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草当如茵 – 卫雨
全校都知道,我是顾复池的舔狗。
他爱的人是我姐姐,而我对此毫不介意,每天风雨无阻地前往他家里,陪他复习,给他做晚餐。
他总是肆意羞辱我,而我永远默默忍受。
然而顾复池并不知道,每次去过他家后,都会有一笔十万元的转账汇入我的银行卡。
我的确喜欢过顾复池。
但现在,我只想多搞点钱。
01.
篮球场上,顾复池压哨投中最后一个三分,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中,扬起手臂露出笑容。
站在我旁边的女孩们全都疯狂地为他尖叫。
顾复池朝这边走过来,俊美的脸无比耀眼,女孩们纷纷举起手里早已准备好的饮料,往他面前递。
众星捧月中,顾复池朝我看过来,嘴角扯了扯:
「秦茵茵,又是你!」
我站在原地,攥着一瓶已经快要被我的体温暖烫的矿泉水,肉眼可见地紧张。
顾复池没有接别人的饮料,而是拿过了我手里的矿泉水。
下一秒,在其他女孩露出嫉妒的神情之前,他拧开了盖子。
「哗——」
整瓶水劈头盖脸地从我头顶浇了下去。
我的眼睛睁不开,只能听到旁边传来的大笑声。
不怪所有人都附和顾复池,他是这所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成绩极好,大大小小的考试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身兼学生会主席和校篮球队队长。
如果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脾气不大好。
不过这缺点放在他身上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学校的三栋楼都是他妈妈捐的,从校长到老师再到同学,所有人都愿意哄着这位暴躁但矜贵的大少爷。
此刻,在所有人幸灾乐祸的笑容里,顾复池随手扔掉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想看到我尴尬、委屈、失落的神色。
然而没有,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顾复池被我这副表情激怒了。
「秦茵茵,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一点自尊心也没有。」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冷地嘲讽,「舔成你这样的老子真是第一次见。」
周围的女孩们都用戏谑的眼神打量我。
在这所学校里,人人都知道我是个笑话。
一棵本该在角落自生自灭的杂草,居然敢喜欢顾复池,而且还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简直是天理难容。
对此表现得最愤怒的是顾复池本人,就好像被我喜欢于他而言是巨大的羞辱。
我写给他的情书他当众朗读,在全班的哈哈大笑声中撕成碎片。
我送他的礼物被扔到地上用脚踏碎。
喜欢顾复池的女生很多,想要巴结他的男生也很多。
看到顾复池对我的态度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把恶意加倍地在我身上发泄。
我的座位上开始被涂上胶水,笔袋里开始出现虫子,厕所里有人用血红的墨水写着「秦茵茵不要脸去死去死」。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让我退缩。
篮球比赛结束后,我跟着顾复池回家。
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头发上的水湿漉漉地往下淋,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的小坑。
顾复池走到小区门口处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
「你有完没完?」他暴躁道,「还想跟我回家是吧?」
我看着他,轻声道:「你老胃痛是因为吃饭不规律,我可以给你做晚饭。」
顾复池冷笑:「你他妈谁啊?保姆?我告诉你……」
「番茄炖牛腩。」我扬起已经准备好的食材,「顾复池,你不是很喜欢吃我姐姐做的这道菜吗?我也会。」
顾复池的暴躁像是突然被打断了,他眯起眼睛看向我,沉默两秒后,刷下了门卡,低声道:「进来吧。」
进电梯的时候,我的嘴角露出笑容。
「这就开心了?」顾复池嘲弄地看了眼我,「为了让我喜欢你,你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
当然开心。
在我成功进入顾家的时候,一条汇款成功的短信发了过来——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十万块。
配文是一句话,「再接再厉」。
02.
我在厨房忙碌时,顾复池窝在沙发里玩手机。
他抬眼看了看我忙前忙后的身影:「秦茵茵,我没有见过比你更贱的人了。」
我不回话,将番茄牛腩端到他的面前,弯了弯眼睛:
「复池,吃饭啦。」
顾复池短暂地愣住了,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你……」
我抬起眼睛,温柔地看向他:「怎么啦,复池?」
顾复池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叫你想起秦诗羽了是不是?」
我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属于我姐姐秦诗羽的笑法。
而秦诗羽,是顾复池独一无二的白月光。
她比我大三岁,现在在国外留学。
顾复池为了她拒绝学校里所有示好的女生,打算毕业后就去国外向她表白。
此刻,我用着姐姐的笑容,做着姐姐拿手的番茄牛腩,用姐姐的语气称呼他——「复池」。
顾复池用极度恶心的表情看向我:「秦茵茵,你是想做诗羽姐姐的替身么?
「告诉你,根本没有人可以像诗羽姐姐一样……」
他的声音很大,但听得出色厉内荏。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纹丝不动的温柔笑容。
我和姐姐长得很像。
除了我左脸有道六厘米长的疤痕。
此刻光线昏暗,白汽氤氲,隐住了那道刺眼的疤痕。
我看上去是那么地肖似顾复池日思夜想的秦诗羽。
「不要急着拒绝我啊。」我温柔地说,「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而已。
「等姐姐回国了,我就会消失的。」
顾复池冷冷地看着我。
但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良久,他开口了:
「如果你喜欢我到这种地步的话,我不介意满足你的心愿。」
他咬了咬牙:「但是你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以免传到秦诗羽的耳朵里。」我笑了笑,「我明白的。」
顾复池松了口气,随即冷笑:
「秦茵茵,诗羽姐姐说得没错,你这个人属实是贱透了。
「是你自己不要尊严的。」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
手机被我握在手里,十万块的转账已经确认。
要尊严有什么用?
