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撒野 – 张若妤
我家楼下挖出千年古墓。
此后,我每晚都会梦见一位行为孟浪的锦袍公子。
他将我抵在墙角动情深吻。
而我仗着梦境是假,夜夜调戏他。
直到某天早上,男生将我堵在学校走廊,咬着牙道,「今晚不准乱摸。」
1
我又梦见了那个陌生男子。
他从古墓中缓缓走出。
身着古时锦袍,将我抵在墙角。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插入发丝的手指。
指腹摩挲着,他低头吻我。
「你终于来了。」
我挣扎着抬头去看,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
两天前,我家楼下施工,挖出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墓。
合葬棺中只有一副男性尸骨,以及一件金丝玉缕衣。
然而。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晚都能梦见他。
夜夜缱绻。
醒时唇上温热,都还像极了对方的温度。
2
一夜梦醒,我蹲在隔壁小区门口。
捏着热乎的煎饼果子,边吃边等。
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咔嚓——」
我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男生骑着单车从我身边路过,我刚巧拍到了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少年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温温一定会喜欢这张照片。
咬了口煎饼果子,我小跑着追了两步,又悄悄地拍了两张。
拍他等红灯时单脚撑着地的样子,拍他被风吹起的校服衣摆。
拍……
完了。
我的视线隔着镜头和他对视。
被抓包了。
男生将单车一横,停在了我面前,摊开手掌。
「拿来。」
我心虚得要命,犹豫了下,顺手把没吃完的煎饼果子塞给了他。
趁他愣神,我转身拦了辆出租车,跑了。
车子驶出几米远,再往外一看,对方还在盯着手里的半个煎饼果子出神。
看不清脸上表情。
3
「听说了吗?校草季时与实名挂了表白墙找人,还是个女生!」
「真假?还有女生能让他动心思?」
「……」
周围同学们议论纷纷。
只有我心虚的不行。
点开表白墙的朋友圈,最上面那条就是季时与的投稿——
「找人。」
「女生,白,瘦,眼睛大。」
「爱吃煎饼果子,爱偷拍。」
评论区已经炸了。
「呜呜呜我占一样行不?我也爱吃煎饼果子。」
「这只是单纯的找人对吧?一定不是表白贴!」
所有人都在议论,只有我在心虚。
为了平复心情,我拧开水瓶喝了口水压惊。
然而,水还没咽,前桌的周莱忽然回头看我,「昭昭,季时与说的女生好像你啊!」
「咳……」
我险些被水呛死。
「怎么可能!」
因为心虚,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吵醒了同桌正在睡觉的男生。
周野睁眼,视线扫过我。
「吵死了。」
4
晚上放学,我踩着铃声冲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是高二(五)班。
季时与的班级。
路过门口,我刻意放缓了脚步。
一转头。
刚巧就撞见了迎面出来的季时与。
他脱了校服,就穿了件白衬衣,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
对视的那一眼,我撒腿就跑——
却还是被拦在了楼梯间。
季时与很高,他站在我面前,几乎就将我隔在了下楼的人群之外。
「给。」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用几层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半个煎饼果子,语气淡淡,「手机。」
「照片删掉。」
我咬咬唇,「能不删吗,我保证不……」
「删掉。」
季时与是出了名的话少,眼神却极具侵略性。
我被他盯的受不了,只能乖乖掏出手机。
真可惜。
那张我拍的最好的照片,也被他删了。
季时与离开后,我看着空荡荡的相册默默叹气。
正要走时,忽然被身后路过的男生撞过肩膀。
脚下一偏,整个人朝着楼梯下摔去——
5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因为有人拎着衣领又给我扯了回去。
就是手机滚了几级台阶。
周野松了手,语气不善,「眼瞎?」
我愣了下。
抬头才发现,他是在骂楼梯下方的男生。
对方抬头看了一眼,骂道:「傻逼。」
骂完就走了。
也不知道是在骂我,还是骂周野。
周野下了几级台阶,弯身捡起我摔下去的手机。
再递过时无意间碰到屏幕,刚好点进了已删除的相册里——
密密麻麻,全是我悄悄拍的,季时与的照片。
周野也看见了。
我慌忙将手机抢了回来,本想借口说自己在学摄影,可这理由实在蹩脚的难以说出口。
下楼的学生少了很多。
周野站在低我一级的台阶上,笑了声。
「偷拍那个小白脸,还不如拍我。」
嗯?
我抬头去看。
周野却没再说话,又捡起楼梯上掉的半个煎饼果子。
看了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晚了公交没位置了。」
这人腿长,下楼极快。
我没怎么眨眼,他就已经下了一层楼。
发现我没跟上,又停了脚步,不太耐烦地等我。
我和周野家住同一小区。
又是同桌。
但还真算不上熟悉。
他是刚来两月的转校生,性子冷,话少,上课睡觉,下课打架。
我俩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我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课间,轻轻推醒他说句「麻烦让让,我要出去。」
7
周末,我起早去了医院。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着实算不上好闻。
我握着温温的手,将手机里季时与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她看。
还好,季时与只删了照片,没删备份。
温温很虚弱。
宽大的病号服几乎将她整个裹住,露出的手腕细得经不住我一握。
可她盯着屏幕上少年的脸,眼睛很亮。
她暗恋季时与两年了。
却从没敢上前和他说过一句话。
就在她鼓足勇气想要说出自己的心声时,被查出了急性白血病。
一张单薄的诊断单,将她的生命划下期限。
她怕自己再没有时间,所以,拜托我在学校里偷偷拍一些季时与的照片带给她看。
她只是悄悄看看。
「这张。」
她语气很轻,说一句便要歇一歇,「昭昭,这张拍的真好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是季时与骑车的那张照片。
少年人穿着校服,骑着单车闯入镜头,身后是湛蓝的天空。
满屏的生机,与温温身后惨白的墙壁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有些鼻酸。
温温却握紧了我的手,「昭昭,你说,我还能回到学校,再偷偷看他一眼吗?」
「当然。」
我忍着哽咽安慰她,「你配合治疗,如果指标有所回升,我下次争取把他带来病房看你,好不好?」
「好啊。」
面前那双小鹿眼亮了又亮。
8
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行为孟浪的古装男子。
他穿了件湛蓝色长袍,俯身看我。
他问。
「昭昭可是心仪于我?」
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梦里,我红着脸不断后退,「我不是,我没有……」
却被他拦下。
他笑着弯下身,指腹蹭过耳垂,热的发烫。
「昭昭若是没有,这里红什么?」
明明是在梦里,我却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触碰。
好热。
真是要命。
梦中他逆光站着,还是看不清脸。
温热的呼吸却又那么真实。
我努力地睁大眼,想要看清他的脸——
身后的光晕一点点消散。
面部轮廓也逐渐清晰。
我却愣在了原地。
怎么是他?
9
面前人生的清隽好看,却是张熟悉的脸。
季时与。
怎么会是他?
他是温温喜欢的人啊。
梦境中,所有被撩拨而起的悸动都在这一刻僵住。
我接连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墙壁,触感真实的简直不像是做梦。
那人也跟了过来。
「停!」
我咬唇看他,「怎么是你?」
因为是梦,我放心地吐槽,「这梦做的真晦气。」
对方听了却并不恼。
语气甚至还有些开心,「你不想见我?」
顿了顿,又补充,「不想见我这张脸?」
「不想。」
对方打量我好一会,「言不由衷。」
说着,自顾地扯住我手腕,拽着我出了房间。
他力气大得惊人,我怎么挣也没挣开,就这么被他带去了……
古墓里。
我越走腿越软。
梦嘛。
做做而已。
这么真实干什么?
虽说我爸是位考古学家,但我可半点没跟他的工作打过交道。
如今身临其境,古墓中的沉沉死气,弥漫着的陈旧腐朽气息,无一不让我心头压抑。
「怕了?」
对方放缓了脚步。
却还是不顾我挣扎,将我一路带去了棺椁前。
死气更重了。
我死死咬唇,「季时与,我就是偷拍了些你的照片,不至于吧?」
对方笑笑,没说话。
掌心却忽然落在了我后背上——
重重一推。
我整个人跌入了棺材中!
