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渡 – 红楼魇乄
上一世,宋琏为了帮他的白月光逼宫,将有孕的我丢在了寺庙里。
临行前,他与我说:「昭宁,雪儿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后来我被人捉住,射死在城门上,一尸两命。
他方后悔道:「昭宁,你不是想要我的心吗?来生我把它赔给你。」
所以重生后,他满怀欣喜地冲向将军府来提亲。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他的心,我不稀罕了。
1
守城将领说,让我求救时喊得卖力些。
我被他吊在城门上,嗤笑道:「不必了。」
城下,我的夫君一身铠甲,手持银枪,立在兵士中。
玉面朱唇,英姿勃发。
好一个少年将军。
他身侧站着娇滴滴的太子妃:「琏哥哥,求你,别放弃,咱们为了这一刻已经努力这么久了。」
婉转的莺啼,最是动人,于是,少年将军被她说动了。
他停止了脚步,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哦,对了。
差点忘了。
我才是他的妻。
2
「瞧,我说不用了吧?」我平静地冲着守城将领笑了笑,「抓一个不受宠的将军夫人,将军这买卖失策了。」
急风吹过双眸,朦胧出一层雾。
对呀!
抓我这个不被重视的有什么用呢?
不过也对。
只有不被重视的,才会被丢在寺院里。
他的心上人,他日日守着,怎么会被抓呢?
「是吗?」男人亦笑了笑,脸上挂上了几分阴狠,「那这样呢?」
长剑划过,他轻巧地就削去了我的一只耳朵:
「宋夫人别急,总得给咱们宋将军再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温热的猩红,染上了我白色的衣。
右耳畔是刺骨的疼。
总得给他多一次选择的机会?
大约是疼蒙了,不该软弱时候的我,竟然想试一试:
「夫君——救我——」
眼泪混着血,顺着脸颊滑落,我唇动了动。
我看见人群中银色的身影也动了动。
「琏哥哥,我怀孕了,你知道的,我腹中是太子唯一的血脉了,你不能放弃我们娘俩的。」女人娇弱地恳求说。
如此娇弱。
如此依赖。
果然,那道身影虽愤怒地瞪红了双眼,拳头紧握,可最终还是安静了。
看,失败了。
3
我瞧着墙下的戏码,早已经习惯了。
暖了宋琏的心四年,终还是没有暖热。
他最是听劝,却不是听我的。
所以七日前,他能在陪我论经时,把我径自丢在了寺院里。
他说:「昭宁,你素来要强,雪儿她不如你,她还怀着孕,此刻她更需要我。」
「这是我欠她的。」
可他似乎忘了,怀孕的可不止她一个。
我哭着求他别走,可他终究也没有回头。
4
「还真是心狠呀!」
城墙上的男人叹道。
他不信邪地笑笑,又是一剑划过,左耳也离开了我。
「琏哥哥,他们太狠了,昭宁这般模样,便是救下来必定也不肯活了。」
「不如——不如我们给她个痛快吧,给她保留最后的体面!」柳韵儿「担忧」地说。
她素来良善又柔弱。
这般要杀人,定也是为了善解人意,替我解脱。
嗯,是的。
那道银色身影果然听劝,呆滞了许久,猩红了双眸,咬了咬牙,终是接过了弓,搭箭上弓指向了我的胸口。
「昭宁,对不起,你不是想要我的心吗?」他说,「来生,我全都给你。」
5
醒来的时候,是在我未出阁前的屋里。
我知道我重生了。
【系统,你还在吗?】我心里发问。
系统傲娇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在呢。】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重生了。
严格来说,这是我的第三世。
第一世,宋琏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许久,我终在他数次的英雄救美,和一生一世一双人独属的深情中,嫁给了他。
将门女与少年将军的佳话。
他将我宠成了娇女,我也爱上了他。
所以,在他意外离世后,我痛不欲生,颓废了许久,终寻得了这个重生系统。
在我重生后,我满怀欣喜地奔向了他。
我想跟他说我对他的思念,对他的执着,说他当时有多爱我。
可我没想到,他却不认得我了。
还爱上了上一世他曾不止一次拒绝过的柳韵儿。
后来,他的柳韵儿被太子看上,成了太子妃。
而他终娶了我。
系统说也许有一天,他可以想起前世,让我不要放弃。
那时我激动了许久。
我尽心尽责地做好一个少将军夫人,照顾好他的一切生活起居。
他喜欢剑,我跟着匠人学,顶着酷热,为他亲手打造了袖剑。
他喜欢茶,我跑遍全城为他寻。
就连我最不喜欢的针线活,我也一次次地拿起,让他的衣衫从不假手于他人。
那一次他在战场上失踪,我一人一马寻遍了大半个姜国。
我以为我再努力点,终会让他重新爱上我的。
明明那一世,他那么爱我。
可在他将我丢在甘霖寺时,我才蓦然醒悟。
四年,整整四年。
我没让他想起前世,他的这颗心,我大抵永远也暖不热了。
6
上一世被射死,所以连带着这一世,我会常伴心口疼。
系统说,这是重生的代价。
「小姐,出大事了,将军让你快去前厅看看。」
「宋家小将军来找您提亲了!」
绿袖走进来满是激动地说。
宋家小将军?
我愣了下。
宋琏?
怎么会?
前两世的时间线来说,他该是还不认识我。
我神色淡漠地步入前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紫色衣衫的宋琏。
宋琏素来不喜欢紫色,偏我喜欢,往日我总撒娇耍赖让他穿上。
今日倒是转了性了。
瞧见我进来,俊美无双的男人眼底闪过一抹愧色,他慌乱地走向了我:
「昭、昭宁——」
言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谨慎。
【小心点,小丫头,他这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系统突然低声与我说。
说罢,它似乎觉察了自己失言,在我脑中不安地疯狂转动着:
【不,冒犯了,该称沈姑娘才是。】
男人蓦然走上前了一步,又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似乎怕吓到我一般。
还有前世的记忆?
