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师少女之贵州水寨 – 芒果酸奶
村里举办葬礼,有「砍牛」的风俗。
家属在灵堂上一人一刀砍杀活牛给亡者祭祀。
朋友带我去观礼,没想到醒来后,我成了那头「牛」。
村民们拿着刀围上来,但他们不知道,我是唯一的地师传人。
1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和陆灵珠一行终于赶到了怎雷水寨。
水寨位于半山腰,依山而建,因为地势不平,底部干栏悬空,大部分房子都盖成了吊脚楼的样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就蹲在楼下,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眼朝我们几个打量。
「外乡人,来这旅游的?」
我从江浩言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递过去。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你知道韦无殃家在哪吗?」
老大爷没接话,而是面色苍白地盯着我手腕上的伤口,身体猛得向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叽里咕噜,屋里哇啦——」
大爷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方言,连滚带爬地冲到楼梯上,迅速关上房门。
我压住手腕上渗着黄色脓液的伤口,和陆灵珠对视一眼。
果然,找对地方了。
我叫乔墨雨,是南江大学的大三学生,也是当代唯一的地师传人。
俗语有云,一等地师观星斗,二等风师寻水口,三等先生满地走。现在行走世间的,大多都是普通的风水先生。能掌握观星望气之术的,古代都在钦天监任职,效命于帝王家。
我乔家祖上便是钦天监监正,也是世传的风门门主。
半个月前,我和陆灵珠的手臂被一只巨蜥咬伤,腕间伤口开裂,怎么都愈合不了。陆灵珠师门的人告诉她,去贵州三都县,找到水族的水师,可以治疗我们的伤。
水族是一个特殊的少数民族,有自己的文字和历法。
相传,水族祖先陆铎公创造「殄(tiǎn)文」,是给死人看的文字。他们的文字,和甲骨文结构倒写或相反,所以也称为「反书」。
「反书」分成两种,「黑书」和「白书」。「白书」主要用于丧葬、祭祀等生活习俗方面;另一类是「黑书」,用于「放鬼」和「退鬼」。
水族人坚信,山河湖海,草木鸟兽,万物都有灵魂,那些脱离了自己本体的魂,就是鬼。鬼会抢占人的躯体,这个时候,就需要让鬼师进行退鬼。
我和陆灵珠对此,很不以为然。
我堂堂地师传人,陆灵珠茅山大弟子,有什么邪祟是我们降不了的,还需要找人退鬼?
但我们两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甚至拿雷击木令牌,往陆灵珠手上劈了几下,那道伤口依然还在。
血红的皮肉往外翻着,中间一大条裂缝,渗出黄色的粘液。缝隙中间,有白花花的果冻状固体,看着不像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陆灵珠叹气。
「还是去找水师试试吧,听说那是商代就传下来的少数民族,估计真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没想到,掌握白书的水师不少,但是能看懂「黑书」的鬼师,特别难找。我和陆灵珠在贵州的各种水寨里打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消息。
三都县的怎雷水寨里,有个叫韦无殃的老头,能看懂黑书。
看村口这老大爷的表现,我们两没找错地方。
2
「大爷,你跑什么啊?你告诉我韦无殃在哪呀!」
陆灵珠扯着嗓子在楼下喊,大爷紧闭房门,在楼上装死。喊了一阵,大爷始终不肯开门。
没办法,我们只能放弃,打算进村再去找其他人打听。
我们正转身要走的时候,吊脚楼里,忽然匆匆跑出来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头发四周都被剃光,就中间一块,扎着一条长长的辫子,一晃一晃的。
「外乡人?」
小男孩好奇地盯着我们看。
「啊,我知道了,你们是尤姑姑的亲戚吗?来看祭礼的?」
「我叫小雷,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小雷很自来熟,走过来拉着我和陆灵珠的手,我和陆灵珠默契地对视一眼,任由他带着往村里走。
听起来,这个祭礼,应该会有很多村民围观,到那里,打听韦无殃就方便多了。
小雷一边走,一边跟我们介绍,尤姑姑三天前就去世了,今天正好是她出殡的日子。
「等会可以看砍牛,砍完还能吃新鲜的牛血。」
原来水族在葬礼中,有砍牛敲马仪式,如果是男性死亡,死者家属就杀掉一匹马祭祀,让亡者在阴间里能够有马骑去做生意。
如果死的是女的,就杀掉一头牛,让她在阴间里有牛耕地。
这个杀牛的过程,是由死者家属,一人一刀,慢慢把牛杀死,就叫砍牛。
因为过程太过血腥残忍,很多年轻人都开始抵触这个风俗。
「你们怕砍牛吗?」
小雷舔舔嘴唇,忽然停下脚步,满脸严肃地盯着我和陆灵珠两人看。
「怕的话就不用去了。」
我忙摇头。
「嗨,这有啥好怕的,别说砍牛了,砍人我都不怕。」
我语气斩钉截铁,生怕小雷反悔,不肯带我们去。
小雷松开手,漆黑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我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砍人都不怕?」
「那最好了。」
3
这小孩哥言谈中透着几分诡异,我和陆灵珠怕露馅,路上不敢再跟他说话,只埋头赶路。
整个村子沿着山腰而建,村子最深处,是一块地势较为平坦的坡地。站在坡地上,能看见夹在对面叠峰间的小瀑布。
大团大团的水汽从对面山头涌过来,看着像起了一层浓雾。
一到坡地,小雷就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我们几人也挤在人群中,好奇地踮起脚尖,去看最中间的篝火。
篝火旁边竖着根木桩子,桩子上绑了一头牛。
一个老头穿着宽大的无领蓝布衫,头上缠着蓝色的包头布,手里拿着个小碗,正对着那头水牛,念念有词。
看清老头的脸,我大吃一惊。
「这不是村口那老大爷吗,他怎么比我们还快?」
我刚开口,老头就注意到我了。
他把手里的小碗举到面前,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液体,然后走到我们身前,「噗——」的一口,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
淡蓝色的水雾猛得散开,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说时迟,那时快,我用最快的速度,劈手拉过宋菲菲,挡在身前。
扭头一看,陆灵珠正躲在江浩言身后,朝我瞪眼睛。
「好啊,不是自己的徒弟,你用起来是真不心疼啊?」
宋菲菲被那一口水喷懵了,目光呆滞地看着老头。
「你干什么啊?」
老头没说话,见没喷到我和陆灵珠,也不气馁,反而举着那个碗,直直地伸到我们面前。
我被他这一系列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正一脸懵逼的时候,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一看,大吃一惊。
只见我手腕上那道伤口裂缝处,原本白花花的那层东西,像蛋壳一样碎裂,裂缝中,居然朝外伸出来一只手。
很小的一只手,五根手指上布满鳞片,指甲很长,看着像蜥蜴的爪子。
4
随着那爪子朝外探,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腕间迅速蔓延,我惨叫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陆灵珠也「啊——」了一声,左右张望。
「谁——是谁掐我胳膊?」
「乔墨雨,是不是你!」
我翻个白眼。
真气人啊,这个傻子,从小疼痛敏感度就比别人低,所以练武功也不怕苦。以前师父总拿她举例子,说她有多厉害,打木桩子打的满手血都不怕疼。不像我,稍微一痛就鬼哭狼嚎。
废话,她脑子缺根筋,我能跟她比吗?
