一位婢女陪同。
怎料上学第一日,明珠身边的婢女踩空了楼梯,摔断了腿。
第二日,另一位婢女靠了下走廊的栏杆,栏杆断裂,从二层摔了下去。
仅仅两日,沈明珠身边就险些出了两条人命,母亲不信邪也得信。
于是又换成我去伴读,日子才安生了下来。
那日父亲母亲召我到前堂,说是有事吩咐。
不知是不是父亲许久未见过我的缘故,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直到母亲突然发怒,摔了杯盏,才吓得父亲回了神。
父亲说我好歹还是沈府二小姐,在府里为奴为婢也就算了,在外这样可有损沈家脸面。
「所以,就让沈夭一同入学吧。」
那晚,母亲来到我房中警告我:「在外面别跟你妹妹攀亲道故的,让你这克星姐姐受她的福泽庇佑,已是你天大的福分!」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虽然与自己约定好不再为她落泪,可我还是没忍住。
明明都是她的女儿,为何我仿佛连当人都不配?
平白让我捡了个便宜,沈明珠对此心生怨恨,明明她才是天之骄女,应当福泽天下。
为何偏得有个我,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免受灾祸?
明明从小被捧为明珠,吹捧的好话听了不少。
却对府中那丁点儿闲言碎语抓着不放,尤为在意。
去崇文馆入学那天,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学子都需统一着装,所以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跟沈明珠衣着穿戴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些小暗喜,头一回觉得自己跟沈明珠是平等的。
去崇文馆的路上,我也不知自己含着浅浅的笑意,皆被沈明珠看在眼里。
到了学院,其他贵女们都注意到了我,以为我是新来的侍女,却又见我穿着书院的衣裳。
「沈明珠,这人是谁啊?」
沈明珠咬了咬牙,却不得不承认我的身份:「一个姐姐,母亲怜她没读过书,让她一起来读书服侍我。」
这还是第一回听她叫我姐姐。
见沈明珠对我如此不待见,便以为我只是个妾生的姐姐,托沈明珠关系才上得这书院。
庶女却能跟她们一同上这皇家书院,对她们来说也是种羞辱,因此对我也是冷嘲热讽。
料她们也想不到,我竟也是嫡女啊。
可我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可能回去还要挨打。
那日午憩,沈明珠和公主贵女们在学院湖中庭用膳。
沈明珠的丝帕落入水中,微风再轻轻一吹,一下就飘远了:
「沈夭,快去把我的帕子取回来,那可是皇后娘娘赏的,名贵得很。」
我看了眼那深得发绿的湖水,也只能乖顺应下。
我先是走到池塘边,沈明珠她们见我真要下水的架势,都兴奋地趴在湖中庭的围栏上看。
就连书楼那边的男儿郎们也好奇极了,年龄大些的眼神不怀好意。
夏日炎炎,穿的衣衫有些轻薄,我若落水,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却不料,我刚走到池塘边,一只麻雀飞来,叼起湖中心的那方丝帕,飞过我头顶时正好落下。
我接着那方丝帕,也是一副比那些看热闹的人更惊奇的模样。
实则在我走远时,就已经小声拜托了一只小麻雀,去帮我把丝帕取来。
书楼那边的男儿郎见没好戏看,纷纷转身回去了。
沈明珠不但没得逞,反而更像让我抢了风头,她接回丝帕后,又把手伸到庭外,任由那丝帕落入水中:
「呀,今天风真大,怎的又落进去了?」
还未再命我去捡,刚飞回树梢上的那只麻雀骂骂咧咧地又回来了:【有完没完了?】
它又将那方丝帕叼了回来,稳稳落入我手中。
周围一阵惊叹,王大人家嫡女王昭华阴阳怪气道:「这画面看着真奇妙,像是那鸟儿故意帮她似的,明珠,你这姐姐不简单啊。」
我将丝帕呈给沈明珠,边说道:「王小姐说笑了,应是那鸟儿都知晓这丝帕是并非寻常之物,更知晓明珠非寻常之人,特意为明珠捡回的,我也是托明珠的福才不用下水。」
王昭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帮沈明珠找回一点面子,她才满意地接回那丝帕。
本来此事就此了结,可沈明珠刚踏出那湖中亭,竟又有只鸟儿飞过,一坨白色的污秽之物落在沈明珠头上。
贵女们纷纷捂嘴偷笑,气得沈明珠尖叫着跑开了。
我瞪了那擅作主张的小麻雀一眼,只能匆匆跟上。
4
我知道我不让沈明珠得逞一次,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放学时,她故意让人藏起杌凳,为的就是让我跪下,踩着我的肩背上车。
为了我的一两日安生日子,这点尊严我可暂且不要。
只是刚伏地,便听见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
我抬头,一名身穿牙白色衣衫的男子从书院中走出来,布料上银丝绣的竹纹若隐若现,文雅高贵,很衬他的气质。
他一抬手,身旁的侍从便把他的杌凳搬了过来:
「这女娘身形瘦弱,你踏着她上车,岂不是骨头都散了去?再让你摔着可如何是好?」
我正猜疑他的身份,他走近后我才看清他腰间的玉佩。
那是同心佩,与皇后送给沈明珠的是一对。
他是太子。
沈明珠开心地迎了过去,娇羞地在太子跟前行了个礼,声音更是娇嗔:
「谢谢太子哥哥的杌凳。」
太子微微颔首,便上了车,沈明珠正要走,却又听见一声嗤笑。
来者是七公主,乃圣上最疼爱的小公主,因此养成了乖张跋扈的性格。
她还与沈明珠同年同月生,可她出生之时,京州城内人人只关心沈明珠这个天生凤命,每当两人同时出现,就总是沈明珠风头过盛一些。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太子哥哥分明是嫌你胖,你却还以为他是在关心你。」
说完,六公主眼尾睨了我一眼,便扬长而去。
沈明珠这才细细回想刚才太子的话,回头气呼呼地瞪着我。
我心里暗叹了口气,感觉今晚回去定不好过了。
太子那话可能并没那个意思,甚至有可能是真怕沈明珠摔了。
但被六公主这么一解读,按沈明珠这钻牛角的性子,不是也得是。
于是那晚,沈明珠命人端来煮开了的洗锅水:
「这是妹妹命人特意为你准备的三鲜汤,姐姐可莫要嫌弃。」
5
虽能上了学堂,但我的书简却都是用沈明珠用过的。
洗刷晒干,这样我便可再用,用至竹简开裂为止。
但也是远不够用的,有时想复习过去的知识,就再也找不着了。
于是,我盯上了崇文馆后院的柴房。
这里有不少学子们不要的书简,堆着当柴烧,或是拿去给下人当厕筹。
而崇文馆后院有一处临河的空地,还有树木遮挡。
河边可洗刷竹简,岸边的大石头上便可晒干。
沈明珠午憩时,我便偷偷来这,重新改造我的书简。
这日,我与往常一样来到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以沈明珠为首的一众贵女站在身后,眼里的鄙夷令我无地自容:
「我说课室里总有股怪味呢,竟有人拿当厠筹的竹简当书简,你恶不恶心啊?」