我神情一滞,脸色苍白得失了血色。
刚才他的神情,竟然与第一世初见一般无二。
那时我被马惊到,他救了我。
也是这般慌乱,急迫却又带着小心翼翼,似乎急切地想补偿什么。
一瞬间,我的心似是沉入寒冰窟般寒彻。
【系统,这究竟是我第几次重生?】我冷声问,【说。】
系统在我脑中转了又转,许久才幽幽道:【这、这是你的第四世了。】
【那他的记忆呢?】
【一直在。】
她似乎无力隐瞒了,直接摊牌。
所以她告诉我,有可能宋琏能找回记忆。
让我不要放弃。
原来,呵——
他从未失去过。
蓦然,我身子猛然颤抖,几乎撑不住身子了。
指尖握在掌心,心口微微发疼。
第四世——
「昭宁,你素来要强,雪儿她不如你,她还怀着孕,太子远在边疆,此刻她更需要我。」
……
「昭宁,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
「沈昭宁,雪儿不过是维护你的清白,你竟将她推进水里,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
「宁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宋琏此生,非你不娶——」
……
两世无数的话语交织,如潮水般翻滚在心头。
我蓦然一笑,眼睛竟淌出了泪:
「所以第一世,他选择了柳韵儿是吗?」
一瞬间好似许多事都清楚了,所以才说他欠她的。
那一世,他对柳韵儿分明不理睬分毫。
可上一世,他任凭我如何努力,却一次次被抛弃。
一人一世,他水可端得可真平。
「沈姑娘,宋琏今日来向姑娘求亲,愿以天为媒,以地为聘,将天地送给你,用八抬大轿娶你入门……」
男人捧着礼单,认真且深情地说。
「是吗?」
我笑了笑,眸底却寒彻了心。
我究竟是如何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相信了他这拙劣的演技。
手指轻巧地接过礼单,随意地丢在了脚下。
我的脚「不经意」地踩了下。
我像第一世那般,扬着纯真无辜的笑:
「宋小将军当真是要娶我?」
「可是怎么办呢?我似乎不太愿意~」
7
宋琏被我赶了出去,他说我只是还不认识他,他不会放弃的。
他眼中是浓烈的深情,猩红的眸,以及眸底那失而复得的欣喜。
那日之后,系统像是哑巴了一般,一言不发。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了七日,不出门、不见人,径直避开与宋琏初见时他的英雄救美。
及至第八日,太子府亲自送上门的邀约,我终避无可避。
太子府这次的春日宴,本就是为我而设的。
圣上有意让我嫁给太子,而太子就设宴邀约,见我一见,观察我德行。
安静地坐在京城贵女、贵子中,我未曾言语。
四周熟悉的嘲讽又起来了。
「听说沈姑娘自小跟随沈将军在北疆长大,不知沈姑娘琴棋书画可都会?」一女子问。
「阿音,瞧你说的,谁不知北疆野陋荒败,咱们沈姑娘可是有名的美人废物,琴棋书画?你说呢?」另一女子回。
「啊?那还真是咱们京城闺门女比不上的,咱们自小就被当作大家闺秀养,可真羡慕沈姑娘有沈将军罩着,可以随意地当个美人废物。」女人故作姿态地嘲笑着,「要不,美人废物,本世子作首诗,你拿回去好好背背~」
……
嘲讽的言语带着挖苦和刻薄。
宋琏蹙起了眉,握紧了拳头,蓦然站起了身。
那一世便是如此,初见时,马车前他英雄救美,我对他心生好感。
但真正对他芳心暗许,便是这次他与我出头。
我的父亲驻守北疆十四年,我自小随他在北疆无拘无束长大。
被陛下召唤回京时,我才发现自己与京城贵女们的不同。
我不会作诗,不会琴棋书画,甚至连最基本的贵族礼仪都不会。
每每赴宴都被她们讽刺得一无是处。
她们叫我美人废物,说我真给沈老将军丢脸。
那时我虽强撑着,可心里自卑极了。
宋琏便是在这个宴会上挺身而出,不仅将讽刺我的话纷纷怼了回去。
他还与我说:「沈姑娘无需与她们一般见识,你自有自己的才华。」
那一刻我好似遇到了知己。
我在武学上一点就透,对兵法一看就会。
可对京城的贵女们来说,这只是不务正业。
所以在他为我争辩时,我那颗心便沦陷了。
后来那一世,我也曾靠这个宴会来找宋琏还爱我的证据。
我早早地穿戴着他最喜欢的衣衫来赴宴。
可是他却带着柳韵儿一起。
那一次,他自始至终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8
「各位未免——」
「干你们何事?」
宋琏沉着眸子,开了口。
却被我硬生生地打断了。
我嘲讽地笑了笑,从腰间抽住匕首,随意地掷出,那匕首尖擦着适才让我背诗男人的脸而过。
利刃刺入墙中,他几根发丝纷纷扬扬而落。
「沈昭宁——」
男人恐惧地望着我。
我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走向了墙,手指随意地拔出了匕首:
「各位真说对了。」
「我沈昭宁可真的琴棋书画样样不会。」
匕首玩弄在指尖,刃尖随意地贴向了刚刚还笑得很是开心的女人。
银光轻轻点在她的额心、鼻尖、下颌上。
她吓得瑟瑟发抖。
「可是我会发疯呀!」
「各位贵女、贵子们,对北疆可真不了解。」
「茹毛饮血,各位都没听说过吗?就像这样呀!」
刃尖冰冷,女子脸颊抽动,她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我就划破了她的脸。
蓦然,匕尖我换了方向,径直地刺入了桌案,大半个匕身都入了梨花木。
所有人都冷战了下。
我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帕子,细致地擦着手:
「诸位觉得好看吗?从今日起,我沈昭宁再听到你们任何一人阴阳我,我可不介意去各位府上,与你们交流交流。」
帕子丢在了桌上,匕首轻易地便拔了出。
满座人皆安静,一个个缩着脖子看向我。
「沈姑娘,我适才只是想帮你。」
路过宋琏时,他突然出手拦住了我。
君子灼灼,清冷俊美。
他今日还穿着我最喜欢的紫色衣袍,眼中带着愧疚、与狗瞧见了都感动的深情。
他的手攥上我的衣袖,眼底是小心试探和讨好。
原来是这样的呀!
