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野 – 未天天
和顾淮景结婚前一周,他的白月光离婚了。
他把她带到我面前要退婚:「戚婉宁,我不想将就。」
「你学得再像,也比不上她。」
我冷静地离开,剪去了长发,换上了机车服。
回到了属于我的战场。
他跟朋友嗤笑:「谁会喜欢那么张扬的女人啊,真不适合结婚。」
直到圈里突然流出一张照片。
机车上,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抵在京圈最混不吝的少爷胸前。
而他满是纹身青筋凸起的手臂,搂紧了女人的腰。
荷尔蒙溢出屏幕。
顾淮景终于打来了电话:「戚婉宁,他是谁?」
回他的是另一个男人慵懒的嗓音:「前任哥,介绍一下,我是她合法的,老公。」
1
我在婚纱店做最后的试装。
半个月后,是我跟顾淮景结婚的日子。
虽然是定做的婚纱,但胸前和腰身都有点小。
我去试衣间调整时,突然听到外面渐渐清晰的声音:
「诶,你知不知道啊,顾淮景前女友苏蓁蓁离婚回国了。」
「我记得她三年前跟顾淮景分手的时候,顾淮景伤得那叫一个深。」
「可不是,要不是戚婉宁突然出现,陪他走过那段黑暗的时光,估计还走不出来呢。」
「戚婉宁是谁啊,京圈最出格的小公主!没想到为了顾淮景还真变乖了。」
「不过,这苏蓁蓁突然回国,两人会不会结不成婚了啊?」
「结婚请柬都发出去了,要是结不了,不得成为圈里的笑话啊?」
……
等她们的声音消失,我脱掉了不合身的婚纱。
给顾淮景打去了电话。
不是他接的,但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东施效颦,戚婉宁连蓁蓁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有人接着说:「戚婉宁可是以前公认的难追又难驯,哥,你知足吧。」
顾淮景嗤笑一声:「多难驯?这三年还不是跟条狗一样在我身边转。」
「可特么算是被她追到结婚了。」
「哥,你不喜欢她啊?」
顾淮景冷着声音:「你会喜欢一条狗?」
人群里有人继续问:「那你干吗要跟她结婚?」
空气突然沉默。
半晌后,我听到了顾淮景的声音:「她那么出格的人变乖,玩起来挺有意思的。」
我挂了电话。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长直。
还有手臂上,锁骨上,已经洗掉的纹身。
突然笑了。
这个乖乖女,我真的装够了。
2
顾淮景一周都没回家。
我把婚房挂到了中介平台。
这里面一砖一瓦都是我买的。
我都,不想要了。
忙完后,我终于接到了他约我见面的电话。
他组的局,却是最后一个来的。
进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柔弱楚楚可怜的苏蓁蓁。
跟我现在的样子有五分像。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别人欺负她一样,保护的姿态做足了。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
谁也不敢开口。
纷纷把目光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快要磨破的红绳。
扯了扯唇。
直到顾淮景把她带到我面前:「戚婉宁,这婚我就不结了。」
我掀了掀眼皮,很平静地看着他:「你要退婚?」
他拥紧了苏蓁蓁,看着她一脸宠溺:「蓁蓁回来了,我不想将就。」
「你学得再像,也比不上她。」
「你懂吗?我不爱你。」
我点了点头:「嗯。」
他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我不该是这么冷静的反应。
「你也知道,我们是父母撮合的。」
「我爱了蓁蓁五年,等了她三年,她被伤得太深了,我想给她一个家。」
我有点不耐烦了,抓起了身侧的包:「好的,说完了吗?」
顾淮景愣了愣,沉默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我家这边我会处理,你家那边,你自己搞定,下周的婚,我们就不结了。」
「好。」
我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顾淮景突然叫住了我:「戚婉宁?」