沈明珠用手帕捂着鼻子,跟她们一块把我晒在石头上的竹简都踢到了河里。
我想拦着,却让沈明珠反手一挥,扇了个耳光:
「母亲可怜你没书读,才让你跟来崇文馆,你竟做出这等丢沈家脸面的事,看我今日回去告知母亲,让你别再想来读书!」
在崇文馆的这些时日,虽课业繁多,还有个沈明珠时不时折磨我,但也比一天到晚在沈府要好。
虽说这年代女子读书不一定有出路,可听闻朝中也曾有女子因才学突出,入宫为官。
所以不读书,那就一定没有出路。
若是连崇文馆都不能来,那我今后连离开沈家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下我才顾不上什么羞不羞耻,卑微地跪在沈明珠面前,我知道她喜欢看我这副模样:
「那不是当厠筹的竹简,是……」
「哪个不长眼的说本宫的书简是厠筹的?」
贵女们回头一看,统统站到两侧,为来人开了条道:
「见过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吊儿郎当地把玩着折扇上吊着的穗子走来,拖着尾音慢悠悠地问道:
「谁说本宫写的文章只配拿去当厠筹?」
折扇左指一下,右指一下:「你说的?还是你说的?」
贵女们纷纷惶恐低头,无人敢认。
我也是在沈明珠和贵女们闲谈时听说过,十一皇子文鹤宁,母族富可敌国,战乱时曾倾尽家财捐给国家,就连圣上都要顾及他母妃几分面子。
所以,哪怕这十一皇子再怎么混不吝,圣上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任其肆意潇洒。
唯独沈明珠不惧来人,但也削减了两分傲气:
「十一皇子,我为了沈府脸面,教训自家姐妹,还请十一皇子不要插手。」
十一皇子就当她放了个屁:「谁要管你?我不是说了吗?那是我的书简,你竟说是厠筹,几个意思啊?」
沈明珠看了眼地上洒落的书简:「这些竹简都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十一皇子怎知是你的书简?」
「我的字,本宫还能认不出来吗?」
我垂眸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竹简,上面有字迹清秀的,龙飞凤舞的,还有信笔涂鸦的。
要说这都是一个人的字迹,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沈明珠被十一皇子的胡搅堵得说不出话,这时,另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沈明珠见了他,瞬间没了一点儿脾气,乖顺得像只猫:
「太子哥哥~」
太子看到我跪在地上,温和地说道:「快起来吧,我们身为学子,进了崇文馆便都是平等的,莫要自轻自贱,有话好好说便是,不要动不动跪下。」
沈明珠笑里藏刀,看似亲切地上前虚扶了一下:「是啊是啊,你快起来,别弄得好像大家欺负了你。」
先前就听闻太子殿下怀有仁德之心,可我宁愿他对我熟视无睹,否则他帮我一次,便是让沈明珠多记恨我一次。
就像此时,她正趁着扶我的动作,狠狠掐了下我的手臂。
太子看了眼满地竹简,弯腰捡起一根:「这竹简看上去只用过一两次,用来直接当柴烧确实可惜。父皇早就倡导节俭,以此法子循环利用,倒也是个好办法。」
文鹤宁接过太子手中那根竹简,轻轻一掰便成两半:
「只是不知为何,同为沈侯爷之女,姐姐日日用新书简,妹妹却要捡别人用过的,刷洗再用呢?」
这时,旁边一贵女出声纠正道:「十一皇子,明珠才是妹妹,沈夭比明珠大三岁,是姐姐。」
此话一出,我受到了太子和文鹤宁的一顿打量,文鹤宁失笑道:
「她竟是姐姐?还大三岁?看着倒是比妹妹还要瘦弱矮小,看来沈侯爷缺的不只是笔墨文具,连吃食都厚此薄彼,沈家莫不是要揭不开锅了?」
前几天,七公主才说过沈明珠胖得能把我压散架,今日十一皇子又当众说她看着比我年龄还大,沈明珠顿时气红了眼。
她拽着太子的衣袖,似是希望太子帮她说句话:「太子哥哥~」
太子却轻轻把衣袖从她手中抽出:「午憩时间快到了,大家都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根本不顾沈明珠被文鹤宁气红了眼。
她低头拭泪时,一方手帕出现在她眼前,那人便是五皇子文鹤垠:
「十一弟说话向来横冲直撞,沈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沈明珠接过那方手帕,盯着五皇子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第二日,崇文馆统一发放了新的文具,说是十一皇子送给大家的入学礼。
每人还有一匣子新书简,那竹面平整光滑,着墨清晰,就连穿竹简的绳子也是熟牛皮做的。
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一下文鹤宁,可是之后却再没在书院见过他。
打听了才知道,他嫌京州无聊,心思也不在学业上,听闻大父去南州行商,便跟去了。
也不知何时会回来,还回不回来。
6
冬去春来,看庭前花开花落,一眨眼,我又苟活了六年。
崇文馆每年有夫子带学子去郊游的传统,只是往常我们年龄还小,只会在城内游玩。
今年则是秋分一到,谷场见稻。
夫子带大家来到城外一村子,去看即将成熟的稻穗硕果累累,去体会庄稼人的艰辛不易。
只是沈明珠可对这些不感兴趣,听闻地里虫子甚多,只愿赖在马车上。
最后还是夫子催促,还有看到五皇子也在之后,她才肯下来的。
这些年,我早已感觉到沈明珠的心更惦记着五皇子,只因太子殿下对人人都是温和待之,唯独对她总是出言管教。
而五皇子不一样,无论沈明珠做什么,他总会站在沈明珠这边。
以前的沈明珠天天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的,别人恭维她是未来太子妃更是十分受用。
可现在,每每母亲教导她身为未来太子妃,应当如何如何,沈明珠更多的是抗拒。
我能看出来,太子殿下对沈明珠说不上喜欢,但念在她日后会是太子妃,才愿意约束她。
我也能看出来,五皇子并非喜欢沈明珠,违心讨好一个人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隐藏得再好我也能看出来。
至于他是什么目的,那不是我该想的。
沈明珠与五皇子在前面说笑,我跟在身后,总觉得有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却怎么也找不到。
还是田间的麻雀告诉我,是一个婆子在偷偷看我。
我往麻雀所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一婆子躲在树后看我。
看见她我才想起,似乎方才在村口就见过她,竟一路跟到这来了。
趁着夫子让我们四处看看的时间,我悄悄来到那婆子面前:
「阿婆,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她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犯怵,我都要怀疑莫不是个疯婆子?