那时有着记忆的他,看着我讨好的模样。
他内心也该笑疯了吧?
清风透过窗牖吹拂了进来。
我淡淡地瞟了男人一眼,笑了笑:
「这位公子,你哪位?别学狗挡道好吗?」
……
9
我在太子府造次的事,第二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们称我为悍妇,但我并不在乎。
融不进去的圈子,别融。
不该爱的人,也千万别爱。
这是我三世才懂得的道理。
许是真的被我吓到了。
连太子都明确向圣上表明心迹,绝不会娶我为妻。
阿爹听到消息时,气得胡子乱翘。
愤愤地与我说,这几日他要出征,等回来必定找太子算账。
我看着愤慨的父亲,只觉得亲昵又有趣。
只是突然,他的身影一片模糊,我头刺痛不止,一个凄冷的声音盘桓在我脑中:
【骗子!骗子!骗子!原来都是骗子!】
【宋琏,你为了给她报仇,骗我成亲,杀我父兄。】
【我沈昭宁用这条命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10
醒来的时候,那莫名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但我知晓,昏前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锥心的痛。
系统还是没回应。
倒是丫鬟绿袖递上了陆沅儿的请帖。
陆沅儿是曾经我在京城唯一的朋友,她是礼部侍郎之女,也算是我第一世与宋琏的媒人。
那日,她邀我乘船游湖,船至中央,我不小心掉进了湖里。
是宋琏救了我。
他是正人君子,说要为我清白负责。
次日便登门求娶了。
父亲原是不愿的,我家出身将门,宋琏亦手握兵马。
那时圣上本就有意将我许配给太子。
若是私自结亲,必少不了圣上猜忌。
可不知为何,那日的事不胫而走,满城皆传言,我的清誉和名声已毁。
加之宋琏愿意交出兵权只为求娶。
父亲无奈,也就同意了。
可也因此得罪了太子。
只是后来宋琏待我极好,将我宠上了天,渐渐地,我与他游湖的这段故事,反成了佳话。
「小姐要去吗?」绿袖瞧见我捏着帖子发呆,低声问。
我想到脑海里那一声声的骗子,笑了笑:「去呀,怎么不去呢?」
有些事呀!
过去未曾多想。
如今倒是要分辨一二了。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11
赴约的时候,我带上了上榀侯家的纨绔世子。
行至岸边时,果然也瞧见了宋琏的身影。
他目光不善地死死盯着南子枫。
我只笑笑,平静地与她们一道上船。
「昭宁妹妹觉得宋小将军如何?」
陆沅儿拿着帕子掩唇低声问我。
那两人在船尾,我俩在船头。
我冷淡了看了一眼宋琏:「不怎么样。」
「呵——」女人笑着,「宋小将军模样甚好,性情又最好,怕是你早就芳心暗许了吧?」
「女人呀,就喜欢口是心非。」她说。
这些话,其实那一世她也与我说过。
我蹙眉,微微不悦地看着她,却突然心头一阵烦躁。
一直以来,我皆以为我与宋琏是上苍注定的缘分。
所以那次重生后,他不记得我了,我才会那么执着。
女子笑了笑,却见她似乎给船尾一个眼神,猝然转身,双掌用力地推向了我。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原来不是「不小心」,而是被算计了。
身子闪躲,我右脚灵巧地勾着她的脚。
她身子前倾,人「一不小心」便掉进了水里。
「不好了!」我忙从船头跑向船尾,模样惊慌失措。
宋琏眸色沉沉地望向我,又扫向了水里扑腾的人影。
「我、我不会水,你们快救救沅儿呀!」
宋琏身子未动,目光晦暗不明。
倒是旁侧的南子枫呸了一声「麻烦」,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
陆沅儿被救上来时,身子湿了个透。
南子枫与她紧贴着。
我挑了挑眉:「小世子,你这般抱着沅儿姐姐,姐姐的清白,你、你要对姐姐负责!」
如当初她与宋琏说的一般。
女人噗了一口湖水,眼带怨恨地瞪着我,「不、不要,我不要嫁给他这个纨绔子,我不要。」
「可……」我拧着眉,手帕「温柔」地擦在女人脸上,「可南世子模样甚好,性情又最好,姐姐怕是早就对他芳心暗许了吧?」
「南世子别怪姐姐哈,女人嘛,最喜欢口是心非了。」
12
游湖之后,风平浪静,京中并无过多传闻。
那一世,所谓的路人瞧见传播,想来也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可惜我找的人极好,南子枫是个百年难遇的废柴,陆沅儿可是个才女,他老爹知晓了游湖之事,忙觍着脸上门帮他求媳妇。
听说陆沅儿自杀都闹上了,可南子枫老爹是个老泼皮。
让人传播她与南子枫其实早已珠胎暗结,早已私订终身,礼部侍郎最重脸面,在流言蜚语的压力下,这亲终究还是定下了。
「陆姑娘可真惨呀,因为一次落水便要嫁给那个人人都避之的纨绔子。」绿袖眨着眼,感慨说。
我随手拨弄着芭蕉叶:「是呀!真惨。」
那一世,我想了想,似乎后来她嫁的是宋琏的表哥。
原来锁头在这呀!
