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微 – 曼芜
皇帝封我为皇后那日,我用簪子刺瞎了他的双眼。
临死前,我才知道,我认错了仇人。
我死后,三魂七魄变成一株明目草。
只要皇帝吃了我,双目就会恢复光明。
皇帝重见光明后,满天下寻找我。
太监总管禀道:「陛下,娘娘已经被您吃了啊。」
皇帝瞬间红了眼眶,他亲手剜去双目。
鲜血淋漓,却仿佛不知痛。
「映微,求你回来。」
1
容砚半躺在龙榻上。
他容貌英俊无双,曾有着一双胜过璀璨星辰的双眸。
如今,他的双眸上覆盖着一层白纱。
我端着一碗药,坐在龙榻旁,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陛下,喝药了。」
他张唇接住我喂来的药,咽下。
这碗药里,加了一片明目草的叶子。
明目草一共有十片叶子,待他喝完十服药,双目就会重见光明。
而我,也会彻底在这世上消失。
这是我欠他的,如今不过是回来赎罪。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我扶他躺下,起身告退:「陛下早些歇息,臣妾明日再来看你。」
刚要走,手腕被他握住。
他一用力,将我拉入怀中。
他双手抚摸着我的背,声音微哑:「映微,是你吗?」
我趴在他身上,心底涌起一丝苦涩:「陛下,臣妾是茹妃啊,皇后不是已经……」
容砚双手收紧,我感应到他的手在颤抖。
这是思念一个人到了极致时的表现。
他仿佛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哽咽道:「映微,朕从未怪过你刺伤朕的双眼,你为何要寻死?为何要丢下朕?」
2
「陛下想皇后了吗?」我鼻尖泛酸。
当初我刺瞎他的双眼后,太后要赐死我,他不顾一切护着我。
我得知自己认错了杀父仇人,自责之下,自刎谢罪。
我死后,三魂七魄化作一株明目草。
这具身体是我借茹妃的,真正的茹妃已经死了。
我每摘下一片叶子喂给容砚,我的三魂七魄便会消逝一分。
如今这是我喂给容砚的第一片叶子,那是我其中一魄。
容砚捧着我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挤进我的发缝。
我回想起新婚那夜,我在他动情时,将簪子刺进他左眼。
鲜血从他眼中流淌下来,滴在我脸上。
他疼得直抽气,却在侍卫冲进来护驾前,低声安慰我:「别怕,是朕刺伤自己,不关你的事。」
他来夺我手中的簪子,试图制造是他自己刺伤眼睛的假象。
我却反手当着侍卫的面,刺伤了他另外一只眼睛。
往事刺痛着我的心,我悔不当初。
3
此刻,容砚的唇寻到我的唇瓣,缱绻地吻着我。
是我亏欠他,无论他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无怨无悔。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知道,在外人眼里他并非一个温柔的人。
他将所有温柔都给了我。
再醒来时,晨光熹微。
婢女在伺候他更衣,我翻了个身,浑身酸楚乏力。
他临上早朝前,走到龙榻旁,摸了摸我的脸颊:「映微,朕上早朝去了,你再睡会儿。」
我颔首:「嗯。」
御前总管扶着他离去。
我没了睡意。
容砚固执地喊我映微,不知是认出了我,还是将我当作替身,来寄托对映微的思念?
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尽快哄他服下十服药。
这是我在人间仅剩的日子。
自己当自己的替身,也未尝不可。
4
一魄消逝,我精神恹恹。
去给太后请安时,太后独独留下了我。
她打量着我,面色不善:「茹妃,哀家听说砚儿将你认错成死去的皇后,你是故意效仿已故皇后,还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心中一惊,连忙否认:「回母后,臣妾没有,是陛下太过思念皇后,才会将臣妾认错成她。」
「呵。」太后冷笑,眸底透露出对我的不喜,「哀家看你言行举止确实有几分像那个贱人,真是碍眼。
「你知道哀家此生最恨的人便是她,你还模仿她,存心和哀家作对?