「手,看你的手!」
我朝陆灵珠晃了晃手腕,她低头一看,震惊得瞪大眼睛。
「卧槽,这什么鬼东西!」
我们两人低头研究手腕上那只爪子,没注意到周围的人,已经慢慢朝我们靠拢,形成一个圆圈,把我们围在最中间。
「两位——」
老大爷收回碗,视线牢牢盯着我手腕上的爪子。
「你们是来找韦无殃的吗?」
「砍牛仪式开始了,先站到那边去,仪式结束后,他会出现的。」
我惊喜地看着老大爷。
「你认识韦无殃?」
大爷点点头,神色带了几分不耐烦。
「时间到了,快去!」
这村子里的人都神神叨叨的,我和陆灵珠有求于人,也不敢不配合,只能乖乖站到木桩子旁边。
刚站好,死者的家属就围过来了。七八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柄短刀,领头的那人大概三十多岁,左脸上很长一道疤,应该是尤姑姑的大儿子。
老大爷把空碗递给他。
「松涛,你先开始吧。」
松涛点头,一手接过碗,凑到牛左肩部位,眼眶通红。
「妈,你安心地去把,到那边缺什么跟我说。」
说完,速度极快地把刀插进牛肩,然后飞快地拔出来,鲜血喷溅在白瓷碗中,瞬间就装了小半碗。
那头牛吃痛,牛角四处乱顶发狂,但是身体被牢牢绑在木桩子上,伤不到人,狂躁得眼睛都红了。
5
松涛往外退了几步,又举起手里的刀。我和陆灵珠本能地以为,他是要继续砍牛。没想到他往前冲了几步,刀锋一歪,忽然用力捅向我。
我想往旁边避,但江浩言就站我后面,我一躲,他全无防备,这刀肯定要砍在他身上。江浩言还背着我的双肩包,而且一到人多的地方,他就会把双肩包习惯性地朝前挂在胸口。
如果我躲了,这么锋利的一刀,肯定要划破我价值 108 元的户外登山包。
那可是我新买的,忍不了。
于是我往旁边避了一半,又堪堪把身体收回来,腰一拧,去夺松涛手里的刀。
江浩言惊呆了。
「乔墨雨,小心!」
宋菲菲也惊呆了。
「我靠,灵珠,她好护着小江啊,你也会这么护着我吗?」
陆灵珠摇头:「你妈不行。」
「你爸也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别废话了,快跑啊!」
松涛一动,就像发出一个信号,其他所有人都举着短刀朝我们冲过来。我夺下松涛手上的刀,陆灵珠飞起一脚踹翻了两个人。
「横扫千军——」
村民们显然没想到我们几个长得如此貌美,武功居然还很高,反应居然又这么敏捷,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们趁机冲出人群,朝山脚下狂奔,陆灵珠跑在最前面。
「不是砍牛吗,这些人搞什么啊?」
我刚想说话,腕间忽然一阵剧痛传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低头一看,手腕上那只爪子,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发疯一样想往外钻。但是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朝外探了十几公分左右探不出来,就发狂地在那抓我的皮肤。
「嘶——」
我忙用另一只手捏住那只蜥蜴爪子,不让它乱动。
这么一耽搁,速度自然慢了下来,连跑在最后的宋菲菲都超过我了。
宋菲菲松口气:「好好好,我安全了!」
说完加紧一个冲刺,追着陆灵珠去了。
6
身后传来村民们激动的喊声。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她身上有邪灵,她会害死我们的。」
有几把刀朝我扔过来,我也顾不上手臂上那只爪子了,只能任它挠我,赶紧撒丫子跑,边跑边惨叫连连。
「啊——啊——啊——」
前方的陆灵珠立马一个急刹车停下脚步,扭头一看,骂道:
「你神经病啊,听你的喊声我以为你被扔中几十刀了!」
我脆弱地举起手。
「我被挠了几十下,疼死我了。」
我虽然怕痛,但也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以前跟那些魑魅魍魉打斗的时候,时不时受个伤都很正常。
但是这种痛不一样,它是那种出其不意的疼,就像你好好地跟人聊着天,旁边突然冲出个容嬷嬷用针猛扎你的手臂,又意外,疼痛感又十分尖锐,很难忍住不叫。
我们几人放慢速度,身后的人追得更近了,不过幸好,前面出现了几座吊脚楼。
村子里的吊脚楼几乎都聚集在一块,底下那一层,许多人家都堆着木柴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很适合藏人。
我们几个分散着找地方躲好,其中一户人家,楼下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纸板箱,我和江浩言蹲在两个一人高的纸板箱后面,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团。
地方狭窄,我几乎缩在江浩言的怀里。
江浩言脸颊泛红,忽然低下头,凑到我耳边说话。
「乔墨雨,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别说话!」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谨慎地朝外看。
村子里的人到处在搜寻我们的踪迹,一开始,只有那些家属拿着刀,现在连其他老头老太太,都回家拿上了铁锹锄头,东敲一下,西砸一下,一边用方言交谈,一边朝我们这边靠近。
7
天色逐渐转黑,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
木制结构的吊脚楼掩在翠绿的山林中,远处时不时传来瀑布奔涌,水流激打岩石发出的「哗哗」声。
原本应该是安逸祥和的画面,可村民们,一个个拿着武器,在各户人家楼下用力敲打,四处扫荡,土匪进村似的。偏偏他们的神情,既紧张又恐惧,气氛一时间十分诡异。
我感到很不解,从我们进村开始,那老大爷就不待见我们。
刚才看砍牛的时候,又突然攻击我们,不管我和陆灵珠手臂上这是个啥东西,他们怎么一句都不带听人解释的,完全不给我们沟通的机会啊。
如果那个韦无殃也在村民里面,他怎么可能还会帮我们退鬼呢?呆会要实在不行,还是先把人绑了,用武力威胁试试。
我想的出神,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悄悄探出头一看,只见陆灵珠这个傻逼,从一堆木柴后边蹦出来,一边尖叫,一边疯狂甩手,跟疯了一样。
宋菲菲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灵珠,你怎么样了?」