13
父亲出征的日子,我心底总是惴惴不安。
午憩醒来,骤雨初歇。
母亲坐在我身旁,面色苍白地递上了加急的密信:
「沈家军误入迷踪十里,生死难料。」
我讶异地抬头看着母亲,她点了点头。
迷踪十里我知道,是姜国和邺国边境的一处地方,前两世宋琏都去过。
传闻迷雾遮天,机关重重,还长着许多毒果。
「可是——」我捏着密信蹙起了眉。
父兄这一战,我记得两世都是顺顺利利的大捷,从未有过这一遭。
「宋琏,你为了给她报仇,骗我成亲,杀我父兄……」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日萦绕的话。
脸色渐渐僵住,好像重生后,我似乎忘记了。
我一次次地拒绝宋琏,可他最懂我软肋的。
14
找上宋琏时,他果真并不讶异。
暗紫色的流云纹衣袍,墨发高束,依旧是往日俊美的模样。
他瞧着我走进来,脸上挂上小心翼翼。
「昭宁,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他说。
言罢,他又从怀里拿出一方褐色的油纸包,里面浅浅地躺着六块梨花糕:
「杨记的梨花糕。」
杨记梨花糕是前世他与我带得最多的。
却不是因为我。
喜欢梨花糕的是柳韵儿。
她嫁给了太子,他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他每次都与我说:「她不要,那就给你罢了。」
那时的我,对他失而复得,虽心里疼得滴血,却还是一次次故作欣喜地接受。
自欺欺人地想:「至少他给我,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呵——宋将军可真会送礼,别人不要的送我,可真是有心了。」
梨花糕被我打落,我的话夹枪带棒。
此刻的我,已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皆是他的沈昭宁。
所以这梨花糕和他,我都不要了。
男人手上一顿,面色苍白,唇角挂上了一抹惨笑:
「昭宁,你果真有前世记忆对吗?」
「难怪,难怪你不愿嫁给我了!」
「难怪,你不让我帮你了。」
「昭宁,射死你并非我之愿的。」他的手蓦然攥上了我的手腕,「昭宁,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心吗?我把它赔给你好不好?」
「赔给我?」我咀嚼着话语,用力地抠开了他的手指,后撤了两步,蓦然笑了起来,「拿什么赔给我?」
「宋琏,你明明上一世有我们相爱的记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任由我像个小丑般,一遍遍地帮你找寻记忆。」
「我一次次厚着脸皮去讨好。」
「为你扎破了指尖,烫伤了手。」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你说,『沈昭宁,你永远比不上韵儿,你能不能别闹了?』」
15
一室安静。
宋琏眸色猩红,面色苍白如雪。
大抵他没想到,我竟然知晓他有记忆的事。
他的手用力地捏着薄瓷杯,他越是用力,杯里的水却晃得越厉害。
「昭宁。」他抬眸深深地看向我。
「上一世,我是有苦衷的。」
「不管你信不信,自始至终,我爱的都是你。」
「所以这一次,你便设计我的父兄误入迷踪十里,这便是你的爱?」
我冷笑道。
来的路上我便想过了,自始至终,他都是那个自私的宋琏。
爱我时,设计我清白,逼我嫁给他。
不爱时,看着我像小丑般一次次自我感动。
他知道,我了解他去过迷踪十里。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怎么走出来了。
清风自窗而入,吹落了一室冷清。
「我、我只是想让你理理我。」宋琏唇角挂着惨笑。
「宁宁,我递了很多次拜帖了,你不愿见我,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来见我。」
「昭宁,我这一世才知道,原来被拒绝是那般的痛。」
「那时你不厌其烦地缠着我,我说的那些狠话,你一定很难过吧?」
「昭宁,对不起,我这一世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16
从宋家出来,我答应了宋琏的求亲。
他帮我救父兄,我嫁给他。
绿袖气鼓鼓地撸起来了袖子,大骂宋琏趁火打劫。
我平静地望着开始从枝头飞落的梨花。
这一世,唯愿父兄平安。
宋琏行动很快,入宫请旨去营救。
第十七日,军中传来消息,父兄走出迷踪十里,从侧面出击,此战大获全胜。
归来那日,宋琏盔甲未脱便奔向了我:
「昭宁,我做到了,你答应过的,你要嫁给我的。」
我平静地笑了笑:
「好。」
17
此战大捷,圣上如前世般,让父亲在府上设宴庆祝,他亲临撑面。
「昭宁,我会求陛下为我们赐婚。」宋琏好看的眉眼沁满了笑,低声与我说。
「是吗?」我笑了笑,「那就恭喜将军了。」
「宁宁!」他双手用力地撑在了我的肩上,「是恭喜我们!是我们!」
我递上了酒:「哦,恭喜。」
庆功宴是由母亲亲自张罗的,不奢华却很有格调。
陛下坐镇,君贤臣和。
我瞧见有个小厮凑在宋琏身旁,片刻,宋琏蹙了蹙眉便跟着他走出去了。
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绿袖从外面走了过来。
她冲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用着足够所有人听到的声音道:
「小姐,不好了,宋家小将军似乎醉酒了,误闯了太傅家柳姑娘休憩的厢房,轻薄了柳姑娘。」
她声音刚落,太傅的酒杯便应时倒了。
「烟儿,你去看看情况。」他与他的大女儿说。
一身粉色衣衫的女子忙起身,随着绿袖一道急步而出。
「这个、这个、这个——」我头脑简单的老爹连连这个这个这个,半晌出了一句,「这个可能是个误会。」
我浅笑地饮了一杯酒。
误会吗?
