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月 – 铁柱子
我夫君是京城第一美人,但他失忆了。
宫中着火那天。
他冲进火海,看见我,满脸失望:「怎么是你?」
他转身把其他女子拥入怀里,百般心疼。
他说:「这女子救过我,此生非她不娶。」
他还说:「我与你素不相识,请你自重。」
如他所愿,我改嫁了。
可就在我大婚的当日,
他突然恢复记忆。
1
闻人缙回来了。
这个出了名的「京中第一美人」,正在树下擦拭盔甲。
没错,第一美人,是个男子。
他五官冷峻,犹如谪仙下凡,不可方物。
但他偏偏是个杀戮大将军。
披上战甲后,那浑然的杀气让人生畏。
「阿缙。」我唤他出声。
闻人缙陌生地打量我:「你是?」
「我是云雪月。」
「谁?」他皱眉,「不认识。」
「钦天监监正云雪月,朝中唯一女官……可有印象?我们、我们……」
他疏离地退了一步。
「末将已经定亲,云大人,自重。」
2
「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卡在喉咙,愣是说不出口。
他要定亲?
我脑中一片混乱:「你、你同谁定亲?」
「当然是——我的心上人。」
还没反应过来,一旁传来少女的娇呼。
「缙哥哥,你好慢啊!」
闻人缙身上那股冷意陡然消失。
他宠溺地捏捏少女的鼻子,眼神都融化了。
「桃桃,朝中来人了。」
云桃抬眼看我,脸色霎时白了。
「师父。」
闻人缙诧异:「这就是你师父?」
「是……」
他上下打量我:「原来就是你啊。」
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想起什么的时候。
闻人缙脱口道——
「就是你,把桃桃赶出了钦天监?」
3
我瞪大眼睛:「你们俩……」
「桃桃就是末将的心上人,也是我未来的妻。」
闻人缙磊落承认,和当年娶我时很像。
这话不啻于一道惊雷。
劈得我失魂落魄。
「这不可能!」
「怎么?」他冷嘲,「钦天监连旁人的婚事都要管?末将偏要娶云桃,她救了我,我闻人缙此生非她不可!」
我浑身一颤,差点跌在地上。
云桃是我的弟子!
但她不思进取,只顾享乐,险些酿下大罪。
一年前,我亲手将她赶出钦天监。
万万没想到,她离开后,竟找到了失忆的闻人缙!
她温柔小意,将闻人缙照顾得服服帖帖,终于取得他的倾心。
可是,云桃分明知道我和闻人缙的关系!
眼下,云桃抱着男人胳膊,冲我嚣张一笑。
「师父,以后我就是将军夫人了,你见了我,得跪下行礼吧?」
我的侍女看不下去了。
「闻人将军!你分明已经同我们家大人……」
我摇头:「住嘴。」
「可是大人……」
「别说了!」
不。
不能告诉闻人缙我和他的关系!
绝不能!
说了……他就会死。
4
闻人缙这条命,是我求来的。
他本该在半年前战死沙场。
我官拜监正,并非我有做官之才,而是举国上下,唯我能通灵。
我行一切国之法事,卜算国运,未曾出过差错。
可那次征战,我怎么算,都是一场死局。
我军能赢,但将领必死。
无可破之法。
闻人缙知晓后,搂着我,亲了亲。
「夫人,来年桃花开了,不必等我。」
第二日,他毅然出征。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大军胜利。
这是他身为将领的职责。
可闻人缙亦是我的夫。
我日日推演,为他寻求生路。
额头磕破,膝盖险些跪碎。
终于打动神祇。
中元节那夜,我梦到一道神谕——
闻人缙可以活。
代价是忘记我。
他会忘记我是谁,忘记我是他的发妻,忘记我们有个女儿。
忘记关于我的一切。
且旁人一旦告诉他,他就会立刻死去。
神问,你愿意吗。
我知道,这是神祇的惩罚。
我行了个大礼,道:「愿意。」
5
通灵之人,皆为神的侍者。
我理应一生供奉神祇,不该成婚。
可因为闻人缙,我沾染红尘。
这便是神祇降下的惩罚。
但神祇只说不允许告诉他,却没有说……
若是闻人缙,自己记起来了呢?