「她们在那!」
村民们立刻操着家伙围了过去。
松涛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把尖刀,直直朝陆灵珠捅去。陆灵珠却跟没看见似的,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疯狂甩手。
宋菲菲想冲过去帮忙,可惜另外有两个村民用锄头横在她身前,死死拦住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夺下江浩言身前的背包,猛得甩了出去。
背包里面装的东西多,砖头一样砸到松涛头上。
松涛惨叫一声,本能地举着刀乱挥一通,包包被划开,里面的桃木剑和七星剑、寻龙尺都掉了出来。
我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嚎。
「我价值 888 元的帆布包啊——陆灵珠,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陆灵珠清醒过来,猛得往后退了几步,两拳打飞宋菲菲旁边那几个村民。
「嚎什么嚎,回去以后去我家挑一个,登山包我多的是。」
8
其他村民反应过来,分成两拨,几人拿着武器,朝我这边冲过来。
我和陆灵珠在的吊脚楼,面对面只隔着一条石子路,我们在楼下没发觉,那几个村民冲到路中间的时候,忽然一齐停下脚步,仰头看天。
一个中年大叔伸出手,小声喃喃。
「下雨了——」
他加大嗓音,满脸惊恐。
「下雨了——快跑啊!」
剩下的村民也鬼叫连连,一个个收起手里的武器,动作飞快地朝外跑,一会功夫,几十个人就散得一干二净,地上甚至还掉了一只鞋子。
我和江浩言都看呆了。
「下雨那么可怕吗?」
雨滴密密麻麻砸落,在地上溅起无数浮尘,气温好像骤然降了好几度。
一阵阴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裹紧冲锋衣外套,朝陆灵珠那边走过去。
「你刚才咋回事,干嘛突然跳大神?」
陆灵珠叹气,蹲下来跟我一起捡背包里掉落出来的东西。
「别提了,这爪子真诡异啊。」
原来刚才,陆灵珠和宋菲菲躲在柴垛后面,她忽然感觉手背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那只蜥蜴爪子不知道为什么发狂,在她手上挠出好几道血痕。
陆灵珠咬牙切齿。
「敢挠我,我让你知道厉害。」
说完狠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两指捏住那根纤细的爪子,拇指和食指用力收紧,想把它捏爆。
谁知道,她用力一捏,两个指头几乎碰到了,那只蜥蜴爪却像软糖一样,皮肉陷下去,往两边弹开,毫发无伤,并且顺势在她手臂上又狠狠挠了一爪子。
一阵刺痛传来,陆灵珠彻底火了。
「妈的你给我出来!」
她不管不顾,揪住那只蜥蜴胳膊,用力往外一扯。
「我感觉一条筋从手臂一路顺到我脑子,被一起扯出去了。」
陆灵珠心有余悸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种抽筋扒皮的剧痛——嘶——」
我忙安慰她。
「傻逼!」
9
村里人都跑光了,我们几人收拾好东西,漫无目的地在村里闲逛。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也不点灯,整个村子黑黢黢的,像个无人村一样。
走到一户人家楼下时,我停下了脚步。
这栋吊脚楼,看着比其他的都更大,而且干栏上雕梁画栋,用一种特殊的蓝色颜料,写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文字。
我打着手电筒仔细看,那些字都是反着写的,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陆灵珠一撸袖子。
「别研究了,这村子里的人都有毛病。」
「要我说,咱们就冲进去,抓住人逼问他韦无殃在哪!」
方式简单粗暴,但目前也确实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吊脚楼一楼是没有大门的,有一段陡峭的木制楼梯连着二楼,入户的大门就在二楼。
我们几人爬上楼梯,老旧的木头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声,二楼门缝里,突然传来微微的亮光。
有一个年轻女人哆哆嗦嗦的嗓音传出来。
「谁啊——」
我冷哼一声,抬手拍了几下房门,那头木门比我想象中的单薄,用力一敲,整扇门都微微摇晃起来。
「韦无殃在哪?」
女人惊叫起来。
「你别砸门啊,有话好好说,你别那么用力!」
这态度,可比刚才直接拿刀捅我们的时候好多了,真贱啊。
10
陆灵珠挤到我身前。
「大姐,你好像对用力有什么误会。」
说完狠狠一拳砸在门上。
「哐!」的一声,木门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快散架了。
女人嗓音更加颤抖。
「别——别动手,韦无殃在怎雷水寨,你们去找他就是了,别为难我。」
我一头雾水。
「这里不就是怎雷水寨吗?」
「这里不是—你们身上有邪灵,不能呆在我们村里,你们快走吧!」
女人小声哀求,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们。
「门不能开,开了门,我全家就没命了。求你们了,放过我吧,刚才我男人也没跟你们动手,他就是混个样子。」
忽然一阵狂风扫过,屋外大樟树上的枝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哗」的响声,女人惊叫一声,哭了起来。
「他来了,他们来了。」
「你们别害我,我孩子才三岁。反书,都是反的,都是反的!我不能说更多了,求求你们——」
女人一哭,屋里也跟着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妈妈抱——」
我和陆灵珠顿时凶不起来了。
「算了算了,再去别家问问。」
我们一连找了好几户人家,得到的回答都和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刚才气势汹汹的村民们吓破了胆,一个个躲在门背后哭爹喊娘的求饶,生怕我们把门给撞破了。
其中一个更是哭着尖叫。
「门破了他们会进来的,他们就在旁边!」
11
他们是谁?