可不尽然吧。
满室沉默了半晌,那粉色衣衫的太傅长女也刚好回来,她脸色苍白,朝着太傅点了点头。
却见太傅一头扎在了地上:
「陛下,宋小将军虽有军功,但故意毁我儿清白,实属居心叵测,求陛下为臣做主。」
我笑了笑,掷下了酒杯:
「太傅大人,也许只是个误会,宋小将军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饮了酒,许是酒迷心智罢了。」
「宋小将军英勇无比,令嫒美貌无双,不如借此机会求陛下赐一桩婚事如何?」
「父亲,宋小将军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不如你代他求陛下赐婚吧。」
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众人也纷纷点头。
偏自家老爹吹胡子瞪我。
「宁宁,那宋琏长得也好,打仗也好,还救过你爹我的命,反正你也嫁不了太子了,我还想着把他留给你呢!」他低声说。
老头傲娇得誓死不从,我手指用力地掐在他的手臂上。
都掐红了,这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求了旨。
末了,还委屈地哼我一句:「真是便宜柳老头了。」
18
宋琏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泛着潮红。
他入门目光便急切地寻向我,然后一头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愿以全部军功求娶一人。」他叩首道。
圣上凛冽地瞪着他,一茶盏摔在了他身上:
「混账东西,喝了几口酒就犯起了浑,不必求了,朕刚刚已经帮你和太傅之女赐了婚,你们即日开始准备成亲事宜便好。」
圣上的话带着不悦,宋琏身子一颤,呆立在了原地。
他猛然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是浓烈的受伤和震惊。
清风吹拂甚好,紫檀香炉袅袅生烟。
我浅笑地端起了酒杯:「那就恭喜将军了!」
他一头叩在了地上,半晌才回:「微臣遵旨。」
19
客来云聚,客走云舒。
宋琏直到宾客散尽,才走向我。
「为什么?」他死死地盯着我。
眼看着就要达成目的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失败。
大概是值得愤怒的。
我轻轻一笑:「因为我想成全你们呀!」
上一世,他那么爱柳韵儿,爱到为她上战场,为她逼宫,为她一次次地抛弃我。
我这人心软,最看不得有情人不成眷属了。
所以在他酒水里下点药呀什么的,这可是成人之美。
「沈昭宁!」男人手指紧扣我手腕,「我刚从迷踪十里救出你的父兄,你答应过我的,要嫁给我的。」
是呀!我答应过他的。
可那又如何?
谁说我就是个好人呢?
我勾了勾唇:「是吗?有这回事吗?可我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就像他与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后转身便爱上了别人了。
对呀!
因为我们都不记得了。
20
成亲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
宜搬家、宜嫁娶。
宋琏倒是没再来烦我了,安静得不正常。
绿袖说宋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成亲事宜。
我托着腮,捏着毛笔思索着。
蓦然墨汁竟莫名其妙地溅在了画幅上,一片叶子被墨涂黑了。
那叶子旁边一个柳字亦被遮了上。
我蹙起了眉,脑中有些什么突然划过。
我猛然翻出来一张净纸,研墨提笔。
许久,才将一封书信放在了信封里。
「绿袖,若是有一日我出了意外,你在出事一个月后,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柳太傅之女,柳韵儿。」我说。
21
成亲的日子来得很快。
那日,我恰好陪母亲在寺庙祈福。
鼻尖只闻得一股幽香,眼前一黑,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是在疾驰的马车上,身旁坐着宋琏。
「醒了?」他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乖,别怕,再行一日我们便到了。」
他用力地将我拥进了怀里:「宁宁,没有人能阻挡我们了,你最终还是属于我的。」
宋琏绑架了我,甚至弄来了一具尸体丢在了火海里。
宋家他也做了一具假尸。
世上再无沈昭宁和宋琏了。
「宁宁,你还记得那一世你与我说,你想去江南看看吗?」
「你说你想看江南的烟雨是否像画里那般好看。」
「你说你想看看江南的日出。」
「对不起宁宁,那一世我走得太早了,这一次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22
落脚在江南的一处别院。
山清水秀,风景宜人。
宋琏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进了院中:
「宁宁,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说过的,这一次,我的心、我的人都属于你。」
「这里只有我们。」
他将我囚禁了起来,捧来无数的珍馐美味,送来无数的绫罗衣衫。
「宋琏,你这样可真没劲。」我懒懒地靠在软榻上。
一脚将衣衫踢落在地。
我爱他时,他视我如敝履。
如今我不要他了,他反倒像条狗一样。
衣衫落地,他笑了笑,弯腰捡起,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了捧盘里:
「宁宁,你原来是最喜欢紫色的。」
他轻手轻脚地躺在软榻上,从背后安静地抱着我:
「宁宁,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你像从前那样爱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乞求,就像当初我拽着他衣袖求他。