「她刺瞎砚儿的双眼,哀家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太后越说越气愤,将对苏映微的怨恨迁怒到我身上。
她扬声命道,「来人,灌茹妃喝下避子药!」
芳嬷嬷上前,将一碗滚烫的避子药端上来。
她正要灌我,我伸手接过:「我自己来吧。」
一碗避子药下肚,太后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哀家不会容许砚儿在女人身上栽两次跟头,你是砚儿的枕边人,别怪哀家防着你。」
她说罢,对芳嬷嬷使了个眼色。
5
芳嬷嬷拿着一只瓷瓶向前。
她掐住我的下颌,迫使我的嘴唇张开。
她将瓷瓶的瓶口对准我的嘴巴,一只滑腻的虫子从我喉咙里钻进去。
我直欲作呕,大惊失色:「母后,您喂臣妾吃了什么?」
「无骨蛊。」太后冷声道,「这只蛊是为了防止你刺杀砚儿,它会让你变得柔若无骨。
「从今往后,你只会是砚儿的一个玩物,供他取乐,没有刺杀他的能力。
「哀家不会容许你诞下龙嗣,你每次侍完寝,哀家都会命人送去一碗避子药。
「你若识相,就乖乖喝下。
「还有,不许在砚儿面前说哀家半句不是,否则,你们许家那么多人将会给你陪葬。」
茹妃原名许如意,我借用了她这具身子,万不可再给她的母族带去祸患。
我忍气吞声应道:「是,母后。」
我浑身使不上劲,从太后寝宫回我的如意宫,要靠婢女搀扶着。
走一段路便已气喘吁吁。
夜里,容砚来到我的寝宫。
他上榻,将我搂进怀里:「今日你去给母后请安,她可有为难你?」
我想起太后的告诫,不敢多言:「回陛下,太后不曾为难臣妾。」
容砚吻着我的唇瓣,哑声道:「映微,替朕生个龙嗣吧……」
6
我含糊应下:「好。」
其实,我在人世间活不了多久,生龙嗣是不可能的。
容砚察觉出我柔若无骨,低声问:「你身子怎么这么软?可有不适?」
我不敢告诉他,是太后给我喂了无骨蛊。
只风轻云淡道:「只是有些乏力,不碍事。」
他温柔地说:「明日朕吩咐御医给你请平安脉,开强身健体的方子给你补补。」
我苦涩应道:「好。」
翌日,容砚上早朝去了。
太后命芳嬷嬷送来一碗避子汤,亲眼看着我服下,这才离开。
御医来给我请平安脉,容砚下早朝后,召来御医询问我的身体情况。
太医院的御医们被太后控制了,他说的话皆是太后授意。
御医回道:「回陛下,茹妃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多休息便好。」
容砚问:「茹妃的身体能怀上身孕吗?」
御医摇头:「回陛下,茹妃娘娘体寒体虚,体质柔弱,恐怕很难有孕。」
容砚蹙眉,命道:「用最好的药,给她调理身子。」
「是。」御医领命。
这日,容砚上早朝去了,婢女在外禀道:「娘娘,芳嬷嬷来了。」
我恹恹地起身,洗漱完毕,让婢女将芳嬷嬷请进来。
芳嬷嬷身后的丫鬟呈上一碗温热的避子汤:「茹妃娘娘请服用。」
我接过避子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监公公通传道:「皇上驾到——」
芳嬷嬷一愣,连忙向我使脸色,示意我快把避子汤服下,不可乱说话。
我将避子汤喝下,却故意剩了一层底,将碗放在桌上。
容砚被手下搀扶着踏进寝殿。
芳嬷嬷和婢女跪下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平身。」容砚朝我走来,牵住我的手。
他似乎闻到了空气里残余的药味,皱眉问,「什么味道?」
屋里鸦雀无声,芳嬷嬷将头压得很低,不敢接话。
此时我无须再说什么,我相信容砚自有方法辨认清楚,我只需相信他即可。
容砚点名问:「芳嬷嬷,你带了什么药来给茹妃喝?」
芳嬷嬷额间冒着冷汗,答道:「回陛下,茹妃身子弱,奴婢奉太后之命,给茹妃送补身子的药,助她早日怀上龙嗣。」
「哦?是吗?」容砚明显不信芳嬷嬷的话。
他扬声,「承允,你进来。」
被唤作承允的男子在殿外等候,他闻言走进殿内。
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太医院新来的御医。
容砚的贴身侍卫无风将桌上的药碗递给承允。
容砚命道:「承允,你看看这是什么药。」
承允接过碗,轻嗅残余的药汁,他禀道:「回陛下,这是避子汤。」
7
「什么?」容砚面色一沉。
芳嬷嬷连忙磕头认错:「陛下饶命,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容砚冷声道:「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
芳嬷嬷和她带来的那位婢女被拖下去各杖责五十大板,她们的惨叫声响彻如意宫。
我目光偷偷打量着承允,从方才见他第一眼起,我便觉得他很熟悉。
可我分明不认识他。
「如意,你喝过几次避子药了?为何不告诉朕?」容砚的话将我的思绪拉回跟前。
「五次。」我收回思绪,低声道,「回陛下,母后的话,臣妾不敢违抗。」
「以后不许再喝了,母后那边朕会去说清楚。」容砚牵住我的手,让我坐下,随后命承允给我请平安脉。
看来,他已经察觉出太医院别的御医被太后收买了。
承允替我把脉,我余光扫见他手背上有一道伤疤。
我不由得一怔。
他这张脸很陌生,可这只手我却认识。
难道,他是……
我压下心头的震撼。
承允给我把完脉后,神色凝重道:「陛下,茹妃娘娘体内有无骨蛊。」
容砚追问:「无骨蛊?这是什么蛊?」
承允解释:「回陛下,无骨蛊是一种能让人柔若无骨的蛊,服下者是名副其实的手无缚鸡之力。」
