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 仙女大力
剧情崩裂,我被系统强制剥离。
薛离新纳的宠妃缩在他怀里,娇滴滴道:
「陛下,青歌姐姐在大雪里跪了一夜,该认错了吧。」
薛离冷哼一声,命人把我带上来。
可带上来的,只有我冰冷的尸体。
1.
薛离又纳了新妃。
瑶华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热水叫了无数次。
第二天更是破天荒地没上早朝。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缝制第一百零六只香囊。
十指全是被针戳的痕迹,有些已经结痂了。
薛离明明知道,我这双手,从来就不善刺绣。
「姑娘,奴婢来取今日的香囊。」
屋外有人敲门,是周嬷嬷来了。
我从竹筐里数出二十只香囊递给她,筐子里登时只余下了刚做好的一只。
「辛苦嬷嬷了。」
周嬷嬷看着我眼下的一片青黑,叹了声气,「姑娘,和陛下服个软吧。」
我摇摇头,「没用的。」
前几日我在冷宫门口被柔妃的宠物猫抓伤了手。
柔妃去薛离面前告了我一状。
薛离说我私自离开冷宫,惊扰了柔妃的爱宠。
令我开春前赶制出一千只香囊,里面装上防蚊虫的药草,给开春后戍边的将士用。
起初我手生得很,大半日的光景只能勉强做出一只。
薛离嫌我做得慢了,派人送来了我族中幼弟的头颅。
还说,若是我每日不能交出二十只香囊,便每日斩我族中一人。
他向来言出必行。
我不敢懈怠,一宿一宿地熬着。
熬到穿针引线时看着那线头都有了重影。
2.
好不容易做完了今日的香囊。
我揉了揉已经僵硬的指节,拿出仅剩的一小袋黄米。
院子里捡了些枯木,支起一口小锅。
「哟,这是在开小灶呐?」
冷宫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柔妃带着一群宫女闯了进来,一双美目斜视着我,「把这锅给我砸了!」
话音刚落,冲出来一个宫女将我推倒在地,死死地按着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宫女把我的锅掀翻,咕哝咕哝的粥流了一地。
柔妃的贴身大宫女眼尖,瞧见我手里还攥着个袋子,一把抢了过去。
袋子里的黄米都被她倒在地上,又踩了几脚才肯罢休。
「江柔,我从前待你不……」
啪的一声——
薄字还未说出口,脸上已挨了重重一巴掌。
我的脑子里顿时一片嗡嗡的耳鸣声。
柔妃擦了擦手,「下贱的东西,也配直呼本宫大名?」
她大概忘了自己从前也是我的宫女。
被薛离宠幸后才封为柔妃。
我抬起脸冲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知好歹,给本宫掌嘴!」
江柔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从前薛离送我的那只袖炉,勾起嘴角看着一个又一个巴掌落在我脸上,「本宫是没给你们饭吃么?用点力气!」
这些宫女为江柔是瞻,为了讨她欢心用上了十成的力气,一个比一个下手重。
我被扇得神志不清,喉间隐隐约约渗出一丝血腥味。
3.
「陛下驾到——」
恍惚间我看见了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是薛离。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我这荒芜的冷宫。
薛离搂着江柔,嫌恶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污秽,脏了他们的眼。
「青歌又惹柔儿生气了?」
「陛下,妾不过是教训了青歌姐姐两句,她竟然辱骂妾。」
江柔的声音娇滴滴的,与先前的狠厉截然不同。
薛离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既是如此,朕为柔儿出气可好?来人,青歌冲撞柔妃,丢去御花园的池子里。」
江柔捂着嘴笑了起来。
靠在薛离身上媚声问道:「陛下今晚要不要去妾那里?」
眼前那两道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只有薛离冰冷的嗓音还在我耳边回荡。
他明知,我最怕水,尤其是冰冷的湖水。
此刻正是数九寒冬,两个小太监架着我来到池边,「青歌姑娘,对不住了。」
池子里的水不深,只到我胸口。
一阵阵刺骨的凉意侵袭而来,像是有无数根针拼了命地往我骨头里钻。
我抱着自己的胳膊,冻得牙齿直打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也站不住了,身子无力地往下滑。
被池水淹没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两个月前。
4.
佳贵妃的镯子掉进了池子,薛离让我下去给她寻来。
我在池子里泡了足足两个时辰,每一处都摸遍了,还是没有找到。
一抬眼,看见佳贵妃站在池边,白葱般的手腕上戴着那只翠绿的镯子,冲我眨了眨眼。
我默默从池子里爬出来,身形虚浮。
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屋子里飘着浓重的药味,一睁眼便是薛离那张满是阴郁的面容。
我下意识地坐起了身来,拉着被角往榻里边缩了缩。
「拿来。」薛离招招手,让人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拽着我的头发,趁着我吃痛的功夫将那碗药全都倒进我的嘴里。
他钳着我的下巴,逼我咽下去。
腹中顿时传来阵阵绞痛。
他说:「青歌,你不配生下朕的皇子。」
那天我流了很多血。
薛离就在一旁冷漠地看着我。
直到他确定我腹中的胎儿已经死了,才拂袖而去。
我在漫无边际的血海中挣扎了许久。
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有一只手将我拽了上去。
「青歌姑娘,陛下允你回去了,煮点姜汤暖暖吧。」
小太监看了看四下,拿出一小包生姜塞进了我手里。
我道了声谢,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冷宫。
夜里我高热不退,竟梦见了多年前的薛离。
他一身红衣,肆意张扬,纵马疾驰于长街之上。
却在街尾等着他的那个姑娘面前收敛了锋芒,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青歌,我等不及了,明日我就来提亲可好?」
5.