但阿婆接下来的反应却打消了我这个疑虑,她渐渐泪眼婆娑,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我并未自报家门,她却问道:「你可是京州城沈侯爷之女?」
阿婆让我唤他宣婆婆,我随她来到一间屋舍,只因这宣婆婆说了一句:「你跟你生母真像。」
可我跟母亲分明一点都不像,明明这宣婆婆说得更像是诓骗我的话,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跟来了。
宣婆婆在柜子里找出一卷画像,虽然画像已十分模糊,但画像上女子的容貌,乍一看那便是我。
「这是谁?」
宣婆婆看我的眼神满眼疼惜:「这是我服侍过的小姐。」
「可你方才说,我与我生母长得像?」
从宣婆婆家出来后,我像一缕游魂似的回到沈明珠身边。
沈明珠见着我,叉腰破口大骂:「沈夭!你死哪去了?我都快渴死了,快给我拿水!」
我回马车上给沈明珠拿水,脑子里却回想起方才宣婆婆说的话:
「我家小姐是南阳的一名艺伎,沈侯爷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她意愿赎了她。小姐原本想着,她一低贱艺伎,怎么可能嫁入侯门?」
「是侯爷承诺了会纳了她,我家小姐才从的。可在回京州的路上,侯爷终究忍耐不住,让小姐有了身孕。怎知侯夫人说什么也不肯我家小姐入门,说是与妓共侍一夫,于她是折辱。」
「那时侯夫人也怀着孕,沈家祖母就说,若我家小姐能诞下男丁,便可破格娶进门。」
「于是,我家小姐就在沈家待产,因小姐孕期尤爱吃酸,侯夫人一直盯着我家小姐这一胎。」
「侯夫人生产那日小姐还未足月,用过晚膳后却突然腹痛,紧接着,我被侯夫人找来的稳婆轰出房外。」
「那日,我分明寅时就听见婴孩哭声,可卯时稳婆才把孩子抱出来,到我手上时,已是一具死婴。」
「小姐……受不了这个打击,听说孩子是死的,又因早产伤了身子,受了刺激血崩而亡了。」
「我一直怀疑小姐的孩子被调换了,如今一见你,老身的怀疑果然没错。」
因为,我和那死去的艺伎长得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当初两人怀的都是女婴,但侯夫人那是死胎,可她又伤了根本难再有孕,再换个女婴过去,她也可留个保障。
所以我的生母,是那被逼早产而死的艺伎。
难怪,母亲会惦记着祭拜头胎死去的女婴,也从不珍惜活在她眼前的我这个女儿。
因为她根本不是我生母啊。
我也从来不知,原来沈府还有个没过门的姨娘,她被当成一个育人工具,用完了就弃之乡野,至死都无人知晓她姓甚名谁。
7
因我迟迟没拿水过去,沈明珠找了过来,见我在马车上坐着发愣,捡起路边的石子砸我:
「好哇你,我让你拿水给我喝,你竟敢偷懒!等我回去告诉母亲,看她怎么收拾你!」
看着她那指手画脚的模样,我曾不止一次羡慕过她能被家人们娇宠。
可原本,我也该有的。
宣婆婆说我生母当初想着,若诞下的是女婴,她便带着我,用她当艺伎时攒的钱把我养大。
所以,我本该也是能有母亲疼爱的。
沈明珠瞥见我眼中的恨意,有些难以置信,但她再仔细看来时,我已迅速隐去:
「抱歉,许是今早没来得及用早膳,有些头晕。」
我恭敬地把水壶递了过去,沈明珠正要接过时,我手一松,水打湿了她半身裙摆。
沈明珠尖叫了一声,扑上来就要扇我巴掌,我稍稍往后一躲,她磕到了车板上,疼得嗷嗷叫。
我赶紧下车佯装关心她的模样:「明珠,你没事吧?」
她一把甩开了我,狠狠瞪了我一眼:「看今晚母亲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就气噔噔地走开了,看那背影,就像一个有弹性的葫芦。
我默默捡起地上的水壶,从,前我一直想苟活到长大,偷偷攒着钱,寻找时机离开沈府。
方才宣婆婆听我说这些年在沈府的遭遇,心疼得她捂着心口哭得接不上气。
她说,既然沈府这么不重视我,不如找个机会逃出来算了,她能带我回南阳去。
可在商朝,重孝道,子女不孝敬父母离家,父母若是追究乃忤逆之罪。
再说我的户籍在侯夫人那,没有户籍出城都困难,出去了也寸步难行。
「那便嫁出来,女子嫁人就如一次重生,第一次生命你无法选,第二次你可要抓牢了!」
我摇了摇头,我又何曾没有想过?
我前半生已无可奈何,后半生悬挂于郎婿身上也是身不由己。
可偏偏嫁人是我最不想选择但又最容易的一条路。
「侯夫人恨极了我,将来把我嫁去给人当小妾也并无可能,怎么会给个好夫家让我选?」
「傻孩子,再怎么样,你名义上也是侯府嫡女,如今你又能在崇文馆上学,崇文馆那么多皇孙贵胄,世家子弟,你就没想过自己争取争取?」
我苦笑着,这事我也曾偷偷想过,可那些世家子弟眼高于顶,根本看不起我这个给沈明珠为奴为婢的小姐,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亲近我?