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我却看到他垂在腿边的另一边手紧紧攥着。
「还有事?」
他蹙眉:「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想了想,其实很想说,我好羡慕你。
你的白月光还能回来,我的却回不来了。
最后只是淡淡开口:「祝你们新婚快乐。」
关上门时,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吧?戚婉宁就这反应?」
「顾哥,你不是说她爱你爱得要死吗?怎么一点没闹啊。」
「闭嘴。」
是顾淮景愠怒的语气。
我没有回头。
我早该明白的,顾淮景再像也不是他。
他怎么会舍得丢下我看向别人。
3
出来后,我进了一家理发店。
剪掉了留了三年的长发。
一头利落的蓝色短发出现时,我好像有点做回自己了。
又在我的手腕上,重新纹上了一串字母:「Je ne recule jiamais」。
法语,我从不后退的意思。
最后,我来到了三年都没走进的店。
「阿昆,帮我把我的车推出来。」
从店里走出来一个光着膀子的肌肉男。
他诧异地看着突然到来的我,眼眶都红了。
半天才回过神来:「宁……姐?」
「嗯。是我。」
一个一米八几大高个子的大男孩,左看看我右看看我,有点语无伦次:
「宁姐,你怎么,来了?」
我看向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两辆车。
一白一黑,笑了:「还在啊。」
「宁姐,这两辆车我每天都在擦,跟新的一样,你随时可以上路,你要去哪儿?要不我跟哥几个说一声?」
我摇头:「带它出来吧,我想一个人去兜兜风。」
「好。」
骑上去时,久违的感觉席卷心头。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骑车了。
好像只要我不去骑,就能忘掉那年夏天发生的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辆黑色的川崎,想到了那个人。
阿昆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红了红眼睛:「我也在等野哥,小黑放在我这里,我一直没动过,跟你的放在一起,我就想着有一天,它们总会再次上路。」
「宁姐,三年了,我都把你等到了,会等到他吗?」
我微微愣了一下。
原来都过去三年了啊。
「他们说只要听1000遍《反方向的钟》,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我都听完了,野哥怎么还没回来呢?」
我转头,鼻尖有一些酸涩,却还是轻声安慰他:「都是骗人的,人死不能复生。」
然后发动了机车。
阿昆不知道,我早就听了一万遍了。
一路冲到了山顶,看着底下的风景,我大喊:「祁野,我都听你的好好嫁人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骗子,你明明说要看我穿婚纱的,你看啊,我的婚纱到头来还是只能穿给你一个人看。」
「可是,不合身,我已经乖乖地吃饭,生活了,为什么还是不合身啊?」
「你能不能抱抱我,风好大,我好累啊。」
空旷无人的山顶上,是无垠的星空海。
月亮发出清幽的光,照耀在整片大地上。
一切都变得温柔。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猛然回头,却空无一人。
原来,只是虫鸣声。
4
整理好情绪下山。
却突然看到,黑色的川崎不见了。
「阿昆!」
我赶紧下车朝店里喊:「车呢?谁骑走了?」
身后一声鸣笛。
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跳得快。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居然已经夺眶而出。
我轻抚着胸口慢慢转身。
昏黄的路灯下,祁野依靠在机车旁,黑衣黑裤,眉眼一如既往地张扬桀骜,野痞十足。
他冲我挑了挑眉:
「我家小辣椒,怎么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5
时间好像回到了我跟他的第一次见面。
父母因为我不服管教而吵架,狠狠打了我一顿。
我只是让他们不要互相折磨早点离婚而已,有什么错?
