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át đi vũng bùn – Nhất Cá Đại Tây Q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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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泥潭 – 一个大西瓜
  关键词:折翼泥潭,许愿逃离,苦难翻涌,消停婚姻,选择不婚
  父母闹离婚闹得最凶的时候,我妈正怀着我弟。
  我爸窝在初恋那里不肯回来。
  他说,如果生的是个男孩,这婚就不离。
  然后,我弟出生了。
  我妈顺利保住了她满目狼藉的婚姻。
  我不愿像她一样,因此选择了不婚。
  可她却憎恨地看着我:「凭什么!凭什么你不用过这样的日子!」
  1
  自我记事起,家里就没消停过。
  爸爸以前有个初恋,当初因为女方家里不同意,两人被迫分开。
  然后他退而求其次,娶了妈妈。
  婚后两人仍会私下来往,被妈妈撞见过,她上前就给了那女人一巴掌。
  两人撕打起来后,爸爸一边护着那女人,一边推搡妈妈。
  妈妈被推到了地上,头上磕出了血。
  她捂着额头,哭哭啼啼地去找爷爷奶奶说理。
  爷爷奶奶当着妈妈的面好好教训爸爸一顿,让他给妈妈赔礼道歉。
  妈妈扭捏了几天,还是原谅了爸爸。
  只不过,从此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偷偷相会的频率更高了。
  被妈妈发现后,无非还是重复一遍上述的流程,道歉、认错、和好。
  这样的情形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上演一次。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后来,爸爸发现,似乎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妈妈过几天还是会原谅他。
  他因此更加肆无忌惮了。
  妈妈气得没办法,只能在家里哭。
  懂事后,我问过妈妈,为什么要原谅他呢?为什么不离婚呢?
  她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惊恐地看着我。
  「你胡说些什么!哪有撺掇自己爹妈离婚的!你这丫头心咋这么狠!」
  「我咋生了你这么个狠心的白眼狼!」
  「小小年纪心真毒!都不盼着我点儿好!」
  屡次被教训后,我渐渐摸索出了一点答案。
  她害怕离婚。
  爸爸显然很早就摸清楚了这一点。
  所以,他可以很轻易地拿捏住妈妈。
  心情好了,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立时就感动得眼圈红红,端茶倒水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心情不好的时候,摔摔打打发泄一通,妈妈也只会小心翼翼地躲在一边,过后安安静静地帮他收拾一地狼藉。
  2
  闹得最凶那会,我妈正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我爸直接在外边租了个房子,跟初恋一起住。
  两人明目张胆,一点都不顾及我妈。
  我妈去哭过、闹过。
  还拉着亲戚上门去劝。
  都没有用。
  我爸死活都不愿意回来。
  最后被她闹得实在受不了,不耐烦地指着她的肚子说:「要是生的是个男孩,这婚就不离。」
  我妈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她天天拉着我,盯着我的眼睛,问我她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第一次,我说是个妹妹,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给了我一巴掌。
  「再说一次!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捂着被打红的脸,不敢哭出声。
  「……是弟弟。」
  她听到想听的答案后,满意地点点头。
  我悟性不错,很快就学会了看大人脸色。
  往后她再问的时候,我会一脸肯定地点点头,「是弟弟!肯定是弟弟!」
  她似是得到了安慰。
  摸着自己的肚子反复念叨:「小孩子的嘴是最灵的,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娃……」
  她还从庙里请回来一尊菩萨,日日烧香供奉。
  「求菩萨保佑我生个男娃……」
  当着妈妈的面,爷爷奶奶总是在口头上骂爸爸不懂事,却不见他们真的去把他拉回来教训一顿。
  奶奶瞅着妈妈的脸色,在指责的同时见缝插针地给爸爸说几句好话。
  「这小子就是太年轻了犯浑,哎呀,男人年轻时候都这个样子,你别跟他一样,其实他心里是好的,还是念着你跟孩子的。」
  妈妈轻轻摸着肚子不说话。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爷爷奶奶在妈妈面前反复变换语气和态度。
  我虽然年纪小,但其实什么都明白。
  爷爷奶奶虽然嘴巴上不待见爸爸,但心里还是跟他站在一边的。
  他们怕妈妈真生气跑了,所以故意骂爸爸,以此来哄着妈妈留下来。
  每天晚上,奶奶都会在我们家的院墙外站很久。
  一直看到灯灭了才会离开。
  我知道,她是在替爸爸看着妈妈。
  真是好笑。
  他们可以接受爸爸在外边乱来,却生怕妈妈有一丁点儿的出格行为。
  3
  十月怀胎。
  弟弟终于出生了。
  我妈抱着他喜极而泣。
  我爷跟我奶也激动得老泪纵横,我爷当时就去了出租屋把我爸拉回来。
  他怕一个人叫不动我爸,特地叫上了好几个叔叔伯伯,说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原来,他有的是法子把我爸弄回家。
  但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我爸听说生的是个男娃,立刻就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
  妈妈像是邀功一样把弟弟捧到爸爸脸前。
  爸爸看着怀里的婴儿,激动得像是第一次做爸爸。