我朝外看了一眼。
微明的月光冷寂地照在石子路上,一栋栋吊脚楼暗淡地带着黑影,蛰伏在夜色中,地上的雨水积得有一指深,泛着幽幽的银光。
等等,雨水?
我冲下楼梯,跑到外面路上。
冰冷的雨水没过了我的脚脖子,顺着鞋口往里灌,一阵寒意沿着小腿涌到心头,我心里直发毛。
怎雷水寨位于半山腰,地势很高,这些雨水是怎么积起来的?
「怎么了,这水有问题?」
陆灵珠跟上来,蹲下身鞠了一捧水在掌心。
「有啥问题?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摇头。
「村里地势高,这地方不应该有积水的。」
陆灵珠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可能是村子里排水不好。」
我给她耐心解释。
「你个蠢出生天的蠢驴,斜坡需要排水吗?」
水往低处流,村子就建在半山腰,因为地基不平,只能用吊脚楼的形式,几根干栏或高或矮地立着,把房子撑起来,这如果还能积水,八成是村子下头的路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我们去村子最下游看看。」
12
我们几人淌着水,往山下走。
村子呈细长型,沿着一条石子路分布,左右两旁是高矮不一的吊脚楼,没过多久就到了村口。
依旧是那条碎石路,但是立着村牌的地方,就像一条分界线,线内,是明晃晃十几公分高的银色水面,线外,地面的石子不过被水浸出一点油光,并没有半点积水。
就好像有人在那地方,竖起了透明的玻璃罩,把村里的积水都给挡住了。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我蹲下身研究那条分界线,把手伸进去,手指从水面横着探出,触碰到空气。
陆灵珠啧啧称奇。
「这地方果然古怪。」
「年轻人,你表现得很好,再探,再报——」
「滚!」
我拍开陆灵珠的手。
「村民们都说这不是真的怎雷水寨,又不肯开门,那真的怎雷水寨,会在哪里?」
「先别管了,乔墨雨,来比个茄子。」
宋菲菲掏出手机,对着那条水面的分界线自拍。
「咔嚓!」
闪光灯闪过,宋菲菲美滋滋地举起手机,给我们看照片。
「哇,我脸怎么那么小。」
陆灵珠:「脸小没福相。」
我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瞳孔瞬间放大。
画面里,宋菲菲冲着镜头比剪刀手,陆灵珠在翻白眼,小江侧着脸盯着我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皎洁的水面倒映出我们的身影。
可水里,我们几人的头顶,是大团大团暗灰色的乌云。
我抬头看一眼天空。
漆黑空阔的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更没有乌云。
13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句话。
「反书,都是反的,反的。」
「这里不是真的怎雷水寨。」
我浑身一怔,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水面。
「我知道真的怎雷水寨在哪里了!」
「陆铎公创造反书,是因为他到了一个镜像世界,那里的文字,就是反的。」
陆灵珠一脸懵逼。
「啥意思,真的怎雷水寨在水底?那咱们怎么进去?」
宋菲菲:「直接躺水里就能穿过去了吗?」
陆灵珠:「那先让乔墨雨试试。」
说完忽然整个人高高跃起,凌空一脚踹在我的后背。
这一脚使了十成的力,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身体本能的向前一扑,脸朝下重重砸在水面上。
明明积水就十公分的深度,可我仿佛从高空坠落,摔得特别痛。
水花飞溅,我眼冒金星,狼狈地撑着手站起身。
「陆灵珠,你神经病啊!」
我骂骂咧咧地抹掉脸上的水珠,再睁开眼睛时,发现其他人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我又回到了村子里,两排吊脚楼夹着明晃晃的水流,只剩我一个人站着。
水面泛着月光,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我忽然有点头晕。
我这是已经进入水里的镜像世界了,那陆灵珠她们呢,也跟着进来了吗?
「陆灵珠——江浩言——」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喊着两人的名字。
头顶彤云密闭,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四周静悄悄的。视线里,除了两旁吊脚楼层层叠叠的黑影,就是泛着微光的水面。
我从包里掏出桃木剑握在手上,另一只手掐了个雷决手印,一边谨慎得朝四周看,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12
走了好一会,村子里空荡荡的,仿佛只有我一个人。
原本这条路应该很短,但是眼前的水面向远处无边无际地延伸,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怎么走都走不完。
我逐渐失去耐心,拿着桃木剑往水里随意劈砍。
「人呢,都跑哪去了。」
这一劈,前面的水面忽然剧烈晃荡起来,水上慢慢冒出一个小黑点,以那个黑点为圆心,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我立刻停下脚步,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把身体缩到旁边楼下的木柱子后面。
黑点慢慢往上浮。
一个人头冒了出来。
漆黑的长发,海藻一样披散在水中。
长发之后,是一张惨白的脸,笔直的眉眼,夸张的腮红,我猛得瞪大眼睛。
这居然是个纸扎人!