我逃了出去,一个人躲着哭。
哭到一半,听到一声慵懒散漫的笑:「谁家小辣椒,躲这里哭鼻子?」
祁野双手枕在头上,慢慢起身坐到我旁边,给我递过来纸巾:「一个人哭,太孤单了。反正你不认识我,我可以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那一年,我们都是十五岁。
我没有告诉他我为什么哭。
但是他却陪我坐了一个下午。
后来,我认识了他,隔壁中学的校霸。
听说打假又凶又狠。
还是个「野种」,没有爸爸。
或许是缘分,我们慢慢认识,他会带我一起去山顶看星星。
他把他的朋友们都介绍给我认识。
我在家里没有感受到的关爱,他悉数给我。
也会告诉我,认真做自己。
因为有的人,就是喜欢这样的我。
他会在我每一次跟家里吵架时,出现在我面前,轻轻抱住我,让我尽情发泄情绪。
也会替我报仇,教训那些说我坏话,说我不像个好女孩的人。
他说:「戚婉宁,没有人能定义一个人的好坏,也没有人能审判你,你就是你。」
我也会教训那些说他是野种的人。
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静静陪在他身边,告诉他,他不是孤单一人。
我说:「祁野,你不需要一定要怎么样才可以,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意义。」
他们都说他那么桀骜冷酷的一个人,只有在我面前才变得温柔。
像是两个在深海里沉浮的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浮木。
我和祁野越走越近。
高中毕业后。
我们恋爱了。
那晚我们一群人骑车到山顶,欢呼庆祝自己的成年。
然后他悄悄在一群人后面牵住我的手。
拉着我飞奔。
天地间,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祁野,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
我还记得那个夏天。
有着最圆的月亮,最闪亮的星星,最动听的蝉鸣。
以及少年最真挚的眼睛。
在星空下。
我们拥抱接吻。
仿佛这一刻就是永恒。
6
「祁野,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颤着声音,身子甚至在微微发抖。
「哭什么,过来,我抱。」
我大步冲过去。
看到的却是阿昆推着车走过来:「宁姐,你怎么哭了?」
「不是野哥说的嘛,他的车跟你的永不落单,我想着你骑走了,就把小黑推出来打了打火。」
哦。
刚才是我的幻觉啊。
我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有人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以后遇到的任何人都是尔尔。
是我执念太深了。
过去三年,都没有认清现实,还祈祷着真的有奇迹发生。
7
回去时,所有人都在等我。
看到我一头蓝发,一身机车服,我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像是什么样子!」
「哪有一点女孩子家的模样,怪不得顾淮景不要你。」
我站在门边。
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转身要走,我爸叫住了我:「还想去哪儿?」
「滚进来。」
「给顾家打个电话去,道个歉,就说自己非顾淮景不嫁。」
「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哪有不结的道理。」
「还有,把你头上那乌七八糟的鬼颜色给我弄回去,顾家不喜欢张扬的女人,懂不懂?」
我慢慢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笑了:「为什么我要道歉?是他要给自己的前女友一个家,是他要退婚的,我成全他有什么错?」
我爸站起来一巴掌就扇在了我脸上:「混账!他糊涂,你还能糊涂不成?怎么不动动你的脑子想想,顾家能让一个二婚的女人进门吗?」
脸上火辣辣地痛。
他继续说:「就算是他外面有女人怎么了?这圈子里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只要威胁不到你顾太太的地位,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轻轻抚了抚脸庞,扯了扯唇:「你们两夫妇能各玩各的,但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爸气得胸膛起伏,顺手就抓起桌上的杯子朝我扔过来:「一个野种死了就死了,三年了,你还要死不活的,要跟他守寡一辈子吗?」
「戚婉宁,我再说一遍,这个婚不可能退!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顾家那边!」
8
杯子我没躲过,擦着我的脸过去,还是在我眉边划了一道血痕。
恍然间,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祁野在那场比赛坠崖后,我得了重度抑郁症,手上全是割腕的痕迹。
被佣人发现救回后,父母说我矫情,一个富家千金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得这种病。
他们不理解我,也不关心我,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在外面就各自有自己的小家庭。
我不明白,既然他们不相爱,为何要生下我。