「宋琏,上一世我们真的是相爱的,这一次,你能不能试着爱我好不好?」
他拂落了我的手指,冰冷地与我说:「不好。」
23
被囚的十九日,我没有与宋琏说一句话,但他依旧充满耐心地讨好我。
他素来是最会宠人的。
毕竟我曾被他宠过一世。
「宋琏,我想去听书。」我突然咬着筷子与他说。
他愣了片刻,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划过一抹欣喜。
「好好好!」他用力地攥着我的手,「吃过饭,咱们便去。」
我是喜欢听书的,宋琏是知道的。
那一世,我总是缠着他陪我去酒馆听书,甚至还以我与他为原型,编了一个凄美的神话故事。
一个仙子爱上了个凡人,她为他堕了凡,却发现那凡人却是个历劫的仙人。
凡间一世,只是他历的劫而已。
安静地坐在酒楼里,我俯瞰着楼下的说书人。
他唾液横飞地说着牛郎织女。
我突然伸出了手掌:「给我钱,我要让他说我们的故事。」
宋琏俊美的脸上划过一丝诧异,还是解下钱袋子递给了我。
我将一锭银子砸向了那个说书人。
「喂,说书的,你上来,你来讲我的故事,我将这些钱都给你。」我晃着钱袋子大声喊着。
楼下一阵喧嚣,那说书人忙起身往楼上跑。
途中又有几个人也跑了上来:
「这家姑娘,咱们也是说书的,要不也让我们试试?」
24
说书人四五个。
钱袋子见了底。
我将曾经我编写的神话故事与他们说了。
他们皆信誓旦旦道:「姑娘放心,过不了几日,全城都能听到姑娘高作。」
宋琏蹙着眉望着我。
「你都还记得。」他眼中有些动容。
是呀,最爱他的那一世,我们也曾风花雪月。
这个本子,是成亲第一年,他生辰时我送他的生辰礼。
「是呀!」我笑了笑,「生辰快乐。」
25
被囚禁的第三十三天。
宋琏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囚禁我了。
他许我去酒楼里听书。
但是总有几个侍卫随时随地地跟着。
酒楼里,我歪在梨木椅上,平静地饮着茶。
一蒙面的女子落座在我的包厢里:
「你果真还活着。」
她阴沉着眸色,死死地瞪着我。
我笑了笑,瞧着取下面纱,柳韵儿那张秀丽的脸。
「好久不见,宋夫人。」我说。
宋琏是在成亲后,燃了书房假死的。
所以柳韵儿算起来,真堪当一句宋夫人。
「他呢?」她眸色猩红,眼底是满满的恨意。
我抬头望向门口,紫色的身影恰巧入门。
26
夏中最是烦热。
宋琏一如既往地「宠」我。
终于在被囚的三十五日,我拉起了他的手:
「宋琏,你还记得你上一世抛弃我时,我们还有一卷经未曾听完。」
「你陪我听完那卷经,我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吧!」
男人听完我的话,满目惊喜,他紧紧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嵌入骨血:
「好!我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他竟激动得淌出了泪,落在了我的后颈处:
「我们好好过日子。」
27
云芦寺里,我与宋琏在经楼里听师父讲座。
他与我们讲完了最后一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走出去了。
宋琏失而复得地望着我。
我冲着他浅浅一笑,朱唇轻轻地吻在他的唇上:
「宋琏,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28
狼烟滚滚,烈火犹如奔腾的龙蛇。
宋琏被捆在椅子上,他身旁站着一袭红衣的柳韵儿。
「柳韵儿?你怎么在这?」他从昏迷中睁开了眼。
女人阴狠地冲着他一笑:
「宋琏,你不是喜欢死吗?不是喜欢放火,不是喜欢当死人吗?好!那我们一起!我陪你一起死!」
女人的嗓音凄厉犹如厉鬼。
她疯癫了,将烈油泼洒在宋琏和她的身上。
宋琏焦急地四处张望。
半开的窗牖外,他突然看见了我:
「昭宁!昭宁!」
他用力地喊着我。
我却淡淡一笑:
「宋琏,我说过的,我用这条命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男人的眼睛骤然失了神色。
他苍白着脸,惨笑着看着我:
「原来、原来你全都记起来了。」
是呀!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们纠缠的四生四世。
那一世,我初从北疆回京,路上遇到劫匪,是宋琏救了我。
那时,我便对他情根深种了。
为了他,甚至不惜破坏了将军府和太子的联姻。
我却不知,他原来已经与柳韵儿相爱了。
太子与我的婚约作废,他把目标转向了柳韵儿。
那柳韵儿抵死不从,在成亲前一夜投了湖。
那时,我并不知宋琏如此恨我。
他频频出现在我面前,又真切求娶。
婚后三年,他将我宠成了娇娇女。
他满足我的一切,对我言听计从。
在我高调地向所有人展示我的幸福时,又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他构陷我父兄通敌,押着我亲眼看着我父兄脑袋落地。
「沈昭宁,若不是你,韵儿便不会死。」
「都是你的错。」
「我就是要你,在你即将得逞时,摧毁这一切。」
「让你感受下云端跌落的感觉。」他与我说。
那天风声很大,一场大火,了结了我和他。
我死前诅咒他,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29
烈火咝咝作响,宋琏惨笑地望着我,火蛇已经攀上了他的裤脚。
「昭宁,来生再见。」他说。
我平静地望着被火焰吞噬的两人笑了笑。
【重生轮回已终止,系统即将自毁。】脑海中系统拼命地转动着。
手指轻轻地将他送我的梨花糕放在了唇里。
「没有来生了。」我轻轻说。
终止轮回的办法只有一个。
诅咒应验,宋琏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所以,没有下一世了。
30
一场大火,消弭了一切业障。
我骑上了马,回了京。
娘亲、父亲见到我时,老泪纵横。
我窝在他们怀里。
真好,这一世,所有人都还活着。
「小姐,听说宋小将军假死逃婚,宋夫人千里追夫,最后选择了同归于尽。」
绿袖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与我说。