我怀抱一丝希望。
闻人缙见到我,便能自行想起一切。
若是不能,我也可以陪着他,从相识开始,重新相爱。
哪知,出现了云桃这一变数。
「……」
回程路上,我不再同闻人缙说话。
云桃故意叽叽喳喳,放大声音。
生怕我不知道闻人缙对她有多好。
他们聊到以后。
云桃余光瞥我,问:「缙哥哥,我不喜欢将军府的银杏树,把它们都砍了吧。」
「好,依你。」
那些银杏树,是闻人缙亲手为我种下的。
我家乡盛产银杏。
他怕我思乡成疾,便在府中种满银杏。
为保他这条命,我从将军府搬了出去。
我的痕迹都抹掉了,唯独银杏树搬不走。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云桃得意得很:「缙哥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女孩。」闻人缙想都没想。
「哦……可是桃桃想为阿缙哥哥生儿子,儿子才能光宗耀祖……」
「胡言乱语。」闻人缙打断她,「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若是给予女子同样的机会,她们不会比男子差。」
我倏然睁眼,看向闻人缙。
当年,他也同我说过这句话。
他真的……一点也没变。
他只是,忘了我。
喉头发酸,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侧过头。
云桃被他说蒙了,半晌后,才一脸讨好之色:「好啊,那就生女儿,缙哥哥想给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
「闻人星。」
他头都没抬。
仿佛这三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云桃笑不出来了。
因为闻人星,是我女儿的名字。
6
闻人缙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偏偏说出了「闻人星」三个字。
当年我生完阿星,他同我道。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咱们的女儿,便叫闻人星吧。」
可怜我的阿星……
闻人缙出征时,她才一岁,没有爹爹的记忆。
此后,也不会再有了。
闻人缙带云桃面圣,他要的嘉奖是赐婚。
陛下没有答应他。
反而命我算一卦。
若是合,那便赐婚。
若是不合……云桃恐怕再也见不到闻人缙了。
陛下年轻,性子阴晴不定,喜爱捉弄人。
他这是故意将决定权交给我。
可这样真的行吗?
闻人缙,不是会甘愿认命的人。
他若为云桃反了,那陛下也会一并除掉他。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迟迟未卜。
这卦一推,就是一个月。
谷雨时节,我去为百姓祈福。
一直忙到暮色四合。
闻人缙求见,说是为占卜一事而来。
我知此事躲不过,决定见他一面。
远远地,我听到阿星咯咯笑的声音。
难不成……
心头一紧,我加快脚步,果然看到闻人缙蹲在阿星身旁,给她戴上小花环。
阿星喜欢得不得了:「谢谢叔叔!」
闻人缙看她的眼神很宠溺:「小孩儿,你今年多大了?」
「三岁。」
「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阿星说:「云雪月是我娘。」
闻人缙愣了:「她居然有孩子……」
随后,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跑过去,想捂住阿星的嘴。
可还是晚了一步。
小家伙脆生生地,用力道:
「我叫闻人星。」
7
春风在这一刻停止了摇曳。
闻人缙愣愣地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你叫……闻人星?」
他喉咙沙哑。
「对呀,娘亲是月,阿星就是星,这是爹爹取的名字。」
「你爹是?」
阿星晃着圆乎乎的小脑袋:「我没有爹爹。」
「什么?」
「爹爹死了,娘亲说的,她很伤心,流了很多泪。但阿星不想让娘亲哭,阿星要找个新爹爹。」
然后她抬起头,大眼睛像葡萄,一闪一闪。
「叔叔,你长得好看,要当阿星的新爹爹吗?」
侍女赶忙把阿星抱走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小孩子说胡话——」
却闻人缙捂着头,痛苦不已。
「将军,您怎么了?」
他看起来很痛,脸色都随之苍白。
「云雪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直呼我的全名。
闻人缙盯着我,又痛又迫切。
我还未开口回答。
云桃突然跑过来,一把推开我。
「缙哥哥别怕!我保护你!云雪月!你这个恶毒女人,休想欺负缙哥哥!」
我被她推倒在地。
闻人缙下意识伸出手,想扶我。
却最终缩了回去。
我满心失望,只听到云桃聒噪地说:
「缙哥哥,你要小心,这个女人会法术,你刚才被她迷惑了。」
「是吗……」
闻人缙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在的云桃的「提醒」下,他的头疼似乎好些了。
这么看,云桃还真是他的良药。
8
大约五日后,闻人缙又来求见。
我早就猜到,他还会来。
占卜姻缘一事,上回没说成。
这次,必然要讨个说法。
可是,闻人缙开口,却不是那事。
「末将近日被头疾困扰,想问云大人可有良方?」
「你走错了,这里是钦天监,不是太医院。」
「可末将这些天,一直在想——究竟忘了什么?」
他口吻极淡。
「为什么一想到你和闻人星,便会头痛不已?」
我问:「那你想起来了吗?」
「尚未。」
我顿感失望。
「将军请回吧,下官今日有些累了。」
闻人缙不走。
他身姿如树,晚春的花瓣从窗棂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云雪月,那些过去和你有关吗?」
我沉默几许:「你听谁说的?」
「只是我的猜测。」
我搬出将军府时,勒令下人守口如瓶。
云桃现在如日中天,也会给他们「立规矩」
事关将领性命,朝中那些大臣,更不敢妄议。
可即便如此,也一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入闻人缙耳朵。
思忖片刻,我决定继续撒谎:「与我无关。」
「真的?」
「嗯,你我只是朝中同僚,几面之缘,泛泛之交——」
「那令媛为何叫闻人星?」
「你又为何在那日唤我阿缙?」
「又为何——」
闻人缙步步紧逼,摊开手掌。
「你的东西,在我的书房?」
他手中,有一枚我的耳坠。
9
我望着那枚耳坠,愣住了。
我确实丢了枚耳坠,怎么都找不到。
搬走那日,我还命人将将军府细细打扫。
不想仍是有遗落。
要命的是,这耳坠后头刻着我的名字。
想否认都不行。
闻人缙上前一步:「云雪月,回答我。」
「记不清了。」我镇定道,「许是以前将这耳坠送给了云桃。」
无论如何,我不能说。
我要闻人缙活着。
他是朝中最年轻有为的将领,他若死了,谁来守护百姓安危?