直到,公司遇到危机,他们想让我去跟顾氏联姻。
我不愿意去,他们把顾淮景的照片丢在我身上,让我别演了,真不想活就去死。
我低下头,扫到了那张照片。
有一瞬间,我以为是祁野回来了。
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
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我答应了去见面。
甚至,为了他们说的顾家不喜欢张扬的女人。
我乖乖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我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是看着这张脸,也知足了。
却没想到,顾淮景主动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
他先主动,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我知道啊,原来他也拿我当替身。
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所以,他让我留长发,我留了。
他说喜欢我穿棉白长裙,我穿了。
他说不喜欢我去抽烟,我戒了。
甚至他让我别去骑机车了,我也听了他的。
在别人眼里,曾经出格的我为他变乖,爱他爱得要死。
甚至连顾淮景也这么认为。
有什么办法呢,没有这张脸,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哪怕他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我都认了。
因为啊,看到他我就想起祁野还在我身旁,从未离开。
直到他的白月光回来。
他的眼睛里只有别人。
我才从这场梦里惊醒。
再像,顾淮景也不是他。
9
临睡前,我意外接到了顾淮景的电话。
「你爸妈给我爸妈打来过电话……」
我想起晚点的时候,我在朋友圈里发了三年来唯一一张机车照。
下面有一个朋友留言:「好飒。」
不一会,他的留言下,有了顾淮景的评论。
「谁会喜欢那么张扬的女人啊,真不适合结婚。」
所以,我打断了他:「你放心,这个婚,不是你一个人不想结了。」
只是心里有点惋惜,我再也见不到他看我时,那双深情的眼睛了。
顾淮景沉默。
不一会就又笑了,语气恶劣:「戚婉宁,你要是能容得下蓁蓁,这婚我可以勉为其难跟你结。」
「不过,别指望我爱你,明白吗?」
「反正都是应付家长,你这么爱我,你家又指望着我家,我可以圆你的梦。」
我摸了摸手上那串英文字母,慢慢笑了:「顾淮景,你真要跟我结婚的话,苏蓁蓁知道吗?」
他没说话,只剩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顾淮景,我知道你拿我当苏蓁蓁的替身,好巧,我也是。」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他吗?」我弯了弯眼睛,想到了祁野散漫的笑,「是不说话,只看着我的时候。」
「虽然,你不过是透过我看别人。但我一点儿都不难过。」
对着这张脸,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缓了缓语气,轻轻说道:「所以,哪怕你让我做了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也对你生气不起来,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再学也不像她,你们的脸再像也不是一个人。」
「所以,互为替身,我不欠你也不爱你,这婚,就不……」
还没听我说完。
顾淮景猛地挂断了电话。
10
我吃了两颗艾司唑仑,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祁野。
回到我们最相爱的那四年。
高考后,我们在全部好友的见证下,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你懂吗?
和喜欢的人牵着手走在马路上,喝着奶茶,看场电影。
哪怕不说话,静静看着对方,空气都是甜的。
我们终于可以骑上喜欢的机车,一起驰骋在天地间。
阿昆说:「野哥和宁姐,真是我见过最配的人了,站在那里,就是一部偶像剧。」
我夸他会说话就多说点。
祁野就双手插兜依靠在机车旁,闲散地看着我跟他的一众朋友们打闹。
后来上了同一所大学,我们开始组建车队,一起参加比赛。
老实说,他的模样真的很招人,天天被挂在告白墙上,上个课出来都有女生递情书。
他啊,怕我吃醋,就买通了校园广播站,天天给我写情书。
念得我鸡皮疙瘩一地,他就搂紧我,笑:「我写不腻,我以后天天给你写。」
很多人都觉得,我们俩长得就不像是能长情的人。
却没想到,这一谈就是四年。
父母终于知道了我恋爱的事,那天他们叫我回家,大发雷霆,让我赶紧跟这个野种分手。
我不。
我爸用棍子要打我。
我扬起了脸,倔强:「你们各自有自己的家庭了,这么多年来没管过我,凭什么现在突然跑出来干涉我的生活?」
「我真的受够了你们俩的虚伪了,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工具吗还是一个商品?」
「我是你爸,给了你这条命,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姓戚的命!」
我妈:「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敢说出这种话来,是那个野种教你的吗?」