我只想要钱。
03.
这笔钱来自顾复池的妈妈。
是她主动找上我的。
那是一个极度深不可测的女人,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有儿子,但没有老公。
她的要求很简单,让顾复池爱上我。
为了给这个计划定一个可供量化的标准,她叫秘书给我做了份价格表——
在顾复池允许的情况下进入顾家,一次十万块。
顾复池和我出去玩,一次十万块。
顾复池送我礼物,一次十万块,并按礼物的价格乘十作为奖金。
……
顾复池向我表白说喜欢我——一千万。
04.
有钱人的钱都是这么砸的吗?
别问我,我又不是有钱人。
05.
出乎顾总的意料,我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
我问她:「我要知道您这么做的动机。」
顾总面无表情:「你拿钱办事就够了,这么容易赚钱的差事可不常见。」
「首先,这件事并不容易。」我坚持,「其次,如果您不告诉我,我就无法对风险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不想有命赚但没命花。
顾总眯起眼睛看向我:
「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极其聪明的小姑娘。」
她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只有复池一个儿子。
「这些年我忙于生意,很少有机会和他见面,但这不意味着我不了解他。
「我知道他喜欢你姐姐秦诗羽,喜欢得非常狂热。
「于是我做了调查,了解了一下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顾总耸耸肩:「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绿茶。
「而且是很低级的绿茶。
「我很不满意我儿子是这个品味,他是我的继承人,决不能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顾总淡淡地看向我:「所以我需要有人给他上一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我问她更多问题。
比如问,为什么这个人是我,希望我怎么给顾复池「上课」。
但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沉默片刻后,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顾总再次眯起眼睛。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欣赏。
「成交?」她问。
「成交。」我笑了笑。
06.
之后的日子里,在学校,顾复池依然欺负我。
唯一会劝他的人叫沈廓,是个温柔带有书卷气的男孩,顾复池当着众人的面嘲讽我时,他会皱着眉头道:「顾复池,你也别太过分了。」
顾复池嗤笑一声:「要你管?」
随后,他笑眯眯地看向我:「反正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喜欢我的,对吧?」
在沈廓怒其不争的眼神里,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了沈廓。
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有多么需要钱。
背地里,顾复池会允许我一次次进入他的家,我们一起写作业、看书,吃我亲手做的晚饭。
在他家的时候,我会扮演我的姐姐秦诗羽,优雅、纯白、温柔。
困倦的时候,顾复池总会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身上盖着我帮他披的毛毯,而我坐在旁边,手边放着煮好的牛奶,按照他的喜好往里加入一勺炼乳和两勺红豆。
我总用没有疤痕的侧脸对着他,于是台灯昏黄的光芒下,我看上去应该真的很肖似姐姐。
「诗……」顾复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叫出姐姐的名字,但他总会在下一秒脸色冷下来。
「秦茵茵。」他冷淡地说,「你不会以为装成姐姐的样子,我就总会有一天爱上你吧?」
我笑着把那杯温热的牛奶塞进他的手里,低垂着眼睫望向他。
「我没有这么妄想过。」我轻声道,「我只是希望能在你身边多留一会儿。」
顾复池沉默地喝下那杯牛奶,我注意到了他微扬的嘴角。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越来越沉醉在这份温柔的陪伴里。
——当然,每个这样的夜晚,我账户里都会多出顾总打来的十万块钱。
久而久之,顾复池习惯了我的存在。
有一次我感冒了,没去学校也没去顾家,睡了十个小时后醒来,发现手机里都是顾复池的未接来电。
「你怎么回事?」顾复池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追人是你这么个追法吗,告诉你,我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我生病了。」我平静地告诉他。
「生病了?」顾复池的声音噎了噎,然后别扭地问,「什么病……」
我没回答他,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同时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一切都没有出乎我所料。
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的黑洞。
比如顾总,她内心的黑洞是欲望。
而顾复池,他内心的黑洞叫做孤独。
顾家太大了,顾总常年不回来,保姆离开后,那里像一个华丽又幽深的冰窟。
他爱我姐姐,但我姐姐离他太远了,遥远的月光温暖不了他,但近处的篝火可以。
养病三天后,我又去了顾家。
顾复池对我的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
我拎着大袋食材的时候,他主动把袋子接了过去,并在我的后脑勺敲了一下:
「拎不动不会说吗?笨死你算了。」
我笑了笑,低下头:「谢谢你。」
顾复池看着我的笑容,我能感受到,他有片刻的失神。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间里,我们的相处已经越来越像一对小情侣。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联系人名字的那一瞬间,顾复池像是整个人突然被点亮了。
「诗羽姐姐!」他兴奋地接起来,「你终于回我电话了!」
我切菜的手一抖,差点划伤了自己。
07.