整个书院,唯有太子殿下愿和气待我,还有那……
十一皇子,文鹤宁。
8
傍晚回府,沈明珠和五皇子今日偷摸着相处了不久,心情似乎很好,转头就把告状一事忘了。
她命我将今日在村子买的特色米糕送去给侯夫人,我端着米糕来到侯夫人屋外的走廊时,里面传来了摔杯子的声音:
「不论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女儿,怎可许配给一个鳏夫?」
「沈灏南,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你看不出来吗?如今那克星长得越来越像那贱伎,你装瞎这么多年,不就是想看我把这戏演下去吗?想我真把她视如己出找个好夫家?你做梦!那佟掌柜而立之年,膝下无子又死了妻子,她去续弦还不用帮别人养孩子,可不比我窝囊呢!」
我站在走廊上静静听着屋内争吵,哪怕已经知道我的身世真相,再一次听他们亲口承认,还是会痛彻心腑呢。
「明珠明年才定亲,不是说要等她飞天成凤了,那孩子才能离开吗?等明珠定完亲再说吧。」
听这话,父亲似乎要妥协了。
送完了米糕,我回到自己房内,想起宣婆婆今日那番话。
明年沈明珠定亲后,侯夫人就要做主我的婚事了。
我还有一年时间。
转眼即将迎来重阳,今年粮食大丰收,圣上特命人举办了重阳祈福野宴。
每年这种大型节日,因沈明珠的关系,没什么伟业的父亲才能被邀请前往。
野宴可带家属,沈明珠和侯夫人是定会出席的,可侯夫人并不想带我。
有几回,她带沈明珠单独赴宴,无一例外地出了意外,只是没人会把一两次小偶然联想到沈明珠。
可这次不同,这次是皇家出游,圣上、皇后、太后都在,万一沈明珠身边真出了什么事,她可不敢赌。
于是,她随便寻了个借口,让我住到了她的院子里。
我知道她是在试探,没了我,沈明珠可否还有灾祸傍身。
太子已经帮着接管政事不去崇文馆了,这次是我难得能接近他的机会,所以这次秋游我必须去。
于是,我住到侯夫人院子里的第一晚,我便悄悄喊来一群小乌鸦,站在沈明珠房顶叫了一夜。
第二日,又让小麻雀险些啄伤了沈明珠的眼。
第三日……第四日,侯夫人认了,让我陪同沈明珠一起出席重阳野宴。
到了出游当日,天不亮就得起来。
沈明珠今日起得格外爽快,一早就梳妆打扮,我猜她定是又要与五皇子相会。
来到灵浮山后,先是举行了祭天大典,到了下午大家都各自有不少活动。
有打马球的,射箭投壶的,玩飞花令的,还有林间打猎的。
沈明珠一个箭都不曾摸过的,选了打猎,我看了眼不远处马背上的五皇子,心中了然。
沈明珠回营帐换骑装,迎面走来了太子殿下。
他语气平和,更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明珠妹妹,可要与我一同去看马球赛?」
沈明珠的反应也有些淡,随便找了个借口推拒了,太子殿下也不纠缠,转身便走。
我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像在劝说地自言自语道:「其实……马球赛也挺有趣的。」
沈明珠侧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还盯着太子殿下的背影,目光流转,嘴角轻蔑一笑,没说什么。
9
沈明珠上过马术课,而我没有,因此,她并未要求我跟她进猎场。
但待她出发之后,我也偷偷跟了进去。
她选了一条人少的道,每个岔路口她都走得毫不犹豫,就像很熟悉这里似的。
经过观察才发现,每个岔路口都有一边放着三块石头垒成的石堆,看来这是五皇子给她留下的记号。
知道这一点,我便可以跟得不那么紧了,免得被发现。
跟着五皇子留下的记号,果不其然看到两匹马被拴在此处,我趴在一个隐秘的斜坡上偷看,沈明珠正扑在五皇子怀里哭泣。
「你当真愿意为了我,放弃与太子殿下的婚事?你可是天生凤命,这就已经预示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沈明珠摇了摇头,坚定且狠毒地对五皇子说道:「没错,我是天生凤命,所以我嫁给谁,谁才是太子!我身边那个姐姐你可记得?我看得出来她喜欢太子,太子也帮过他好几次,我们撮合他们,圣上若是知道他与一个不祥之女苟且,定会对太子失望!」
「可太子深受父皇重用,顶多会在太子娶你之后恩准她入宫,或是杀了她,而且不可能因为你我两情相悦就废储的。」
「若是太子死了呢?」
「明珠慎言!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就算你有凤命庇佑也难逃一死!」
「可我明年就要定亲了,垠哥哥难道真的要看着我嫁给太子?」
五皇子故作一脸为难纠结,片刻后神色坚定地对沈明珠说道:「不,我不要你嫁给他!」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今晚……」
为了听清楚些,我试图再往上爬一点,怎料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滑落,我从斜坡上滑了下去,这边的草丛一阵晃动。
「谁?」
糟了,万一被五皇子和沈明珠发现,我定不能活着走出去。
就在我意图逃跑时,嘴巴被人从身后捂住,腰间也被紧紧束缚,因不知来者何人,意欲何为,我挣扎了一下,随即听到一声闷哼。
那人带着我一路滚下斜坡,这里恰好有一块岩石,能让我二人藏身。
他抓起路过的一只田鼠丢了上去,追出来的五皇子恰好看到那只田鼠在我方才趴着的地方打滚。
「垠哥哥,是谁?」
「没事,不过是一只田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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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已看清了来人,他的面容似乎清瘦硬朗了许多,比起多年前玉树琼枝的模样,现在肤色黑了些,倒更显英气十足了。
「十……十一皇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似是欣慰地浅笑了一下,接着满脸痛色地捂住了腿。
这时,我才感觉我的手也湿黏黏的,抬手一看,竟满手是血。
方才我被文鹤宁紧紧抱在怀里,似乎也没怎么磕到碰到,不是我受伤,那就是文鹤宁了。
我也没多想,一把掀开他衣袍下摆,果不其然,不知被何硬物划了一道极大的口子,伤口正滋滋冒血。
他一把掀回衣袍,挡住了伤口:「你这女娘怎么这么不害臊?男人的下摆轻易就掀开来看。」
「我……都什么时候了,十一皇子还说这些?十一皇子可有带侍从?你的马呢?你这伤得尽快回营地包扎才行。」
他靠在岩石壁上,额头豆大的冷汗不停地冒:「我没骑马,也没带侍从,我们也不能现在出去,起码等他们走远了才行。」
「你这伤血流不止,怎么走?等回到营地,你也失血过多而亡了。」
「你可认识草药?这猎场奇珍异草不少,你在附近找些止血止疼的草药来。」
我摇摇头:「我不懂药理,也不认得草药。」
文鹤宁叹了口气:「那便让你那些小伙伴去找,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一只识得草药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我能和鸟类沟通的事从未告诉过别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鹤宁无奈地咬着牙回道:「等我解释完我没失血过多,也该痛死了。」
于是,我便当着他的面,唤来了附近的几只鸟儿,拜托它们寻些草药回来,没一会儿,就叼回来一堆草药。
我一边帮他止血包扎,一边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文鹤宁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向顶上的树梢:「我记得有一回,沈明珠故意把手帕丢进湖里要你去捡,我看见你低着头嘀咕了些什么,不巧我正好会看唇语。」
「后来在你躲着洗刷书简的那个河边,那其实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天天在你头上的树杈睡觉你也不知,我就经常看着你在底下神神道道……哦不,是跟那些鸟儿聊天,所以我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我脑子里飞快地在回想那时候在河边我都说过什么,我好像说过……
「沈明珠今日的发髻像不像个鸟窝?小斑鸠,你也别老抢别人的窝了,去沈明珠脑袋上安家吧。」
「今日沈明珠上课用书简挡着偷吃零食,被夫子在堂上训斥,是小麻雀你把书简推倒的吧?干得不错!」
「哟呵,这谁写的字,文鹤宁?跟鬼画符似的,要不是看还能用,还不如拿去当厠筹。」
……
想到这,我手上的动作不小心重了些,疼得文鹤宁倒吸一口冷气:
「沈夭,你想灭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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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天色渐暗,我心里也不禁有些着急。刚刚只听见五皇子说今晚要干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但我直觉是危害太子性命的事。
不然,还能是何事能让圣上重立储君之位呢?