我可以失去丈夫。
但百姓不能失去他。
在家国面前,我的情爱只是小事。
于是,我坚定地道:「闻人将军,我与你,真的只是泛泛之交。」
闻人缙眼中流露出失望。
转瞬即逝。
也许是我看错了。
「那闻人星呢?她是我的女儿吗?」
「不是。」
「她爹究竟是何人?你告诉我名讳,我自行去查验。」
他如此执着,是我没有想到的。
这个谎,到底该怎么圆?
总不能胡乱给阿星指个爹呀……
就在我思虑时,一抹明黄色身影忽然出现。
「是朕啊。」
来人面色很白,薄唇却透着殷红,笑容有些艳丽。
所有人扑通跪下。
除了闻人缙。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在了原地。
于是,年轻的帝王耐心重复:
「表兄,闻人星,是朕的女儿啊。」
哦,差点忘了。
他们是兄弟。
10
「闻人」是皇姓。
我和闻人照,少时相识,我长他几岁。
他一直叫我「月姐姐」
他登基后,我为臣子,为了避嫌,我有意疏远他。
闻人照今年十九岁,满朝上下皆惧怕他。
——他性子着实古怪。
刚登基那会儿,大臣们劝他广开后宫。
他听得烦了,前后纳了三个妃子。
可三个妃子都在入宫的当夜,死于非命。
此后,再无人敢劝陛下娶妻。
闻人照嗜杀戮、好血腥,绝不是个好皇帝。
大臣叫苦连连,最后联合出了个法子:让我去劝。
美其名曰,我代表神谕。
陛下肯定不会忤逆神谕吧?
可我知道,他们只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钦天监一句话,有可能左右帝王决策。
谁不想替换成自己人呢?
我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日。
可万万没想到,闻人照当时撑着腮,笑着瞧我良久。
最后说:「好啊,听你的,不杀了。」
从那天起,闻人照真的收敛心性,当起了明君。
至于闻人缙,他同陛下并不亲近。
虽然一个姓,但闻人宗族太庞大,相去甚远。
真要算起来,姑且能属上一个极远房的表亲。
眼下,闻人照高座中央,表情玩味。
「表兄很惊讶吗?」
闻人缙抱拳跪下:「末将不敢。」
「既然不敢,那下次就不必再问。」
少年帝王弯眼一笑,说出的话却残忍。
「再问,杀了你。」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陛下喜怒不定,大家连呼吸都小心谨慎。
片刻后,闻人缙退下。
闻人照屏退所有人,独独留下我。
他兴奋地问:「怎么样?好玩吗?」
我跪在他脚边:「陛下下次……切莫撒这样的谎。」
「为何?」
「……有违礼法。」
「哪儿违了?」
「臣曾为人妻,不敢僭越。」
「哈哈哈哈哈。」
闻人照突然失心疯一笑。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十九岁,张扬的少年气尚未褪去,却已有了成熟男子的气度。
凤眼上挑,显得十足昳丽而妖异。
「可是月姐姐,朕还有更违礼法的事想做——」
「朕要夺臣妻、抢兄嫂。」
11
闻人照邀请我入宫当皇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愣半天。
他又要捉弄人了吗?