这一觉我睡得昏昏沉沉。
到了晌午才强撑着身子起来。
喝了几口水,又拿起针线开始缝制今日的香囊。
缝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抖了些,针一歪,指尖顿时冒出了血珠子。
我想把那血珠子擦掉,却不小心弄到了香囊上。
留下了一道很难看的血渍。
脏了的香囊周嬷嬷不收,又要重做了。
刚拿起针,屋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我一走神,又戳到了手。
来人是薛离身边的高公公,「青歌姑娘,陛下让你去瑶华宫伺候。」
我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手里的香囊。
高公公笑了笑,「这些可以放一放,眼下若是不去,可就是抗旨了。」
我跟在高公公身后走进了瑶华宫。
刚踏入宫门便听见了一道娇嗔的声音,想来就是薛离纳的新妃了。
「陛下,人带来了。」
薛离抱着他纳的新妃,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
我跪在殿中,看着他把一颗颗剥好的葡萄喂入怀中那人嘴里。
那妃子容貌像极了我,尤其是侧脸,微微蹙眉时,我以为见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陛下,妾比青歌姐姐如何?」
姐姐?
我定睛一看。
原来薛离纳的新妃,不是旁人,正是我族中幼妹,青瑶。
「她啊……」薛离轻笑。
「陛下快说,别吊着妾了。」青瑶的声音似是埋怨,又好像在撒娇。
薛离捏着青瑶的下巴,低头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像条死鱼,不如朕的瑶瑶知情识趣。」
青瑶笑着往薛离的怀里蹭了蹭,衣衫滑落,香肩半露。
6.
殿内伺候的宫女都被薛离屏退了左右。
他淡漠地扫了我一眼,「青歌怎么还跪着,过来奉茶。」
我捂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奉了茶捧到他面前。
薛离看都未看,不耐烦地掀翻了茶碗,「太烫了,重来。」
于是我又重新奉了茶,颤颤悠悠地递了过去。
「哎呀。」青瑶伸出手来,刚要碰到那茶碗,手一偏,状似不经意地打翻了它,「对不起啊青歌姐姐,还是好烫,我拿不住。」
滚烫的茶水溅到我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
「奉个茶都不会,给瑶瑶道歉。」
我咬着下唇没有开口。
「朕让你给瑶瑶道歉!青歌!」薛离的声音陡然提高,吓了青瑶一跳。
我看着他,眼中尽是凄凄之色,「长姐给庶妹道歉,我怕她承受不起。」
薛离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踹飞了我,「滚出去跪着,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起来!」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我跪在大雪中,听着屋内的软声娇语。
不一会儿,被大雪覆盖的寂静之下,只余一室欢愉。
「检测到剧情已彻底崩裂,宿主将被强制剥离。」
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看见自己逐渐变得透明,慢慢地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飘在了空中。
仍跪在大雪中的那个我,永远地阖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亮,薛离叫来宫人,问我怎么样了。
青瑶缩在他怀里,娇滴滴道:「陛下,青歌姐姐在大雪里跪了一夜,该认错了吧。」
薛离冷哼一声,「她怕是不知道错字怎么写。」
说完命人把我带上来。
可带上来的,只有我冰冷的尸体。
我死了,死在昨夜的大雪中。
薛离愣了片刻,指着我的尸体嗤笑,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
「跟朕装死?
「拿热水来,给朕浇醒她!
「朕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7.
宫人在雪地里挖出我时,早已探过我的鼻息。
现下僵在原地,气儿都不敢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知道,我死了。
偏偏薛离不信。
他一贯不信我,连我死了都觉得是在骗他。
「朕让你们浇醒她!听见没有!」薛离暴怒,随手抄起一个花瓶朝宫人砸过去。
那宫人被砸的额角鲜血直流,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身旁的宫人见状立马冲出去打水了。
薛离又砸了几个花瓶。
殿中的气氛压抑极了。
青瑶盯着我的尸体看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陛下,青歌姐姐……这是怎么了?」她故作惊慌,捏起袖子掩着半边脸,柔弱无骨地往薛离那个方向倒去。
还没碰到薛离,就被他一把推开了,「滚!」
青瑶没站稳,摔在了地上,眼眶中登时盈满了泪光。
却又因为害怕薛离不敢出声。
没多久,水来了。
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倒在我身上。
裹住我的那一层冰雪很快融化了,露出了呈青紫色的面容。
我看见薛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让宫人走开,亲自拿起水桶,从我头上,一点一点往下淋。
「青歌,你若是再不醒来,朕定会……定会斩了青氏满门!」
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龙袍,薛离浑然不觉。
一桶水见底,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拎着桶的那双手仿佛骤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水桶掉落在地上,朝着门边一路滚去。
薛离蹲在我面前,抬手擦干了我脸上的水珠。
他终于相信我死了。
8.
那日在瑶华宫见过我死状的宫人都被薛离处死了。
青瑶也被丢进了冷宫,就在我隔壁屋子。
宣旨的时候她抱着薛离的腿哭成了泪人,「陛下,妾不想去冷宫,妾不想去……」
薛离垂眸,冷冷地看着她,「那便拖去喂狗吧。」
吓得青瑶花容失色,泣不成声地说她愿意去冷宫。
薛离行至殿门外,忽又回头。
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后,落在了青瑶脸上。
青瑶顿时面露欣喜之色。
却听见薛离说:「这张脸,朕不喜欢,毁了吧。」
高公公给青瑶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宫人立马上前一步按住了她。
「不要……不要啊!陛下救救妾!啊——!」
撕心裂肺的痛喊声响彻了整个瑶华宫。
我在冷宫中见到青瑶时,她坐在铜镜前,手指轻轻抚过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痕。
下一刻,忽然将那铜镜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漫无目的地飘荡了几日。
我看见薛离命人将柔妃拉到了冷宫。
就在我支起小锅煮粥的地方,命人烧了一锅滚烫的粥给她灌下。
柔妃倒在地上捂着喉咙,一身华服沾满了尘土。
几声喑哑的惨叫之后便再无声响。
隔了几日,薛离又令人把佳贵妃扔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泡了整整十天才把她捞上来。
昔日美人,变成了一具浮肿溃烂的尸体。
薛离仿佛在给我报仇。
可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他恨极了我。
折辱我也不过是为了讨他欢心罢了。
9.