「十一皇子,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尽快回营地,太子殿下可能有危险。」
文鹤宁看了眼天色,又埋怨地看了我一眼:「若不是你,我早就打探到五皇子要如何行事了。」
我语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早就怀疑五皇子了?」
文鹤宁点点头,眉宇间多了几分严肃:
「我大父在南州的有一家珍禽馆,里面有一只极其难猎的万鹰之神海东青,太子传信问我有没有可进献给父皇的珍稀之物时,我便想到了它。可怎知到店里却被掌柜告知被人买走了,于是我想看看交货单,找上门买回来,结果一番追查发现,买走海东青的是五皇子舅父的手下。」
他看着我问道:「可你猜怎么着?不久后我又收到了太子的传信,说他已经找人猎得海东青,让我不必费心了。」
「那会不会是五皇子的舅父买了海东青,送给了太子?」
文鹤宁摇摇头:「有些皇宫秘事你不知道,五皇子母族和皇后向来不和,五皇子表面看着是事可可,实则野心不小。他不可能费一番工夫重金买礼,让太子去给父皇借花献佛。」
「所以你怀疑,五皇子要借海东青对太子下手?」
「没错,海东青鹰喙厚长尖锐,喙爪坚硬似铁,攻击速度快不见影。它虽已被驯服,对主人也非常忠诚,而且那驯兽师也是我珍禽馆的人,可我就是不太放心。毕竟那海东青出自我大父的手下,万一连带追究起来,会把我母妃也牵连其中。所以我连夜赶回京州,就为了打探五皇子打算怎么动手,怎知就遇到了你……」
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没承想,我也好心办坏事了。
「那我们告诉太子,不要进献海东青不就行了?」
文鹤宁叹了口气:「太子因为审查不力,对身边的人又任人唯亲,铜矿坍塌死了数百名工人,还意图为手下的人辩解求情,惹父皇大怒,海东青就是他寻来讨父皇欢心的。而且太子仁厚,待人亲善,都不愿恶意猜忌他人,更何况是对兄弟?他甚至还训我,说我把五皇兄想得太坏了。」
额……心怀仁德之心,倒是太子的作风。
「那我们尽快回去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文鹤宁点点头,手指捏在唇边吹了个响,片刻后,一阵马蹄声朝我们奔来,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立在面前。
尽管文鹤宁伤了一腿,也丝毫不影响他上马的利落,他在马背上坐稳之后,便朝我伸出手来。
回想了一下回去的路还很远,天又马上黑了,斟酌一番,我还是决定接受文鹤宁的好意。
「你似乎很紧张太子的安危,竟冒险跟进猎场,还不骑马,你可知万一有人骑着马追赶猎物,随时有可能把你踏成一摊血泥?怎么?你喜欢太子?」
「胡……胡说什么呢?太子怎么可能是我能肖想之人?我是担心明珠才来的。」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你恨她恨侯府还来不及,担心她?」
「我是担心她犯蠢做错事连累侯府满门,我还没嫁出去呢,到时候岂不是把我都连累了?」
「噢?那你能快些嫁出去吗?不过你这个妹妹这么蠢,确实很可能随时被灭门。」
「我……我会嫁的,十一皇子不必费心了。」
我按捺住想骂人的心情,跟文鹤宁一块骑马回到营地,快到猎场出口时,我担心被人看见我与他一起回来影响不好,想让文鹤宁放我下来。
可正要开口时,我却犹豫了。
是啊,文鹤宁,不正是一个很好实现的目标吗?
眼看离出口越来越近,那边的守卫也快看到我们了,文鹤宁也没有让我下马的意思。
心里有两道声音在打架,是该利用他,还是不该利用他?
最终,我还是拨开了他扶着马鞍的手,跳下了马:
「十一皇子的伤记得一会儿让医官再好生处理一下,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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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篷,沈明珠早已换下了骑装,见我回来满脸怒气:
「你死哪儿去了?」
「我见你进了猎场久久没有回来,担心你所以进去找你了,没想到你已经回来了。」
对于我的说辞,沈明珠没过多怀疑,我暗暗松了口气。
篝火晚宴很快便开始了,文鹤宁的伤势已处理妥帖,被人搀扶着落座。
我站在沈明珠身后,视线越过中间的歌舞人群与文鹤宁相对,他举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
只是随即,他手中的酒杯被他母妃打翻,好像还在训斥他受伤了不该喝酒,看得我不禁捂嘴偷笑。
但我也发现,他的手边多了一把弓弩,想必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五皇子真的利用海东青生事,他便不顾什么射杀神鸟的忌讳,也要将其射死。
安排好的一连串节目结束之后,就看见太子和驯兽人上台,身后还有四名侍卫抬着一个盖着锦布的大笼子。
「启禀父皇,儿臣特命人猎来万鹰之神海东青,与儿臣的剑共舞,祝父皇的天下风调雨顺,无灾无患,国泰民安!」
一阵振奋的鼓声响起,剑光闪烁,剑身如飞,太子手中的剑舞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掀开了盖在鹰笼上的锦布。
笼中鸟苏醒,挺着胸脯展开双翼,展翅似有八尺宽。
驯兽师打开笼门,一声尖啸冲破云霄,海东青盘旋而上,飞行的轨迹与太子的剑一致。
台下无一人不拍手叫好,连圣上也龙颜大悦。
我和文鹤宁又对视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突然,我神色紧张地抬头看向那只海东青,我似乎感受到了它的躁动和攻击之意。
它又是一声尖啸,竟直直地往台上的太子冲去,驯兽师提前得文鹤宁吩咐,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箭步冲到太子面前。
果然如文鹤宁所说,攻击状态下的海东青快不见影,只怕备了弓弩也难以射中。
只见一道血柱从驯兽师脑门喷射而出,驯兽师血溅当场,倒地不起。
场面瞬间慌乱,台下的人四处逃窜,沈明珠更像是早已预料了一般,头也不回地拉着侯夫人跑回了营帐。
只是眨眼的工夫,那海东青竟又对着太子直击而去。
太子吓坏了,可逃跑比不过海东青攻击的速度,只能举剑与其一战。
文鹤宁也连发了几发弓弩,却每次都是海东青更胜一筹,箭矢和羽毛擦边而过。
我与台下的人逆向而行,冲到了舞台边上,对面的文鹤宁看到我冲了出来,吓得瞪大了一眼,大喊着让我回去。
而我似乎使出了我生平所有的力气,也是我生平发出过最大的声音:
「住手!不许伤害太子殿下!」
喊完后嗓子尖锐地疼,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
全场顿时寂静,无边的黑夜好似在回荡着我的喊声。
可方才直直冲向太子的海东青竟在中途拐了个弯,在上空盘旋,一声一声地尖啸。
我担心它会再次发疯,试探性地指着笼子发出命令:「进去!」
接下来的一幕令在场所有人咋舌,因为那海东青竟真的乖乖听话,自己飞到了笼子里,乖乖站好。
侍卫立刻上前锁上笼门,在场的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太子被吓得手发软,手里的剑都掉到了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人拽着转了个身,文鹤宁满脸怒气地站在我面前:
「你不要命了?」
面对文鹤宁的怒火,我有些莫名,我可算是帮了他的。
然而,突然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哼,回头看去,太子正捂着胸口,一脸痛苦挣扎,最后直直倒在了舞台上,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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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还是死了,经过医官检查,说太子是心搏骤停,可能是吓死的。
侯夫人一脸慌张地来到沈明珠营帐告知她这个消息时,沈明珠竟并不意外,反而是一再确认:
「怕什么?死了一个太子还能再立,我跟下一个太子定亲不就行了?」
看沈明珠的反应,我终于懂了,原来他们还做了两手计划。
可太子身体康健,他们又怎能确定,太子一定能被吓死呢?