「那你说,宋小将军改头换面了都,江南离京城那么远,她怎么找到的呢?」
小丫头疑惑地问。
「因为你呀!」我浅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
「我?」她蹙起了眉。
是呀,因为她呀。
因为她送的那封信,里面写满了宋琏要带我私奔,写满了我对柳韵儿的挑衅。
我与她说,宋琏为了我写了个故事。
一个仙子爱上了个凡人,她为他堕了凡,却发现那凡人却是个历劫的仙人。
凡间一世,只是他历的劫而已。
我说,最后的结局,他愿意为了她,重新堕入了凡劫。
宋琏是他,而那个仙子是我。
番外一:宋琏篇
1
烈火烧塌了房梁,我瞧见昭宁对着我在笑。
她用最狠戾的言语与我说:「宋琏,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可她却不知,我一生挚爱唯她一人而已。
初次见昭宁时,是在一片林子里。
她被一帮土匪围攻,寡不敌众,落了下风。
那时我恰巧经过,她躲在了我的身后,带着狡黠的讨好道:「壮士,路见不平,该是你拔刀相助的时候了。」
她的笑很明媚,不同于十几年来我见过的那些闺门女的矜持。
她像热烈的阳光般炙热。
我救了她,她与我说,她叫沈昭宁。
第二次见,是在太子殿下的春日宴上。
她被众人讥讽,我为她解了围。
那时我不知为何,控制不住想要帮他,似乎见不得她受委屈的样子。
就好似热烈的太阳蒙了灰,让人难以不心疼。
她是沈大将军的女儿,也是未来太子的妻。
不知为何,我心头有些恼。
我本不该这样的,因为我注定要娶柳韵儿的。
韵儿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她是恩师的女儿。
她生来便身子骨柔弱,所以,自小我便像哥哥般保护她。
后来恩师有意撮合我们俩,她知书达理,是个合格的主母人选,我其实并不抗拒。
可是在遇上沈昭宁时,第一次迟疑了。
面对韵儿的水柔,我更喜欢沈昭宁性格的火热。
意识到内心对韵儿的背叛后,我好多次尝试过去远离沈昭宁。
可她明媚的笑容像是一盆火,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
她似乎也很喜欢我。
她为了我不惜装疯卖傻,推了太子的婚事。
可我却未曾想到,太子竟把目标放在了韵儿的身上。
其实他们成亲前,我答应了韵儿要带她离开。
可是离开那日,沈昭宁之前得罪的那帮土匪,却将她绑架了。
我来不及去找韵儿,拼了命地找到土匪窝,将她救了出来。
可等我回转时,韵儿在成亲的前一夜,已经投湖了。
那时,我悔恨、愧疚。
我将所有的怨气都算在了沈昭宁的身上。
若不是她的出现,我的心便不会背叛韵儿。
若不是为了救她,我带韵儿走,韵儿便不会死。
我素来是个卑鄙、自私的人。
我妄图将一切罪过推给她,仿佛我还是那个专一而深情的人。
我要为韵儿报仇。
可我不知,我这一决定,让我后悔了整整四世。
上门求娶了沈昭宁。
我的计划是将她宠上了天,然后再将她重重地摔下。
可我不知为何,明明说好只宠她半年的。
可我却一次次地贪恋着她对我的依赖。
她害羞得灼红的那张脸。
她脸上明媚的笑意。
还有她开心地扑进我的怀里,低低地叫我着「夫君」。
我说好是演戏的。
可这戏一演,我便演了三年。
后来,恩师死了,他死前对韵儿的死依旧不能释怀。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的心不能再软了。
我构陷了沈家通敌卖国,满门诛斩。
我逼着她,她亲眼看着他父兄人头落地的模样。
从刑场回来,沈昭宁她突然就安静了,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任凭我说什么,她都不理会我。
那一刻,我没有报仇后的喜悦,反而我怕极了。
我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早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
我后悔了,我拼命地想挽留她。
我甚至卑鄙无耻地想用一个孩子拴住她。
知晓怀孕那日,昭宁她破天荒地笑了。
她轻轻地抚摸着肚子说:「宋琏,咱们有孩子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说好好过日子时是那么温柔。
我激动地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咱们好好过日子。」我抱着她说。
我以为我们都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可她却在我最幸福时,一场大火,亲手烧死了她、孩子和我。
她说:「宋琏,我用这条命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2
那世死后,我重生在了遇到她前。
我发现她竟然没有记忆。
我设计了几次英雄救美,救了她。
她还像上一世那般活泼、灵动,充满了朝气。
我小心翼翼地呵护她,弥补她。
我向沈将军求娶,不惜上交飞云骑的军权。
婚后,我将她宠成了娇女。
她喜欢听书,我便终日随她一道去听。
她有时听着听着就歪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便抱着她回府。
在我生辰那日,她神秘兮兮地拉我去书肆。
她为我亲手写了个书本子。
她眸底星光闪烁,得意地与我说:「夫君,生辰快乐。」
我们相伴了三年,那是我最幸福的三年。
可就像她的诅咒那般,不得好死。
我在第四年,死在了一场意外里,尸体被百狼啃食。
3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又重生了。
我想欣喜地去找昭宁时,却提前见到了柳韵儿。
她抱着我说,她重生了。
她那天在柳树下等了我一天一夜,我都没来。
她说:「琏哥哥,你真的欠我太多了,这一世你要补给我。」
她好像变了个人,变得心狠手辣。
她才重生几日,她贴身的两个婢女就被她亲手赐死。
曾经欺负过她娘的妾室,也莫名其妙地血崩,一尸两命。
她浅笑着与我说:「琏哥哥,你喜欢沈昭宁是吗?当初你便是为了她没来找我。」