两年前,上巳节。
碧霄宫内歌舞升平。
我穿着刚赶制出来的镂金百蝶穿花裙,腕上的白云石在灯火下闪烁。
昭烈帝半倚在金丝楠木软榻上,支着脑袋微眯着眼看我。
宫门外兵戈声交错。
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血腥味。
一支舞跳完,宫门被人从外劈开。
薛离一身银甲,踩着一地破碎的月光,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昭烈帝喝完杯中酒,扬起酒盏对着薛离笑了笑,「阿离长大了。」
「皇兄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么多年,该还回来了。」
长剑刺透昭烈帝的胸口。
薛离的脸上溅满了血,阴冷而妖冶。
下一刻,那柄长剑横在了我颈间。
我看向他。
多年未见,薛离的眉眼处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凌厉和肃杀之气。
「青歌。」终究是他先开了口。
闭上眼,「薛离,杀了我吧。」
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死。
冰冷的手指掐住了我的脖子,「青歌想死,那本王偏要你活着,你若死了,本王便屠了青氏满门给你陪葬。」
次日,离王登基为帝。
成王之路,皆是白骨。
薛离手段狠绝,杀光了昭烈帝一系所有氏族。
却唯独留下了青氏。
世人皆知,青氏乃昭烈帝皇后母族。
10.
一连数日,薛离忙于朝中政务。
昭烈帝自知自己大限将至,故意留下了许多烂摊子。
都被薛离有条不紊地收拾了。
他本就是先帝培养的储君,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坐在龙椅上。
若不是当年我作的孽……
这江山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我仍住在瑶华宫,吃穿用度同从前一样。
薛离送了一批新入宫的宫女来让我挑选,我一眼就看到了缩在人群中的江柔。
江柔的祖父两朝为相,乃是昭烈帝重臣。
却在宫变前夕倒戈相向。
薛离断不会留下江相,好在放了他的家人一条生路。
江家上下,男子发配边疆,女子送入宫为奴籍。
「就她吧。」我伸手指向江柔,彼时江柔眼中满是怯懦。
她大概忘了,幼时也曾随江相来过我的及笄礼。
叫过我一声青歌姐姐。
江柔是家中幼女,年纪同青瑶差不多。
每每看着她那张本该天真烂漫却因为家道中落而愁眉紧锁的小脸。
我总会想起青瑶。
薛离软禁了青氏一族,作为要挟我的筹码。
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青瑶了。
那时候的瑶华宫,终日只有江柔与我做伴。
我从未将她当成我的宫女。
送来的吃食我与她同分。
外邦进贡的锦缎我挑了适合她的颜色给她裁了新衣裳。
我还想办法送了些钗环珠翠出去,兑成了银票,照拂她在外的兄弟亲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同江柔坐在瑶华宫门口的台阶上。
天上挂着一轮孤月。
她托着下巴看向我,神色戚戚,「青歌姐姐,咱们该不会要在这深宫里困上一辈子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会的,阿柔一定可以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一只麻雀撞到高高的宫墙,跌落在地上。
我一时失语。
这墙,也太高了些。
11.
暮春已过,薛离终于稳定了朝局。
他走进瑶华宫时,我正在同江柔扎风筝。
江柔蹲在地上,照着瑶华宫里的狸花猫往风筝面上画。
我画了一只燕子。
刚上完色就被人从手里抽走。
抬头对上薛离那双满是阴鸷的眼眸。
我这才发现,他今日未带随从和内侍。
来得悄无声息,也无人通传。
「青歌姐姐!看我画得如何?」江柔一转身看见了薛离,愣了片刻,慌忙跪下请安。
薛离摆摆手让她退下,站在我面前,隔着石桌与我对望。
「为什么画燕子。」
「想画便画了。」
薛离不知哪儿来的怒气,三下两下撕烂了我的风筝,扔在脚边。
「燕思归,秋去春回,你想回北方?可薛炀已经死了!」
我这才记起,北方曾是昭烈帝登基前的封地。
原来他以为我在惦念薛炀。
心里难免觉得好笑,可我又不敢笑出来让薛离发觉。
久久沉吟不语,在他看来就是默认。
腰上一紧,薛离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你对薛炀也是这样投怀送抱的?」
说话间,他抱着我进了内殿,丢到榻上时我还有些眩晕。
「薛离,我是薛炀的皇后!是你的皇嫂!」
薛离欺身而下,将我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拂至耳后。
动作轻柔,仿佛我与他是世间最亲密之人。
「朕早已昭告天下,薛炀的皇后同他一道入了皇陵。
「青歌,你如今不过是个死人。」
薛离语调漠然,脸上尽显疯狂之色。
我拼命抗拒,可每每看见那幽黑的眸中倒映出的我,心头便涌上一阵愧意。
殿外忽地下起了雨,缠绵的湿意打落了院中的凌霄花。
12.
这一夜,我累极了。
昏昏沉沉间又梦见了薛离。
龙凤花烛静静燃烧,我坐在床沿,透过盖头的薄纱看见他一身喜服走进来。
他挑了烛芯,伸手一推,我深深陷入鸳鸯锦被。
「于礼,应该先挑盖头。」我轻声提醒他。
「在挑了。」他凑到我耳边,用牙齿轻轻咬起大红的盖纱,热气扑到我脸上。
我耳尖一燥,脸更红了。
……
醒来时日头已上了三竿,薛离不在。
我唤来江柔,写了一张药方子给她,叮嘱她走小路去太医院找李太医。
喝完后又把那药渣子埋进了凌霄树下。
薛离每晚都会来找我。
他登基已月余,偌大的后宫唯我这无名无分的一人。
听江柔说,朝臣们都在明里暗里地催他选妃。
薛离向来最厌恶被人拿捏。
那些想把自己府上女眷送进后宫谋求一世富贵的朝臣全都被他调去了别处。
这日下朝,薛离衣饰未换,匆匆来了瑶华宫。
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神情有些别扭地放在了我面前。
打开一看,是海棠糕。
从前我最爱吃海棠糕,宫里做的没有外边酒楼卖的好吃。
看那盒子,似乎正是从我同他经常去的那家买来的。
「我现在不爱吃海棠糕了,有些甜,容易腻味。」
听见我这么说,薛离恍惚片刻,又发起怒来,抬手便将那个盒子打翻在地。
到了晚上,他折腾我时格外的凶狠。
事毕,他穿起衣裳,丢下一句:「过两日,随朕去阡安。」
我一怔,阡安乃南暻边陲重地。
他明知,我不愿再去那里。
我的父亲,我的兄长,都死在了阡安。
13.