想起那突然躁动的海东青,我还是觉得其中定有蹊跷,悄悄趁着沈明珠不注意,溜出了营帐去找文鹤宁:
「你带我看看那海东青,虽然我还未与鹰类交谈过,但我似乎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就像我能感受到那些鸟儿的情绪一样,说不定我能听懂。」
文鹤宁答应了,带我来到了看管的营帐之中,笼中的海东青见了我,竟渐渐站了起来,头还恭敬地点了一下。
我试探性地问道:「你也能听懂我说话?」
【我也觉得稀奇,我竟能听懂你说话。】
确定我和鹰类也能交流,我也来不及惊讶,急不可耐地接着问:「刚才你为何突然袭击太子殿下?」
海东青也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他身上有一种味道,让我一靠近就突然按捺不住要捕猎的兴奋。】
味道?
「如何?」
「它说,太子身上有一种味道刺激了它。」
还来不及细想,营帐门外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以五皇子为首冲进来一波侍卫,举着刀剑对着我和文鹤宁。
我和文鹤宁被侍卫们押着来到场上,文鹤宁腿上有伤,被摁着跪在地上伤口开裂,膝边很快聚集了一小摊血迹。
圣上坐在高座之上,一旁的皇后哭得伤心欲绝:
「十一,太子今日进献的海东青,可是出自你大父手下啊?」
文鹤宁瞪了一眼一旁的五皇子:「回禀父皇,是,但那海东青是被五皇子的舅父买走的,儿臣这里还保留了证据。」
五皇子见攀咬到了自己身上,也不急,不慌不忙地上前回话:「父皇,海东青确实是儿臣买的,但儿臣也是听闻太子殿下想寻,这才帮忙去求的,怎知十一弟竟利用此契机,谋害太子。」
「你胡说,我若想害太子,我的驯兽师怎会为了保护太子而亡?」
「那定是驯兽师并不想跟你同流合污,最后关头良心发现,这才畏罪自杀,保护太子殿下。」
五皇子早已为自己想好了各种借口,眼看局势就要认定文鹤宁是凶手,圣上大怒,命人把文鹤宁押入大牢。
「圣上且慢,小女有话要说。」
五皇子却立刻挺身挡在我面前:「父皇,这女娘乃沈侯爷家中女眷沈夭,方才与十一弟一起在看守海东青的营帐中私会,身为女娘如此不知检点,还在重阳祈福野宴上私会男人,儿臣建议就地斩杀!」
在台下的父亲和侯夫人还有沈明珠一听此言,生怕会牵连到他们,统统跪下附和五皇子的建议:
「臣教女无方,逆子任凭圣上处置!」
圣上却抬了抬手,全场瞬间噤声:「小五,你让开。沈夭,抬头回话。」
五皇子愤愤甩了下衣袖,不情愿地站到了一边。
「方才朕见是你出声制止了海东青,还命它乖乖回到了笼子里,你可是会驭鸟?」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瞧见了,我再否认也是欺君之罪。
于是,我只能承认:「回禀圣上,臣女确实能与鸟类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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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会驭鸟,众人议论纷纷。
「那你可知,那禽兽为何突然袭击太子?」
我看了眼站在身旁的五皇子,如实回答:「回禀圣上,那海东青在太子身上闻到了刺激的气味,因而突然失控发狂。」
五皇子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父皇,此妖女分明是在胡言乱语,她定是与十一弟勾结,意图谋害太子的。」
「不!圣上,臣女可找出证据!」
「什么证据?」
一旁的文鹤宁也担忧地看向我,我也慌,可也只能赌一把了:
「证据就在太子身上,恳请圣上让臣女看一下太子遗容,定能给圣上一个答案。」
一听这话,圣上旁边的皇后不愿意了:「我儿已死于非命,怎能还容你们随意观瞻?圣上,我不同意!」
圣上沉思了片刻,下令屏退在场所有无关人员,命人抬出了太子的遗体。
医官陪着太子遗体一同前来,再次禀报道:「太子身上并无任何外伤,乃心搏骤停所致死亡。」
得了圣上允许之后,我从头开始打量太子全身。
方才海东青说了,是味道刺激了他,所以,我第一眼看向太子腰间的香囊。
我上前把香囊解了下来,捏了一下里面显然不是香料的手感,倒在手心一看,竟是一颗晒干了的天鹅脑,还裹了不少香料掩盖它的腥味,人虽闻不到,但海东青嗅觉灵敏啊。
我有些嫌恶地丢开,那颗天鹅脑在地上滚了一下,文鹤宁也一眼认出了此物:
「这是海东青最喜食的天鹅脑!」
圣上看清了此物,竟装在了太子的贴身香囊里,猛拍了下龙案:
「古启,太子的香囊从何而来?」
古起是太子的贴身公公,此刻他双腿发软,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回……回圣上,这是、这是沈侯爷之女,沈明珠今日傍晚时赠予太子殿下的!」
沈明珠?竟是沈明珠送的?
我看向一旁的沈明珠,此刻她脸上血色全无,眼神惊慌无措地看向五皇子,可五皇子却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一旁的侯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尖叫着拍打沈明珠:「你何时送了太子香囊?」
不等沈明珠回答,她就开始跟圣上狡辩:「圣上,明珠定是被陷害的,不是明珠送的。」
可古启却说:「圣上,今日在场不少人都看到了沈小姐送太子香囊,皇后也看见了,还是皇后让太子快快戴上的。」
皇后此刻倒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几番差点晕过去。
此时,那医官将那天鹅脑拿在手中看了多时,突然捂着口鼻,一脸严肃地跪下向圣上禀报:「圣上,这上面包裹的并非香料,而是毒物。此毒物吸入微量,若心跳突然加速,极其有可能造成心搏骤停的效果,太子的死因就是因为此物!」
圣上闻言大怒,命人拿下沈明珠。
沈明珠尖叫着意图挣脱,嘴里不停喊着五皇子:
「垠哥哥!垠哥哥救我啊!」
可是五皇子丝毫不往她那看一眼,而是开口说道:「沈小姐,本宫虽与你有同窗之情,可与你并不熟稔,你犯下此等错事,本宫也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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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难以置信地看着五皇子的背影,就算她再愚笨也好,此刻也该懂了,她不过是五皇子的一枚棋子罢了:
「文鹤垠!你竟敢骗我!你竟敢负我!」
她疯狂地叫嚣着,突然,她满眼狠戾:「圣上,我早已和五皇子私通,是他利用我给太子殿下投毒的!」
接下来便是一顿狗咬狗,可五皇子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沈明珠竟然偷藏了他的亵裤,他的计谋竟毁于一条亵裤!