「朕说你最近怎么身子那么柔弱,原来竟是中了无骨蛊。」容砚问我,「是母后给你下的无骨蛊?」
「嗯。」我点了点头。
「母后她简直欺人太甚!」容砚龙颜大怒。
他克制住怒火,问承允,「承允,你可知怎么解这无骨蛊?」
承允摇头:「臣没有法子解无骨蛊,不过臣知道南疆蛊师能解天下万蛊,陛下不妨派人去打探南疆蛊师南祟的下落。」
容砚立刻吩咐贴身侍卫:「无风,你吩咐下去,务必在半月内找到南疆蛊师。」
「是。」无风领命。
我对承御医说:「承御医,以后有劳你来替本宫请平安脉。」
承允颔首:「是,娘娘。」
8
容砚一边派人去找南疆蛊师给我解蛊,另外一边去找太后。
太后的贴身丫鬟和芳嬷嬷被皇帝下令杖责五十大板,这打的是太后的脸。
容砚踏进太后寝宫时,她正在气头上。
听说容砚和太后吵了一架。
容砚句句维护我,指责太后不该瞒着他给我送避子药,更不应该给我下蛊虫。
太后则口口声声说,她这么做是为了容砚的安危考虑。
说到此处,她难免又提起当初容砚被枕边人刺瞎双眼的往事。
太后提起已故皇后「苏映微」这个三个字,恨得牙痒痒。
「砚儿,万一茹妃是第二个苏映微,伤害你怎么办?哀家不敢用你的安危来赌。」
「朕自有分寸,不劳烦母后费心。」容砚临走前放话,「母后,别怪儿臣没有提醒您,若您再伤害茹妃一分一毫,便是伤害您和朕的母子之情。」
太后闻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她的侄女乔瑾搀扶住。
乔瑾是容砚的瑾妃,她进宫三年并未得宠过。
能坐上妃位得益于她背后有太后撑腰。
乔瑾帮太后理顺气,奉上一杯茶,火上浇油:「母后,陛下是真宠茹妃,上一次他这么用心对待的人还是苏映微,看来陛下已经将茹妃当作苏映微的替身了呢。」
提起苏映微,太后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面露狠色:「苏映微那个贱人,当初她死得太便宜了。现在又来一个许如意,好,很好!」
乔瑾接话:「母后,听说陛下隔三差五就去临幸茹妃,也不知她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药,现在避子汤断了,茹妃怀上龙嗣岂不是指日可待?」
太后冷哼:「哀家不可能让茹妃怀上龙嗣,瑾儿,这龙嗣只能你来生。」
乔瑾喜上眉梢:「谢姑母赏识。」
转瞬却又露出哀伤之色,叹气道,「是臣妾不争气,进宫三年,陛下都不拿正眼看臣妾。」
太后不急不缓道:「静待时机。」
乔瑾乖巧应道:「是,母后。」
翌日,乔瑾的兄长乔隽进宫来求见太后。
太后遣退左右,问乔隽:「可有苏昀礼的下落?」
乔隽摇头:「回姑母,还没找到苏昀礼的下落,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太后半信半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加派人手,继续寻找!」
「是。」乔隽颔首。
太后和乔隽要找的人,是我的兄长,苏昀礼。
当初我和兄长误以为容砚是我们的杀父仇人,所以策划报仇。
实则,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太后。
那时我和兄长太过年轻,被太后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死后,兄长消失不见,太后暗中派人寻找他的下落,一直未果。
太后没见到苏昀礼的尸身,夜夜睡不安稳,怕他哪一日来找她寻仇,杀她个措手不及。
9
半月后,探子在邻国叶国打探到了南疆蛊师的下落。
南疆蛊师正在叶国皇宫做客。
容砚派使臣去请南疆蛊师,同时给叶国皇帝叶闲庭送去一封信。
叶闲庭看完信后,引荐南疆蛊师随容国使臣来容国一趟。
南祟得知此行要解无骨蛊,现场画了一张蛊符,让叶闲庭用叶国玉玺在上面盖个章。
叶国传国玉玺不同于普通玉玺,是已经修成精的玉玺。
那枚玉玺精,正是叶国皇后郁曦。
蛊符盖上玉玺精的章,对蛊虫而言极具威慑力,烧成灰入药喝进腹中,可将无骨虫镇住,防止它在我体内作乱。
郁曦二话不说,变回玉玺,在南祟的蛊符上盖了章。
南祟来到容国皇宫面见容砚。
容砚向他询问解无骨蛊的方法。
南祟欲言又止:「解无骨蛊除了我带来的蛊符之外,还缺一样极其难得的药引……」
容砚追问:「什么药引?」
南祟说出药引的名字,容砚面色一沉。
这代价有些大。
南祟又道:「陛下,无骨蛊不解亦无性命之忧,实不相瞒,在下游历列国时曾听过,有些帝王会特意在和亲的妃嫔身体里种上无骨蛊,让其失去刺杀的能力。」
容砚摇头,语气坚定:「朕定要帮茹妃解蛊,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南祟打心眼里对容砚多了几分敬佩,他抱拳道:「只要陛下愿意献出这味药引,在下愿意效劳。」
夜晚,容砚命太监总管来传我去他的寝宫。
自从他得知我中了无骨蛊后,都是他来我的寝宫见我,不让我劳累。
今日我用一魄入药,为容砚煲了一碗药,正好端过去喂给他喝。
我走进容砚的寝宫,看见他半躺在龙榻上,俊美而妖孽。
他嘴唇很鲜红,不过脸色却有些苍白。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应到他今日有些虚弱。