纸扎人蹒跚着从水里站起身,仰头盯着天空,伸开双手舒展身体。站了一会,她先是伸出左手,把自己右手臂用力一绞,拧成麻花状。
「哗啦啦——」
大滩大滩水滴落,那只纸扎的胳膊瞬间有了血色,看着像是正常人类的手臂了。
绞干右手,纸扎人又把自己的左手和两条腿都依次拧干,她低着头认真做这件事,长长的头发糊在脸上。
现在她的四肢已经是正常人类的四肢,可脑袋和躯干依旧是纸糊的,看着十分诡异。
我感觉匪夷所思。
纸扎匠是一个特殊的行业,属于四小阴门之一。
我认识的人里,朱家已经是这一派的执牛耳者,能用纸扎人通阴阳,进地府,甚至能给人当替身,为人挡灾续命。但也没见过,能把纸人变真人的啊。
把纸扎术修炼到这个级别,这背后到底是谁?
我把手按在桃木剑上,身体往外探,想去把那个纸扎人抓来,看看这其中的玄机。
没想到刚走一步。
水面上,忽然泛起了无数涟漪。
到处是一圈一圈的波纹,视线所及之处,几十个黑乎乎的头颅从水面上往外冒。
这些纸扎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扎得栩栩如生,而且头发,显然是用真发缝在头顶上做的。
我立刻缩回身子。
这么多纸扎人,我可不能莽撞。
13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后退,把身体缩到一堆木箱子后面,刚站好,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出,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正要一肘子向后顶,江浩言颤抖的嗓音蓦然落在耳边。
「乔墨雨,别动。」
「别出声,这些纸人不好对付。」
我松口气,心里绷紧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怎么回事,你们刚才去哪了?」
「我不知道,陆灵珠也踢了我一脚,你们忽然就都不见了,我一个人在村里走了半天,碰见一个纸人。」
江浩言把手搭在我肩上,尽量压低音量,手还一直在发抖。
「我把你留给我的符纸用光了。」
我吓出那英表情包。
「什么?」
那可是龙虎宗的离火符,南明离火是传说中的天界十大神火之一,龙虎宗那帮牛鼻子老道用这个名字给自己的火符命名,虽然有点吹牛逼的成分,但你听个名字,也能感受到这火符价格不菲了。
而且我给江浩言的,是整整三张!
我的心都绞在一起。
「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江浩言连嗓音都在抖。
「那符纸对她们没用,我往外一丢,就飘水里了。」
「一连丢了三张我才反应过来,那些法术,在这里好像都不起作用。」
我的心更痛了。
「没用?没用你还丢三张?」
「你不会捡起来吗,啊?」
江浩言惭愧地低下头。
「来不及,她们动作很快,嘘——」
14
一个纸扎人慢吞吞地朝我们走过来。
经过我们藏身的木箱子时,没朝这边看,而是步伐僵硬的,一步一步上了楼梯。有几个纸扎人跟在它身后上楼,也有更多的,漫无目的,在吊脚楼下四处游走。
我和江浩言紧紧贴着墙面,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嘎吱——嘎吱——」
忽然有指甲刮擦木箱的响声传来。
所有的纸人都停下动作,朝这边看来。
我低头一看,我手腕上那只蜥蜴爪,正在挠木箱子。
这下完了。
「跑啊!」
我一把推开旁边的木箱,拉着江浩言,没命地往前冲。
我们藏身的地方差不多在吊脚楼的最里面,身后就是墙壁,朝外冲的时候,纸人四面八方地朝我们围过来,还没冲到外头小路上,就有三个纸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直接一扬雷击木令牌。
「五雷号令——」
无事发生。
三秒后,面前的纸扎人伸出手,来抽我手里的令牌。
「卧槽,居然真的不起作用。」
我吓一跳,忙把令牌收回口袋里,然后抬手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前面那个纸人的脸上。
单薄的白纸,立刻被我砸出来一个洞,纸人的脑袋破了,可这纸人却毫无反应,反而伸出双手,直接掐我脖子。
它看着慢吞吞的,实则出手极快,手卡到我脖子上时,我才堪堪反应过来,立刻收回手格挡。
这一格,好不容易挡住了它的手,紧接着,我就感觉腰间一阵刺痛。
身后有个纸人,悄无声息的,抬手在我腰上狠狠一抓。
15
我这才注意到,纸人的手指甲很长,像僵尸似的。隔着衣服,我也能明显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透过冲锋衣外套往我皮肤里钻。生疼生疼的,就跟被蜥蜴挠了一样。
我惨叫一声,往后踢出一脚。
纸人的身躯破裂,被我踢成了两半,仰面倒在水里。
然后我就看见,下一秒,两个一模一样的纸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我靠,搞有丝分裂啊?这还怎么打。」
「撤撤撤!」
我胡乱甩拳踢腿,用蛮力把旁边的几个纸人挤开,然后拉着江浩言没命地往前飞奔。
跑了一阵,前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水花四射,时不时有纸人碎片倒飞出来,掉在水里,然后变成更多个,乌泱泱地围上去。
陆灵珠绝望的喊声传来。
「妈呀,这怎么打得完啊!」
宋菲菲:「离火符!」
「草,这张怎么也不灵了。」
「三十六雷符,去——」
我目眦欲裂。
「住手!」
我拼死冲进纸人堆里,从水面上捡起那张雷符塞进怀中。
「你傻啊,这里法术都失效的,别瞎浪费!」
宋菲菲:「我不信。」
「镇魂符!」
「三阳符!」
「青龙守木符!」
宋菲菲天女散花一样,往外丢着符纸。