我敛了敛眸说不喜欢。
她笑了笑,一瓶毒药丢在了桌上:
「那便让我看看,有多不喜欢。」
她攀上了太子,成功地当上了太子妃。
她得意地与我说:「还是权势能让人沉醉。」
我为了护下沈昭宁,只能违心地说不喜欢。
可我没想到,沈昭宁她却有记忆。
她一遍遍地与我说她多爱我。
一遍遍地妄图想让我记起。
她为了我扎破了手指,烫红了手。
我心疼到了极点。
可我只能说:「你永远都比不上韵儿,你别闹了。」
可我还是费尽心机娶了她。
昭宁最喜欢梨花糕。
我每日归家,都会为她带上一包。
柳韵儿权势通天,连府里都有她的眼线。
我只能狠着心说这是韵儿不要的,便宜你了。
我看着她失落的眼神。
我心像针扎了似的。
逼宫的那日,我原本计划便是趁机除掉柳韵儿,保下沈家全家。
我知道沈家对她意味着什么。
可计划出了纰漏,反害死了昭宁。
我看着她那双淡漠失望的眸。
那诅咒似乎又应验了,这次我是,不得所爱。
我突然想,再来一世吧。
我重新补过。
我与她说,来生我把我的心给她。
来世。
我会毫无保留,用力地去爱她的。
4
再次重生,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明知此刻昭宁甚至并不认识我。
可我就是径直去提亲了。
她的模样很平静。
一次次地跨过我设计的与她接触的环节。
直到我听到她那句「别人不要的」我便知,她果然有前世的记忆。
甚至还知道了,我一直没有失去记忆的事。
上天似乎给我开了个玩笑。
这一世没有柳韵儿、太子的阻拦。
我们好像还是走向了陌路。
我用沈将军的命,要挟她嫁给我。
可她转身却给我下药,促成了我和柳韵儿的婚事。
我假死带她离开。
她那么聪慧,很容易就算计了我。
她满是仇恨地与我说着:「生生世世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我冲着她笑了笑。
是呀,这一次我真的如她诅咒的那般,不得所爱,不得好死。
「那便来生再见吧。」我对她说。
来生,我希望她没有了记忆。
我希望她还明媚得像太阳。
来生我希望我再无顾忌地好好爱她。
带她看江南的日出,北疆的雪。
好好地过日子。
番外二:娑洛篇
1
「重生轮回已终止,系统即将自毁。」
镜司大人问我,可无后悔。
我浅笑着,冲着清冷俊美的大人摇了摇头。
四世了,我陪着沈昭宁四世了。
她如今能摆脱重生轮回,纵使我要灰飞烟灭了。
我也是开心的。
因为她在我心里,比我自己更重要。
初识沈昭宁,是在我最落寞的时候。
她是我的第一个宿主,也是唯一一个。
我原本是镜族人,我的族人掌管天下法则。
我拉着族里的高岭之花坠入了情爱。
他被洗去了记忆,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镜司大人。
而我被罚为重生轮回系统,要经受无尽的轮回。
我便是这时候遇到沈昭宁的。
沈昭宁很烦的。
她总絮絮叨叨地逗我一个「系统」笑。
明知道我不能吃那甜甜的点心,还故意在我眼前晃。
被宋琏宠成宝时, 还会跟我嘚瑟。
哼,反正就是好讨厌她的。
在这个重生轮回里,困着的是她和我。
我看着她一次次地爱而不得, 得而复失。
我把宋琏都恨透了。
我记得那一世,她因为宋琏不记得她,哭得好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告诉她,有一天他可能会想起来的。
其实,我知道宋琏有记忆的。
可是我们系统,什么都不能说的。
因为我也怕灰飞烟灭的。
可是她真的太可怜了, 跟我一般可怜。
我们都只能困在轮回里,无休无止地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而赎罪。
我的错是拉上了高岭之花落凡尘。
而她是爱上一个人,害了自己全家。
法则只会变着法的,玩弄着轮回里的我们。
沈昭宁其实不知道,她最后一世, 是我改了法则, 保留了她的记忆。
宋琏有记忆, 也是我故意说的。
我想给她个解脱,也给自己个解脱。
四世的相伴。
虽然我嘴里说讨厌她,可我早已经将她当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镜司发现了我的目的。
他说我是在寻死。
他禁了我的言, 让我不能告诉她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便是, 宋琏不得所爱, 不得好死。
可前提是, 也不能死在她的手上。
所以, 我帮她选了动手的人, 我用泼墨告知了她。
用我们以前常玩的猜心游戏。
大火蔓延的那日,她问我该如何。
我骗了她,我说我会回到我来的地方。
我没告诉她,轮回终止,我也会灰飞烟灭的。
她笑了笑问我:「系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想了想。
太久了。
从没人记得。
我也忘记了。
2
皑皑的雪山, 囚禁着一个我。
「她活得很好,继承父亲遗志,如今成了女将军,刚收复邺国被占的四城。」镜司大人与我说。
我唇角扬起了一个得意的笑。
我的小丫头,我就知道, 她可以的。
那日灰飞烟灭时, 我并未死, 镜司救下了我。
他说我是他的下属,完不成任务,是他的过错。
他还是那般公正廉明,又不近人情。
我被罚在极零之巅囚禁五千年。
「真的值吗?你的刑期还有四千九百八十七年。」他说。
他真的好烦。
每年都来问我一次。
我懒散地靠在冰块上:
「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等我,对我来说,哪里不一样呢?」
镜司大人那张俊美又透着严明的脸,又露出那种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他转身离去时,却在山口停了足。
他的双手紧握, 白色的衣袍几乎要和雪山交融了,低低道:「我等你,娑洛。」
雪山的飞雪飞进了我的眸里。
我笑了笑。
哦。
我想起来了。
原来我叫娑洛……
Luân hồi độ – Hồng Lâu Yểm 乄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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