棍子要打在我身上时,是祁野出现救了我。
他拉起了我,护在身后:「这么多年来,你们从不管她,她没有享受到你们的爱,你们却想要让她回报你们善意,凭什么?」
「凭什么,就要让她对你们言听计从?」
「这是我最爱的女孩,你们不爱她,我爱;你们不要她,我要。」
那天,他牵住我的手,走出了那个家。
我们都没说话,他却抱了我一整晚。
我们约好了,毕业就要结婚。
只是,快毕业的时候,我突然无缘无故被跟踪。
有时候走在路上都有花盆掉下来。
祁野也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殉情。」
我没开玩笑。
十五岁以前,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叛逆不羁,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遇到他后,他是我的救赎。
我不敢相信,没有祁野的日子,我会怎么办。
「不要。」他叹了一口,「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生活,好好找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听到没?」
我圈紧他的腰:「你瞎说什么呢,这辈子我除了会为你穿上婚纱,我谁也不嫁。」
「别任性,我认真的。」
「你认真干吗?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狗了?」
他哑了哑嗓音,轻抚我的头发:「我的公主,我哪儿敢啊。」
「你肯定不敢,不然我就随便嫁了,让你追妻火葬场。」
是气话。
他轻笑:「要是有一天你真的结婚,新郎不是我,我就来抢婚。」
祁野说,要为我赢得比赛,用奖杯和戒指,在万众瞩目下给我最热烈的求婚。
却没想到,那场比赛,他再也没有回来。
梦里的场景换成了迷雾的森林。
我只记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热得快冒烟的夏天。
以及大屏幕上显示的,他坠落悬崖的消息。
漫天的火光里,那一刻,耳边已经没有了声音。
11
「祁野!」
猛然惊醒,后背已经打湿了一片。
手机响起来,是阿昆的电话:「宁姐,下午盘山公路有场比赛,大家都在,你要来吗?」
「来。」
不是我的主场,但我想,我总归是要向前看了。
「这个比赛就是小赛,后天还有一场国际性比赛,你要不要去?黄毛他们已经先过去了。」
我靠在车边,点了一支烟:「嗯,去吧,我也得练练手,也去比赛。」
「听说,有很多知名的车手会去,尤其是国外有一匹黑马,表现得特别棒,不过可惜,他从不摘头盔,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要是能见到,我就去要个签名。」
我吐了一口烟,嘲笑他:「瞧你这出息,等下次姐给你赢奖杯。」
阿昆又红了红眼:「宁姐,你这样,我真高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吸完最后一口烟,转头却看到了顾淮景。
四目相对,我明显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亮了亮。
「戚婉宁?」
我没打算理他,踩灭了烟头。
被他扣住了手腕。
「我们聊聊。」
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太阳,逆着光,只剩下阴影。
我静静看着他,这么像的一张脸。
真可惜,却不是祁野。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顾淮景突然提高了声音,「戚婉宁,你怎么敢骗我!」
他好像很生气,可我不明白他生气的理由。
只是挣脱开他的手,缓缓说道:「顾淮景,你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顾淮景沉了沉眉,堵住我,咬牙切齿:「呵,我被当成替身,我高兴?戚婉宁,你特么有没有良心?」
他的眉眼氤氲着怒气:「怪不得你每次看我都一副失而复得的样子。」
「怪不得,你常常盯着我发呆,眼红,流泪。」
「我特么还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甚至,还心疼地答应了两家联姻的建议。我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煞笔。」
我静静听他说完,才开口:
「顾淮景,你不是也拿我当替身吗?」
「你的白月光回来了,你可以不用对着我饮鸩止渴了。」
替身游戏,结束。
他走近我一步,我感觉他下一秒要把我的肩膀捏碎。
所以自动往后退了几步。
「就算是替身,难道你变乖不是为了我吗?你会为他变乖吗?」
想了想,我很认真地告诉他:「不是。」
是想,如果我真的结婚,他能兑现承诺来抢婚而已。
也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执念。
「你从来没喜欢过我吗?」
我抬头,很平静的看着他:「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这难道不是很公平吗?」
「我喜……」他顿了顿,眉心皱得厉害,「当然不公平。戚婉宁,你不过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距离婚礼还有六天,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
我说。
12
我收拾好行李。
登上了去往沪城的飞机。
距离婚期还有四天。