我向前,关切询问:「陛下,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容砚淡然道:「无碍,最近政务上过于劳累,朕睡一觉便好了。」
婢女端着一碗药来,呈到我面前:「娘娘,这是陛下命人煎好的药,喝下就可以解无骨蛊,请娘娘服用。」
我示意婢女:「先放凉,本宫稍后再喝。」
我命婢女将明目草熬制的药呈上来,端到容砚面前:「陛下,您先喝了臣妾给您煲的这碗药。」
「映微,朕说过,朕无须服药,朕的眼睛不会好了。」容砚在外人面前叫我如意或茹妃,在私下却坚持叫我映微。
他的眼球被刺伤,医术再高明也治不好。
唯独用我三魂七魄化成的明目草可以治好。
我轻哄道:「陛下,这是臣妾从老家带来医治眼睛的良方,里面有明目草,可以让您被刺伤的眼球重新愈合,求陛下喝了吧,您是一国之主,眼睛极为重要。」
容砚应道:「好,朕喝便是,你也要答应朕,乖乖喝解药。」
10
「嗯。」我点头,答应了这个交易。
我将明目药一勺勺喂进容砚嘴里。
他乖乖喝完药,命婢女将无骨蛊的解药端上来,对我说:「已经不烫了,你快喝了吧。」
我看着药汁,犹豫片刻:「陛下,可以告诉臣妾,这解药里面有些什么药方吗?」
容砚摇头:「南疆蛊师说了,药方不可对外说。」
「哦哦,那好吧。」我心想,解药肯定来之不易,既然已经煲好了,那我就喝了吧。
虽然我在人间的日子所剩不多,不过,身体里有无骨蛊终究不便。
我仰头将解药一饮而尽。
药入肚,我丹田升腾起一股暖意。
容砚微微松一口气,他嘴唇上的血色不知何时散去,我才惊觉他的虚弱并非错觉。
我将药碗递给婢女,走近龙榻,询问道:「陛下,您当真没事吗?」
「嗯。」容砚语气极淡,像是在硬撑着,「映微,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言下之意是,今夜不用我留宿了。
「是,臣妾扶您躺下。」我俯身,去扶他躺下。
「不必了。」他抬手制止我。
「无风。」容砚平日唤无风时,中气十足,眼下叫得有些吃力。
我余光瞟见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慌之色,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陛下,属下在。」无风从屏风后快步走上前来,对我说,「娘娘,让属下来吧。」
我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容砚的后腰。
我摸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心凉了半截。
11
「血……」我的手指摸到了鲜血,是从容砚后腰渗出来的鲜血。
除了鲜血之外,刚才我摸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
那感觉说不上来。
纱布缠绕之下,像是缺失了一块。
我追问:「陛下,您受伤了?」
「朕无碍。」容砚命婢女送我离开。
无风扶着他侧躺下,用被子挡住他后腰洇出来的血迹。
容砚摆明了有事瞒着我,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受伤了。
可我很担心他,我怀疑他的伤和我刚才喝的解药有关。
无风见我迟迟不愿离去,抬头对我说:「还请娘娘先回如意宫,陛下需要休息。」
「映微,别担心朕,朕睡一觉就好了,你先回去吧。」容砚的声音越来越疲惫。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我掩下心头的酸涩,行礼告退:「是,那陛下保重,臣妾告退。」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难受。
容砚为了给我解无骨蛊,到底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解药慢慢在生效,我的力气在恢复。
轿子走到一半,被太后跟前的太监公公拦住去路。
「茹妃娘娘,太后有请。」
我知道太后找我铁定没有好事,回绝道:「夜深了,本宫明日再去给太后请安。」
太监左右为难:「茹妃娘娘,太后娘娘说了,您不去见她,她便来见您,请茹妃娘娘别为难奴才。」
看来太后今夜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了。
很好,我一直在等一个杀太后的机会,眼下这个机会来了。
「那带路吧。」我指尖夹着一枚药丸,跟着太监公公往太后寝宫而去。
12
我踏进太后寝宫。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愁眉苦脸,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见过母后。」我弯腰行礼。
「跪下!」太后一声厉喝。
我不紧不慢地跪下,太后被嬷嬷扶着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用长长的护甲戳着我的额头,气到身子发抖:「茹妃,你到底给砚儿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他甘愿割下一块肋骨给你入药?」
「什么……」我心头一颤。
结合容砚刚才背后渗出的鲜血,以及我触摸到他的后腰时,那缺失了一块的触感。
几乎可以确定太后所言非虚。
容砚割了一块肋骨给我入药,他怎么那么傻?