在我的人生中,「秦诗羽」这个名字是最大的噩梦。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爸妈一心希望可以靠女儿高嫁来改变命运。
当然,彼时年幼的我是不懂这些的。
我只知道,在我八岁前的人生里,爸妈似乎更喜欢我一点。
「茵茵和诗羽长得像,但还是茵茵更漂亮一点。」
「而且茵茵聪明,无论是什么,学一遍就会。」
亲戚们都这么说,我并不知道这都意味着什么,反而抱怨:「为什么我要上钢琴课芭蕾课马术课,姐姐就都不用?」
十一岁的秦诗羽站在我身边,温婉地笑:「家里的钱有限,爸妈都给妹妹花吧。」
于是所有人都说,茵茵聪明漂亮,但还是诗羽更温柔懂事。
然而人生自我八岁那年成了分水岭。
我意外摔倒,不知从何而来的碎瓷片划伤了我的脸,不管涂了多少药膏,还是留了疤痕。
没有人再说我漂亮了。
我要去的钢琴芭蕾马术课,都给了秦诗羽。
过年时秦诗羽会有新的漂亮裙子,而我只能穿旧衣服。
深夜的时候,我听到爸妈在他们的房间里叹气:
「茵茵这张脸算是废了,没必要再在她身上花钱了……」
只有秦诗羽会安慰我:「没关系的妹妹,只要你够努力,脸毁了也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
我看着她的脸,说出这种励志鸡汤时,她的神情是如此柔美真诚,好像一个一尘不染的天使。
……就好像那天把碎瓷片放在沙发后面,又悄悄绊倒我的人不是她一样。
08.
此刻,我静静地听着姐姐的声音从电话那一端传过来,轻柔、甜美、无辜:
「复池你要好好的,我下个月就回去啦。」
我放下菜刀,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有些计划,必须要提前了。
09.
大考前夕,顾复池病了。
这段时间本就是流感高发期,病来如山倒,我赶到顾家的时候,他已经烧到了39度,整个人在被窝里发抖。
他的睡衣已经完全被虚汗浸透,打湿的额发贴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嘴唇却是苍白的。
「你得去医院。」我把顾复池扶起来,「吴叔呢?还有李婶……」
他们是顾总留给顾复池的司机和保姆。
顾复池靠在我身上,整个人像是脱水状态一般,根本没有力气回答我的话。
我拿过他的手机,用顾复池的指纹解了锁,试着联系吴叔和李婶,很快明白了为什么小少爷病成这样,家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吴叔的车坏了,他家离得远,一时赶不过来。
李婶今天要参加儿子的婚宴,去了临城。
眼看是没有人帮忙了,我伸手帮顾复池解开那身湿透的睡衣。
他无力地试图挥开我的手:「你干什么……」
「换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你?你根本……」
我不由分说地帮顾复池换了衣服,随后,我艰难地试图背起他。
他很重,比我高了将近二十公分,站起来的时候,我膝盖一弯,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加油,不要倒下……
胜败在此一举。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背着顾复池向门外走去。
突然间,我感觉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到了我的颈窝里。
我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眼泪。
顾复池哭了。
10.
深夜两点,顾复池靠在我身上输液。
他睡得沉了,睫毛微微翕动,医院的灯光照下来,他精致的侧脸像艺术家用心打造的雕塑。
我只背他出了楼门,就遇到了好心的邻居大叔,开车送我们来了医院。
顾复池的睫毛太长了,我有些好奇,想要伸手碰一碰,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
顾复池睁开眼睛,淡淡地看向我:
「干什么?」
「想数数你有几根睫毛。」
「切。」他哼了一声,「老套。」
这样说着,他却悄悄把脸扭了过去,我看得到他嘴角微扬的弧度。
扭过脸后,他看到了我膝盖上的瘀青。
「怎么弄的?」
「没事……」
「怎么弄的?!」
「背你的时候没站稳,撞了一下。」我小声道。
「笨死你算了。」顾复池冷着脸,「明明打个120就能解决的事情。」
「我……我当时没想起来。」我咬咬嘴唇,「你不也没提醒我吗?」
顾复池沉默了片刻:「老子那是烧糊涂了。」
我摸摸他的额头,变凉了一些:「不烧了就好,刚刚吓坏我了。」
病痛会激发出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软弱,顾复池像只收起了尖刺的小兽,乖乖地窝在我怀里。
「刚刚……为什么哭?」
顾复池脸色一黑:「能不能别提?」
「好,不提。」
……
半分钟后,顾复池低声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那种脑残作文范文。」
「……啊?」
「就是那种写什么,我冬天晚上生病了,妈妈背我去医院。」
「唔……好像看过,很多人都这么写。」
「嗯。」顾复池低低地说,「其实我当时很羡慕。」
我沉默了下来。
「别人的妈妈会背他们去医院,可是我生病的时候,我妈从来不会出现。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背我去医院的人……是你。」
顾复池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完这句话后,他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想要回避真情流露后的羞涩。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输完液后,我们回了顾家,我给顾复池熬了皮蛋瘦肉粥。
粥在煮的过程中,我听到顾复池的手机又响了。
「……姐姐。」
顾复池接了起来。
是秦诗羽。
「我不是有意不回你微信的,我昨晚病了。」
随后顾复池这边沉默了下来,我猜都能猜到,是那边的秦诗羽在关怀他。
若是往日,这份关怀已经足够温暖顾复池了。
但此刻,在真实的陪伴和付出下,那跨越重洋的遥远问候,听上去是那样地不疼不痒。
果然,顾复池的神情也远没有往日的激动和小心翼翼,他甚至略为冷淡地嗯了两声:「我知道,没事,已经好了。」
电话挂掉了,我端着热好的粥走过去。
我没有要求解释,然而顾复池抬眸望向我,在片刻的沉默后,主动开了口:
「你姐姐要回来了,希望我明天去机场接她。」