不。
这好像……不是捉弄。
因为他连「朕」都不说了。
他也跪在我面前,与我平起平坐。
「月姐姐,如今我未娶,你未嫁,我们结为夫妻可好?」
「就像那种寻常夫妻,一夫一妻,后宫只你一人。」
「以后,封星儿为公主,我也可以传位于她。」
我不可思议地抽出自己的手。
「陛下,您莫要说笑。」
「你以为我在说笑?」
闻人照拧起眉毛。
这是他即将生气的表现。
我心头一颤,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可最后,他只是说:「我果然该在四年前就杀了闻人缙。」
「什么?」
「月姐姐,你不知道吧?」
「四年前,我刚登基那会儿,是要封你为后的。」
「我亲自在诏书上写下你的名字。」
「你却同我说,要嫁闻人缙。」
「你知道我那时候多难过吗?」
闻人照垂下眼睛,叹气。
他这张脸,不发疯的时候,还是十分招惹人的。
一点也不输京城第一美人闻人缙。
他说的这事,我有印象。
当时,我和闻人缙已经相爱。
向闻人照请命时。
陛下只是反复不停地问我:
「你当真喜爱他?」
我那时沉浸在幸福中,未曾听出他语气里的失落。
我点头,说:「喜爱至极。」
他沉默很久很久。
最终道:「那你嫁吧。」
原来那一日,封后诏书就藏在他手边。
这些年来,我将闻人照当成朋友、君主。
竟没留意,他藏起的这份心思。
闻人照接着说:
「后来,那帮老东西急着给我枕边塞人,她们奉了老东西的命令,企图麻痹我,还给我下药,我就把她们都杀了。」
「月姐姐,我没碰过她们。」
「除了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碰。」
「我等了这么多年,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他痴迷又疯癫地看着我。
12
那日之后,我没再同闻人照说过话。
说来侥幸。
我拒绝他了。
他当时眼神就黯淡下来。
忤逆圣上好意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
我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
可是闻人照,只是帮我正了正发间钗。
说:「不愿就不愿吧。」
「朕可以强迫天下人,唯独不愿强迫你。」
所以……他身为一国之君,眼看着我嫁人、生子。
却没说出半句「不」字。
怪不得,他那么疼爱阿星,爱屋及乌罢了。
此后半个月。
闻人照就像没事人似的,照样把各种宝贝和贡品送我府上。
听说,闻人缙那边,和云桃关系越发好了。
云桃喜欢桃花。
闻人缙就把银杏砍了,种满桃花。
他怕云桃寂寞,就从她老家调来一群下人和厨子,专门陪伴她。
云桃和我看上同一款首饰。
闻人缙就一掷千金,抢在我前面买下,送给她。
「云大人应该不缺赏赐吧。」
当时,在铺子中,闻人缙看着我,目光冷淡。
「朝中第一女官?不过如此。」
我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以为我是母凭女贵,才有了官职。
罢了,随他去吧。
翌日,我在钦天监卜算。
正凝神间,听到外面嘈杂。
「走水了!」
宫中多为木质房梁,火势烧得极快。
我仓皇出逃,却被一根木梁拦住去路。
火焰几乎烧到我的衣裙上。
千钧一发之际,我看到了闻人缙。
他搬开木梁,背着我逃离火海。
「阿缙!」我如蒙救星,紧紧握着他的手。
可在看清我的样子时,他掩饰不住失望。
「怎么是你?」
13
「怎么是你?」
一句话把我问蒙了。
闻人缙继续找人。
直到他抱着云桃出来。
他把云桃搂在怀里,满眼心疼。
「桃桃,不怕了。」
我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仿若有剜心之痛。
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的夫君,再也不属于我了。
闻人照问迅赶来。
宫殿在大火中,只剩下一个残影。
最后爬出来的那个婢女,嚎啕大哭:「小、小娘子还在里面!」
什么?
阿星不是去后花园玩了吗?
她怎么会在屋内?
我当即跟疯了一样,就要往火堆里冲。
闻人照拦下我:「你不能再进去了!再烧一遍,你会死!」
可我根本听不进话。
我只知道,我女儿在里面。
我死也要救她出来。
闻人照拗不过我。
突然说:「好,我替你进。」
众人傻眼。
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闻人照已如一道风,直接冲了进去。
14
那可是九五之尊!
他这一进去,大臣和太监都站不住了。
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我被一群侍卫拦在中间,只能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宫殿只剩下一个骨架。
当木梁都烧成灰时,我濒临崩溃,哭着喊出闻人照的名字。
似乎感应到我的呼唤。
闻人照出现了。
他迎着火光,艰难地走了出来。
怀里抱着昏迷的阿星。
即便手腕受伤,也不肯将她放下。
闻人照冲我笑了笑。
「月姐姐,你看,你一叫我,我就会出现。」
他还记得……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约定。
说完,闻人照就昏了过去。
闻人照受伤一事,对外保密。
所幸他伤得不算太重,很快就痊愈。
但阿星就没那么幸运。
她吸入太多烟尘,昏睡好几日不醒。
钦天监怎么会起火?
这实在太蹊跷了。
更蹊跷的是,那日云桃为何会在?
我去问过闻人缙。
他说:「云大人是在怀疑云桃吗?可那日云桃是被我带进宫的。」
这么说,不是她?