10
梦醒时,后背沁了一层冷汗。
这梦,还真是越做越离谱了。
趿着拖鞋去洗了脸,心情才略微平复了些,只是梦而已。
应该是最近天天跟着季时与。
那张脸见多了,晚上梦见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吧。
……
隔壁小区。
我又买了煎饼果子,边吃边等。
这次倒是不用偷拍了,就是……
温温托我留意一下季时与喜欢吃些什么,她想趁着自己现在还能勉强下床,亲手给他做一次早餐,顺路表白。
不是让他和她发生些什么。
只是。
她总是悲观地觉着自己没有以后了。
想要在死之前让他明白她的心意。
让他知道。
在他盛大耀眼的青春里,有一个并不起眼的,踩在生命临界点的女孩子,悄悄喜欢过他。
今天的煎饼果子有点硬。
啃了两口。
季时与的身影出现了。
我一路跟着他进了小区楼下的早餐店,两分钟后,他从店里出来,手里只拎了一杯牛奶,一只茶叶蛋。
我叼着煎饼,掏出小本本记上:
喝奶,吃蛋。
刚合上本子,一辆单车便停在了我面前。
抬头。
周野语气很淡,「上车。」
「啊?」
我刚要拒绝,他便给出了我无法拒绝的理由:「不是要拍照?」
「我骑的比那小白脸快多了,他发现不了。」
「谢了!」
我直接跳上了后座,想想又觉着不太好,便试探性问道:「要不,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对方并没拒绝。
隔了会。
前方周野的声音顺着风声飘来,「带个煎饼果子吧。」
「每天看你吃的挺香。」
11
周野诚不我欺。
他骑车的速度真是比季时与快了不知多少倍。
后座还载着我,却依旧快的离谱。
我一手搂着车座,一手偷拍,结果只拍到了一张骑车少年的模糊残影。
周野将我送到了学校那条街的十字路口。
单脚撑地,他回身看我,有点喘。
「去吧。」
「你不去学校?」
「嗯。」
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又收了回来。
「有事。」
他语气很淡,不等我回应,便骑上车走了。
而我再看见周野,就是在第二节课后了。
因为打架,周野在大课间时被通报批评。
我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有关他的议论声,「你猜他今天揍人的理由是什么?」
「就因为对方今天穿了件橙色的衣服,他讨厌橙色。」
「他该不会有什么燥怒症吧?」
「谁知道呢,这种人,长的再好看也没用,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
「……」
我透过人群看向台上。
周野难得穿了件校服外套。
松松垮垮地罩着件校服,站的笔直,却还是骨子里带着那股子懒散劲。
他无意间偏头。
似乎和我隔着人群对上了视线。
这会,我忽然听见前面的女生再次议论道:
「看见隔壁班那个穿橙色衣服的男生了吗?」
「就是鼻青脸肿那个。」
「周野打的就是他。」
我顺着她们的话音看去——
记忆回溯。
那天在楼梯里将我撞倒,又骂了声傻逼的男生,就是隔壁班那个穿着橙色卫衣的倒霉蛋。
12
下午放学,听说季时与会去操场打篮球。
周莱很喜欢季时与,一放学便拉着我去操场给季时与送水。
篮球场人很多。
我一眼就看见了季时与……
旁边的周野。
那件校服仍旧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
却并不显得难看。
周野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接着把球扔给了季时与,似乎说了声什么。
季时与的目光也轻飘飘地扫来。
围观的女生不少,但齐刷刷地全喊的季时与的名字。
我扯了扯身旁周莱的袖口,问,「就没人喜欢周野吗?」
那家伙……长的也并不比季时与逊色吧?
周莱笑了声,嗤道,「他?」
「成绩又差,性子又躁,谁敢喜欢他啊?」
一阵喝彩声中,周莱的声音被压的很低,
「季时与就不同,他成绩好,出身好,长的又帅……啊!季时与加油!」
话音还未落。
季时与的三分球却被跳起的周野盖了下去。
13
战况胶着。
周野最终也是一球之差险胜。
有几名女生上前给季时与送水,却都被他婉拒。
反倒是一旁和他打球的周野看着怪可怜,脱了外套搭在肩上,独自坐在一旁喘着粗气。
阳光打在他发梢的那一刻。
莫名像极了我姥家养的那只金毛犬。
怪可怜的。
正看着,面前忽然多了一人。
季时与低头看我,逆着光,眼神有些看不真切。
一旁,周莱连忙把水递了过去,「喝点水吧……」
「不用了,谢谢。」
婉拒过后,季时与忽然看向我手中的水,「送我的?」
「嗯?」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我。
刚疑惑的抬了下手,那瓶尚未开封的水便被他接了过去,「谢谢,刚好渴了。」
老实来讲。
我其实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生会喜欢季时与了。
帅是一方面。
他身上总是有着很强的少年感。
清隽,干净。
像阳春三月尚未消融的枝头雪,像骤雨初歇后清冽的青松香。
逆着光去看,那张脸更是好看的不像话。
可是。
他从我手中接过水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想到了病床上脸色苍白,却在提起他时双眼明亮的温温。
「不好意思。」
我飞快抢回了水,低声道,「这水不是送你的。」
说着,我拽住了面前走过的周野,将尚未拧开的水瓶塞到了他手里。
周野愣了下,接过,拧开瓶盖又递给了我。
我没接,转而朝着季时与说道:「水是送给他的。」
季时与沉默了一会,笑了,「是我误会了,抱歉。」
说完,季时与转身走了。
周野一口气干了半瓶矿泉水。
深深看了我一眼。
将剩下的半瓶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似乎有点生气。
回班的路上,周莱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季时与刚刚投篮有多帅,听得我实在心烦。
回到班时,周野又在睡觉。
我和以往一样,在他手臂上轻轻推了下,「周野?」
对方没反应。
任我推搡了十来下,这人都不肯动弹。
在我快沉不住气时,周野才慢吞吞的起身,动作散漫。
我进去座位时。
耳边响起周野很轻的声音。
他说。
「再拿老子当枪使,我可要揍人了。」
14
我又梦见了季时与。
而且……
这梦竟还是个连续剧。
昨晚梦见被他推进了棺中,今晚一做梦,人便躺在了棺材里。
黑漆漆。
阴森森。
我自小就怕这些,梦里急得都快哭出来时,忽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有点凉。
耳边响起熟悉的调笑声,「怕了?」
话音落下,棺中的情景渐渐清晰。
我顺着那只手臂朝上看去。
又看见了季时与的脸。
他朝我挑挑眉,忽然问我,「浪不浪漫?」
「……」
浪漫个鬼啊。
许是我哭丧个脸太过明显,对方皱眉,问,「不是喜欢这张脸吗?」
「还是说,不喜欢这副棺材?」
刚问完,他又拽着我出了棺材,带我去了陪葬坑。
「这里呢?这里人多。」
我腿更软了些。
神经病啊!