我没说话,把粥放到了茶几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顾复池就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秦茵茵。」他咬了咬牙,「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甩脸色给谁看呢?」
「我没有甩脸色。」我平静地说,「这是我们的约定,她回国了,我就消失。」
我把「消失」那两个字咬得很重,以至于顾复池的脸色在瞬间变白了。
「你甘心么?」他低声问。
「什么甘心不甘心?」我露出听不懂的表情。
顾复池的喉头动了动:「你追我追了这么久,你姐姐一回来你就主动放弃,就不会不甘心么?」
「不会。」我淡淡道,「我说过了,复池,我没有妄想过什么,我只是希望多和你待一会儿而已,现在姐姐来了,我自然应该离开。」
「反正我只是个替身,你永远不会喜欢我的,对吧?」我看着顾复池,粲然一笑。
顾复池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这句话,可是曾经的他亲口对我说的。
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在满室的沉默中出了门。
关上门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顾复池把盛粥的碗给砸了。
我并没有回头,淡然地摁下了电梯的下行按钮。
——其实很早就有心理老师提出过,顾复池有躁狂症的倾向,建议做个深入的调查。
但顾复池本人不愿意,顾总又好面子,绝不肯承认儿子「有病」,所以顾复池一直以来的骄纵妄为、喜怒无常,都被大家视为豪门少爷被宠坏后的正常表现。
我知道,刚刚的行为或许忤逆到顾复池了,明天在学校见面,他恐怕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但没办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抬头望向夜空,秦诗羽应该已经登机了。
快回来吧,姐姐,我已经备好了大戏的舞台,只等你来登场。
11.
秦诗羽如期回国了。
顾复池去了机场接她。
保姆李婶将一切汇报给了我——我转了她五万块钱,并承诺后续会再转给她十万,她现在是我在顾家的内应。
根据李婶的汇报,顾复池去接秦诗羽的时候,原本是有一丝心不在焉的。
但秦诗羽在推拉方面极其厉害——这些年来,如果顾复池追她追得紧,她就会冷淡和矜持一些,维护自己的白月光人设,让顾复池在「爱而不得」的感觉中愈发把她捧上神坛;而如果顾复池这边有放弃的趋势,她就会立刻给一些甜头,让顾复池重燃希望。
此刻,察觉到顾复池这份心不在焉的秦诗羽,立刻寄出了大招——
她坐在副驾驶上,哭了:
「复池,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出国留学,所以你生病的时候我都没法陪在你身边,你知不知道那种又担心你又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有多痛苦。」
仙女落泪,楚楚可怜。
顾复池立刻一边拿纸巾一边安慰她,反复说自己只是小感冒,没关系的。
秦诗羽借机提出来——她现在留学回国了,开始考虑终身大事。
「复池,这些年,国外有很多男孩追求我,但我都拒绝了。」她轻声说,「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据李婶的情报,在秦诗羽的强烈攻势下,顾复池已经开始预订表白的餐厅了。
她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神色,大概是怕我难过。
但我的表情很平静。
一切并没有脱离我的预期。
秦诗羽在顾复池心里的形象实在是太完美了,多年来对白月光的爱而不得会成为一个人深刻的执念,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但可惜,秦诗羽并不是顾复池心里那个一尘不染的仙女。
她会露馅儿的——只要我给予她足够的机会。
果然,两天后,在秦诗羽去顾家玩的时候,她发现了我留在卧室里的项链。
秦诗羽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这是什么?!」她说,「在我出国的时候,你居然和我妹妹在一起了?」
顾复池起初耐着性子试图解释:「她是我同学,来我家完成小组作业……」
「什么小组作业要在卧室里完成?!」秦诗羽气疯了,「这项链可是我在你床边发现的!」
那条项链是我在背顾复池去医院的时候,特意落下的。
它有很多作用。
首先,这项链上的坠子是我毁容前,父母为我重金请来的翡翠平安符,它会让秦诗羽想起那些她处处不如我的时光,这是她最深的心魔,势必会让她情绪失控。
其次,它会唤醒顾复池有关生病时我如何照顾他的记忆,而那个永远温柔忍让的我,会衬托出此时秦诗羽的不可理喻。
果然,以顾复池的暴躁性子,他忍耐了没几分钟,就发火了。
「你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女朋友么?」他冷冷道,「各自单身的情况下,我见谁好像是我的自由吧?」
秦诗羽哭了:「可你明明说过你爱我……」
「我是说过,可拒绝我的不是你自己么?」顾复池冷笑,「还是说,你希望以这种手段一直吊着我?」
唔,很好。
顾复池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了。
我父母为了培养能钓金龟婿的女儿,很早就传授秦诗羽推拉技巧。
他们深知,以顾复池的财富地位,身边的漂亮女孩太多,如果能被他轻易得到的话,很容易不被珍惜。
所以这些年来,秦诗羽一直若即若离。
但既然使用了这种技巧,就必定会承受它带来的反噬。
顾复池肉眼可见地对秦诗羽冷淡了,原本的表白计划也被搁置。
秦诗羽急了。
她放长线钓大鱼了这么长时间,根本不可能接受在快要成功时大鱼跑了。
于是我看到,那段时间秦诗羽频繁地发朋友圈。
各种忧郁伤情的文案,配上她的各种自拍。
我看着那些朋友圈,在心里泛起冷笑。
我要是顾总,也得为儿子爱上这样一个女孩而感到崩溃,愿意大笔砸钱换他清醒。
冷眼作壁上观数天后,秦诗羽的朋友圈突然一改之前的emo风格,发了一张喜气洋洋的照片——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戴着戒指。
配文:「我们订婚啦。」
我眸光一沉,打开顾复池的朋友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打了个电话给李婶。