见我心事重重,闻人缙蓦地问:「你很担心陛下?」
「啊?」我没反应过来。
他便摇了摇头:「末将失言了。」
又两日后,阿星退烧。
迷迷糊糊间,这孩子说梦话了。
我靠近一听,登时变了脸色。
她说的是:「云桃姨母,你要带我去哪啊?」
15
我连夜冲进将军府。
必须要云桃给我个解释。
闻人缙不在。
我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一盆冷水泼下去。
「那日你究竟为何在钦天监?」
「又为何带走阿星?」
云桃呸了一口:「我以后会给缙哥哥生闺女,你的女儿,还是死了好!」
我目眦欲裂:「所以你引起大火,就是为了烧死阿星?」
「最好连带着你也能烧死,我看你就恶心,想到你曾经拥有过缙哥哥,就恶心!」
我直接扇她两个巴掌。
「云桃,我怎么教出了你这个孽徒,好大的胆子竟在宫里点火!」
云桃气得要打回来。
却反而又被我扇了一巴掌。
她开始撒泼:「你打啊,你越打我,缙哥哥就越心疼我!」
如他所愿,我又扇了她一巴掌。
就在这时,闻人缙回来了。
云桃委屈地扑在他怀中。
「缙哥哥,这个女人大半夜发疯,硬说那火是我放的,我好委屈啊!」
闻人缙把她护在怀中,充满敌意地看我。
「云大人,你再动云桃一下,休怪我不留情面。」
我笑了,说:
「闻人缙,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而来?」
「阿星醒了,她叫出了云桃的名字!」
「那日阿星去了后花园,却被云桃专门带回钦天监,随后就发生大火!」
「阿星差点死在那里!」
我的阿星……
也是你的阿星啊。
我拳头攥紧,声嘶力竭:「你还要护着她吗?」
闻人缙眸光暗了暗。
就在我以为,他会公正处理的时候。
他却将云桃护得更紧了:「这件事,待我调查清楚……」
云桃躲在他怀里,露出赢家的神色。
我望着闻人缙。
几步之遥,却显得那么遥远。
我好像有点不认识他了。
16
钦天监的主殿,被烧得不剩什么。
调查始终没有进展。
阿星醒来后,对那天的事,记得并不清楚。
她到底只有三岁,让她提供证据有些困难。
就在这个时候。
闻人照突然下达圣旨。
给闻人缙和云桃赐婚了。
本以为陛下会拖延此事。
万万没想到,赐婚来得如此突然。
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接旨当日,闻人缙来找我。
彼时,我正坐在紫藤长廊下,独自执棋。
他不顾下人阻拦,直接冲了进来。
「云雪月,你什么意思?」
我未动,说:「闻人将军,恭喜了。」
「我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高兴。
「先前我求你卜卦,你迟迟不肯,现在突然给出合卦,你就、你就……」
「你就这么盼着我成亲?」
我抬眸看他。
闻人缙眉头皱着,神色慌张急切。
「将军曾说非云桃不娶,我帮你了却心愿,怎么还怪罪我?」
闻人缙似乎有话要说。
却又难以启齿。
「云雪月,能不能让陛下收回圣旨?」
我摇头:「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他突然跪下来。
「恳求云大人,劝陛下收回圣旨!」
「为何?」我十分不解,「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呀……」
「末将爱上了别人。」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闻人缙扇了自己一巴掌,自责又愧疚。
「是末将难守本心,末将该死。」
再一巴掌。
「这段时间,我唾弃自己,却根本控制不住。」
再再一巴掌。
「我对不起云桃,也愧为君子。」
我问:「你爱上谁了?」
他低头,沉默许久。
最后,给出答案:「你。」
「是你,云雪月。」
17
棋子掉在玉盘上。
发出清脆当啷的声响。
闻人缙跪在我面前,面色通红。
那番话,花费他巨大的勇气。
闻人缙很正直,移情别恋这种事,对他来说是耻辱。
「你莫要说笑。」我面色难看。
「没有说笑,我……自那日头疾初犯,便时时会想起你。」
「起先是厌恶,到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身影在我脑海中,赶都赶不走。」
我打断他:「可你同云桃很恩爱,你百般护她。」
「那是为了说服我自己。」
闻人缙看起来很痛苦。
「起火那次,其实我没认错人,我就是想救你……可是冷静下来,我发现我对不起云桃。」
「理智告诉我,应当钟情云桃一人。」
「我拼命对她好,无条件偏袒她,仿佛那样就能证明,我是爱她的。」
「可是……」
可是,这就是命。
闻人缙什么都没想起来。
但还是再一次爱上我。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一切都太迟了啊。
「闻人缙,也恭喜我吧。」
我缓缓地说。
「我要当皇后了。」
18
阿星才三岁,身上有些烧伤,恐怕这辈子都会留疤。
若不是闻人照冲进火海,她恐怕已经死了。
阿星养伤时,闻人照总来看望她。
带她荡秋千,念话本。
有一次,阿星伤口发作。
我赶到太医院时,闻人照已经来了。
堂堂九五之尊,拿着小扇,轻轻为她扇着。
嘴里还哼着哄睡的小曲儿。
那日,我忽然想通一件事。
为什么不入宫呢?