我去推他的手,转身就跑。
无意间却瞥到他左手的腕骨上,有一颗不太显眼的痣。
不过……我跑得太急,被脚下陶罐绊倒,人便也醒了过来。
看着窗外尚未亮起的天色,我把屋里的灯开了个遍。
我想。
我可能真是撞鬼了。
15
生怕再回到梦里,后半夜我硬是没敢再睡,索性通宵做了几张卷子。
实在是太累,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都没有精力再去跟季时与了。
我咬着片面包下楼时,一眼便看见了等在楼下的周野。
他骑着单车,像是在等我。
「没睡好?」
我忽然想起答应周野的早餐还没买,睡意散了些,我将没咬过的半片面包掰下来塞给了他,
「不好意思啊,煎饼果子明天补给你。」
「嗯。」
周野将面包塞进嘴里。
「上车吧。」
这次,周野还是将我放在了学校的十字路口,「半条街了,自己走吧。」
说着,周野从书包里掏出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正准备走时,刚巧看见周野的小跟班陈丛飞过来了。
「周哥!」
他打了声招呼,看着他手里的半瓶水,嬉笑道,
「这不是你昨天连夜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啊!」
腿上被踹了一脚,陈丛飞满脸痛苦的哼哼:
「不让说就不让说嘛……」
「还说?」
见周野作势又要踹,陈丛飞立马一瘸一拐的跑了。
16
周末,我去了一趟城东的道观。
观前摆摊的师傅很多,我选了个最有眼缘的。
刚坐下,对方便看出了些端倪。
老人家看了我一眼,缓缓问道,「被缠上了?」
「说说吧。」
我硬着头皮讲了一下古墓出土后接连做的这些梦,当然,梦里那些亲近的画面都被我省略了去。
老人问了我的八字,在纸上写写画画,都是些晦涩难懂的词汇。
我盯着纸张出神了很久,才听见老人叹了口气,
「古墓中人执念太深,说来也算段孽缘,怕是难了。」
我听的半懂,却有些紧张,「您的意思是……这事没办法吗?」
「倒也不是。」
他静静看着我,「前世因,后世了,去找他了了这份缘,他也就不会缠着你了。」
可我再细问如何去了结,大师却不肯再说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付钱离开。
然而。
走出道观不远,却遇见了一人。
季时与。
他穿了件白色 T 恤,独自走在道观前的小巷里,见了我,他也愣了下。
「你是来?」
「来找个师傅算一卦。」
我收起师傅写满字的那张纸,反问他,「你呢?」
季时与静静看着我,语气很轻,「最近总是会梦见一个人,心里很乱,也想来求上一卦,解解惑。」
又是梦。
我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不得已偏过头去。
这人看着我时一眼不眨,神色专注。
这眼神分明是看狗狗都觉着深情。
我忽然想起了梦中看见对方腕骨上的小痣,又想起刚刚师傅说起的墓中人的转世。
心头一动。
我连忙拽过他左手,撸起袖口——
17
什么都没有。
腕骨上白皙干净。
一颗痣都没有。
奇怪,梦中人明明和季时与有一模一样的脸,难道那人的转世不是他?
或者。
转世而已,痣这种东西也不一定还会有吧?
我讪讪地松了手。
脑中很乱,转身朝着小巷外走去。
「小心!」
季时与将我朝后扯了过去。
一辆摩托疾驰而过。
我踉跄着退了两步,连忙推开了他来扶的手。
「谢谢。」
季时与的手僵在半空,隔了好一会才缓缓收回。
离开道观后,我没有回家,而是转乘公交去了医院。
……
「昭昭!」
我还没进病房,温温便看见了我。
她今天状态很好。
正在桌前写写画画,一见我进去,她便飞快地收了纸笔。
我将一小束花放在床头柜,调笑她,「怎么,又在写情书啊?」
这个胆小鬼,给季时与的情书写过厚厚一沓,却一封都没敢送出去过。
给她保温杯里续了热水,我坐在病床边,给她翻看最近拍的季时与。
温温看得很仔细。
一张一张,认真描摹着屏幕中少年的眉眼。
「昭昭,」看了好一会,她摁灭手机,朝我伸出手来,「月考成绩出了吧?」
「嗯。」
我早有所准备,掏出折起的成绩单递给她。
她缓缓展开,目光直接扫向第一行。
今天阳光很好。
透过玻璃窗,光晕折射在了温温发梢。
她抬头朝我笑,指着成绩单上第一行的「林昭昭」三个字,很认真的告诉我。
「昭昭,你看。」
「总有一天,这张成绩单会变成华清的录取通知书。我一定养好身体,等着你拿通知书来给我报喜。」
18
温温亲手做了一份黄油烤饼干,另加一封情书,托我替她送给季时与。
病情反复,就连医生都无法断定她生命的走向。
有限的时间里,她还是想要认真表白一次。
我买了精美的包装袋,将情书和包装好的饼干一同装了进去。
然后在季时与小区楼下等着。
然而,季时与是和唐棠一起出来的。
唐棠。
我们班班花,妥妥的白富美。
一早便听说过,她和五班的季时与青梅竹马,学校里不少人还暗戳戳地磕过他俩。
见了我,季时与将单车交给唐棠,朝我这边走来。
「找我吗?」
「嗯。」
我将手里的包装袋递过去。
季时与愣了下,不知是不是错觉,眼神似乎温和了许多,「这是……」
「我朋友托我送给你的情书和饼干。」
「她叫温温,是个很善良的女生,也很可爱,就是有点倒霉。」
「她得了白血病,现在还在医院里。」
担心他误会,我忍不住替温温解释,
「她没想给你造成什么负担,只是想让你知道,还有个女孩子悄悄喜欢过你整整两年。」
季时与很认真地听完。
然后收下礼物袋,「替我和她说声谢谢。」
我松了一口气。
「好。」
转身想走时,却忽然被他拦住。
季时与盯着手中的礼物,皱眉,「所以,你之前拍我是为了她?」
「是。」
「在食堂和我拼桌,去看我打球,也都是因为这些?」
「是……」
其实,我回答时心里还挺虚的。
昨天道观外的大师还让我与那男鬼的转世好好相处,以了结前世孽缘,今天我就全招了。
隔了好一会,季时与才收回目光。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回去。
那边唐棠正替他扶着单车,耐心等着。
可眼神扫过我,倨傲中似乎又带了些类似嫉恨的情绪。
19
早自习。
周野倘若无人地啃着煎饼果子。
我给他带的。
这人性子躁,吃饭也急,三两口煎饼咬下去,差点没噎死。
我看不过眼,便悄悄推过去一盒牛奶。
视线中,周野手指屈起,不自觉地敲了敲桌子,「给那小白脸的?」
不等我回答,他撇撇嘴,「不喝。」
「爱喝不喝。」
我正准备收回来,牛奶却又被他抢了去。
周野叼着吸管,语气散漫,「给他喝了也是浪费。」
他又看我一眼,语重心长地劝道:「别只看脸,懂不懂?」
「那小白脸性子傲,靠不住。」
我点点头,「那你呢?」
「我?」
周野愣了下,「我……」
话还没说完,半只粉笔便砸了过来,班主任的吼声自讲台上传来,「周野!」
「吃东西还管不住你的嘴,出去吃!」
「哦。」
周野捏着煎饼果子出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走了那盒牛奶。
他朝我挑挑眉,声音压得很低。
「下次别买纯牛奶,人家爱喝优酸乳。」
「……」
20
晚上值日,和我同组的周莱有事先走了,只剩我自己。
低头扫地时,忽然有人往我身上扔了一截粉笔。
轻飘飘地砸在肩上,不疼。
周野嚼着口香糖看我,问,「你早上是不是……」
「算了。」
他把后半句话又咽下,从我手里抢过了扫把,「去擦黑板吧。」
「谢谢。」
周野摆摆手。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我心不在焉的擦着,在想季时与会不会给温温回信,这种事不能道德绑架,季时与也不是非要回应不可。
只是……
温温毕竟情况特殊,我很担心她难过。
正想着,周野从我手中接过抹布,将我擦不到的黑板上方顺手擦了干净,「想什么呢?」
我低头收拾着讲台,问他,「季时与平时收了情书会给人写回信吗?」
周野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你猜?」
我叹了口气。
也是。
高中两年,季时与收到的情书怕是都有几百封了,怎么可能次次都给回信。
周野看我一眼,没说话。
只是顺手拎起我的书包架在了肩上。