「你姐姐那天主动来这边,进来就是哭,还给顾复池看腿上的疤。」李婶说,「之后两个人好像喝醉了……」
我立刻懂了。
那是顾复池和秦诗羽的初遇,也是秦诗羽的杀手锏——
顾复池幼时曾经差点溺水,是秦诗羽救了他,营救过程中秦诗羽的腿被树枝划伤,留下了疤痕。
冲着这件事,秦诗羽在顾复池心中的地位就永远无可替代。
我放下和李婶的电话,走出了宿舍。
女生宿舍楼门口依然有红漆喷着「秦茵茵不要脸去死去死」的字样,我每天熟视无睹地经过,已经习惯了。
然而这一次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有个身影拿着清洁工具,在试图擦掉那些字。
沈廓。
其实我和沈廓没有太多的交集,他是被誉为高岭之花的学霸,如果说顾复池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那么沈廓——他是永远的第一名。
只是他家境不好,一直在领助学贷款,而且性子沉默,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朋友。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是我在被霸凌时,唯一会出头保护我的。
我被欺负我的男生们揪到厕所里的时候,他带着校工及时赶到,也因此彻底得罪了那帮人,受到了很多刁难。
我其实一直欠他一句谢谢。
我走到沈廓身边,淡淡道:「谢谢你——但没必要,别费事了。」
他转过脸来,眼中有怒其不争的光:「秦茵茵,你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反抗没用。」我转过头,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在泥坑里和烂人纠缠,即使打赢了,也沾了一身泥。
「我要做的,是彻底离开这个泥坑。」
沈廓眸光微微一沉:「怎么离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笑了笑,「等我成功了,你自然知道。」
我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背后沈廓一直在盯着我的背影。
我穿得很土,T恤牛仔裤都是几十块钱的。
但没有人知道,我的卡里已经有了将近一百万。
它们将是我从泥坑中彻底逃离的资本。
12.
从宿舍离开是为了前往饭店包厢——女儿终于订婚了,我爸妈邀请亲戚们一起吃顿饭。
在此之前,我已经很久没跟家人吃过饭了。
父母跟我关系很淡漠,原因简单——我是个注定没什么用的女儿。
我曾经因为感受不到他们的爱意而彻夜痛哭过,但现如今,我已经对自己透明人的身份十分无所谓。
我无所谓地看着满桌的亲戚轮番敬酒,把恭维秦诗羽的话说了一轮又一轮。
「诗羽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丫头,这不,要成为顾太太了。」
「顾家可是了不得的富贵人家!一个大集团都是人家的。」
「你表弟明年毕业,希望诗羽能在找工作的时候照顾照顾他……」
满桌都是自家人,秦诗羽也不维护她温柔仙女的人设了,满脸的飞扬跋扈几乎要溢出来,她指使我:「看不见酒没了吗?赶紧倒上。」
我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小炒肉,像是没听见。
秦诗羽没得到她想要的效果,火了。
她狠狠推我一把:「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吗?」
我像是如梦初醒:「姐姐,你要我做什么?」
「给大家倒酒啊!」
「我前些日子伤到膝盖了,站起来就疼。」我怯生生地说,「可不可以让我多坐一会儿……」
「你倒不倒?!」
我没有办法,只好站了起来,慢吞吞地给大家倒酒。
「这不是能走吗?」秦诗羽冷笑,冲着别的亲戚说,「我妹妹就这样,娇气,有个头疼脑热就喊来喊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绝症了呢。」
她用讲笑话的轻佻语气说完,满座的亲戚们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响彻包厢,没有人听到我压抑的抽泣声。
我给大家倒完酒后就出了包厢,在安静的走廊里,我对着手机又轻轻抽泣了几声,然后像是骤然发现了什么般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摁断了电话。
没错。
刚刚我一边闷头吃小炒肉,一边给顾复池发消息。
我先是恭喜了顾复池要和姐姐结婚,然后很不好意思地问他是否认识什么医生,我的膝盖在那次背他之后扭伤了,最近疼得越来越严重。
「本来不好意思麻烦你的,但我家里人都不管我……」
我的时机把握得很好,顾复池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和秦诗羽要我倒酒,刚好发生在同一刻。
听听吧。
你的圣洁天使,温柔仙女,一尘不染的白月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13.
第二天,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偏僻小巷中,被秦诗羽带人堵住了。
她的脸色难看得惊人。
「秦茵茵。」她咬牙切齿地看向我,「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去勾搭顾复池了?」
我没有回答,敏锐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思考怎么才能逃跑。
十分钟前李婶刚给我通风报信,说顾复池和秦诗羽大吵了一架。
「少爷这个狂躁症感觉加重了……没什么缘由地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把架子上两个价值快十万的瓷瓶砸碎了。」
和我想的差不多——顾复池会对秦诗羽的态度产生变化,但他肯定不会告诉秦诗羽具体原因。
于是我一边思考逃跑,一边对秦诗羽装傻:「姐姐,你在说什么?」
「别给我装无辜。」秦诗羽看着我,脸上露出彻骨的恨意,「秦茵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来抢我的东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试图勾引顾复池,但少痴心妄想了。」
她走过来,强行按住我,尖锐的指甲划过我的脸:「看看你脸上的疤吧,就凭这张脸,你还想做顾太太?