阡安风沙漫天。
吹乱了我的鬓发,也吹得我心里纷乱不堪。
北狄来犯,战争一触即发。
我看着薛离一身戎装,锐利的棱角,清晰的下颌线。
只可惜太过冷硬。
这样的他,正是我一手促成的。
「青歌,在想什么?」他见我愣愣出神,皱起眉问。
「没什么。」我言语有些晦涩。
他又忽然沉了脸,丢下战报向我走来,「你就这么不想和朕待在一块?」
我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伸手掰过我的头,俯下身磕上我的唇角。
因为呼吸不畅,脑部有些钝痛,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推开他。
薛离竟没有恼,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修长的手指掠过唇上被我咬破的地方。
他带我登上高高的城墙,北狄的皇后已被吊在那里。
华裳凌乱,面色惨白。
薛离递给我一把弓,「拿住。」
我愣愣接过,由着他环住我。
他的身子贴着我的后背,双手自我腰间绕过,握着我的手搭上弓。
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箭头再低些。」
我依言照做,手指紧张得攥紧了箭羽。
薛离握着我的手,将箭头对准了北狄的皇后。
「青歌,你说,若今日挂在城墙上的人是你,朕当如何?」
这句话宛如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
我仿佛看见千军万马中,无数箭羽破空而来。
下一刻,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入耳,惊醒了我。
北狄皇后的心口处插着一支箭,血水汩汩。
我往城墙下望去,一身黑甲立于马上,刚收了弓,弓弦还在微微发颤。
那身装扮,像是北狄的皇帝。
回去以后我捧着一杯茶出了许久的神。
薛离叫了我几声都没有回应,以为我被刚刚的场景吓到了。
他不知,我只是……
想起了从前。
14.
南暻捉了北狄的皇后,原本是想逼北狄退兵。
却不想北狄的皇帝竟狠辣至此,一箭结束了发妻的性命。
连尸身都未收。
至此,南暻与北狄的战事一触即发。
薛离亲自领兵上阵,鼓舞了南暻大军的士气。
差点忘了,他曾经也是南暻赫赫有名的战神。
我去了一趟阡安的城郊,仔仔细细地清扫了父兄坟前的野草。
又摆上了一坛阿爹和阿兄最爱喝的女儿红。
这坛酒是阿爹带着阿兄自我出生那年亲手埋在院中的,说要等我嫁人了再挖出来喝。
可他们没有等到我嫁人的那一日。
正如我没有等到他们回来。
薛离得胜而归时我在矮榻上睡着了。
桃花树下,落英缤纷。
「青歌,这坛酒,终于是时候开了,过来帮帮忙。」阿爹递给我一个小铁锹。
我伸手接过,一下一下铲着土,花瓣飘在我发上。
薛离就在我身旁,伸手拈了一片,冲我温柔地笑,「怎么这么慢,我等急了。」
我的脸上腾地飞起红云。
阿兄凑过来拍拍薛离的肩,「离王以后可要多照顾照顾你的大舅哥啊!」
说完一脸暧昧地朝我挤了挤眉。
阿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兔崽子,你向着哪边呢!」
……
「薛离……薛离……」我在梦中喃喃地叫着这个名字。
忽然有一双手将我拉进了怀里。
醒来时,我已在回宫的马车上。
身上覆着白狐裘,头枕在薛离的腿上,他一手揽着我,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奏折在看。
我揉了揉眼睛,「回去了?」
薛离淡淡的嗯了一声。
15.
回宫后,薛离忽然找了许多佛经给我抄。
一卷又一卷,堆满了我的案头。
还特地警告江柔,不许给我代笔。
「抄完这些,朕带你出宫逛逛。」他施恩般开口。
我没应他,只是默默打开一卷佛经提笔抄了起来。
薛离走后,江柔坐在我身旁看着那些佛经,很是不解,「陛下为何让青歌姐姐抄这些?」
许是因为……
他母妃的忌日快到了吧。
江南又闹了水患,薛离连着几晚都宿在了长信殿,商讨治水事宜。
他似乎忘了我,却让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约莫过了小半个月,我终于抄完了所有的佛经。
刚想小憩一会儿,薛离却风尘仆仆地来了瑶华宫。
他让我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换好后带我去了皇室宗祠。
檀香袅袅,我看着眼前的灵位,呆愣了片刻。
『先薛氏惠仁嘉敏太后之灵位』
惠仁嘉敏,是薛离登基后给他母妃追封的谥号。
那个女子,确实当得起这四个字。
他按着我跪下,给灵位磕了四个头。
又命宫人端来火盆,将我抄的佛经都拿来放在了我腿边,「青歌,把这些都烧给母后吧。」
他终于开口,语调沉沉,布满痛意。
我心中有愧,默不作声地烧着佛经。
一卷又一卷。
烧完最后一卷,薛离对着那灵位开口道:「母后,恕儿臣不孝。」
我心中一窒。
这些天我似乎忘了,剧情走向开始慢慢和谐起来。
不对,不对。
不该这样。
三世因果,宿命之争。
这次,我定会让他好好活下去。
16.