我一个即将灰飞烟灭的人,压根不值得他这样做。
若我知道要用他的肋骨入药,定会阻拦他。
「许如意,你贱命一条,有什么资格让贵为天子的砚儿断骨给你入药?哀家只恨上回没有直接赐死你!」
太后狠得直咬牙,想要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趁砚儿还没醒来,你以死谢罪吧!」太后说罢命芳嬷嬷将一把匕首丢在我面前。
我摇头:「母后,请恕臣妾不能从命。」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眼下还不能死。
除了将三魂七魄给容砚入药,替他医治好双眼,我还要在我魂魄消散前,杀了真正的仇人。
我真正的仇人便是太后。
「呵。」太后冷笑,面露杀气,「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哀家便让人代劳。」
我捡起地上的匕首,嬷嬷立刻大叫:「来人,保护太后!」
下人冲上来护驾,场面乱作一团。
我用匕首抵住太后的脖颈:「别动!」
在太后眼里,我还是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茹妃。
所以才给了我得手的机会。
她怒喝出声:「茹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哀家,你不怕死,你们许家也不怕吗?」
我愈发冷静:「母后,人都有求生欲,您都要杀臣妾了,臣妾难不成等着刀子落下吗?」
太后怕我手里的匕首刺破她的喉咙,颤声道:「你别伤害哀家,有话好好说!」
我趁她开口说话的间隙,将一枚药丸塞进她喉咙里,逼迫她吞下。
太后轻咳:「你给哀家吃了什么?」
「毒药,若是母后不怕毒发身亡,大可赐死臣妾,黄泉路上我们也好有个伴!」
太后气得咬牙切齿:「给哀家解药!」
「先省省力气吧,臣妾可不会那么轻易给你解药。」我说罢挟持住太后退到殿外。
太后命人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出了太后寝宫,一道黑影掠过,落在我面前。
我看清来人,他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无风。
无风说:「娘娘,属下来晚了,属下带您走。」
我走到无风身畔,将太后推开。
太后跌倒在地上,她怒声道:「无风,今日你若想带走茹妃,那便从哀家的尸身上踏过去!」
「太后娘娘,陛下命属下保护茹妃,得罪了。」无风带着我飞上大树,消失在夜色中。
太后体内的毒气发作,晕死过去。
13
我被无风带回容砚的寝宫。
承允从容砚的寝宫出来,无风进去向容砚复命。
我原本想要跟进去,承允叫住我:「茹妃娘娘请留步。陛下现如今要休息,还是别去打搅他的好。」
我颔首,转而对承允说:「承御医,借一步说话,顺带给本宫请平安脉。」
承允随我移步侧殿。
我问承允:「承御医,陛下真取了一块肋骨给本宫入药?」
承允颔首:「嗯,我亲自帮他取的。
「我劝过他,他不听。」承允说话间打量着我,意味深长道,「上一个能让陛下不要命的人,还是前皇后。」
「他真傻……」我叹气,将手伸出来,让承允给我把脉。
我再次注意到他手背上那道伤疤。
这道伤疤我再熟悉不过了,是小时候因我而伤。
承允给我诊完脉之后,道:「娘娘体内的无骨蛊已解,只需静养几日便可。」
我还在愣神,被他的话拉回思绪。
除了手背那道疤像,神态也像极了。
我热泪盈眶。
真好,兄长还活着。
他应该是服用了易容丹。
承允见我神态不对,下意识将眼神移开:「娘娘为何这么看着微臣?」
我压下心头的喜悦:「你的言行举止,像极了本宫一位故人。」
承允坦诚道:「实不相瞒,娘娘也像极了微臣的一位故人。」
我知道他说的那位故人就是我,苏映微。
我是他的妹妹。
我想与他相认,可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14
太后那晚昏迷后,御医轮流给她解毒。
可一众御医却研制不出解药。
她昏迷不醒,御医说,若是七日内不服解药,哪怕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容砚将我叫到跟前,他其实早就认出了我是映微:「映微,你回来报仇了是吗?」
当年太后杀我爹爹,又让我和兄长以为是容砚所为。
我爹爹乃是忠臣,为朝廷鞠躬尽瘁。
只因挡了太后兄长的路,被太后灭口。
一命抵一命,她死有余辜。
自古以来,皇权之争都充满了血雨腥风,太后能稳坐太后之位,手里沾染的鲜血不止我爹爹。
容砚赐死了太后的兄长,也处罚过太后。
可她毕竟是容砚的生母,容砚作为帝王,一举一动都会载入史册,他不会弑母。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我不怪他。
所以,我自己来杀太后。
我摊牌:「是的,既然陛下不愿动手,我帮你,解药我不可能给她,更何况,她服的毒药,这世间根本没有解药。」
容砚悲喜交加,喜的是,我亲口承认我是映微。
悲的是,我回来是为了复仇,我要杀的人是他的母亲。
我在赌,这一次容砚是会护着太后,还是会站在正义这一方。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后她本来就该死,这是迟来的审判。
这一次我赌对了,容砚选择坐视不理,任由太后毒发身亡。