这人说吃了我的早餐嘴短,主动提出顺路载我回家。
学校邻街修路,一路颠簸。
我拽着周野衣角,心不在焉的想着温温的事,等红灯时,忽然听见周野问道:
「如果季时与没写回信,你会不会很失望?」
「当然……」
我下意识地应着,却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见了。」
周野靠边停了车,从他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礼品袋。
上面图案再熟悉不过。
是我早上替温温送给季时与的那个。
打开。
里面装着饼干的透明包装袋甚至都没拆过,饼干却碎成了渣。
装着情书的信封也没拆。
我拿出那封皱巴巴的情书,抚平信封上的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装进了书包里。
虽然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但我知道。
那封情书里一笔一划,都是温温的情意。
周野拧着眉看我,「五班门口的垃圾桶看见的。」
「想起是你早上送他的,就顺手捡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周野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他探手过来,手指在我眼睛下方用力蹭了下。
「嗯?」
他弯下身来看,「没哭?」
这人下手没轻重,按得脸上很疼,我一把推开他,「我哭什么啊。」
只是担心温温会掉眼泪而已。
不求季时与一定有所回应,但一颗真心,怎么也不该被这么糟蹋了。
21
晚上。
季时与又出现在了梦里。
他换了身月白长袍,走上前,神色却显得不太自然。
「昭昭。」
他抿唇,「早上的情书我……」
「啪!」
后半句话,被我重重的一巴掌打断。
我瞪着他,「渣男!」
季时与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对,我……」
「啪!」
同一边脸,又被我重重扇了一巴掌。
想起那份被糟蹋的心意,我没忍住朝他腿上又踹了一脚,转身就走。
身后是季时与吃痛的闷哼声。
我气得厉害,走到那棺椁旁,抬手给他棺材板掀了。
上百斤重啊。
我一只手就给掀了。
我盯着那副空棺材愣了愣。
然后就醒了。
22
早上起床,我看见了温温发来的微信。
「昭昭,那封信他有看吗?」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想起温温那苍白的脸色,我还是选择了说谎,「看了。他说,谢谢你的心意。」
温温回得很快。
「谢谢昭昭。」
「我很开心,真的。」
和她简单聊了两句,我连忙出门。
路过书房时,里面灯还亮着,我爸的声音顺着门缝里传来,「桌上有面包牛奶,拿着路上吃!」
「好。」
我高声应着,却径直走过了餐桌。
我最讨厌的早餐就是面包牛奶。
没有之一。
……
下楼时,我习惯性地看了一圈。
却没见到周野。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甚至看见了隔壁小区同行的季时与和唐棠,也还是没能等到周野。
要迟到了,我只能先去学校。
进了班级,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座位——
空的。
周野没来。
早自习,我身旁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我心里竟也有点空落落的。
真是奇怪。
第二节课,周野踩着上课铃声进了班级。
他穿了身黑,走路缓慢。
等他坐下,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他,「怎么才来?」
「早上等我了?」
他不答反问。
偏头看我时,口罩罩住了半张脸。
「没有。」
明明就是在小区楼下等了他十几分钟,却怎么也不好意思承认。
僵持了会,我掏出一盒优酸乳放在他桌上,「给你带的。」
草莓味的。
周野愣了下,不太自在地摘了口罩,「大老爷们,谁喝草莓味的?」
「不喝?」
我作势要收回来,这货却抢的特快。
「喝。」
他低头去插吸管时,我看他一眼,却彻底愣住。
他的脸……
左脸的红肿格外明显。
我蓦地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里,我因为愤怒,重重扇了季时与两巴掌。
刚好也在左脸。
这只是巧合吗?
某种猜测不受控制的浮现。
蓦地。
我想起了梦中那人左手腕骨上的一点痣。
连忙拽住周野手腕,撸起袖口——
左手腕骨处,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点黑痣。
半分不差。
所以,梦里那人,其实是他?
周野还没察觉出来,叼着吸管偏头看我,「撸我袖子做什么?」
「占便宜?」
我缓缓松了手,摇头,「就是想起,最近总梦见一个男人,他手腕上好像也有一颗痣。」
我仔细地打量着周野的反应。
可他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强烈的多,好像这话烫手一般,他猛地抽回了手。
一把撸下了袖口,周野拧着眉嘟囔,「梦都是假的,这你都信?」
周野偏开头,不肯再看我。
他慌了。
23
周野逃了一天的课。
晚上放学也没有再等我。
明明就是心虚。
放学路上,我慢吞吞地走着,在心里反复推敲着梦中的细节。
越想越觉着,梦里那人似乎就是周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顶着一张季时与的脸?
……
晚饭依旧是外卖。
我爸是一名考古学家,也是一名工作狂。
起码,在我妈去世的这三年里,他一直疯狂工作。
他在墓里待的时间,恐怕比家里都多。
我家的餐桌上,永远都是各种油腻不健康的外卖,偶尔换换口味,不是红烧牛肉面,就是老坛酸菜面。
外卖都快凉了,还不见我爸出来,我便去书房找他,「爸,吃饭了。」
「马上。」
我把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一半,无意间扫了一眼电脑,却瞬间愣住。
电脑屏幕上,赫然放着周野的照片。
不对……
不是照片,那人也不是周野。
这更像是……
果然,不等我问,我爸接过苹果咬了口,笑道,
「为了隔壁那古墓,我们这些老家伙算是忙了几个通宵,看,这就是刚做出来的墓主的容貌 3D 复原图。」
「看着还挺帅的。」
我盯着屏幕上与周野八分像的脸,心跳愈发急促。
果然是他。
不知为什么,一想起晚上要梦见的人是周野,我就忽然很想早点睡觉了。
24
我今晚超常发挥,做卷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准确率也不错。
忙完了一切,我飞快地洗漱睡觉。
担心睡不着,我难得地喝了一杯热牛奶。
……
我又梦见了「季时与」。
梦里,那人虽还是季时与的模样,但左脸肿的可很是明显。
一见面,他立马道歉,「我是渣男。」
「我该打。」
说完,他又看我一眼,「今晚就别动手了吧?」
我哭笑不得,盯着他那还有点肿的脸颊看了会,有点愧疚,又有点心疼,忍不住问了声,「还疼不疼了?」
他愣了下。
随即故作无事的偏开脸,声音闷闷的,「不疼了。」
「你还是挺关心我的吗……」
可他口中的「我」,怕是自动代入的季时与。
并肩坐在了他的棺材上。
他忽然问我,「我是不是……让你很伤心?」
「嗯……有点。」
我装模作样地吸吸鼻子。
身旁人瞬间僵了些。
「哭了?」
他语气听着有些不耐,「不就是一封情书吗,哭什么。」
说归说,探过来替我擦泪的动作却很轻。
我挡住他的手,凑过去。
明明是在梦里,他的呼吸却仍旧灼热。
而且。
他很紧张。
我有点想笑,又忍不住逗他,「扔了我的情书,让我这么难过,总要补偿我吧?」
「嗯,应该。」
周野声音有点僵,「怎么补偿?」
仗着在梦里,我也有点放肆,直接去扯他腰带,「来,让姐摸摸腹肌。」