父母没有松口取消婚礼,他们还抱着一丝希望,我和顾淮景还能和好。
我低头摸了摸那根戴了7年的红绳。
想了想,看完比赛回去,要跟那个貌合神离的家做彻底的断绝。
我终于明白,有的父母就是不爱自己的小孩。
我跟自己和解了。
阿昆接我到的酒店。
「听说那个黑马选手也住在这里,说不定能碰到。」
我笑:「你是他的小迷弟?」
阿昆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他的一些技巧,很像野哥。」
心口微微一愣。
阿昆转移了话题:「宁姐,我带你进去,哥们些都很想你,看到你来看他们的比赛,他们肯定会很开心。」
我们是要临近开始才去的现场。
赛场上,确实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老面孔。
这些人,以前都跟着祁野混。
都有着不太好的身世,是祁野拉着他们走出深渊。
然后有了一生要追求的目标。
「在那儿,黑色机车服,黑色的车。」阿昆指着一个人朝我说。
离得有些远,其实不太能看清楚。
我看过去。
很巧,那个人戴着头盔也转了转头。
很奇怪。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双手突然发抖,心快要跳出喉咙。
「比赛开始了!宁姐!」
他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然后一骑绝尘。
就跟不要命一样往前冲。
我突然想到了三年前那场拉力赛,祁野赛前对我说的话。
他说,他会带着冠军奖杯跟我求婚。
我呆呆看着在赛场上驰骋的黑影。
心里又酸又胀。
13
我想,我需要一个答案。
不管他是不是,我都想看看头盔下的模样。
我拉着阿昆先冲到了领奖台下。
等待的这几十分钟,比任何时候都煎熬。
就像是,在机场里等一艘船。
知道结局,但还是不死心。
直到,大屏幕上显示他已经冲过了线,得了冠军。
他有着一个外国人的名字。
我看着大屏幕上切换镜头,他食指中指并拢放在唇边,向空气投掷一个热吻。
那一瞬间,我感觉这个吻好像落在了我脸上。
一片燥热。
他随着工作人员慢慢走到后台。
我托关系,也进去了。
走到他前面。
我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
但我真的很想看看他。
我用英语问他,能不能摘下头盔。
他没动,只是站在我面前。
就连身材都这么像。
我的心难以抑制地咚咚咚跳个不停。
他终于开口了:「sorry。」
对不起。
对不起。
那一刻,我周遭一片冰凉。
果然,不是吗?
又想起了那年夏天,祁野问我,如果他不在了我会怎么办。
我说我要殉情。
可是我没死成。
我低着头,嘴唇都在颤抖。
终于,没有了念想。
转身要走。
却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我低头,视线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移到青筋泛起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根跟我手上相同的红绳。
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
一滴泪却打在了他的手上。
我看着他单手解开了头盔。
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就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
祁野。
是我的祁野。
我好想,好想你。
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音节都没有发出来。
我终于理解了,激动到失语是什么状态。
三年过去,他好像没变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又好像变了。
不然,为什么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祁野站在灯光下,光晕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黄,他逆着光,眼底涌出笑意。
朝我勾了勾唇:「我的小辣椒,怎么?不认识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到不能自已:「你怎么,才回来啊。」
「听说我的小祖宗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我当然是回来,抢婚。」
他揽住我,亲吻我的头发。
可我分明听到他的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哽咽。
14
我抱紧他,抱紧他。
任由泪水不停流下。
深怕下一秒,发现这就是我的一个梦,是幻觉。
我太害怕了。
所以,哪怕是幻觉。
也让我晚一点醒来。
「对不起,我说过要带着冠军奖杯向你求婚,晚了三年。」
「……你怪我吗?」
我摇头。
不怪。
只要你能回来。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
这天的颁奖典礼上,祁野为我献上了奖杯。
以及一枚迟来的戒指。
我在台下看向他。
现在的他和多年前的他,身影重叠。
迟到三年的承诺。
终于等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15
那晚,我们把多年来的思念,都化成了动作。
不断在汗水和眼泪中,一遍遍占有彼此。