入宫后,阿星贵为公主,会有侍卫保护。
我不必再惧怕她被人陷害。
也不必害怕,她日后会因为一身伤,陷入自卑。
公主的身份,会弥补她心里的伤。
阿星睡着后,闻人照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生怕吵醒她。
这几日,闻人照整宿不睡地看折子。
就是为了白日能有时间陪阿星。
他很累,可一看到我,他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噌」地亮了。
「月姐姐。」
「星儿已经睡了,对了,我叫人从西域找来一种奇珍草药,祛疤有奇效……」
他讲了很多。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最后的最后,我深吸一口气,问:
「你还缺皇后吗?」
「……」
眼下,闻人缙错愕的表情,与闻人照那日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
但我知道,闻人缙不会乱来。
除非他恢复记忆,否则,他一定会乖乖退出。
闻人缙就是如此守礼。
我们权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过。
册封大典跟夏日一起到来。
这一天,起先很顺利。
变故发生在中途。
闻人缙,真的恢复记忆了。
19
一向克制的闻人缙,疯了一样拦截我的马车。
他是戎马大将军,武力高强。
宫中侍卫也很难将其制服。
「月月,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声音止不住颤抖。
「你,还有阿星,我们的过去……我都想起来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回家!」
我掀开车帘,遥遥望他。
「将军这是做什么?」
陌生的称呼,让他一愣。
「月月……」
「将军,今日宫中大喜,别来无恙。」
「月月,是我啊,我回来了,我是阿缙啊……」
「下官已经定亲,将军,自重。」
我将当初的话,送还给他。
闻人缙如置冰窟,僵在原地。
他是个聪明人。
他应该想得到。
从他为了云桃伤害我和阿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失忆不是他的错。
但,也不是我的错啊。
我尝试过唤醒他,可失败了。
我痛苦过,现在决定放手、向前看。
闻人缙愣神时,侍卫们已经将他按住。
「月月,你是我的妻。」
「都是过去了。」
「若我执意要抢亲呢?」
抢皇帝的亲,这天底下,恐怕就他一个。
「你抢不走的。」我温声道,「我见过你爱上别人的模样,我不愿同你走了。」
闻人缙不肯放弃,他突出重围,硬是要带我走。
我拔下头上凤钗。
刺进他身体里。
闻人缙瞪大眼睛。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伤到他的,竟是我。
「将军。」
我最后一遍,客气地对他说。
「我们只是朝中同僚,几面之缘,泛泛之交。」
「请自重。」
字字诛心。
说完,我放下车帘。
闻人缙不再挣扎。
他只是看着我。
绝望地看着我。
20
我刺的那一下,避开了要害。
养上一个月,便能好。
这期间,闻人缙知道了全部真相。
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所有人缄默不语,都是为了保全他这条命。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看他笑话。
虽然他失忆的时间不算长。
却也有温香软玉在怀呢。
好处都让他占尽了,委屈我一个人咽下。
凭什么恢复记忆后,还妄想重新与我做夫妻?
没这个道理。
据说,闻人缙知道一切后,崩溃了。
他疯了一般在府中乱砍。
刚种下的桃花树,被他全部砍废。
他差点抢亲这事,闻人照也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连责罚都没有。
我问陛下,为何不降罪于他?
彼时闻人照正替我梳头,颇有耐心。
「降罪?不啊,看他现在那么痛苦,不是更好玩吗?」
然后,他又说:「对了,下次把他叫进宫,让他亲耳听听,阿星是如何喊朕爹爹的。」
他笑得格外开心。
闻人照说到做到。
他专门为阿星举办了册封公主的大典。
排场极大,处处彰显他的重视。
宴会上,闻人缙目光一直在阿星身上。
直到阿星开开心心地喊了句「父皇」
闻人缙把酒杯捏碎了。
哦对,闻人照还将走水案甩给闻人缙去办。
陛下骨子里果然还是疯的。
就喜欢给人找不痛快。
闻人缙亲自把云桃关了起来,逼问她那天的事。
云桃起先嘴硬,还指望他念念旧情。
可闻人缙早已看清了她。
冒充救命恩人,挑拨离间,纵火……
差点杀了阿星。
每条都足够死一万次。
闻人缙直接军法伺候。
云桃哪里受得住刑?全说了出来。
她犯下的是死罪。
可这时候,君臣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让云桃死。
而是把她关进大牢中,慢慢地折磨她。
云桃后来疯了。
边哭边笑,只求一死。
这都是后话了。
21
伤养好后,闻人缙就主动离京,长期驻守边疆。
岁月在宫里走得格外快。
一年下来,闻人照的后宫,真就只有我一个人。
只是我成为皇后后,也依然是钦天监监正。
这引发朝中大臣的不满。
议论声多了,我有些担心。
一日晚上,闻人照照例为我梳头。
我问他,怎么看待朝中最近的声音。