崇文馆内,身份尊贵的午憩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且男女不同楼,里面也会备一些衣物。
而沈明珠和文鹤垠竟在崇文馆内就行过苟且之事,沈明珠竟还不要脸地偷藏了男子的亵裤。
不仅如此,她还随身带着,侍卫从她的营帐中搜了出来,藏在了妆奁的底层。
先前,我还以为她是唯恐我手脚不干净惦记她的首饰,才不让我碰,原来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候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父亲气不过,一巴掌拍得沈明珠嘴角溢血。
可那又如何?沈明珠不知是真的豁了出去,还是有恃无恐,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搬出自己天生凤命的事:
「我是凤命,圣上你不能杀我!」
她跟疯了似的叫嚣了许久,悔恨地瞪着台上也已被拿下的五皇子。
此时,一位手拄着拐杖的高僧从一旁走出,他乃灵浮寺隐世高僧,是圣上特邀来主持今日的祈福大典的。
他身着宽松的袈裟,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神秘感。
看着他,我觉得有些眼熟。
「阿弥陀佛,启禀圣上,老衲今日亲眼一见这命定凤女,真是大失所望。」
圣上一听这话,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此女身上并无凤凰之翼,倒是破财凶星犯暴败煞,时日逢之损六亲,乃是……扫把星的命格啊!」
不知何时侯夫人又醒了过来,她朝那高僧吐了口口水:「我呸,我儿出生那日,天降祥云,百鸟齐鸣,乃是凤凰降世,是吉兆!」
只见那高僧再次掐指,又再向圣上说道:「不过沈府确有凤凰降世,只是另有其人。」
沈府除了我和沈明珠,府上还有其他妾室所生的女眷,可没一个是和沈明珠同一天生的。
就算是同年生的也一个夭折了,一个小时候高热,侯夫人不让请大夫,结果烧坏了脑子。
后面几个年纪尚小,且也不合逻辑……
此刻,我突然有了一个从来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但排除一切不可能,不管多荒谬,剩下的就是可能的。
前方的高僧突然转身面对我,恭敬地行了一礼: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天地共主,造福众生。」
他朝我走来,朝我伸出了手,我缓缓抬起手放在他手里,任由他把我扶了起来。
紧接着,他竟对我跪下:「天命凤女,受弟子一拜。」
「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她大我整整三年,且凤凰降世之象分明是在我出生那日,你这妖僧是在欺君!沈夭给了你什么好处?」
侯夫人和沈明珠几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叫骂,就连高位上的圣上也久久没缓过神来。
可别说是他们,就是我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一旁的文鹤宁反应了过来,有些欣喜地对我说道:「凤凰乃百鸟之王,所以你能听懂鸟类说话,连鹰也能驾驭,沈夭,你才是凤命!」
「我是……凤命?」
此时,头顶的夜空突然数百颗流星划过,亮如白昼,空中渐渐聚集了无数只鸟在空中盘旋。
鸟儿的羽毛颜色不同,汇聚在一起竟也如七彩祥云一般。
沈明珠扭头咬了一口控制她的侍卫,得以空出一只手,朝着天上盘旋的鸟儿发号施令:
「百鸟听令!」
「百鸟听令!」
「百鸟听令!」
回应她的是无声的寂寞,于是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手,朝向天上的鸟儿:「百鸟听令!」
话音刚落,百鸟齐鸣。
16
沈明珠这次好像真的疯了,嘴里喃喃不停地念着百鸟听令。
她既不是凤命,又谋害太子,被圣上下令与五皇子一同关入大牢,听从处置。
侯夫人跪在原地,傻得像座石樽,无论沈明珠如何呼救她也无动于衷。
圣上看向父亲和侯夫人:「你本颟顸无能,德不配位,原是念你祖上有功,才未对你处置。可你教女无方,祸乱朝纲,危害太子!可是看在是天定凤女之父的份上,留你一命。革去官职,剔去爵位,没收屋宅,戴罪回乡!」
听了圣上的处置,我不满地皱了皱眉,上前行了个大礼:
「圣上,无须看在民女的份上,因为……沈灏南和曲妍君并非我的父母!」
在场的人一听此话,无不诧异,要不是沈灏南和曲妍君被侍卫押着,他们看上去都想扑上来撕咬我了:
「你胡说,你叫了我十五年的母亲,我怎么不是你的母亲了?」
「逆子!虽说我们为父母的对你的教养颇为苛刻,你也不能在飞黄腾达之时弃父母不顾啊!」
想起我这些年的遭遇,想起我那被蒙骗、被害早产而死的生母,我眼眶猩红地看向他们:
「教?养?你们何曾教养过我?去沈府随便拉个丫鬟过来问问,我在沈府做的是小姐还是奴婢?去崇文馆随便拉个学生来问问,我是身为学子还是身为沈明珠的侍女?」
我指着曲妍君大声骂道:「还有你!害死我的生母,偷换了她的孩子,苛待她的孩子,你怎么有脸,这些年听我叫你一声又一声的母亲?」
曲妍君万万没想到,我竟早已知道了真相。
我朝圣上重重磕了个头:「恳请圣上为我生母查明真相,我生母还没足月就被曲氏逼得早产而死,只因曲氏以为我生母怀的是男丁。稻香村的宣婆婆就是人证,若是证据不够,当年的稳婆也是人证!」
圣上允了我,既然曲妍君不是我生母,父亲也这么多年对我的苛待冷眼旁观,那便不必再顾及什么父女之情,与沈明珠一并关押进了大牢。
光是沈明珠戕害太子一案,就足以灭沈家满门。但父亲的那些妾室和她们生的女儿,本也没在沈府过上好日子,在我求情后,和府中下人一起免除一死,发配宁古塔。
下人里只留下幼时陪在我身边的青燕,她后来被调去服侍母亲,有次偷了些油水出来投喂我,被母亲发现后打跛了脚。
至于沈明珠一家和五皇子,待廷尉府走完流程,不日就要游街砍杀。
可在他们入狱的第二天一早,狱中就传来了沈明珠一家和五皇子的死讯,是皇后亲自去动的手,据说死状很是惨烈。
我来到廷尉府看尸体火化时,狱卒正将一块块尸身摆放在火堆上。
滚滚浓烟中,我似乎看到了沈明珠无比害怕惊恐的脸面,回想从小到大,似乎也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虽是扫把星的命格,但她这一生阴差阳错地贵为父母的掌上明珠,衣食无忧。
太子虽然说不上喜欢她,但是认她做未来的太子妃的,不曾看不起或是讨厌她,教导她也是出于为她好,最后却死在她手上,着实冤枉可怜。