薛离果然挑了个日子,带着我出了宫。
西市的长街,自昔年入宫后,我便再也没有来过。
「姑娘!姑娘!」
路过一处小摊时忽然有人叫住了我。
我蓦然转身,朝着那声音看去,「可是在叫我?」
只见那摊主举着一对糖人朝我招手。
「怎么了,叔?」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把糖人递到我手里,「许久不见,贵人可还记得我?」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从前贵人买过我的糖画,贵人夫君出手阔绰,救了我母亲一命。
「现在我生意好些了,送对糖人给你们,小小心意,还请贵人笑纳。」
我拿着那对糖人,看了看身旁的薛离。
恰巧,他也在看我。
透过他的眼神,思绪陷入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一段往事。
那时候我和他还未走到后来的地步,甚至差一点就要成婚。
「不是夫君。」我冷淡开口。
薛离眼里的光骤然灭了,甩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几个黑衣人忽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手里的兵刃泛着寒光。
薛离见状立刻折返,将我护在怀里。
刀锋划破他的衣裳,很快见了血。
暗卫围着我和薛离,剑影纵横,顷刻间解决了黑衣人。
「留个活口。」薛离捂着受伤的胳膊,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宿命般的恐惧感席卷而来。
我想看看他的伤口,却被他避开,「朕无碍。」
一路无言。
回宫后薛离径直去了长信殿,殿门紧闭。
江柔悄悄打听了告诉我:「陛下好像并未宣太医。」
我淡淡哦了一声。
几日后,江柔又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
「陛下好像要立后了。」
17.
立后?
薛离登基一年有余,是该立后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贵女入了他的眼。
长街不欢而散后,我与他的关系好似又回到了那般僵持不下的境地。
他许久未来瑶华宫找我。
我心里反倒踏实。
入夜,下起了大雨。
我被砸在屋檐上的雨声吵醒,微微一动,却发觉被人揽在了怀里。
熟悉的迦南香丝丝密密地裹挟着我。
「醒了?」低沉的嗓音钻进我骨头里。
湿润的触感传来,薛离含住了我的耳垂……
无论我怎么求饶他都不肯放过我。
直到后半夜我才沉沉睡去,梦里是星辰万千。
「青歌姐姐,快醒醒。」
江柔轻轻地推了推我。
我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身侧,空空如也。
仿佛昨夜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瑶华宫内,人影晃动。
每个宫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托盘,一人接一人,鱼贯而入。
我看见其中的一只托盘上放着顶凤冠,凤冠上镶着拳头大小的东海明珠。
其余的托盘上,有臂钏,有步摇,有璎珞,还有……
一件领口绣着金丝的凤袍。
薛离一身龙袍走了进来,见他穿多了常服,我有些恍惚。
江柔指挥宫人放下那些东西带着她们退了出去。
「薛离,你这是做什么?」
「以正妻之礼,娶你。」
那凤袍的红色太过于刺眼。
我眼前浮现出薛离跪倒在万军前,身上是无数个箭羽扎出的窟窿淌出的血水。
「可是薛离。」我垂眸,「我从未爱过你,我是薛炀的皇后,绝不会嫁予你为妻。」
「薛炀已经死了!」他怒吼道。
「你害死了朕的母后,朕已经决定原谅你了,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
「我不愿意。」我看着薛离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与你,皆是虚情假意。」
18.
薛离大步踏过来。
一把夺下桌上的凤冠,「哗啦」掀翻在地。
珍珠流苏落得处处都是。
啪嗒声惊得我心里一颤。
薛离见我一脸惊惶,不怒反笑,「青歌,你竟然怕朕!好,好得很,既然不爱,那倒不如让你恨朕来得痛快。」
说罢,拎起凤袍,用力撕扯。
布帛碎裂的声音,那么清晰。
漆黑如夜的眼眸中,全是偏执与疯狂。
我侧过脸去,不愿看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恨。
我与薛离,终究走上了不归路。
江柔这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在薛离面前,「陛下,奴婢看见……」
「看见什么!说!」薛离眼角青筋凸起,已是暴怒。
江柔抖了抖,伏在地上,语调中透着胆怯,「奴婢,奴婢看见每次陛下走后青歌姐姐都会悄悄地喝避子汤。」
我看着江柔,心头涌上万分惊讶。
没料到她跟我这般久,居然如此轻易地在此刻,出卖我向薛离献媚。
难道她与我在这瑶华宫中相处的时日都算不得数?
我苦笑着瘫软下来。
罢了,这样也好。
薛离听完,竟出奇地冷静。
俊美的容颜失了血色,面色淡漠,眼底却愈发深邃。
他缓缓朝我走来,伸手,轻轻放在我的脖颈处。
而后,忽然用力,「青歌,是你逼朕的。」
喉咙处被勒住,面上慢慢胀热,仿佛灵魂都有了一种脱离感。
我认命般闭上双眼。
他仿佛突然惊醒,松开了手。
「来人,拖去冷宫。」
19.