闻人照说:「一帮老腐朽,狭隘到骨子里。」
「你不觉得,皇后和女官,不能兼得?」
「为何?」他反而疑惑地反问我。
「你是皇后,只是因为,你的夫君我,刚好是个皇帝而已。」
「你为官,却是你自己的事。你堂堂正正得来的,凭什么不能兼得?」
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可他下一句话,又把我心脏提到嗓子眼。
「你若是不喜欢那些言论,朕明日就去把那帮老东西都杀了!」
他露出兴奋的目光,舔了舔唇。
「你说是直接砍头,还是用刑再杀?」
「……咳咳,都不必。陛下答应我的,不开杀戒。」
「哦,也对。」
他像是失去乐趣的孩童,有些落寞。
闻人照心气儿很邪。
若是能压住这股邪火,他其实是个非常好的皇帝。
聪明、敏锐、果断。
他收敛杀戒的这些年,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闻人照慎重地梳好我最后一缕头发,乖乖去打地铺。
说来也惨。
由于我这个人很慢热。
堂堂天子,这一年来,就只能在我床榻边打地铺。
薄衣松松垮垮,勾勒出少年帝王肩宽腰窄的身形。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懒散的模样,分外勾人。
我咬了咬唇,轻扯他袖笼。
「阿照。」
「嗯?」他喜欢这个称呼,一听到我这样叫他,便什么都答应。
「今夜……不必睡地上了。」
闻人照愣了半晌。
大喜过望,抱着我钻进帷幔之后……
这夜过后,我总算明白。
原来真的有人会一直等我。
固执地,要把一切都留给我。
22
入秋时。
北州深受饥荒困扰,民不聊生。
闻人照为此事,忙得脚不沾地。
我主动请缨去北州坐镇。
要知道,北州疾苦,又临近当地寒冬,饥荒是个棘手差事,朝中无人想去。
但我必须要去。
我贵为皇后和女官,保护百姓,是我应尽的义务。
我去北州时,闻人照镇守京城。
他一封封地寄来书信。
说说宫中变化,讲讲阿星的成长。
思念越过千山,万里奔腾。
他在信中,如寻常夫君那般,催着我早些回去。
可北州情况实在太差。
年关临近,我非但不能回京过年,反而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州外蛮夷打了过来。
他们想趁着饥荒,一举将北州拿下。
北州陷于水深火热,满目疮痍。
朝中调拨最近一批军队来支援。
但我未曾想到,来的是闻人缙。
自打我成为皇后后,闻人缙就再也没回过京城。
此番,恰好他离北州最近,也是最快一个赶到的。
我在城内救治伤者。
他带兵顶在最前方。
我们在乱世中碰面,匆匆向对方点头。
谁都没有心思再谈及过往。
家国安危在前,其他皆不必再提。
我们配合得很默契,一同抵御进攻。
除夕那日,收到闻人照的信。
娘亲不在,爹爹又当父又当母。
他给阿星做了新衣裳,阿星又长高了,她不满意爹爹扎的发揪,说爹爹手笨。
闻人照信里很是委屈,但他不说。
他嘴硬道:【朕觉得,扎得还算可以吧……】
我看着信笑了,随后咳出一大口血。
我已忙碌了整整四天,没合眼。
但我不能睡。
北州现下太乱,官员们各怀鬼胎,四处逃窜。
能主事的,只有我。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绢帕洁白,却被鲜红的血沾染。
侍女劝我:「娘娘,您快休息吧。」
「愣着干什么?继续磨墨。」
「娘娘,」她红了眼眶,「您的身体最重要,求您了,休息一晚吧。」
「今晚粮草和救济就要到了,我不守着,恐会出事。」
我提笔已有些吃力。
「琼浆,」我叫侍女的名字,「你想当官吗?」
琼浆说:「奴婢想都不敢想。」
「你聪慧,且有仁善之心,我也教你读过一些书。明年陛下开放女官擢选,你可以试试。」
「什么?」琼浆惊讶不已。
开放女子为官,这是闻所未闻的。
可闻人照不是个普通皇帝。
他胆大,狂妄,爱好发疯。
所以,他偏要试一试。
「在这个重要关头,我身为当朝唯一女官,必须起到作用。」
我咳了咳,缓慢却坚定地说。
「我要让全天下人看到,女子为官,不是笑话。」
日出东方时。
粮草和救济终于来了。
大批人马迎着朝阳,顺利进城。
我听到百姓的欢呼。
我又似乎,听到阿星在叫我。
她奶声奶气地说:「娘亲,阿星好想你。」
「阿星真乖。阿照呢?阿照在哪啊?」我喃喃出声。
琼浆困惑:「娘娘,您说什么?」
她看不见。
闻人照牵着阿星,冲我笑:「月姐姐,你看,你一叫我,我就会出现。」
我很圆满,终于放心地倒下。
闭眼前的最后一幕。
我看到闻人缙,疯了一样向我跑来。
我知道,唯有他,不是幻觉。
23
我以为我死了。
可睁眼便到了来年春。
我困惑地望着床边一大一小两个人。
「娘亲!你终于醒啦!」
「这是?」
「这是京城,月姐姐,你回家了。」
闻人照眼眶红了。
他哭过。
「回家?」我猛地坐起来,「北州!」
「放心吧,北州乱事已全部平定,多亏了你镇守。哦!对了,背面那个蛮夷,也顺便收服了。」
「什么?」
见我如此震惊,闻人照解释道:
「月姐姐,你在北州太过疲惫,直接昏死过去,连太医都说无力回天。」
「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很崩溃……就亲自去北州,开了杀戒,你不会介意吧?杀的都是敌军,不是自己人。」
他似乎真怕我生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闻人照虽然一言带过。
但我大约能想到,他披甲上阵,杀疯了的样子。
「我睡了多久?」
「五个月。」
这么久?