我在水里到处乱窜,一面躲避纸人的攻击,一面捡落在水面上的符纸。
「别捡了,乔墨雨,救命啊!」
陆灵珠快撑不住了,寻个空隙两拳打飞一个纸人,然后就地一个翻滚,滚倒我脚边。
「你先顶顶,我喘口气。」
16
不知道为什么,有我和陆灵珠在,那些纸人几乎不去攻击宋菲菲跟江浩言,而是死命围着我群殴。
我艰难地抵挡,陆灵珠坐在水里,掐着手决念咒。
「九天玄音,急召众神。齐会景霄,驱雷奔云。
金钺前驱,雷鼓发奔。太一行刑,役使雷兵。
来应符命,扫荡邪精,去——」
陆灵珠手一抬,一个纸人一巴掌狠狠拍在她手背上。
我怒了。
「还念个屁啊,都说了这里不灵了。」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这四面八方都是手,我抗了一会,也实在撑不住了。
左脸挨了重重的一拳,右脸被两个纸人同时挠了一抓,我扯住陆灵珠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跑——跑啊——」
两人奋力挤开围着我们的纸人朝外冲。
可是纸人数量实在太多了,我和陆灵珠头上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拳爪,头发凌乱,鼻青脸肿,两人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往前跑。
江浩言和宋菲菲在旁边帮忙,分散火力,但也起不了啥大用。
勉力跑了几步,前方的水面上,忽然又泛起阵阵涟漪。
无数个漆黑的头颅从水里冒出来,我和陆灵珠停下脚步,一脸绝望。
身后是乌泱泱的追兵,前面又这么多,这些纸人虽然战力不强,但一人吐口唾沫,也要把我们淹死在这。
宋菲菲面如土色。
「完蛋了,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我往左右扫了一圈,看见隐在墙角处黑漆漆的木制楼梯,视线猛地一亮。
「走,上楼!」
等会躲到屋子里,我们四人可以轮流守门,好歹有喘息的机会。
陆灵珠也立刻反应过来,我们调转方向,往楼梯上冲去,江浩言和宋菲菲紧随其后。我跑在最前面,几步就上了楼梯,看着眼前的木制大门,直接肩膀一斜,用力往前撞去。
「碰!」
大门自动朝里打开,我重重摔在地上,磕得头晕眼花。
陆灵珠竖起大拇指。
「厉害!这么用力却没把门撞破,这使的是巧劲啊。」
17
江浩言最后一个上来,赶紧把门关住,栓上门栓,他隔着门缝朝外看了会,松口气。
「那些纸人没有上楼梯。」
陆灵珠闻言,立刻一屁股瘫坐在地。
「艾玛,累死我了。」
我也坐在地上喘息,一边抬起头,环视屋子里的情况。
这一看,吓了一跳。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在最中间摆了一张躺椅,一个老太太坐在躺椅上摇晃,脚边还放着一壶茶,朝外冒着袅袅的热气。
听见我们进来,她也没反应,闭着眼睛躺着,手指规律地在扶手上敲来敲去。
「这次也不知道谁会赢。」
「茶凉了,给我续上。」
我们几个愣在原地不敢动,老太太不满的直起身子,睁开眼睛。
「人呢,给我续茶!」
我往前走了一步,正想说话,老太太又转过头,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人呢,无殃,你跑哪里去了?」
无殃,韦无殃在这?
我一愣,下一秒,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匆匆提着水壶从里屋跑出来。视线随意朝我们一撇,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不动了。
老太太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朝我们几个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无殃,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小男孩转过头不再看我们,而是走过去蹲到老太太的脚边,掀开茶壶盖子开始倒水。
我和陆灵珠面面相觑,心里感到震惊又迷惑。
这个小男孩,不就是白天村子里那个小雷吗,他就是韦无殃?
还有这个老太太,怎么好像看不见我们的样子?
18
倒完茶,韦无殃做作得咳嗽了几嗓子。
「我要回房里去睡觉。」
老太太皱眉。
「你去就去呗,还说给我听做什么?」
「别来吵我。」
我反应过来,扯了一把陆灵珠,几人轻手轻脚,跟在韦无殃的身后回房。
等房门一关,韦无殃立刻奔到窗前的桌边,捡起一只毛笔行云流水地写了一大串殄(tiǎn)文,然后把那张纸贴在门背后,这才松口气,朝我们几个板起脸。
「你们几个活人,不该来这里的。」
陆灵珠好奇地看着他。
「你不是小雷吗,怎么又是韦无殃,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咋回事啊?」
「小雷?」
韦无殃挥挥手。
「那是我扎的,放在阳间的替身。」
「这地方不是你们能呆的,趁现在赶紧走,等天一亮,你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说完就过来拉我的手,我忙抬起手腕给他看。
「韦大师,你会退鬼吗?」
视线扫到我手腕上的蜥蜴爪子,韦无殃瞳孔骤然一缩,他惊恐地松开手,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咚」的一声撞在身后的书桌上。
老太太气急败坏的骂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再吵就给我滚出去!」
韦无殃脸色铁青。
「这是寄生的睢蜥蛋,你们碰见我师兄了?」
「难怪村里人这样对你们。」