周野一把推开我的手,「我……我这种小白脸,哪有腹肌。」
我强忍着笑,凑过去。
「那亲一口总行吧?」
昏暗的视线里,我能看清面前人微微收缩的瞳孔,也能看清他渐红的耳根。
周野这人,嘴比啥都硬。
心比啥都软。
「是不是我在梦里亲了你,醒来你就没那么难过了?」
我还没说话。
周野便捏着我下颌,亲了过来。
呼吸交错,我的脸瞬间红了。
唯一晦气的是——
这家伙还顶着张季时与的脸。
25
早上,周野照旧在楼下等我。
今天明明不冷,他耳根却有点红。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吻。
温柔缱绻。
我坐上单车后座,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呢。
又有点期待晚上了。
期待不到五分钟,周野的车胎忽然被扎了。
马路边,我俩盯着瘪瘪的车胎,相顾无言。
忽然。
季时与骑着单车,停在了我们面前,「要迟到了,我载你吧。」
不等我说话,周野先应了声。
「好啊。」
说着,他拦了辆出租,将我塞了进去,然后将他的单车往路边一锁,坐在了季时与的后座上,「骑快点,谢了。」
季时与:「……」
「下去。」
「要迟到了,谢谢。」
比无赖,季时与当然是比不过周野。
最后,我一脸蒙圈地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季时与脸色阴沉的载着周野。
后座上。
周野点了根烟,还差点烧着了季时与的校服。
26
今天又是我值日。
姨妈期,小腹坠坠的疼,周野便将我按在了座位上,「坐着吧,扫个地两分钟的事。」
说着,他抡着扫把替我把班级扫了一通。
「砰」地一声。
灌着热水的水瓶扔到了我桌上。
周野摸摸鼻子,「听说,用热水暖暖会好一点。」
「谢谢。」
周野干活很潦草,囫囵扫了一遍,他就扔了扫把过来,「走吧。」
「没事,明天老师问起来,你就说值日生是我。」
周野将我书包搭在肩上,因为肚子疼,我走的很慢。
然而,刚到楼梯口时,却忽然看见里面有两个人。
唐棠和季时与。
季时与背对着我们,而唐棠看见了我。
她轻蔑地打量我一眼,然后按住了季时与的肩,踮起脚,亲了上去。
季时与没有拒绝。
我捏着拳,又想起了温温那封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的情书。
混蛋。
渣男。
紧接着,眼前一暗,是周野挡在了我前面,他握住我手腕,拽着我下楼。
「走吧,学校附近新开了家串串,带你去尝尝。」
刚下了几级楼梯,身后传来季时与的声音。
「林昭昭。」
其实我本想回头骂他一句,但脚步刚停,便被周野拽走了。
他将我手腕攥得很紧,恨铁不成钢,「那小白脸叫你一声就心软了?」
「傻。」
我哭笑不得。
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周野脚步忽然又放缓。
他瞥我一眼,问,「肚子还疼?」
我点头。
是有点疼。
周野叹了口气,下了两级台阶,蹲下。
「上来吧。」
见我犹豫,他直接将我扯到肩上,「好歹是学校,总不能让我公主抱吧?」
周野背着我下楼,脚步很稳。
还好这会学校里几乎已经没人了。
周野平时应该一直有在锻炼,背着我下了三层楼,却都没听见他说话带喘。
「别喜欢那种小白脸。」
身前传来周野的声音,「小白脸没力气,背都背不动你。」
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些,本想问他那应该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可一抬头,却忽然看见楼梯口站了一人。
年级主任。
心一沉,我下意识地想要从他背上跳下来,却被周野扯住。
他继续背着我下楼,甚至还主动朝主任打了声招呼。
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下来!」
「像什么样子?」
周野耸了下肩,「刚才值日,把她从楼梯上撞倒,崴脚了。」
说着,他作势要放下我,「那刚好,主任你背她?我撤了。」
「回来!」
主任显然也没心思管他,「背出学校,打个车给人家送回去。」
周野腾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没走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折身回去。
「对了主任,四楼有俩人在楼梯间亲嘴。」
「快点过去啊。」
27
梦里。
周野准时而至。
只是这人顶着季时与的脸,看着实在心烦。
我坐在他棺材板上,周野就坐在我身边。
沉默很久,他忽然问我,「你,很喜欢我?」
我在棺材板上晃悠着双腿,「你是谁?」
这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季时与啊。」
「不喜欢。」
周野愣了下,「不喜欢?」
「是啊。」
这人总是有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继续逗他。
黑漆漆的墓室里。
我偏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说的嘛,别喜欢那种小白脸,他都背不动我。」
面前人彻底僵住。
「我……」
周野说话有些打绊,「那是……」
被我定定地看着,周野还是没能再狡辩。
叹了一声。
这人忽然就变成了周野的脸。
看起来顺眼多了。
「怎么认出来的?」
我哭笑不得,「哥,那天我在梦里打了两巴掌,第二天你脸都肿起来了,我想认不出都难。」
周野又叹了一声。
手朝下摸去,像是想摸烟,可身上穿的袍子,哪里有烟。
他看我一眼,主动解释,「昨天……」
「抱歉。」
他是在指那个吻。
我嗤了声,「行了吧,你又不是头一次亲了。」
古墓现世那三天的梦里,这人可是每晚入梦,孟浪的厉害。
提起那会,周野耳根瞬间红了。
「那会……」
他骂了声脏,手指按了按眉心,「那会只当是平时做梦,就随心所欲了些。」
「那梦连做了三天,我才觉着有点不对劲。」
「后来发现你喜欢季时与,我就……」
「我不喜欢。」
我没忍住打断他,学着周野的语气,「谁喜欢那种小白脸啊。」
「我有个朋友,白血病,她暗恋了季时与很多年。」
「那些照片,都是我拍给她看的。」
「情书也是她的,我生气,也是因为她的一片心意被糟蹋了。」
周野用了大概两分钟来消化这些。
回了神,他跳下棺材,原地转了两圈,这才装作不在意的问道:「那你喜欢哪种?」
「想知道?」
他点头。
「过来。」
这人就乖乖凑了过来。
古墓里昏暗,周野等我的回答,等的特认真。
他有时候真的,真诚的让我不忍心再逗他。
等了好一会,周野终于耐不住看我,「说啊。」
我心一沉,闭着眼亲了上去。
好软。
这人看着糙,倒是挺好亲的。
忽然,周野将我扯开,背着我一口气下了四层楼都没喘过半分的人,这会呼吸却加重了不止一点。
「林昭昭。」
他按着我的肩,「看好你面前这张脸,我是周野。」
「我又不瞎。」
沉默了会,周野笑了。
我原本想问他笑什么,却被他一把拽进了身后的棺材里。
视线昏暗。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耳边分不清是彼此谁的心跳声。
「不怕了?」
周野偏头看我。
我摇摇头。
按理说是该吓的腿软的,但是……
知道身边的人是周野以后,就莫名的觉着安心。
趁他没说话,我一把扯开他身上长袍,在他小腹上摸了一把——
还真有腹肌。
然后,梦就醒了。
28
周野又迟到了。
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不见他,只能自己坐公交去了学校。
后桌女生肚子疼,我帮她值日扫楼梯时,周野来了。
这人难得规矩地穿了身校服。
扯住我手腕,将我堵在了无人的楼梯间。
「林昭昭。」
他咬着牙道:「今晚不准再乱摸了。」
「为啥?」
周野不应声,只是从我手里抢过了扫把,并顺势把他书包扔给了我,「帮我拿回去。」
我顺手接过,却险些被沉的栽下楼去。
「你往里面装大象了?」
周野低头扫地,「装的书。」
书?