这是注定的结果,因为她中的毒,确实没有解药。
太后死后,容砚封锁了她真正的死因,对外宣称太后是因病而死。
承允收集了乔隽草菅人命的证据,乔隽背后没有太后撑腰,被收押入狱,秋后问斩。
乔家败落,我最后一位复仇的对象是乔瑾。
我死的时候,是在寝宫自焚。
外人以为,我是有愧于皇帝,所以才会选择以死谢罪。
实则,是乔瑾带着太后懿旨逼死了我,制造出我自焚的假象。
这一次,我带着圣旨踏入瑾妃的寝宫。
乔瑾身上穿着一袭华丽的凤袍,她做着当皇后的美梦。
这是她私自找宫外的工匠缝制的凤袍。
这已是死罪。
我对乔瑾说:「白绫和毒酒,你二选一吧。」
乔瑾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映微?本宫就说,真正的茹妃早就死了。」
是啊,茹妃当初坠湖身亡,也是乔瑾的手笔。
我借用茹妃的身子,理应为她报仇。
我的仇和她的仇,这次一并报了。
我冷声道:「乔瑾,你该偿命了。」
瑾妃摇头:「不,本宫不能死,本宫去求陛下放本宫出宫!」
「迟了。」我命人拽住乔瑾,「既然你不选,那本宫帮你选。来人,赐毒酒。」
瑾妃挣扎着,宫人捏住她的下颌,将一杯毒酒灌进她嘴里。
瑾妃七窍流血而亡。
我下令:「将锦绣宫烧了吧。」
我走出锦绣宫,身后,大火弥漫,照亮夜空,一如我死的那日。
15
容砚的眼球在愈合,眼睛时常会刺痛无比。
承允看过后,啧啧称奇:「恭喜陛下,您的眼睛有复明的趋势,这简直就是奇迹,只要继续服药,假以时日定会重见光明。」
这是容砚没料到的,他虽然嘴上说无所谓,可我知道,没有哪个瞎子能够拒绝复明的诱惑。
更何况,双目失明的他,生活上和处理政务多有不便。
曾经,他那双眼睛比星辰还要璀璨。
星辰应该闪烁,而不是黯淡无光。
我每隔三日会用一魄给他入药。
七魄都入药后,他的眼球彻底长好了,只需要另外三魂入药,就可以重见光明。
当承允再来给我请平安脉时,他看出我神色木讷。
在他的一再询问之下,我打算将真相告知他,与他相认。
「哥,我是映微。」
承允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映微,我就知道是你。」
一只人脸蛾从承允的脸颊里飞出来,他的脸渐渐变回原来的模样。
兄长告诉我,当初太后派乔隽追杀他,他中箭跌落悬崖,遇到了一只药兽。
药兽将兽角上的救命药草喂给他吃,还给了他这只可以易容的人脸蛾。
他养精蓄锐,回宫来报仇,没想到还能再遇到死而复生的我。
寒暄过后,我进入正题:「哥,我回来是要医治好容砚的眼睛,以三魂七魄入药,等他复明后,我会彻底消失。
「哥,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
他猜到我的意图:「你想用最后三魂给他入药?」
「嗯。」我点头,叹气,「真正的茹妃已经死了,她这具身子我借用到现在已是违背天理,我是时候该走了。
「哥,我不能亲自喂容砚喝最后这服药了,你帮我代劳,可以吗?」
他摇头:「映微,你何不与容砚坦白?若他知道你要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替他医治双眼,他定然不会同意。」
「是啊,我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才瞒着他。
「人都有执念,若他双眼不能复明,我无法瞑目,将亏欠他的归还于他,我的执念才会消散。」
承允沉默良久,才松口答应。
我听见他的叹息,我知道他不愿意我这么做。
兄长历来宠溺我,我若坚持到底,他会选择尊重我。
16
我知道,若我在容砚面前流露出半分要别离的情绪,便会引起他的怀疑。
撇开仇恨,我和容砚的感情纯粹而美好。
我们相识于微末,却不能相伴于白首。
这是我的遗憾,也是他的遗憾。
来不及好好告别,我以三魂入药。
承允端着药去御书房见容砚。
他将药呈到容砚面前:「陛下,喝药了。」
今日这碗药的成色要比平日深几分,仍是明目草的味道。
容砚闻到熟悉的药味,微愣:「今日怎么是你来送药?映微呢?」
承允回道:「回陛下,她这个点兴许是在睡午觉。」
容砚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朕去看看她。」
「陛下,先趁热把药喝了吧,这是最后一服药了,喝了您的双眼便会复明。」
容砚迟疑片刻,呢喃:「喝了就能复明吗?朕的双眼,已经很久没看见过阳光了。」
「嗯,外面阳光正烈,陛下快喝了吧。」承允说到此处,语调有微微哽咽,「容国的大臣和子民们,都盼着您复明。」
「复明就可以看见映微了。」容砚从承允手中接过药,「好,朕喝了去见她。」
他一口口将药喝进腹中,鼻尖不由得酸了,「今日这碗药比平日都要苦。」
承允克制住心底的悲伤:「陛下,良药苦口。」
「嗯,朕第一个想要见到的人是映微。」容砚将见底的药碗递回给承允,扬声命道,「来人,摆驾如意宫。」
无风上前来扶容砚,他坐上龙辇朝如意宫而去。
承允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擦了擦涌出的眼泪。
路上,容砚的双眼被外面的日光照得刺痛。
他双眼渐渐适应了日光,白纱被光芒覆盖,仿佛能隐隐看见景物。
他想伸手去摘掉眼睛上的白纱,可很快又将手垂下来,他喃喃自语:「等看到映微再摘白纱。」
龙辇在如意宫停下。