「秦茵茵,你永远抢不赢我的……」
我拼命挣扎,然而秦茵茵带来的帮手按住了我,眼看她的指甲就要陷入我的皮肤——
「住手!」
一个身影冲了上来,一把将我护到了身后。
沈廓。
「我报警了。」沈廓看向秦诗羽,「你们敢再上前一步试试。」
外面响起了汽车驶来的声音,秦诗羽脸色变白了些许,她挥了挥手,那些被她找来充当跟班的人立刻四下散去,消失在地形复杂的巷子里。
片刻后,汽车开进了巷子,然而那并不是警车,走下来的人是顾复池。
——刚刚看到秦诗羽的时候,我和李婶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挂。
显然是李婶帮我找了顾复池——我决定等会儿再给她转一笔奖金。
秦诗羽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她看到顾复池走下车的第一瞬,就立刻露出害怕的神情,扑进了顾复池的怀里。
「复池,你可算来了。」她眼眶通红,「茵茵她嫉妒我能和你订婚,找来了她的同学,想要在这里欺负我……」
我和沈廓对视了一眼,略显无语。
顾复池看向我们,看到沈廓把我护在身后,他的脸色明显黑了黑。
「怎么回事?」他问。
沈廓试图解释:「是秦茵茵的姐姐她先……」
我拽了拽沈廓的袖子:「别说了。」
也许是这个动作透着一丝亲密,我看到顾复池的下颌绷得更紧了。
「我们走。」
我拉起沈廓,无视顾复池冷得要杀人的眼神,转身离开。
14.
我的胳膊在刚刚的争执中擦伤了,沈廓买了药水,帮我涂上。
我们又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可乐、软糖和薯片,一起坐在天台上吹风。
夜风凉爽,整个城市的灯火映入眼帘,沈廓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
「秦茵茵。」
「嗯?」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想攒很多钱。」
沈廓没料到是这么简单直白的答案,微微一愣。
我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想攒很多钱,去国外做修复手术,我查到一个医生可以修复我这种疤痕,但手术费用和药费都很贵。
「还想去巴黎学美术,我其实从小就喜欢画画来着,做梦都想办自己的个人画展,学费和生活费我估算了一下也不少,艺术真的烧钱。」
微凉的夜风拂过来,我头一次发现,讲这些真的很开心。
之前没有人问过我的未来,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在学校不受人喜欢的可怜虫,一个在家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尤其是还顶着这样一张有着巨大疤痕的脸,这种人是没有未来的。
能够默默地活完这无人问津的一生就已经算是幸运。
可我不愿意。
任何一丝改变命运的契机,都值得我全力以赴。
沈廓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复池便赶到了。
眼见着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我低声对沈廓说:「好饿,想吃炸鸡。」
沈廓默默地转身下了楼——楼下有家24小时营业的炸鸡店。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顾复池两个人。
片刻的沉默后,顾复池走了过来:
「膝盖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我淡淡地转过头,不看他:「姐姐知道你来找我吗?」
「……」
「顾复池,时至今日,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顾复池沉默。
我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一千万确实是不好赚。
良久的静默后,顾复池像是在为自己找补一般,低声开了口:「茵茵,我现在更离不开你。」
我微微挑眉。
「但是,我的命毕竟是诗羽救的……」
笑死。
我就知道。
「顾复池,你不会想要同时拥有我和姐姐吧?」
让美丽光鲜的秦诗羽成为你的妻子。
让乖顺忍让的我成为你隐秘的情人。
顾复池又是沉默。
沉默即肯定。
我差点笑了,他居然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是不可能的。」即便心里全是冷漠,嘴上却仍然是最体贴的话,「放心,我不让你为难,去找姐姐吧,等毕业了,我就会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茵茵……」
顾复池似乎想要上前拉我。
但我干脆地甩开了他,转身离开。
楼下,沈廓拎着炸鸡在等我。
我拿起一只鸡腿,一口咬下,酥皮下面的鸡肉汁水四溢,我满足地眯起眼睛。
15.
转眼,毕业的时间到了。
原本放在储物柜里的东西都要被清走,在我收拾自己的杂物时,一张陈年的画作飘了出来——
男孩坐在窗边,阳光洒在他的眉眼上,他的发丝、睫毛全都纤毫毕现。
没有足够的爱意,画不出这样细腻的画。
旁边的女生眼尖,一把从我手里将画抢下来。
「哟,这画的是顾复池呀。」女生大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照进现实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许多同学。
我被围在中间,听着他们指指点点,对我各种冷言冷语地嘲笑。
无所谓,左右这些人攻击我,也就这么一个角度,我已经快免疫了。
于是我静静地站在他们中间,只等着他们嘲笑累了之后自行散开。
但一只手突然夺过了那幅画。
顾复池看着那幅画,随即又抬眸看向我。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眉目之间写着憔悴——
据李婶汇报,我彻底不理顾复池之后,他和秦诗羽又吵过很多次架。
「秦茵茵……」
我听到他低声叫我的名字。
但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下一秒,我从他手上抽走那幅画,撕成了碎片。
「顾复池,按照约定,从今往后,我就要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了。」
碎片扬起又落下,顾复池失神地看着那一地的碎片。
我转过身,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
我已经深深明白了顾复池的本性,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秦诗羽。
而我变成了他失去的那一个。
手机传来振动,是爸妈通知我——顾复池和姐姐的婚礼就要正式举办了。
很好,这幕大戏终于要迎来高潮。
16.