哪怕精疲力尽,也不愿意停下。
最后在他的怀抱里,他才慢慢告诉我这些年发生的事。
很狗血。
他和顾淮景长得那么像,是因为他们真的是兄弟。
祁野妈妈也是富家千金,当年跟祁野爸爸自由恋爱。
却不想顾淮景的妈妈从中搅和,给他爸下药,怀孕上位。
祁野妈妈眼里容不下沙子,无奈离开,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后来顾淮景的妈妈知道了他们的存在,暗中不断打压他们。
也渐渐让祁野妈妈动了报复的心思。
于是,她掌控祁野,让他去国外接手舅舅的事业,打击顾家。
祁野不愿意,因为有我。
所以祁野妈妈对我下手。
我突然想起那些无缘无故的跟踪,恍然大悟。
祁野害怕了,求她不要动我。
已经偏执的妈妈给出了条件,不动我就让祁野离开这里。
于是,设计了一场假死。
祁野被带去了国外。
这三年,他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能早点见到我。
他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哽咽:「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讲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的故事。
如何从0学习管理公司,如何证明自己,如何才能挣脱偏执妈妈的掌控。
他不敢见我,不敢联系我,都是为了保护我。
短短几十分钟就讲完了。
但我却知道,他的这些日子过得有多难。
他还能站在我面前,是花了多少的努力。
我抱紧他。
他也紧紧抱住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每次想你想到快发疯了,我就用笔尖狠狠戳在自己的手腕上,我告诉自己,要快点,要快点成功,不然我的女孩会等不及了,我承诺过她,要在赛场上为她赢取奖杯,我不能食言,我说过我要娶她,她很傻,会一直等我的。所以,我疯狂学习,然后慢慢脱离了她的掌控,才终于能够站在你面前。」
我知道的。
泪水干了又流。
像是都把这些年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在额头上印上了一个温柔的吻。
「我的小辣椒,要跟我结婚吗?」
16
距离婚期还有三天。
我拉着祁野先去领了结婚证。
看着钢印戳在我们两个人照片之间。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祁野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轻轻摇头,抹了抹脸:「只要结局是你,晚点也没关系。」
与此同时,圈内突然流传出了一张照片。
机车上,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抵在当下最炙手可热的赛车冠军胸前。
而他满是纹身青筋凸起的手臂,搂紧了女人的腰。
荷尔蒙溢出屏幕。
这是那天比赛结束后,阿昆他们在现场拍的。
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传了出去。
就连我们圈子里的人都看到了。
在群里,有人刚发出了这张照片,就引起了极大的讨论:
「这个女的怎么跟戚婉宁这么像啊?」
「不对吧,戚婉宁不是黑长直淑女裙吗?怎么变成蓝色短发,吊带热裤了?」
「这好像就是戚婉宁最早之前的模样。」
「照片上的男的,有点像顾哥呢,卧槽,顾哥什么时候会玩车了?」
「不是顾淮景……好像是国外一个赛车手,有一说一,这两人看起来真配。」
「可是,顾哥不是昨天还跟咱们喝酒说,婚礼前戚婉宁就会后悔,回来找他结婚吗?」
「……嗯,所以,顾淮景以为戚婉宁没他会死,合着到头来人家是拿他当替身啊。」
……
我在婚房里试祁野早就定制好,空运回来的婚纱时。
接到了顾淮景给我打来的电话:「戚婉宁,他是谁?」
我正在整理裙摆,是祁野帮我接的。
他看了看我,低头笑得散漫,嗓音慵懒:「前任哥,介绍一下,我是她合法的,老公。」
17
我跟祁野约了大家出来,在盘山公路上。
骑着我们的爱将,和大家一起冲到了山顶。
大家又哭又笑。
他在身后紧紧牵着我的手。
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夏天。
「小辣椒,要不要跟我一起私奔?」
我眼含热泪。
这次,我抓住他的手,奔逃在夏日的夜晚。
我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角。
却被他反客为主,掐紧我的腰,俯身长吻。
熟悉的,柔软的,疯狂的感觉,都比不过失而复得的惊喜。
可却弥补了我们沸腾的,滚烫的,烂漫的,破碎又没有结局的青春。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相互救赎。
我只知道,在每一场奔赴里,爱都是最伟大的真命题。
18
在阿昆店里闹了半宿,快天亮才睡着。
我醒来时,大家横七竖八倒在角落。
我好喜欢,好喜欢现在的氛围。
打算出去吹吹山风。
却意外看到了顾淮景。
他颓废地蹲在电线杠下面,脚底一片烟头,还有很多空酒瓶子。
我不知道他是多久来到这里的。
也不知道他待了多久。
更不知道,他要干吗。
我不想看到他。
却还是被他快一步挡在了面前。
「戚婉宁,我们结婚。」
他从怀里掏出了户口本。
我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
退后了一步,举起了手:「顾淮景,我已经结婚了。」
看着我手上的戒指,他僵在了原地。