「睢蜥蛋要靠人体孵化,里头的睢蜥会不断蚕食你们的精气,等它彻底破壳那天,你的身体也只剩下了一层皮。」
19
韦无殃告诉我们,他和他师兄两人都是怎雷水寨出名的鬼师,但是十年前,师兄在帮人退鬼时意外受了重伤。
说完重重地叹口气。
「那样重的伤,原本是必死无疑的,但是他动用了睢蜥。」
「睢蜥是黑书里的禁术,人蜥一身,共享寿命,用者背师弃祖,绝不能再留在水寨里。」
这个镜像世界,仿佛一个独立的空间,超脱于传统的阴阳两界,道教里,也有六大世界和三十六重天的传说,倒是能对上。
宋菲菲听得两眼放光。
「听起来这里像是一个平行世界,难怪原本的规则起不了作用。」
我则有些吃惊地看着韦无殃。
「等等,十年前?你几岁啊?」
韦无殃眼睛一瞪。
「这就不用你管了。」
他匆匆抓起一叠符文贴到我和陆灵珠手腕上,嘴里念念有词,唱了一段曲调古怪的小调。
唱完之后,我明显感觉腕间一凉,之前的痛感减轻了不少。
「行了,这睢蜥蛋三日后会自然脱落,你们抓紧离开这。」
陆灵珠不肯走:「什么,就这么简单?你确定吗?」
韦无殃不耐烦。
「你们的睢蜥蛋刚寄生不超过一个月,退起来本来就简单,还用多复杂?」
「快走吧,等会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我们跟着韦无殃下楼,没注意到,在我们离开后,躺在屋子里的老太太蓦然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啧——他倒是机灵。」
20
下了楼梯,脚一踩进水面,散在不远处的纸人就朝我们看了过来。
江浩言一惊。
「它们围过来了!」
韦无殃:「不用管它们,你们钻到水里,先出去再说。」
江浩言还在犹豫,那些纸人忽然加快速度冲向我们,溅起一大片水花。刚才被纸人支配的恐惧,让我瞬间反应过来,一手按住江浩言的脑袋往水里压,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砰!」
我感觉身体重重坠落,砸在水面上。
我晃晃脑袋,头昏脑涨地爬起来,两排吊脚楼对倾而立,明晃晃的水面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抹了把脸,抬起手腕,看裂缝里那只蜥蜴爪子。韦无殃念完经后,这蜥蜴仿佛陷入了沉睡,一动不动的。
我甩甩手,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既然睢蜥蛋的问题已经解决,等找到陆灵珠他们,就可以下山了。
心头一松,脚步也轻快不少。
我踩着水往前走,越走,越感觉不对劲。走了几步,我看着漫到大腿根的水面,震惊得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这积水怎么深了这么多?
我愣在原地,茫然地朝四周看。这一看,心头又是重重一跳。
这两排吊脚楼,二楼都修建了临着小路的木制阳台,而就在我左边的这栋吊脚楼里,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栏杆上,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我被他笑得发毛。
「你是谁?」
「哈哈哈——」
他仰着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脑袋往后仰了几乎一百八十度,脖颈处传来骨骼断裂的脆响声。
「咔嚓!」
整个脑袋从二楼掉了下来,砸在我身前的水面中。
我吓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21
一碰到水,那个脑袋的断口处,忽然有褐色的皮肉长了出来,皮肉翻滚着生长,逐渐往后延伸,变成一个完整的蜥蜴身体。
看着面前蜥身人首的怪物,我快崩溃了。
「我靠,什么鬼东西啊!」
蜥蜴男嘴巴一张,一条十八米长的舌头从嘴里探出。
开玩笑的,一条半米长左右的鲜红舌头从嘴里探出,舌头两边长满了白色的尖牙,像钢锯一样,横扫向我的小腿。
我立刻原地一跳。
但我忽略了,此时我站在水里,裤子湿漉漉的粘在腿上,再加上水面的张力,弹跳力起码小一半。
这一跳,没能及时避开,裤子立刻被划烂了,鲜血顺着小腿蜿蜒。
那条舌头去势未收,在水里划了个弧形,又朝我扫来,我来不及做其他反应,只能扎稳马步,在它扫到近前的时候,握紧拳头,狠狠往下一砸。
一拳头下去,男人发出一声尖叫。
我明显感觉手背碰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下一秒,舌头从中间裂成两条,左右分开,藤蔓一样分头缠住我的小腿,然后用力一拖。
一股巨力传来,我身体立刻失去平衡,摔进水里。
蜥蜴男拖着我在水里快速游动,我在水里本能地挥舞双手,胡乱挣扎,到大腿高的水位,已经足以把我淹死。
越到紧急关头,越不能乱,我屏住呼吸,极力睁着眼睛。
水面模糊,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我立刻收紧大腿,然后猛得一弯腰,双手朝前一挣,抱住了那个黑影。
这是吊脚楼下的一根木柱子。
身体借此浮出水面,我一手紧紧抱着柱子,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腿间的蜥蜴舌头用力一挥。
「桀——」
舌头断成两截,蜥蜴男尖叫一声,迅速把剩下的半截舌头缩了回去。
22
我站在水里,身体紧紧贴着木柱,大口大口喘气。
那个蜥蜴男不知道去了哪里,水面一片平静,我谨慎地朝四周扫了一圈。
头顶乌云密布,层云翻卷,到处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恍然大悟。
我们还在镜像世界里,这绝不是外面的村子!