婚礼的前夜,顾复池找上了我。
他喝得烂醉,手里拿着一幅画。
——是那幅我撕成碎片的画,他从垃圾桶里把那些碎片都找了出来,用胶带重新粘了起来。
「茵茵……」他轻声道,「怎么办,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么爱我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发酒疯。
手机忽地亮起,是顾总发来的短信:
「我儿子可是要和那个低级绿茶订婚了,你那一千万是不想赚了吗?」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别急。」
我知道,凭顾总的手腕,她大可以强行阻止顾复池和秦诗羽结婚。
之所以到现在都不动手,无非是因为她想看看,我还能做什么。
放下手机,我看向顾复池,轻轻道:「复池,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他侧过耳朵凑近我,我对着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顾复池的反应犹如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
而我只是笑了笑,轻轻迈步离去。
17.
秦诗羽和顾复池的婚礼如期到来。
然而却没能顺利完成。
顾复池迟到了两个小时后才出现在婚礼现场,头发凌乱,显然昨夜宿醉,并且仍未醒酒。
而他干的第一件事是……
抱起新娘,把她扔进了游泳池的深水区。
秦诗羽的婚纱本就沉重,浸了水之后犹如一具重甲,把她箍得动弹不得。
顾复池冷冷地看着秦诗羽在水里扑腾,满堂宾客被他这个举动惊呆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想到下去捞人。
直到片刻后,秦诗羽不动了,我父母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快,快下去救人呀!」
宾客们手忙脚乱,有人下去捞人,有人拨打救护车电话,一片混乱中,顾复池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却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了远处坐在首席的顾总。
她一定很好奇我到底对顾复池说了什么吧。
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我姐姐不会游泳。」
石破天惊,摧毁一切美好记忆。
秦诗羽她不会游泳。
所以当年救你的那个女孩……
「是你对吗?茵茵。」顾复池走到我面前,垂眸望向我,他的眼中全是血丝,「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顾总在远处望着我。
我心头是最残忍的笑意,但面上却是最温柔的笑容。
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顾复池。
但没有办法……我必须离开这个泥潭。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我温柔地说,「你喜欢的是我姐姐,而我已经毁容了,告诉你真相只会让你愧疚。」
顾复池的眼中浮现出了巨大的震撼。
「我不想要你的愧疚。」我笑着摇摇头,眼泪落了下来,「我只想要你的爱,如果给不了我,我宁愿离开。」
我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听到了后方顾复池的大喊:
「茵茵,我爱你。」
当着满堂宾客,当着我的父母,当着刚刚从泳池里被捞出来的秦诗羽。
他冲我表白了。
而我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了远处的顾总。
「一千万。」我轻轻地比了个口型。
顾总深深地看着我,随后点了点头,冲着旁边的秘书说了些什么。
几十秒后,我的手机传来了叮的轻响。
到账了。
不愧是顾总,一个商场杀伐多年的女强人,必然有她绝对的过人之处,言出必行、执行力强、效率一流。
我转过身,看向顾复池,露出轻松的笑容:
「我们可以谈谈了。」
18.
原本用于婚庆的酒店开辟了一个单独的清静房间,供我和顾复池谈话。
「事到如今,可以告诉你真相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顾复池,我并不爱你。」
顾复池看着我。
三秒后,他像听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茵茵,你从前不这么幽默的。」
我静静地等着他笑完,然后重复:
「顾复池,我并不爱你,我只是出于你母亲的委托,来给你上一课。」
顾复池依旧在笑。
只是这笑容里掺杂了少许的疑惑。
「首先是第一课,不要那么轻易地被女人的温柔和顺从蛊惑。」
「这一课的具体教学是你生病的那次,没错,我尽心尽力地照顾了你。」我轻声道,「可是你的生病也是被我安排好的。
「我知道那天李婶会去参加儿子的婚宴不在家,所以就提前买通人,去扎了司机吴叔的车胎,确保他无法在关键时刻及时赶来。
「你前一天有篮球比赛,会睡得死沉,我找人帮我写了套程序控制当晚的空调,它会每半个小时吹热风,每半个小时吹冷风,这种情况下,你很难不感冒。」
顾复池终于不笑了,他盯着我,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所以说,不要被这种温柔的假象所迷惑,无论是我还是秦诗羽,我们的温柔都是假的。」
「等等……」顾复池想要说什么,但我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了下去。
「其次是第二课,不要被异性忽冷忽热的推拉技巧所控制。
「秦诗羽出国期间,一直靠这个手段来让你更爱他,而我是她的升级版本,开始的极度卑微,后期的决绝离开,都是为了让你在得到和失去的感觉之间反复横跳,拉扯你的情绪罢了。」
「最后,不要对任何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平静地笑笑,「可以送锦旗,可以给钱,但没必要娶别人,毕竟像我这样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人,也有可能在十几年后反过来算计你。」
顾复池呆呆地看着我,随即他彻底地狂躁起来,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掀翻。
「不可能!秦茵茵……」
门被打开,保镖冲上来按住了顾复池,顾总走到我身边。
她低声道:「你做得不错。」
我叹口气:「您更厉害,我始终难以相信一个母亲可以对自己的儿子这么狠。」
顾总抬起眼睛,看向窗外:
「我也不想,但没有办法,这是一个真实而又残酷的世界,我对他不狠的话,只会让他吃更大的亏。
「感情上的事,只有自己真真切切地痛一回,才有可能长记性。」
「您不怕我在后期背叛原本的计划,想要嫁给您儿子吗?」
顾总看向我:「你会吗?」
我笑了。
并不会。
「我很少看错人。」顾总低声道,「我去过你们学校一次,你是唯一引起我注意的小姑娘。
「你有一双很冷、很理智的眼睛,和我年轻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不想和顾总再过多交流,于是礼貌道谢,转身离去。
被保镖按住的顾复池却大声地叫我的名字。
「秦茵茵,我只有一个问题!」他瞪着我,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那幅画呢?那幅画画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那时候你已经在骗我了吗?」
我的身子不易察觉地一抖。
我看向他,用极轻的音量道:「不是。」
顾复池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然而他懂了。
下一秒,顾复池发出巨大的悲鸣声,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滑落。
而我出了门,再不回顾。
19.