我在冷宫的第三日。
薛离宠幸了江柔,封为柔妃。
江柔来了冷宫看我。
一身华服,满头珠钗。
我从来不知道,刚来瑶华宫时连话都不敢说的江柔竟可以如此嚣张跋扈。
她眼眸微眯,居高临下地睨我一眼,「青歌姐姐,你不要怪我,你不懂得珍惜的东西,却是旁人做梦都想拥有的。」
我只笑笑,未答片语。
不出几日。
薛离又纳了骠骑大将军的女儿为静妃,纳了左丞相家的嫡女为佳贵妃。
静妃性子孤僻,深居简出。
倒是佳贵妃同江柔斗得不可开交。
后来她俩又好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块儿来冷宫作弄我。
起初是放几只死老鼠。
见我没反应,又往冷宫里丢了一把火。
她们不敢闹大,火光冲天的时候,喊了人来泼水。
浓烟熏得我眼睛生疼,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刚画好的小像,也在这场火里被毁了。
毁了也好,本就不该画的。
薛离来的时候,我正缩在冷宫唯一的破床上怔怔地出神。
「见朕为何不跪?」
我强撑着支起身子跪下,一言未发。
薛离冷冷开口:「既然不愿做皇后被人朝拜,那便好好跪着!」
我扯出一个笑容,「我做过昭烈帝的皇后,陛下忘了?」
薛离脸色一沉,抬脚踹在了我心口。
「给朕跪满三个时辰!」
冷宫的地面又硬又凉。
跪完三个时辰,我拖着腿,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李意提了药箱来看我。
她仔细地将透明的玉露膏敷在我的膝盖上,轻声问:「疼吗?」
我摇摇头。
她叹了声气,「娘娘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薛炀已死,我不是娘娘了。」
「娘娘在微臣心中一如往昔。」
李意是太医院唯一一位女医。
因是女子,初来时难免遭人排挤非议。
当初只是无意帮她说了一句话,她竟知恩到今。
「娘娘为何不将真相告诉陛下?您分明……很爱陛下。」
「李意,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告诉薛离。」
「好,微臣答应娘娘,如违此誓,来生不为人。」
李意走到门口时又回过首看了我一眼,「娘娘保重。」
「别再来看我了。」
我重生了三次,这是第四世。
为薛离而来。
20.
青氏随祖帝打江山。
乃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旅。
阿爹为镇远大将军。
阿兄曾是七皇子伴读。
七皇子,便是薛离。
薛离的母妃宁贵妃同我的阿娘自幼相识。
用她们二人的话来说,那是上百条蜀锦帕子的交情。
阿娘常常带着我去宁贵妃的重华宫喝茶吃点心。
她与宁贵妃闲聊时,我因为太小听不懂,总觉得无聊。
这时阿娘就让我去找薛离。
薛离不过比我大了一岁,看我来找他,便嘲笑我:「没人陪你玩了?傻丫头。」
我气得直哭,含着泪水回去告状:「阿娘,七殿下欺负我。」
宁贵妃偏疼我,拿起拂尘便往薛离身上揍。
我愣了一下急忙去挡,「没有没有,我胡说的!」
说完,阿娘和宁贵妃相视一笑,都乐了。
一旁的薛离看着我,目光灼灼。
待我及笄后,薛离于长街之上,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
「青歌,我等不及了,明日我就来提亲可好?」
龙凤花烛下,他用唇齿挑开我的盖头。
炙热幽深的眼神,和急促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让我心口发烫。
成婚第三日,他与我父兄一同,在桃花漫天里,饮尽了那坛女儿红。
后来,再后来……
我得知薛离领兵去了边关协助我父兄。
心神不宁,便偷偷跟去了。
却未曾料到亲眼看见他为救我父兄,战死沙场。
漫天箭雨中,他朝我笑:「青歌,你不该来。」
我随他的棺椁一同回京。
先帝与宁贵妃见到薛离残破不堪的尸身,骤然昏厥。
原本薛离已被立为太子,等先帝百年后便要登基。
我自请进入皇陵,与他一同尘封于地下。
皇陵很安静,我以为这一生这样相守便是结局。
却不想,一睁眼回到了我与薛离初相识那一年。
21.
第二世的轨迹基本与第一世重合。
因为知道结局,与薛离成婚后,我拼命阻止他去边关。
边关的战事很顺利,北狄惨然退兵。
正当我松口气放下心时,却被劫持了。
不知是谁放出了消息,说我身怀南暻国机密。
那一夜,我被绑在破庙。
凄风冷雨,无力极了。
薛离一身泥水孤身前来,救下了我。
谁知我中了剧毒,命不久矣。
我本想安慰薛离,让他好好活下去,却被他一掌打晕。
醒来时,我在药王谷中。
身体里的毒素已经尽除,可薛离不见了踪迹。
神医告诉我,我中的毒举世罕见,无药可解。
唯有以血换血。
换了谁的血,不言而喻。
薛离又一次为我而死。
我不甘心,我想让他活着。
浑浑噩噩行至山崖边,想起上一世死后发生的离奇之事。
闭上眼睛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山崖下跳去。
竟真的成功了。
第三世,我想着离他远一些,此生不再与他有交集。
这样,便可护他周全。
于是我尽量避免同他接触。
重华宫一次也没有去过,有关他的事情我一概不去听,不去想。
寥寥可数的相遇,我也摆出了一副冷脸。
旁人以为我厌极了他,就连薛离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那次围猎,他遭人暗算,中了箭躺在那里,一身狼藉。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没忍住救了他。
薛离知我不是真正的厌他,又如前两世那般爱上了我。
他对我的爱,宛若宿命,早早便拟定了结局。
而我,想改写这结局。
22.
薛离上门提亲,我让阿爹将他赶了出去。
几次三番,皆是如此。
薛离并不恼,只是寻了个机会在御花园堵住了前去参加太后寿诞的我。
「青歌,你为何不愿嫁我?」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七殿下非我心悦之人。」
「是吗?」他面露失落,「是我唐突了。」
许是因为我改变了第三世的走向,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事情忽然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阿爹和阿兄见我对薛离无意,不知何时投入了大皇子麾下。
谁知那薛炀狼子野心,竟妄想逼宫夺位。
最后自是庙算有遗,功败垂成。
先帝震怒,贬薛炀为庶人,将我青氏全族下狱,择日问斩。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没到了脚踝。
这样的天,薛离在长信殿门口跪了一夜,求来了为我和他赐婚的旨意。
而我父兄家人也被改为流放边关。
成婚前,薛离亲自去了一趟边关,安顿好了他们。
薛炀一党存心报复,趁着薛离不在掳走了我。
待薛离归京时,看见的便是我从城墙上被人推下的身影——
我死后,又一次回到了过去。
重生三次,我终于意识到,我的死,是重回过去的契机。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已下定了决心。
这一世,我要薛离活着。
有千秋长寿,享万国来朝,受世人敬仰。
坐拥这天下,却……
却独独缺了我。
我不可以……
再陪着他了。
23.