她得此下场,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17
太子去世三年,储君之位也一直没定下,因此,宫里暗中的波涛汹涌从未停过。
文鹤宁与其母族从不喜参与朝堂斗争,尤其文鹤宁比起入朝,更喜欢跟着大父行商。
他担心我在宫中烦闷,经常寻来一些珍禽陪我聊天:
「这只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的,定是个话痨子,能陪你解闷。」
我听了一耳朵:「人家大战了三只雄鸟,好不容易打赢了要跟雌鸟交配,结果半路被你掳走了,这是在骂你呢!」
我打开鸟笼放飞,那鸟飞走前还不忘往文鹤宁头上拉屎,幸亏文鹤宁躲得快。
「你别找它们来陪我了,这宫里也有珍禽馆,御花园的鸟儿更是不少,有的是帮我解闷的。」我整理了一下书案上的书卷,「再说了,女先生每日来给我上课,明年开春后我还要参加女子科举,忙着呢。」
文鹤宁故意和我作对,挡住我走向书柜的去路,我就着手中拿的书卷往他肩上轻轻一砸:「别挡路。」
怎料文鹤宁捂着肩膀,闷哼了一声,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你至于吗?我只是轻轻……」看到文鹤宁肩上溢出淡淡的血迹,我才知道他竟真的受伤了,「怎么弄的?」
「无妨。」
我命青燕去寻来医官,医官给他包扎时,我一眼看出那定是箭伤。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定是与太子之位有关。
文鹤宁无心朝堂,可他却还是主动跳进了国本之争中,幸而商场之道与官场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才好几回惊险逃过一劫。
可我知道,这都并非他的心之所向,而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我。
「沈夭,若是商朝未来的皇后必须是你,那我愿意为了你去争夺这个龙位!」
「可一旦蹚这趟浑水,很可能万劫不复,以你的性子,将来被困于九重宫阙之中你也甘心吗?」
他桀骜不驯地笑了笑,就如我第一次在崇文馆他出面给我解围时的模样,他问我:「沈夭,你可信命?」
我摇了摇头,若是信,我早就在这些年无数次折辱中饮恨而终了,一直挺着一口气,不就是我不信我命该如此,这才能撑到今日?
「那你信一次可好?相信一切命中已有定数。」
文鹤宁这话,直到圣上遗诏出来那日我才明白。
圣上先是痛失爱子,后是皇后郁郁而终,再是眼看着膝下儿子们明争暗斗地厮杀。
日夜为国操劳的龙体最终是不堪重负倒下了,病危之际,因立储诏书迟迟未颁布,还有个八皇子在宫外意图造反。
最终是在临终之际,身边的总管太监才向天下宣旨,将文鹤宁立为储君。
文鹤宁虽参与了国本之争,却从未对亲生兄弟下手,这些年虽身不在朝堂,但随大父立下的商业根本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撑着国库。
登基大典那日,也是帝后大婚,我与文鹤宁一同立于太和殿前完成仪式。
文鹤宁称帝后,经常带我一同南下巡幸,若路过干旱之地,必逢甘霖。洪涝之地,风调雨顺。
文鹤宁常常借着巡幸之名南下,实则是惦记着他在南阳的那些产业。
后来大臣谏言让他坐管朝堂之事,他还不乐意了,将玉玺交于我手中:
「夭夭,你是女子科考状元,对政事的看法也比我更有独特的见解和方案,你帮帮为夫吧,我看着那些奏折当真头疼,我看账本都没这么头疼。」
后来,他便把产业私印也交给了我:「若是国库里的不够,要多少钱,你尽管取,为夫挣的钱都是你的。」
我合上奏折,往他头上轻轻打了一下:「不然我直接坐到龙椅上好了?」
这几年都是垂帘听政,虽表面上是文鹤宁当着皇帝,但朝中无人不知,实权在我手上。
文鹤宁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甚好,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就差没捅破窗户纸罢了,商朝交于你手上,乃天定,乃民心所向。」
原以为文鹤宁只是与我说笑,不料,他竟真的亲自着手筹备起了登基大典。
朝中大臣依违两可,但他们也心知这几年都是我在文鹤宁背后,做下不少正确的决策。
加之朝中也有不少功勋显著的女官仗义执言,两派一番辩驳后,终是定下了。
登基那日,天降七彩祥云,形似凤凰,百鸟围着皇宫齐鸣。
我手执玉玺和凤印,正式开始接管大商王朝。
我在龙案批阅奏折时,文鹤宁在一旁核算账本,我顿时有些感慨:
「夫君,你可知我名字里的夭,是曲氏望我早日夭折而取?」
文鹤宁闻言,轻轻握住我的柔荑:「可如今,你赋予了它真正的意义。」
他在我手心写下我的名字——沈夭,说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番外
小的时候,我曾与曲氏和沈明珠去灵浮寺祈福。
那日,曲氏和沈明珠在殿内面见高僧,我在殿外等候。
突然,听到了里面烛台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曲氏抱着沈明珠,嘴里一边骂着骗子,一边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出来。
我悄悄往里面看了眼,高僧身旁的烛架被打翻在地,地上原本整齐摆放的蒲团也乱七八糟。
那高僧面目和善,我不禁为曲氏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掏出怀里那藏了很久的一枚铜钱,跑进去投到了功德箱里,就当是为她赔罪了。
正要离开时,那高僧叫住了我:
「小施主,既行了善,老衲便为你算上一卦。」
我歪了歪头,算卦是什么意思?
他闭着眼,指尖捏算了片刻,对我说道:「天官赐福,诸神护佑,天后降世渡劫,造福人间,必人皆敬你,天道佑你,福禄随你,众邪远你,神灵卫你,所作必成,阿弥陀佛。」
从大殿出来后,远远就听见曲氏大骂着喊我名字。
我连忙追赶上去,回头有些埋怨地看了那高僧一眼。
虽说我一小屁孩什么也不懂,但好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我若是贵人,至于吃不饱穿不暖,连口水都得喝别人剩下的吗?
难怪曲氏这么生气地骂他骗子,想想我方才投的那一铜钱,自己留着买饼吃不香吗?
果然是骗子!
(全文完)
Trời sinh phượng mệnh – Ôn Ấu Mễ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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