还能醒来,真是万幸。
可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晕倒前,似乎有个人影冲向我。
可我想不起来了,罢了。
女官擢选已经开始。
虽然朝中还有很多反对之声,但闻人照力排众议,要将此事推广下去,还要为女子提供读书机会。
春末时,宫中举办春宴。
百官同乐。
一些远在边关的将领们也被邀请回京。
大家其乐融融。
我发现有个年轻将军。
他不喝酒,也不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我低声问侍女:「那位是?」
侍女答:「回娘娘,那位是闻人缙将军。」
闻人缙?
好熟悉的名字,阿照的表亲吗?
一簇烟花在夜空绽开,打断我的思路。
我将这个名字抛之脑后。
闻人照一手抱着阿星,一手牵我。
「阿照。」
「嗯?」
「我们一家三口,永不分开。」
「好。」
这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国泰民安,阖家团圆。
我已知足。
(正文完)
番外:闻人缙视角
云雪月大婚那日,我恢复了记忆。
她本是世家娇娇女,因天资过人,从小被老天师收为徒弟。
我从未见过像她那么傻的姑娘。
朝中大都是奸猾之辈。
像她这样端正、坚韧的人,自然会被孤立。
我自小从军,接触过的女子不多。
但她……我想,她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世家千金。
我喜欢她,真的很喜欢。
娶她为妻,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可是啊,我忘了她。
我不光忘了她,还爱上了别人。
老天爷,你看我都做了什么?
我竟然在我的发妻面前,说此生非别人不娶。
那女人说尽月月的坏话。
我竟然信了。
我以为她真的有法术,我以为她真的虐待徒弟,我以为……她真的是靠勾引陛下上位。
到头来,愚蠢的竟然是我!
我伤透她的心,将她拱手让人。
我甚至还说出「女官不过如此」这句混账话。
得知月月是为了救我,才一直忍耐。
我更加痛恨自己。
我拦了册封大典的马车。
那一瞬间,我丧失理智,想要把月月带走。
可她亲手刺伤了我。
直至刺伤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都很平静。
我害怕她那样的眼神。
就仿佛是……对我真的了却残念。
她说,不愿跟我走。
是啊,她怎么会想跟我走。
我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一辈子,可到头来,她这半生苦痛,都是我带给她的。
她是真的放下了。
她要去当皇后了。
她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没人再敢欺负她。
挺好的,挺好的。
她那一钗,刺在了肩膀。
可是我肩膀感觉不到疼。
还没有心里疼。
车帘垂下的那一刻,我知道,此后山高路远,难再相见。
我躲去边疆。
他们说,陛下对新后盛宠。
听完,我也不知是何滋味。
我还会见到她吗?
边疆苦寒,常年覆雪,唯有天上那轮雪月,成为我唯一寄托。
一年多后。
我终于见到月月。
她镇守北州,主持大局。
我们在战火中匆匆一瞥。
只一瞥,了却我半生心愿。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同在北州,但我们鲜少见面。
她太忙了,听人说,她吃得很少,总想着节省一些,让百姓多吃点。
我很担心,她身体娇气,会出问题。
我的担心被印证了。
月月在那个早晨倒下。
我没能救下她。
她过度劳累,走得很快。
我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死了……
她明明刚当上皇后,还有大把好时光。
陛下痛失爱妻,亲自上阵杀敌。
我又何尝不是?
我们君臣放下了过去的芥蒂,在此刻团结一致,誓要让敌军血债血偿。
我成了陛下最得力的助手,他为矛,我为盾,所向披靡。
可这依然换不回月月的命。
等等,对了!她救过我一命。
若我足够虔诚,是不是也能听到神谕?
我开始求神拜佛。
跪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我终于在梦里听见神谕。
我用同样的方法,救活月月。
她在春暖花开时醒来。
但她不会再记得我——就跟我当初一样。
宫宴上,我又看到她。
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如同天上月,清白皎洁。
我在心中默念无数遍。
「末将闻人缙,见过娘娘。」
统共才九个字。
却是直到宫宴结束,都没能说出口。
我想,我此生都说不出口了。
她现在很幸福。
那便足够。
(全文完)
Kinh trung nguyệt – Thiết Trụ T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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