薛离是南暻七皇子。
自幼师从名师,善骑射,书画俱佳,圣眷极浓。
我与他的相遇依旧是前三世那样,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重华宫中,我自那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下走过。
一只火红的石榴砸在了我的手里,我抬眸,对上了坐在树上弯着唇角的薛离。
薛离的长相继承了宁贵妃的绝世容颜,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小小年纪,便已格外的勾人。
他微微挑眉看我,「怎么,不喜欢吗?」
「喜欢。」我轻声答。
也许,我就是那时被他勾走了魂。
阿娘和宁贵妃关起殿门说话,我央着薛离带我出宫去玩。
西市的长街人潮涌动,两边的货摊上尽是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
我随手拿起一张面具罩在脸上,转过身问薛离好不好看。
薛离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可我没有带银子……」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立刻掏出一个钱袋,捡出一锭银子丢给了小贩。
小贩连声惊呼谢谢贵人。
「青歌还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不多时,我的手里塞满了糖人糖画,头上也多了好几支样式精巧的步摇。
「我想吃糖炒栗子。」
他点头,帮我抱着纸袋,细细剥好。
我嘴里嚼着栗子,冲他甜甜一笑,只见他眼中神色一颤。
这一世的薛离比起前三世的薛离似乎越发心急。
我还未及笄,他便让宁贵妃悄悄问了阿娘,何时可以娶我入府。
有时我甚至怀疑,他生来若非就是为了爱我。
阿娘告诉我他痴心求娶时,我正在桌前练字。
墨迹未干,我吹了吹,举在窗边,透过屋外的光线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上面的字迹,与我回忆中久远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转眼到了及笄的日子,与及笄礼一起送来的,还有离王府的聘礼。
整整十六大箱,每一箱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薛离该不会……
把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我收下他的聘礼,答应与他来年开春时完婚。
岁尾将至,薛离去了邺州赈灾。
阿爹和阿兄也去了阡安,他们答应我除夕前一定回来。
择了一日,我悄悄甩开府中下人,七绕八绕去了一处酒楼。
雅间里,我的对面,坐着先帝的大皇子,薛炀。
24.
薛炀一双狐狸眼,打量了我半晌,拍着手掌笑道:
「甚妙。
「不过,本王那个痴情的弟弟若是知晓自己未来的王妃如此阴险狡诈,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是我与他之事,大皇子无需过虑。」
我自顾自地夹起桌上的菜来,久久沉默。
酒足饭饱后,我开口道:
「大皇子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说罢,转身出了酒楼。
就在刚刚,薛炀给了我一封战报,上书我父兄皆已战死。
外面忽然刮起了风,沙子微微迷了我的眼睛。
数日后,薛离从邺州归来。
还给我带了邺州的特产,枣泥酥。
分明是很甜的东西,吃在我的嘴里,满满的全是涩味。
我与薛离这一世的缘分,至此尽了。
除夕宫宴上,我当着众人的面,呈给先帝几封密信。
是薛离与朝中重臣的来往密函,意在谋反。
薛离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那几封密信上面确实都是他的字迹。
只不过,是我仿造的。
前三世我常常拿薛离的字当做字帖来临摹,因此学得十分相像。
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薛离本人看了大约也会愣上一愣,思索几分。
龙椅上,先帝面色冷沉,厉声问我:「青歌,此事可属实?」
我点头应下,「证据确凿。」
「你与离儿不日就将成婚,这是为何?」盯着我的那双眼睛里精光毕露。
「臣女先是陛下的臣民,再是七皇子殿下的妃。
「父兄战死边关,臣女恐陛下江山有恙。」
先帝冷笑一声,随即震怒,将那叠密信摔在了薛离脸上,「孽子!」
当场下令处死薛离。
我死死咬着唇角。
前世薛炀造反,只是贬为庶民。
陛下素来宠爱薛离,还将他当成储君培养,怎会下手如此之重。
薛离并未吭声,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不知何人知会了宁贵妃。
她从容不迫地走进殿中,一身素衣,脱簪而立。
「妾愿以死证离儿清白。」
话落便朝殿内廊柱撞去。
「娘娘,不要!」
「母妃!」
可,为时已晚。
鲜红的血溅了一地,染红了她的白衣。
薛离看向我的眼神霎那间变得十分可怖。
25.
我太自以为是,高估了一个皇帝对儿子的宠溺。
但事已至此,身后只余万丈深渊,再无回头路了。
因为宁贵妃以死明志。
先帝放过了薛离,只是将他贬去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离开大殿前,薛离回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猩红的双眼满是滔天的恨意,那样的神情,我此一生都不会忘记。
前几世,他皆因爱我而死。
这一世,我想让他活下去,哪怕是以恨我的方式。
两年后,薛炀筹谋多时,终于登上了帝位。
他信守承诺,封我为皇后。
不碰我,不动我的族人,将我的阿娘送去了外祖家好生安置。
登基大典与封后一并举办,百官朝拜,薛离得新帝诏令,从封地赶来。
我与薛炀一同站在高台上受朝臣参拜。
薛离站在最前列。
他忽然抬起头与我对望,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礼毕开宴,宴酣之时,我觉得殿中有些热,想出去透透气。
在御花园的凉亭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忽然看见远处薛离匆匆离去的身影。
我心中觉得诧异,悄悄地跟了上去。
只见薛离推开了一处宫殿的门,踏了进去。
我躲在殿外,听见殿内传来女子娇吟,心头一惊,骤然想到了什么。
慌忙推开门冲了进去。
殿中燃了极重的迷情香,薛离已神志不清。
那与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先帝的贤太妃。
若是传出去……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贤太妃从榻上扯起来带去了太医院。
恰逢李意当值,她见我张皇失措,问我发生了何事。
我问她迷情香何解。
「贤太妃这样,泡在冰水里即可。
「若是吸入过多……」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26.