容砚迫不及待往我的寝宫里走来。
身后的太监和侍卫生怕他走急了摔跤。
如意宫的婢女们纷纷行礼:「见过陛下。」
「免礼。」容砚直奔我的寝宫,他一路叫着我的名字,「映微。」
17
婢女们大气不敢出,她们不敢告诉容砚,我不在寝宫。
容砚走到床榻前,伸手去摸床上的人。
他摸了个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之色。
无风忐忑禀道:「陛下,娘娘不在榻上。」
容砚撤下眼睛上的白纱,他眼睛一阵刺痛过后,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了。
床榻上空无一人。
他余光瞥见窗台上放着一盆明目草。
叶子已经悉数不见,只剩下枯萎的草茎。
「朕能看见了,映微若知道,定会很开心。」容砚吩咐无风,「去将婢女叫来问话。」
片刻后,我的贴身婢女来了。
容砚问她:「娘娘去哪了?」
「回陛下,娘娘……」婢女结结巴巴道,「娘娘今日一早出去了,至今未归……」
容砚皱眉:「你们没跟着?她去哪了?」
婢女瑟瑟发抖:「娘娘不让奴婢们跟着,她说想一个人去御花园走走……」
容砚快步朝御花园走去,并吩咐随从们分头去找。
他找遍了御花园也没有找到我。
他命人传承允来问话:「承允,映微呢?她去哪了?」
承允咬紧牙关:「回陛下,微臣……不知。」
容砚追问:「你昨晚不是还给她请了平安脉吗?她可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承允狠心否认:「昨晚微臣是给娘娘请过平安脉,她……不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容砚摇头:「不可能,她不会不辞而别,她一定是在和朕开玩笑。」
承允看见容砚焦急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到嘴的话咽进腹中。
半个时辰后,侍卫从御花园的湖里捞出了我的尸体。
当初茹妃是投湖而亡,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再睁开眼的是我。
如今,茹妃真正死在湖底。
18
容砚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身,眼角有泪滑落。
他抱着我的尸身痛哭:「映微,朕能看见了,你不是最期待朕双眼复明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朕!」
他哭了许久,松开我,自欺欺人道,「你不是映微,你是许如意,朕的映微还没有死!」
他拒绝承认眼前的尸体是我,他坚信我还活着。
他命人搜寻我的下落,不放过皇宫每一寸角落,还派人去宫外找。
七日过去了,皇宫每一处角落都找遍了,没有我的蛛丝马迹。
半月过去了,派去宫外寻找的人回来复命,说没有我的下落。
容砚失魂落魄,却仍不死心,派人满天下寻找我。
后来,后宫里流传着一种说法。
有宫女做梦梦见我变成一株明目草,被皇帝吃了。
不止一个宫女做了这个梦。
这个说法越传越真,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陛下当初眼珠子被皇后用簪子戳出血了,御医和神医们都束手无策,现如今能复明,实属神仙下凡。」
「陛下一复明,茹妃娘娘就死了,这也太巧了吧?」
「这让我想起了精怪报恩的故事,普通的明目草根本治不好陛下的眼睛,茹妃种的那株明目草,估计成精了吧?」
「我听小道消息说,当初茹妃掉进湖底时,上前探气的太监说她已然断气,没想到又睁开了眼睛,等她再醒来时,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举手投足间像极了皇后。」
「不会是皇后借尸还魂吧?我怀疑那株明目草就是皇后的魂魄所化,她借茹妃的身体重活,就是为了亲手喂陛下喝下明目草,治好他的眼睛,弥补对他的亏欠。」
风言风语传了一两句到容砚耳中。
他问太监总管:「她们在说什么?什么明目草?」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回……回陛下,有宫女做梦,说梦见皇后化作一株明目草,被您……被您吃了。」
容砚瞬间红了眼眶,他命人将栽明目草的花盆呈过来,下令道:「将土壤刨开。」
太监总管将盆栽的土壤刨开,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呈给容砚:「陛下,有一枚玉佩。」
容砚面色一沉,接过那枚玉佩。
那是他当年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容砚抚摸着玉佩,摇头道:「不可能,朕不相信。」
他嘴上说着不信,可看到这枚玉佩时,他已经信了。
容砚对太监总管吩咐:「命承允来见朕。」
片刻后,承允来了。
容砚神色严肃:「承允,你知道真相是不是?告诉朕!」
承允知道瞒不了容砚,一五一十将真相告知容砚。
他告诉容砚,那株明目草的叶子便是我的三魂七魄所化,他喝下后双目复明,而我则魂飞魄散。
容砚红了眼眶,他将花盆扫落在地,捡起一块碎片。
承允和无风上前阻拦,却被容砚喝止住。
他亲手剜去双目,鲜血淋漓,却仿佛不知痛。
两行血泪划过他英俊的脸颊,他悲怆道:「映微,求你回来!