我原本以为全是小说漫画之类,可是,拉开拉链——
全是课本和练习册。
这可不像是周野。
我转头看他,这人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都确定关系了,总该对你负责吧。」
「华清是肯定考不上了,努努力,还是能和你考去一座城市的。」
我脸一红,「谁跟你确定关系了?」
拖着他那死沉的书包往班走去,身后是周野的低笑声。
「你都摸我了,总得对我负责吧。」
29
今晚,我没有梦见周野。
只是梦了一场千年前的爱恨纠葛。
浪荡的小将军有一张和周野九分像的脸,整日打马看花,在街上买了一个丫鬟。
……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力排众议娶了她。
后来,她怀了身孕,他欣喜不已,多少个夜里在油灯下琢磨孩子的名字。
然而——
当敌国来犯,他率军守城时,却在敌军中看见了她的身影。
她被敌国掳去,以此要挟。
开城门,她和腹中孩子尚可生还。
否则。
一尸两命。
梦中,我作为旁观者,跟着哭哭笑笑。
目光穿过虚无,落在了那张和周野几分像的脸上。
他双眼猩红。
「守城!」
她静静望着城墙上的男子。
漫天箭矢落下。
敌军首领挟着她挡在身前,无数箭矢穿透她的身子。
梦境都被染红。
她和孩子死在了自家夫君的箭下,尸首被带去敌国,挂在城门上晾晒示威。
任凭烈日灼晒,鹰隼叼食。
落得个死无全尸。
而他隐忍筹谋,最终还是替她报了仇。
他灭了敌国。
可翻遍每一寸国土,都没寻到她的安葬处。
那日得胜回朝,他便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去了,命人安置的合葬棺内,除却他的尸骨外,只放了一件金丝玉缕衣。
是他送她的。
30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与周野的前世。
自那日起,我的梦境也都恢复了正常,再没梦见过周野。
幸好。
醒来还是能见到他。
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带着周野去了一趟城东的道观。
又见到了那位师傅。
「师傅,我最近都没有再做那个梦了,是代表着前尘已了吗?」
师傅笑着看了周野一眼。
「答案不是已经在你身边了吗。」
「今生缘起,上辈子的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好好珍惜吧。」
我道了谢,想要离开时,又想到了什么,将温温的生辰写在纸上递给师傅,
「师傅,这是我特别好的朋友,但她生病了,我可以替她求一卦吗?」
「我可以付双倍的价钱。」
大师扫了一眼纸上生辰,沉默两秒。
「抱歉,这个我看不了。」
「为什么?」
师傅摇摇头,只说不方便。
回去路上,我心里总觉着不安,尤其是师傅不肯替温温算命。
我准备去医院一趟。
公交上,我给温温先发了通视频。
她隔了好一会才接。
还好,镜头下温温倚着床头坐着,脸色看来也红润。
「我去医院看你,好不好?」
「不要。」
温温朝着镜头挑眉,「我忙着给季时与织围脖呢,你过两天再来啊。」
说着,她把织了一半的白色围脖扯进了镜头里。
这个傻姑娘,她还不知道,季时与根本就不配戴她亲手织的围脖。
「不跟你说了啊,」温温低头忙着,「等周末再过来吧,到时刚好帮我把围脖取走。」
「好吧。」
看她状态很好,我也放心下来。
那就等周末再去看她吧。
31
晚上。
我趴在桌上刷题时,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季时与:在吗?有些话一直想问你。
我没打算回。
但他的消息又接着发了过来。
「如果没有你朋友,你会不会,喜欢我?」
「不会。」
很快,手机又振动了一声。
季时与:「我不信。」
季时与:「那天是唐棠主动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时与:「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认识多年,我只当她是朋友。」
手机滴滴响个不停,我一道数学题做的稀碎。
忍不住拿起手机发了两条语气。
「关我啥事?」
「能不能不粘牙了,谁会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我嫌烦,赶在他消息发来之前,把他拉黑了。
终于安静了。
我一口气刷完两套卷子,拿起手机给周野连发了几条晚安。
这人几乎秒回:
「别粘牙啊,哥在为了和你考同一城市努力呢。」
话虽这么说,这人还是连着回了几句晚安。
「早点睡,明早给你买煎饼果子。」
32
晚上放学,我发现微信里有几条温温的未读消息。
都是下午发的。
她问我,「昭昭,你也喜欢季时与,对吗?」
接着是一条语音。
她声音很轻,却是笑着的。
「那我就不要喜欢他啦,因为……」
「我更喜欢昭昭。」
我鼻子一酸,这个傻姑娘。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忙给她回了消息,温温没有回,再打电话过去,也是无人接听。
有点慌了。
连忙打车去了医院。
然而。
我进去病房,却发现床上空荡荡地。
温温不在。
「阿姨,」我连忙去问隔壁床的阿姨,「12 床的小姑娘呢?」
阿姨叹了一声。
「这孩子本来最近状态就差,下午又一直在哭,刚才忽然吐了血,被推进急救室了。」
「她最近各项指标一直不太好,人也虚的厉害,昨天是你和她视频吧?她还往自己脸上涂点腮红,说是怕你看见她那副样子担心。」
脑中一片空白。
我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前两天在路边买的,温温最喜欢的漫画书。
33
我跑去急救室门口时,一眼便看见了走廊里的一家三口。
温温的父母和弟弟。
明明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的人是温温,可她父母却在忙着哄闹情绪的弟弟。
「乖,再等一会。」
「饿坏了吧?一会爸带你去下馆子,想吃什么,烤肉?」
「……」
我冷眼看着。
如果不是知情人,我还真会觉着这是很温馨的一幕。
父慈子孝。
却都是建立在温温的痛苦之上。
温妈妈先看见了我,「昭昭?」
她叹了口气,这才提起温温,「下午也不知怎么了,一个劲地哭哭哭,最后吐了一口血,人就昏迷了。」
她皱着眉,可语气怎么听也不像是难过。
「不过,招娣晕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她语重心长地劝我,「昭昭,你平时也帮阿姨劝劝招娣吧,你也知道,这病没的治。我们和她商量过,想要接她回家,给她买些吃的穿的,再带她出去逛逛。你说,总好过到最后人财两空吧?」
「但她不同意,招娣她……」
「闭嘴!」
我哽咽着吼道,「你别叫她名字!」
温温最讨厌她的名字。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姓氏,姓温。
可她的名字叫作招娣。
很难想象吧,这个年代,还真的会有女孩子叫这个名字。
在她人生的前十年,这名字寄予着父母对二胎儿子的渴望,十岁那年,家里如愿添了儿子,这名字又成了她们逢人炫耀的资本——
看,这名字取的多好,真招来了宝贝儿子。
因为知道名字是她的痛处,所以我从来只叫她温温。
温温。
听起来像她一样。
温柔美好。
34
温温的弟弟拿着她手机胡乱翻,我看不过眼,抢了过来。
准备收起来时,却无意间看到了屏幕——
是她和季时与的聊天记录。
今天下午,季时与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看得出,最开始温温很开心。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敲出每一个字时的欣喜。
直到……
季时与居然告诉她:对不起,我喜欢的人是林昭昭。
时隔两分钟,温温回复了他。
「真的吗?我也很喜欢昭昭。」
她又问,「那昭昭喜欢你吗?」
季时与:「她拒绝了我。」
温温向来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季时与加她微信的目的,「她拒绝你,是因为我吗?」
季时与:「我希望你能劝劝她。」
季时与:「祝你早日康复,但是,感情都是自私的,抱歉。」
温温发去了一个轻轻笑着的表情,「我明白,我会劝她的。」
季时与:「你,别怪她。」
「当然不会。」
温温回复得很快,「我才不会怪她,因为我比你更喜欢她。」
聊天对话到此为止。
气愤之余,我心里酸得要命。
她一定是误会了。
哭了一下午,她一定很难过吧。
急救室外的走廊里,那一家三口在研究一会要带宝贝儿子去吃些什么。
而我在心里祈祷。
让温温平安吧。
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35
医生第二次下了病危通知书时,我手脚冰凉,腿软的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等到双腿发麻,等到隔壁的温父带儿子去了医院附近新开的汉堡店。
等到……
我蹲在走廊里,视线中多了一双鞋。
有点眼熟。
我抬头看去,是周野。
他蹲在我面前,气喘吁吁,像是跑遍了医院才找到我。
「给你发消息没回,怕你出事。」
看了眼急救室门上亮着的灯光,他没问我,只是递来一瓶拧过的水,又压低声音问道,「饿不?」
我摇摇头。
周野没再问,就这么蹲在我旁边,陪我一起等着。
等在门外的每一秒都很煎熬。
我很害怕。
我和温温从小学起一直都是同班,十一年里,只有彼此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她占据了我现有人生的三分之二。
正如她和季时与所说。
她喜欢季时与不假。
可是,比起季时与,她一定更爱我。
我也是。
36
「谁是温……招娣的亲属?」
我猛地站起身,却又想起自己并没有资格,于是连忙指向一旁椅子上坐着的温妈妈,「她是!」
「她是病人的母亲。」
医生摘下口罩,说出的话术是电视剧中常见的那种——
抱歉,他们尽力了。
准备后事吧。
病人想再见见你们,陪她最后一程吧。
我如遭雷击。
周野适时扶住了我,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却没说话。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我看见了温温。
她躺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脸色比身后的墙壁还要白。
却还在强撑着朝我笑。
我僵硬地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温温……」
我想叫她,却怎么也没办法出声。
可我知道,她没有时间了。
我握着她的手,「我不喜欢季时与,我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我也不会和你喜欢上同一个男孩子。」
「永远不会。」
温温愣了下。
然后笑了。
她艰难地开口,「害我白哭了一下午……我不是难过他喜欢你。如果我是男孩子,我也会喜欢昭昭。」
「是我以为……我拖累了你们,让你为了我推开互相喜欢的人……」
我泣不成声。
身后,温妈妈一直都没有上前来。
我攥着她的手问,「温温,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她摇摇头。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我身后的温妈妈,甚至都没做停留。
最后,落在了周野身上。
她盯着他看了会,然后笑了。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
可是。
她的眼神我看懂了。
她在告诉我——
是他吧?