我回到殿中,薛离还在。
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我解开自己的衣扣,放下帷帐,低头寻到了他的唇。
缠绵悱恻的声音和着珠帘碰撞。
水流云卷,骤雨初歇。
解了迷情香,趁着天没亮我差人将他送了回去。
一回来便撞见了薛炀。
薛炀倚在瑶华宫的门框上,看着我脖颈处遮盖不住的暧昧痕迹笑道:「朕的皇后这是去给七弟暖床了?」
我越过他,径直走入内殿。
「青歌,你要不要猜上一猜,朕是如何把七皇弟骗来的?」
身后那道声音吵得很,喋喋不休。
「朕让人告诉他,青歌有危险。
「他便不管不顾地来了这里,连殿中燃了迷情香也未曾发觉。」
薛炀说完便扭头走了。
仿佛只是为了来嘲笑我一番。
他一个外人都恨我都对薛离做得太狠。
迷情香一事,薛离似乎并不知,很快又回了封地。
我在京中几经辗转,找来一张布防图。
托江湖上的朋友送去给了薛离。
不出我所料,薛离只消一年便打了过来。
我一直知道,他手里还有漠北的三十万大军。
那夜,碧霄宫外刀枪剑戟声不断。
薛炀让宫人拿出一件镂金百蝶穿花裙,问我能不能给他跳一支《西楼别序》。
「云絮从前总是给朕跳这支舞。」
云絮……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朕登上这皇位之后才意识到,如果没有了那人,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薛离想要,便拿去吧。」
我终于想起,昔年柳门诗案,先帝斩了柳氏满门。
云絮,柳云絮。
乃柳氏嫡女。
薛炀看着我,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朕那弟弟,想要的究竟是皇位,还是你啊,青歌。」
薛离推开碧霄宫大门时,虽早有预料,但我仍心头一颤。
我背对着他,指甲深深地掐入了肉里。
转过头时,已换上了另一副满不在乎的面容。
「杀了我吧。」
我知他舍不得杀我。
若我死了,又会再一次重来。
我在赌。
好在,我赢了。
如果不是那场大雪,如果不是那个什么系统将我强制剥离。
那我现在应该依旧苟活于世,不断地往薛离心上扎下一根又一根针。
我要让他恨我。
唯有恨意,才能让他活下去。
27.
薛离将我的尸身放置于长信殿。
日日夜夜与我相伴。
高公公从我住过的冷宫中翻出一本手札。
上面写得满满当当,却只有两个字:薛离。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我无数个午夜梦回难以入眠时,认真写就。
薛离看着看着,忽地惊醒。
焦灼不安的命人找来了京城的布防图,是我给他的那一份。
布防图的每个角落里都仔仔细细的标注了换防动向。
薛离看着上面的字迹,颓然倒在龙椅上。
昔年我在昭烈帝身边时,为了不被发现,特意新练了一手簪花小楷。
冷宫中日日困苦艰难,唯有往这手札上一笔一笔写上薛离二字是消解。
难免大意放肆了些,用尽了各种字体。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不在了,竟会被他看到。
手札上几处字迹,与我给他的布防图上一模一样。
他向来聪慧,大约是猜到了。
同手札一道拿过来的东西里还有一只香囊。
是我那日不小心扎破了手,染了血渍那只。
薛离攥着香囊,指尖泛白。
「陛下,李太医殿外求见。」
「不见,让她滚。」
过了会,高公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陛下,李太医,李太医说……她有关于青歌姑娘的事情要说与陛下听。」
我飘在薛离旁边。
看见李意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臣答应过青歌,断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否则臣来世绝不为人。」
「那你为何要来找朕?」
「臣倦了,臣下辈子不想做人了。」
若是李意能看见魂魄,定会看见此时我脸上颇有些无语的表情。
她将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薛离。
每说一句,薛离的面色就白上一分。
「臣不明白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臣相信她有苦衷。」
「她明明说过不爱朕。」
「陛下,是你不信她。」
28.
薛离在长信殿中坐了一夜。
殿门再开时,竟已生出了白发。
即便是寒冬腊月,我的尸身也隐约有了腐烂的痕迹。
他偏守着我的尸身,不肯下葬。
李意又来了,面露嘲讽地看着他没个人形,甩出一句:「我有办法复活她。」
薛离眸中燃起一点星光, 「说。」
李意冷冷道:「取陛下的心头血,连续七日,以供神明。」
薛离二话不说去取匕首,「好。」
一刀利落地扎下去,他神色未变。
跪在我尸身前,用血喂我。
「不是喂给青歌。」李意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把他放出来的那碗血随手撒在地上。
「你……」薛离神色愤怒,却因为想到什么,蓦地收了声。
七日后,我并未复活。
薛离明知李意在骗他,却依旧每日照李意所言,剜心放血。
李意辞官离宫前,丢给薛离许多延年益寿的药方。
「陛下还是好好活着吧,莫要下去再扰了青歌的安宁。」
说罢头也不回,决绝地离开了这红墙高瓦万重门。
「宿主。」
哪里来的声音?谁在叫我?
「由于本世界程序错误,导致你死后会出现重生问题,这点我深感抱歉。
「不过因为你强行修改了剧情,导致薛离未死,人设全崩,咱俩也算扯平了。」
听到这里我大约明白了。
系统是像神明一样的存在,可以掌控凡人的命运。
「本系统权限较高,看在与你相处了四生四世的份上,可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一是以魂魄形态留于世间,虽可以陪在薛离身边,却再无任何往生的可能;二是……」
「我选第一个。」
系统沉默片刻, 「你不听听第二个吗?」
我摇摇头,也不知它能不能看见,「不用了,第一个就很好。」
「好,希望你不要后悔。」
后悔?
我与薛离之间。
前世因,今世果。
却从无后悔。
(完)
Ly ca – Tiên Nữ Đại Lực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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