「朕宁愿永远看不见。」
19
容砚的眼睛又瞎了。
这世间再无第二株能让他复明的明目草。
他眼睛上又覆盖了一层白纱。
在外人眼中,皇帝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处理政务。
他是世人眼中的明君,无愧于他的子民,可唯独有愧于自己。
他将自己的心门封锁起来,不愿从思念中走出来。
大臣们劝皇帝选秀充盈后宫,皇室不能没有继承人,容砚却无动于衷。
承允恢复了原来的身份,被容砚从太医院调去前朝当文臣,作为丞相来培养。
容砚从皇室血脉中精心挑选了一位合适的人选来作为继承人培养。
如此过了五年,容砚的腰伤渐渐痊愈,可心底缺失的那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我死后的每一日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忧思过度,身体越来越差。
御医说,他身体的病痛很容易治好,可他得的是心病。
哪怕御医将药煎好送到他面前,他也不喝。
容砚拒绝服药,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他死后,将皇位传给六皇叔的嫡子。
容砚的魂魄飘到忘川,在幽冥界寻找我。
孟婆告诉他:「她的魂魄没有飘来黄泉,你等不到她了,去投胎转世吧。」
容砚摇头,他不愿去投胎转世。
他在忘川日复一日地等待我。
他的灵魂也是个瞎子。
每一位经过忘川的魂魄,他都飘上去唤我的名字:「映微,是你吗?」
路过的魂魄摇头:「我不是你要找的映微。」
20
某日,路过一位女鬼在容砚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飘上去说:「你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容砚反问:「那又如何?」
女鬼围着容砚转了两圈,倾诉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曾是一名医女,上山采药时,跌落深渊,被一条龙吃了。」
她说完又嗅了嗅容砚,语气笃定道, 「你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我在那条龙的身上闻见过。」
容砚蹙眉:「我又不是那条龙。」
女鬼叹气:「我知道你不是那条龙,我只是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顺口说一说罢了。
「冤有头债有主, 我现在就去投胎, 找那条恶龙报仇!」女鬼飘到奈何桥,喃喃自语道, 「请让我来世变成一位御龙师吧!我要杀了那条龙!」
孟婆将一碗孟婆汤递给女鬼:「你说的那条龙, 快飞升了, 就算你投胎成为御龙师, 也未必能杀他, 最多将他降服。」
「总要试了才知道。」女鬼端着孟婆汤, 指甲盖里滑下一只虫子, 掉进碗里, 她作势一饮而尽。
可容砚却看见她压根一口孟婆汤都没喝,一碗孟婆汤都被那只虫子喝光了。
虫子喝了孟婆汤后躲进她的衣袖里。
这些小伎俩可瞒不过孟婆的火眼金睛, 可她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
孟婆对女鬼说:「姑娘,那只龙即将去人间渡劫, 是他最脆弱的时刻,祝你驭龙成功。」
「好嘞,借您吉言。」女鬼飘向转生池。
来世她果真成了一名御龙师, 还进宫当了龙临国皇帝的贵妃。
不过悲催的是,她拿到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
皇帝压根不拿正眼瞧她。
哦,对了, 龙临国的皇帝, 正是她要驭的那条龙。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容砚失望过无数次, 可每一次有新的灵魂经过时, 他都重新燃起希望,飘上去问是不是我。
如此过了三十年, 孟婆对容砚说:「你要找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上天入地, 再也没有她,你放下执念,去投胎吧。」
容砚终于接受我魂飞魄散的事实。
在转身池相反的方向,有一汪魂飞魄散池。
用来惩罚那些作恶多端的人。
容砚飘到魂飞魄散池,冥火灼烧他的魂魄,他深情道:「映微,若来世没有你,朕投胎有何用?」
这世间最悲哀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两个相爱的人,死后连魂魄都不能相见。
容砚的魂魄被冥火灼烧,如烟雾般慢慢消散。
漫天火光中, 他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十五岁那年,和我初遇的模样。
那年的赏花宴, 天降暴雨, 吹落满树花枝。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从他身畔经过, 我将伞遮住他,笑靥如花道:「公子,你家住在何处?我送你一程。」
花和雨打在油纸伞上, 再坠落于泥泞中。
雨中赏花,年少的相遇美好而纯粹,至死不渝。
- 完 –
□ 曼芜
Ánh Vi – Mạn V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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