昭昭喜欢的人,是他吧?
看起来不错。
我同意了。
她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轻,也颤的厉害。
「告诉她们……墓碑上不要刻那个名字,我给自己取过名字,叫……温璇……」
璇,寓有美玉之意。
她是温璇。
是只属于自己的,洁白无瑕的美玉。
才不是什么为了招来弟弟才有的存在。
我哭着说好,「墓碑上,我一定要刻上温璇二字……」
温温没再回应我。
她的手从我掌心脱落。
轻飘飘地落在床单上,再没了声息。
我哽咽着,听见身后传来温妈妈带了几分哭腔的声音,她哭着说自己以后没有女儿了,又埋怨温温临走前竟一句话也没和她说。
虚伪又恶心。
37
温温没有葬礼。
她家里给她选了最便宜的一块墓地,墓碑上也坚决不肯同意改掉名字,直到我提出,买墓地刻墓碑的钱,都由我来出。
温妈妈掰着指头算了算,同意了。
钱是我找爸爸预支的未来两年零花钱,我买下了一块风景好些的墓地,在墓碑上刻下了「温璇」这个名字。
明明,明明就完成了她所托。
可我却还是难受得不行。
那个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虎牙,眼睛明亮的像小鹿一样的姑娘,那个瘦瘦小小,却在我遇见醉鬼时颤抖着摊开双手挡在我前面的姑娘。
就这么变成了一抔灰,一座碑。
再没有了温度。
从墓园回家的路上,周野一直陪着我。
路段不好走,公交一路颠簸,不知何时我将头倚在了他肩上。
我轻声问他。
「周野,你说,去世的人们还会再遇见的吗?」
「会。」
他说,「人们总会相见的。你看,就像那座沉埋千年的古墓,也会为了相见而现世。」
我闭着眼,悄悄流着眼泪。
温璇。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是不是还会再遇见?
应该还会再成为朋友吧。
最好的那种。
38
从小到大,我都是亲朋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乖巧,努力,成绩也优异。
几乎没做过离经叛道的事。
可温温下葬后,我在开学的那天早上找去了五班。
敲门。
「季时与。」
他放下手里的书,出来。
却在班级门口被我当众扇了两个耳光。
特别响。
当着他们班主任的面。
「温温死了,你满意了?」
「季时与,温温喜欢过你,真是她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说完,我转身离开。
因为那两巴掌,我被叫去办公室训了好久。
面前班主任的嘴不断张合,可我却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我只是在想温温。
她这极为短暂的一生,家人不疼,又喜欢错了人。
还好。
我没有让她的友情部分也空缺。
39
期末考成绩出来了。
我仍旧稳坐第一名,而班里进步最大的人是……
周野。
他从倒数第七名,一跃成为了第二十一名。
中间近二十名的距离,是他一张又一张试卷积累出来的。
连那几个过去总跟在周野身后打转的小弟都被他逼着开始学习,谁不学,周野就逮着谁揍一顿。
一来二去地,我们班差生们统一进步了不少。
用周野的话来说就是——
「用你们那几科加起来不到三位数的成绩去追女生,人家姑娘都要先怀疑一下你们智商是不是有问题。」
周野身上总有股混不吝的劲。
却从没让我觉着他不靠谱。
我说想考华清,他知道靠他的底子考不上,就奔着同城的学校努力。
一个每天热衷于睡觉和打架的人,硬是逼着自己努力,现在和人打架嘴里骂的都是英文单词。
有人约架找他帮忙,他得先让对方考他一遍《出师表》。
一中和二中打群架。
人家拎的不是木棒就是甩棍,而周野——
拎了本《五三》,挨个往人家头上抡,边打还边骂:
「让你不好好学习……」
40
周末,我和周野约着去图书馆学习时,遇见了温温的邻居,蔡大妈。
蔡大妈是个热心肠,在路边握着我的手连连感慨:「报应啊!」
「昭昭,你知道温温家的事吗?」
她和我一样,觉着温温的名字不好,也从来都叫她温温。
我摇摇头。
因为怨她们对温温做的那些事,温温走后,我从没去家里看望过。
「温温她弟啊,出车祸,脑子撞傻了!」
「我们也是在温温走后才知道的,你知道温温当时为什么状态越来越差吗?那对夫妻,以温温治病的名字到处募捐,网上捐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光我们这栋楼里的老邻居都给温温凑了大几万,可他们呢?」
「给医生说了放弃治疗,拖着医药费不肯交,给温温点的都是些最便宜的盐水葡萄糖!」
「我去医院看过几次,温温都说她疼,身体里哪哪都疼,后来她们就开始给温温吃止痛药,一直让她住院也只是为了做样子募捐。」
蔡大妈抹了抹眼泪,「多好的个孩子啊,我们看着都心疼。」
「温温这孩子就是命苦,但凡生在别人家,那父母都要当个宝贝疼着,可惜投错胎,生在了这家里……」
我死死咬着唇,可还是没忍住眼泪。
那是她们的亲生女儿啊。
即便是偏心,即便是疼爱儿子,但总该给她活下去的机会吧……
温温那么疼,可她从没和我说过。
每次去医院看她,她总是神采奕奕地告诉我说,「昭昭,我感觉自己又恢复一点了!」
「我应该很快就要出院啦。」
「不疼啊,打针疼什么?」
「别看我头发掉光了,戴上假发还是比你美的好不好。」
「……」
竟都是她忍着疼在安慰我。
我可真蠢。
见我哭了起来,蔡大妈一边安慰我,一边转了话题,
「对了,你看我都跑题了,你知道她弟弟怎么出的车祸吗?」
我摇摇头。
「才十几岁的男孩子啊,居然学网上那些不正经的,想要偷他姐的骨灰去卖给死了儿子的家庭配阴婚!」
「你说这多缺德啊。」
「谁知道,他去墓地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他姐的墓,回家路上就让一个醉驾超速的司机给撞了,双腿骨折,好像是脑部受到重击,醒来人就痴痴傻傻的了,看人就傻笑,口水流的老长。」
「害,」蔡大妈拍了拍我的手,「傻的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我们几个老邻居去看了一回,满屋子屎味,温温她妈就坐在一旁哭呢。」
「听说那个醉驾的司机也是个没什么钱的小伙子,父母双亡,也没成家,道歉态度挺诚恳,就是一分钱赔偿也拿不出来。」
我说不出话来。
只觉着后背一阵发凉。
幸好。
幸好当初为了给她墓碑上刻名字的事,我出钱给温温下了葬,因为生气,我没有告知她父母温温的墓在哪里。
但凡当初心软告诉了,恐怕温温连那一抔骨灰都留不住了。
真是个畜生。
41
高考的前三天,周野给我送卷子时,刚巧遇见了我爸。
「叔叔好。」
周野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规规矩矩地打着招呼,「我是昭昭的同桌,我叫周野。」
我爸却盯着他瞧。
直把周野看的有点不自在。
就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忙走过去,「爸,你都把人家看害怕了。」
我爸这才回过神来,一边热情招呼着周野进屋坐,一边低声嘀咕,「像,太像了……」
「什么太像了?」
我爸将我扯去一边,「古墓啊,隔壁小区出土的那个将军墓,墓主的 3D 复原图我不是给你看过吗?」
「怎么和这小子这么像?」
我有点想笑。
能不像吗,你们几个老头子研究了几个月的项目就是人家前世的坟地。
「是吗?」
我强忍着笑,耸耸肩,「可能是有缘呗。」
42
高考很顺利。
我是。
周野也是。
一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到了一模时,周野的成绩已经提到了全班第七。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是周野的生日。
半夜,趁着我爸睡着了,我偷跑出门,去了周野家里。
他是独居。
用他的话说,他的有钱老爸和风流老妈各过各的生活,他也是。
「笃笃。」
刚敲了两声,门蓦地开了。
里面很黑,没开灯。
却有人将我拽了进去。
后背抵在门上,有点凉,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便被人捏住了下颌。
周野亲了过来。
带了点极淡的酒味。
房间里很静,愈发清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我被亲得快喘不过气时,周野才放了我。
我拽着他衣角,几乎有些站不住,「你喝酒了?」