该死的韦无殃,居然敢骗我们。
可刚才来的时候我们确实就是这样进来的,为什么出去反而不行呢,我盯着水面里的倒影发呆,一会抬头一会看地。
脑子里似乎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仔细去琢磨,却又像一缕烟似的消散不见了。
算了,还是先找到陆灵珠他们吧。
「陆灵珠——江浩言——」
我大声喊着两人的名字朝前走,只不过这次比之前更加谨慎,一手提着桃木剑一手握着匕首,把桃木剑当成手杖在身前探路,防止水里藏着蜥蜴人。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面水声大了起来。
我眯着眼睛一看,陆灵珠几人一路蹚着水,正张开双手,热情地朝我冲过来。
「乔墨雨——」
我一阵恶心。
「干嘛搞这套,神经病啊你,别想抱我!」
陆灵珠:「抱个屁,快跑啊!」
我侧身一看,他们三人身后,跟着密密麻麻一串人头。
我立刻扭头就跑。
「你脸怎么这么黑啊,每次都能碰上这么多怪。」
话音刚落,宋菲菲惨叫一声,被几条舌头卷住身体,拖了过去。
我只能回身救人,扑过去狠狠一刀砍断那几条舌头,这一耽搁,就被那些蜥蜴人团团围住了。
23
我们四人背对背靠在一起,陆灵珠气喘吁吁,额头全是冷汗。
「妈的,那老小子骗我们。」
「这些蜥蜴人到底是啥鬼东西,我们根本没出去啊,难道要被困在这里?」
江浩言也焦躁地握紧手里的匕首。
「可我们进来就是从水里进的啊,水里出不去,难道从天上出去?」
我浑身一怔。
「你说什么?」
江浩言一缩脖子。
「是不是我情绪不够稳定,乔墨雨,你听我解释——」
我拍着他的肩膀大笑。
「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反书,反书,这里是一个相反的世界。
从村子里进来后,我感觉到身体从高处坠落,我们其实应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而且这个水底世界,明显不止一层,如果往水下钻,只会落入下一层,会遇见更危险的怪物,要是想出去,必须从头顶出去。
而且,我还有另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蜥蜴人了。」
「陆灵珠,这里的规则都是相反的,要用相反的办法解决敌人!」
陆灵珠恍然大悟。
「我靠,有道理啊,我也明白了。」
说完两手握拳,用力砸向我的肚子。
「大威天龙!」
我被她捶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个蜥蜴人身上,把那蜥蜴吓了一哆嗦。
五脏六腑都痛得绞在一起,几乎要吐血,我快气死。
「陆灵珠,你干什么啊!」
陆灵珠茫然的收回手。
「咦,为什么没有用?」
「规则相反,我打敌人法术失灵,那我打自己人,不是应该能起作用吗?」
我气得大骂。
「什么鬼逻辑啊,你个蠢出生天的蠢驴!」
24
蜥蜴人都聚在一起,我被陆灵珠砸飞,几只蜥蜴四散往旁边逃窜,现在见我站在原地,立刻吐着舌头围上来。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雷符。
没有往空中扔,而是直接砸进水里。
「精邪荡扫,命符应来,兵雷使役,刑行一太……」
「轰——」
引雷咒一念完,水里忽然爆发出大片大片紫色的雷光,那些围着我的蜥蜴人,顷刻间就有好几只被轰成了黑炭。
陆灵珠瞪大眼睛。
「卧槽,你这是念的啥?」
我得意洋洋,又掏出一张符纸。
「把引雷咒反着念就行,快,先把这些蜥蜴人清扫干净,再想办法上去。」
「明白了!乔墨雨,还是你脑子好使啊!」
陆灵珠喜气洋洋,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符纸。
「九天玄音,急召众神。不是不是,神众急招,哎不是,要从最后一句开始,扫荡精邪,啊不对。」
「菲菲,你来!」
「废物!」
我从陆灵珠手里抢过那叠符纸,「还是我来吧。」
一边把符纸收进怀里,一边掐着手印,开始倒念咒语。
法术生效,这些蜥蜴瞬间就没那么难对付,差不多用了几张符纸,街面上的蜥蜴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肢。
我们找到一座吊脚楼,爬到屋顶,陆灵珠身先士卒,高高往上一跳,立刻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众人大喜。
「这方法果然有效。」
25
顺利的回到水寨世界第一层,那些纸人在人民币玩家大量符文的轰炸下,简直不堪一击。
我们找到刚才那座吊脚楼,气势汹汹地砸开房门。
「韦无殃!」
韦无殃正蹲在那个老太太脚边给她剥瓜子,看见我们进来,吓了一大跳。
「你们怎么回来了?」
老太太轻轻掀起眼皮朝我扫了一眼。
「还能找回来,不错。」
「你们通过考验了,我不治没脑子的蠢货。」
我恍然大悟。
「你才是韦无殃?」
陆灵珠心虚地一缩脖子,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
「什么意思,她不想治我?」
老太太把手里的茶壶放下。
「你们是怎么惹到我师兄的?」
我老老实实,把在江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韦无殃听得直摇头。
「这个蠢货,弄成这幅生不生死不死的样子, 有什么意思。活到我们这个年纪,他怎么还看不开呢。」
说完把手伸到我面前。
「把东西给我吧。」
我开始装傻。
「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不懂啊?」
韦无殃没说话, 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 还朝我勾了勾手指。她一把年纪,做这动作, 完全不违和,居然还带着几分娇媚, 把我都看呆了。
「看来你也不是很想治,那请便吧。」
26
韦无殃冷哼一声, 又坐回躺椅上。我只能忍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纸张。
这是二叔公死的时候从身上掉落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总感觉应该是个宝贝。
果然,韦无殃两眼放光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刷」一下抽走我手里的纸, 眉开眼笑。
「哈哈哈哈哈,总算还是落回我手里了。」
「你别这副样子, 这是我们水族的鬼书,给你也没用。」
「你们两个过来,把手放在纸上。」
我和陆灵珠依言走过去, 交握着手叠在纸上, 韦无殃把纸一裹, 从头上抽出一枚发簪,在纸上点了几下, 很快, 那纸熊熊燃烧起来。
韦无殃握着纸张,不停地念咒,烧了约莫三四分钟, 韦无殃把纸摊开。
我和陆灵珠同时瞪大眼睛。
只见我们两个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纸上, 还静静地躺着两个鹌鹑蛋,啊不对,蜥蜴蛋。
「行了, 伤治好了,你们走吧。」
韦无殃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收起两枚蛋就躺回椅子上,闭着眼睛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我们道了谢,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韦无殃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他迟早还会来找你们的。」
说完在躺椅上侧个身, 居然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和陆灵珠面面相觑。
他指的是谁, 二叔公吗?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两满腹心事,离开了怎雷水寨。
到外面村子里才发现,雨早就已经停了,天边蒙蒙亮,几缕红色的霞光喷薄而出。
我伸个懒腰,走过去掏陆灵珠的口袋。
「赔钱啊, 我的包被你划烂了!」
管它以后还有什么艰难险阻,看样子,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本篇完。
Địa sư thiếu nữ chi Quý Châu thủy trại – Mang Quả Toan Nã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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