「你跟那个赛车手结婚了?」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发怒:「你怎么能这么随便!」
「你们才认识几天啊?凭什么他可以,我……」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语气放缓静静看着我:「婚礼我还没有让家里取消,两天后,我们如期举办婚礼,行吗?」
我摇头:「婚礼不会取消,我直接换人。」
一瞬间,他呆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笑了:「那个赛车手要是知道你当他是替身,肯定会跟你离婚的。」
「戚婉宁……别胡闹了。跟我结婚才是你的最佳选择。」
哦。
顾淮景不知道祁野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爱人。
「放心吧,我们不会离婚的。」
这个时候,祁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双手环住了我的肩膀。
在我唇边印上一吻。
「因为背叛的人,会下地狱的。」
看着这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顾淮景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地走了。
19
婚礼前两天。
我跟祁野正在修改邀请名单。
只邀请最亲近的好友,办一场属于我们的婚礼。
忙得焦头烂额,却意外接到了苏蓁蓁打来的电话。
语音那头,她小小声啜泣:「你能不能见顾淮景一面?他喝酒喝到酒精中毒,进了医院。」
我有些迷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蓁蓁哽咽着声音:「我一直以为顾淮景是真的还在等我,是真的爱我。」
「我以为我回来后,他就会坚定地站在我身后。」
「那一周时间,他确实陪着我的,可是却一直拿着手机不停看,我知道他在等你的电话,但是你一个问候都没给他,所以他带我来见你,说退婚,其实是为了激怒你。」
「但你很冷静地离开,你不知道你走后,他发了多大的疯,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在这场替身游戏里,对你动了心。」
「知道你跟别人在一起,他不停喝酒,嘴里念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蹙了蹙眉,打断苏蓁蓁:「这些我不想听,我不爱他。」
「一次,都没有动过心。」
「他也不爱我,只是不甘心自己在这场关系里没有占据主动权而已。」
然后挂了电话。
20
婚礼前一天。
祁野的公司,高调收购了顾家的公司。
他们才终于知道。
原来顾家还有个私生子在外面。
不过却没去争夺家产,而是和母亲一起联手,一招致命。
那天被热议的一点还有。
祁野跟顾淮景长得很像很像。
就在此时,祁野宣布要跟年少时的挚爱结婚,婚期就在第二天。
大家才反应过来。
那个赛车手就是他。
他,就是我死而复活的白月光。
我爸妈很高兴,以为傍上了新的摇钱树。
但那天,我带着祁野回去,告诉他们,戚婉宁和戚家就此断绝关系。
我以前一直狠不下心,内耗自己。
是觉得,他们给了我生命。
更因为,我对他们还抱有幻想。
期待他们的关心,理解,肯定和爱。
可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我能选择的。
但既然已经到来,我便是独立的个体。
在我一次次被他们的情感伤害,被病痛折磨时。
他们远远看着我,任由我沉溺在那片深海。
一次,都没有拯救我。
既然得不到,那便不要了。
这世界上,本来就不是人人都能获得亲情的。
接受某个情感的缺失,也是成长的命题。
我离开时,父母站在我面前。
我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慌乱。
可,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21
婚礼当天。
我穿着祁野置办的婚纱,很合身。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尺寸?」
他捏了捏我的脸:「因为某个小朋友,肯定在我不在的时候,没有好好吃饭。」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少了年少时的桀骜与野性。
多了些成熟与温柔。
他从后面轻轻抱住我。
我看着镜子里我们两个人的模样,微微红了眼眶。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祁野抬起我的下巴,亲吻我的眼角:「我家小辣椒,怎么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一句话,又让我快憋回去的泪,瞬间流下。
那天在山下,我想象他会这么说我。
可只是幻觉。
如今,幻觉成真,失而复得。
上天是如此厚待我。
我扬起脸,回吻他的眉眼:「因为啊,我知道,有人会为我擦眼泪,有人会等我一起看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
于是我哪怕偶尔独自一人也敢勇敢向前。
因为笃定了山崖尽头终有长风狂野。
而我爱的那个人会在那里等我,告诉我,你好,又再见面。
(全文完)
Chích dã – Vị Thiên Thiê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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