「嗯。」
「心情不好?」
「没有。」
他闷声回答,然后又一把把我抱住。
「老子终于解放了。」
天天背单词,刷数学题,的确是快要了他半条命。
他开了灯,又随手松了松衣领,我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捏了只空了的易拉罐。
他拽着我去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满了酒和零食。
唯独没有蛋糕。
我忽然有点心疼,「你过生日,没有蛋糕吗?」
也没有人陪他。
周野拿了盒优酸乳,叼着吸管摇摇头,「不爱吃。」
「太腻。」
「是吗?」
我打开门,将藏在门外的蛋糕和礼物拿了进来。
「那这蛋糕还是扔了吧……」
「别扔。」
周野语气一顿,「怪浪费的,凑合吃两口。」
说着,他从我手里接过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拿开包装盒时,周野手一偏,蹭掉了一小块奶油,这人都急的直皱眉。
我替他一根根插好蜡烛,点燃。
一抬头,却发现周野正看着我出神。
「看什么?许愿啊。」
「许什么……」
这人愣楞的,似乎有点手足无措。
我拽过他的手合起,「闭上眼睛,许愿,我陪你一起吹蜡烛。」
这个曾惹得全校都不得安宁的刺头,这会却乖的厉害。
他闭上眼,乖乖许愿。
「希望,我能一直陪着林昭昭。」
我本想怪他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可一抬头,看着烛光笼着他的眉眼,而他双手合十,虔诚到近乎笨拙的模样,又不忍心说了。
我和周野一起吹灭了蜡烛。
切开一块蛋糕递给他。
刚刚还嫌蛋糕太腻的家伙,这会却三两口的吃完了一大块蛋糕,然后捧着空碟子看我。
这家伙。
拳头比嘴还硬,心却是颗少女心。
他真的巨喜欢吃甜食。
八寸的生日蛋糕,他自己吃了一半,然后才舍得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蹭到了我嘴角。
我作势也要去蹭奶油,伸出的手却被他按住。
周野力气大,稍微一拽,便把我按进了怀里。
他低头。
吃下了我嘴角蹭的奶油。
「林昭昭。」
「谢谢。」
他松了手,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我很喜欢这个生日。」
然后我才知道,这是他懂事以来,吃的第一个自己的生日蛋糕。
他家并不穷,只缺乏感情。
父母都忙于事业,貌合神离,小时候家里是无休止的争吵,他小时候几乎每个生日蛋糕都会被莫名吵起来的父母砸掉。
再后来,两人吵没了感情,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维系着这段婚姻,却渐渐的谁也不回家。
一人转一份生活费,就算是尽了做父母的责任。
家里给周野雇过保姆,却都被他辞退了。
他自小习惯了一个人,很讨厌生活里多出陌生人的存在。
我安静听他讲着,心疼的不得了。
抢过他手里的冰啤酒喝了一大口,我仰头看他,「以后的生日我都陪着你过。」
他笑。
「好。」
蛋糕甜腻的气息与酒味渐渐融合。
我闭上眼时,周野亲了过来。
他的掌心落在脑后,恍惚间,我又想起了当初第一晚做的梦。
再不是过去的浅尝辄止,周野按着我,将这个吻不断加深。
我快喘不过气来。
原本推搡在他胸口的手,也渐渐转为搂着他脖颈。
气氛渐燥。
我有点紧张时,周野却停了动作。
他捏着拳头骂了一声,起身,按了按眉心。
「太晚了。」
他嗓子哑的厉害,「我送你回去。」
他送我下楼,却在电梯里遇见了个搬着桌子的邻居,桌子很大,为了不撞到我,周野将我圈在怀里。
距离太近,我伸手推了推他,「周野,你钥匙硌到我了。」
周野后退的脚步有点僵。
隔了会,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抱歉。」
到了一楼,周野拽着我出门,又将我送到了家门口。
然而。
刚进门,我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声。
是周野的消息:「我没带钥匙。」
我正想说那要不来我家坐一会时,才忽然响起,周野家里的门锁是电子锁,根本不需要钥匙。
那他给我说这个是……
蓦地。
我想起了电梯里。
没有钥匙,所以刚刚是……
脸一红,灼热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43
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如愿考上了华清。
周野虽然考不上华清,但也超常发挥,考上了华清附近的一所一本院校。
托周野的福, 我们班的差生们成绩集体进步了不少,我们班的升学率更是一举成了年级第一。
而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它去看了温温。
我在坟前摆上温温最喜欢的鲜花和零食, 又替她一点点擦去了碑上落的灰。
最后。
我将录取通知书摆在了墓碑前。
「温温,这是我们的录取通知书。」
我忍着哽咽和她分享,「我们两个的梦想, 我替你实现了。」
面前冷冰冰的墓碑不会说话。
但有风吹过。
刚巧吹落一片叶子,飘到了录取通知书上。
像是温温在回答我。
昭昭, 我看见了。
44
我和周野的大学距离不过两条街。
所以, 我们一起订了机票, 一同入学。
临走前,我忽然想去温温家里看看,周野陪我去了。
她家住在一楼。
老旧的居民楼, 隔音效果并不好,我和周野刚走到他家后窗, 便隐约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争执声。
温妈妈的嗓音一向尖细, 这会却是在骂她的宝贝儿子。
「又拉裤子了, 你怎么那么蠢啊!」
「笑笑笑, 就知道笑!我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你知道吗?」
她崩溃吼着,可回应她的, 只是屋里傻儿子的痴笑声。
她的哭声和埋怨声顺着窗缝传出, 听的人都觉着窒息,过了会, 屋里忽然传来温爸爸的吼声,「哭丧呢你?」
「你不是最疼你这宝贝儿子了吗?甚至拿着闺女的救命钱给他买吃买穿,现在知道后悔了?」
「真是一家子晦气玩意。」
两人吵了起来。
不算大的房子里, 傻儿子的呵呵笑声与两人的争执声相交杂,乱作一团。
我不自觉地攥住了手机上绑着的平安扣。
那是温温曾经送我的。
瞧,她们没有了温温以后, 过的日子也是鸡飞狗跳。
在我快走时, 屋里传来的温妈妈的哭声。
「你说, 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那么对女儿?」
「招娣那么乖的孩子,咱们……」
我听不下去,转身走了。
时隔一年多,她口中的招娣仍旧听着刺耳无比。
45
华清校门口。
周野一手拎着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
「帮我拍张照吧。」
周野说好。
我站在华清大学的校门口,举着手里的平安扣拍了一张照片。
温温你看。
我没有忘了你。
我摸着掌心的平安扣,和温温一同迈进了华清大学的校门。
路上, 周野难得的沉默。
我拽了下他袖口,问,「想什么呢?」
周野想摸烟, 看我一眼,又忍住了。
「想着考研。」
「嗯?」
我愣了下, 「我们才大一, 这会想考研有点早吧?」
「不早。」
周野的掌心落在我头发上揉了揉,「你知道, 华清的研究生很难考的。」
「老子想和你进同一所学校,还得早早做准备才行。」
阳光在他发梢镀了层淡金色的光。
好看的有点遭不住。
我压下心跳声,没说话, 只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我想。
这就是和周野在一起安心的原因吧。
他的混从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拖对方下水,而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
你想闯就闯,老子奉陪到底。
(全文完)
Trong lòng giở trò lưu manh – Trương Nhược Dư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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