不是。
不是骗你的。
在我们相遇之初的时候,我的确是喜欢你的。
我认出你是我之前救下的那个小男孩,而你已经变得这么高大俊朗,目若星辰。
如此耀眼的少年,谁会不动心呢?
于是我怀着那样真切的喜欢,悄悄画下了你的肖像,想在一个合适的机会找你聊聊,告诉你我就是多年前救你的那个女孩。
20.
可你做了什么呢,顾复池?
你从我的书包里翻出了我没写完的情书,肆意地嘲笑我,让我照照镜子看看脸上的疤。
你看着那些欺负我的坏学生将我推进厕所,熟视无睹的同时,脸上甚至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
21.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爱的人从不爱你,而是她其实也爱过你。
是你亲手杀死了这份爱意。
22.
从酒店离开的当晚,我就火速坐飞机离开。
账户里有一千多万,我早就准备好了后续的流程,直接前往巴黎,存进当地的账户。
这样顾总即便反悔,她的手也无法伸得那么长。
全程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行踪,确保之后没有人能找到我对我进行打击报复。
——没办法,我不相信任何人。
为什么顾总说我有双极度冷静理性的眼睛?
很简单。
所有我爱过的人,都背叛了我。
我的爸妈视我为工具。
姐姐视我为对手。
我看作朋友的同学后来加入了霸凌我的队伍。
而我喜欢的男生是霸凌开始的源头。
于是我只相信自己。
所有人都可以对我不好,但我要依然爱自己,永不放弃自己。
用顾总给我的钱,我做了疤痕修复手术,曾经伴随我十几年的疤终于消失,当我走在路上时,男孩们不再或害怕或同情地转开眼睛,而是会争相向我索要联系方式。
我修读了艺术专业,购买了最好的美术用品,导师很喜欢我,夸我是他最有天赋的学生。
后来,我和沈廓重新在网上开始了聊天,才得知了许多事情——
秦诗羽在被扔进游泳池后送往了医院,而她当时有着两个月的身孕,在剧烈的惊吓后,她流产了。
顾复池和秦诗羽的婚约被取消。
秦诗羽终日闭门不出,我父母在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后大受打击,三人天天在狭小的房间内争吵,互相折磨。
一次剧烈争吵时秦诗羽砸碎了玻璃,结果不幸摔倒在了玻璃碎片上,脸部严重割伤,会留下难以消除的疤痕。
——此时距离她用碎瓷片划伤我的脸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像是一场漫长的因果报应。
而顾复池那边的情况也并不好。
顾总的教育方式其实是有问题的,鹰能够扛住一轮一轮的熬,但小鸡被这么折腾只会死去。
顾总自己是鹰,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儿子也是。
可惜顾复池显然违背了她的期望。
他出现了严重的情绪问题,之前的狂躁症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接受心理治疗,而且对异性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排斥,极度疑神疑鬼,认为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来骗他的。
顾总本人后来在一场资本对赌中落败,财富大为缩水,于是聘请了一些职业高管来打理公司,自己开始将大部分时间用作修心礼佛。
世界在剧烈地变化着,每个人都变得与最初完全不同。
而我仍然坚持着最开始的梦想。
两年后,我的个人画展终于开办了。
沈廓前来观展,他变得贵气了许多,不再是那个领着助学金的傲娇学霸,整个人变得平和又舒展。我出资支持了他在国外深造金融,他现在在一家投行工作,工资相当优渥,已经将全部的借款还给了我。
他对我表达了喜欢,我也告知了他近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可以先做朋友。
我们在美术馆前叙旧,聊起贫瘠又苍白的青春,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将本次画展中我最喜欢的一幅画拍卖,收益用来设立一支基金,帮助像我和沈廓这样的学生实现梦想。
后来,拍卖如期举行,这幅画被一个匿名买家重金拍下。
来拿画的是买家的佣人。
我认出了她——李婶。
「他让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李婶告诉我, 「他其实还想再见见你。」
我笑而不语。
送走了李婶,我走到美术馆外。
微风拂过,樱花烂漫。
游客们全都欣赏着繁盛的花朵,我却垂眸望向那大片大片不起眼的绿草。
我朝前走去,裙摆拂过草叶,它们是如此坚韧,踩不倒,烧不尽,哪怕落在石缝中,也要艰难地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它们做到了。
我也一样。
【完】
Dẻo cỏ đương như nhân – Vệ V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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