  「哎呀,我当爸爸了,我们老姜家终于有后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眼憔悴的妈妈,犹豫半天,勉强吐出了句:「你……辛苦了。」
  妈妈竟一下红了眼圈。
  她抬手抹抹眼泪,摇摇头,「不辛苦,只要你肯回来,咱一家人好好的,就不辛苦。」
  爸爸愣了很久,末了,看着怀里的弟弟,一咬牙,「成!就当为了儿子!」
  他主动跟初恋断了联系。
  爷爷奶奶夸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妈妈抱着弟弟笑得一脸甜蜜。
  没有人理会站在角落里的我。
  弟弟出生后,妈妈就很少跟我说话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像以前一样去抱她的手臂,她不耐烦地推开我。
  「姜贝贝,你都多大了,还要黏着妈妈睡?过去点,压着弟弟了。」
  我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她嫌不够,干脆把我的被子拿到了隔壁屋。
  「往后你就自己睡。」
  我其实不害怕自己睡觉,只是之前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总说她一个人睡害怕,感觉不踏实,我就抱着她的手臂一起睡,试图给她安全感。
  那个时候她夸我懂事,是个贴心小棉袄。
  现在……
  她有弟弟了,也有爸爸了。
  她不需要我了。
  爸爸虽然回了家,也保证以后再不跟外边的女人来往。
  但是妈妈依然不放心。
  我弟刚满一个月的时候,她坚持要求我爸带着她和我弟去外地打工。
  没有我。
  五岁的我哭着求着他们不要把我丢下。
  我说,我会很乖的,一定不会惹麻烦,我可以给弟弟洗尿布,我会好好照顾他。
  妈妈看着哭得涕泪肆流的我,有些犹豫地看向爸爸。
  爸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妈妈立刻甩掉我的手,把我推到一边。
  「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爸爸妈妈是去打工挣钱,哪能带着你呢。」
  「你听话,跟爷爷奶奶好好待在家里,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
  见爸爸起身,妈妈赶紧抱着弟弟小跑跟上。
  两人逗着弟弟,一路说说笑笑。
  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4
  我成了没人要的野孩子。
  一开始,只是几个无聊的大人逗我玩。
  「贝贝,你爸妈带着你弟跑啦,他们不要你喽!」
  「就是啊,贝贝,要不你跟着我回家?给我们家当闺女去?」
  成功把我逗哭后,他们开心地哈哈大笑。
  「哈哈哈,这丫头真不识逗。」
  次数多了,我见了他们转身就走,不想搭理他们。
  他们却越发来劲,一定要追到我面前说上几句。
  后来,小孩子们也有样学样。
  追着我喊:
  「姜贝贝,你妈不要你喽!」
  「你爸妈只喜欢你弟,不喜欢你!」
  「姜贝贝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哈哈哈……」
  我那会小,只会没出息地哭。
  没人会帮我做主。
  我找过爷爷,想让他领着我去教训那些熊孩子。
  他忙着打牌,总是不耐烦地把我推开,「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别来捣乱。」
  奶奶是出了名的大好人。
  对外人特别好的那种「好」。
  我第一次被逗哭就是在家门口,当着奶奶的面。
  我哭着去扯她的衣袖想要让她帮我的时候,她一脸责怪地看着我,似乎我被逗哭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别哭了,怎么这么没出息,人家跟你说着玩呢。」
  说罢,还抱歉地朝那些人笑笑。
  那些熊孩子追着我喊的时候,奶奶跟没听到似的,笑眯眯地招呼他们进来吃东西。
  他们拿着我的零食,踩着我的小板凳,嘚瑟地朝我炫耀。
  我气不过,想冲上去把零食夺回来。
  奶奶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动作,一把钳住我的肩膀,「不准胡闹!」
  那几个孩子吃饱喝足后,笑嘻嘻地往外跑。
  奶奶笑得和颜悦色,「下次还来奶奶家玩啊。」
  我默默揉了揉被她捏得发青的肩膀和手臂。
  奶奶在村子里的口碑非常好,所有大人小孩都喜欢她。
  她心善,喜欢小孩子,对谁都很有耐心。
  唯独对我除外。
  家里的零食一定要紧着外人先吃,有好东西立马就要给周围的邻居送去点,好像不给别人送就会有一种吃独食的罪恶感。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她给别的孩子分零食的行为,每次都默默站在一边,等她将最后的残渣角料递给我。
  别人看我不争不抢,就夸她教导有方。
  奶奶听到后很开心,好像对方给她发了奖状似的。
  5
  过年的时候,爸妈带着弟弟回来了。
  我一看见妈妈,瞬间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我想扑过去抱她,却被她一个转身轻巧避开。
  「脏死了,快去洗洗手,别摸到弟弟。」
  我扑了个空,愣愣地看着她。
  爸爸见状,朝我冷笑一声,「就知道叫你妈,没看见我也回来了吗!」
  妈妈立即把我往爸爸身边推,「贝贝,快叫爸爸,爸爸可想你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我长这么大别说跟爸爸亲近了,能见到他的日子都屈指可数。
  见我没反应,爸爸冷哼一声,把我挤到一边,然后抱着弟弟走开。
  我之前期待了很久,几乎是数着日子算他们还有多久回来。
  如今他们真的回来了,我心里却没有多高兴,反而有些失落。
  真的很奇怪。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爸妈回来了,那些熊孩子再喊我没人要的野孩子时,爸妈会出去吼几声,叫他们别乱喊。
  妈妈似是有些愧疚,从包里拿出糖果给我,「贝贝乖,别听那些孩子胡说。」
  我开心地剥着糖纸,点点头。
  「妈妈,你们过完年再走的时候带我一起好不好?我在家跟着奶奶学会了很多东西,会洗衣服、会烧饭、会打扫卫生,你带着我一起,我一定不给你添乱。」
  妈妈犹豫了下,有些为难地开口道:「爸妈在外边打工很辛苦的,真的不能带着你,你乖一点,别闹。」
  年很快就过完了。
  这一次,我没哭也没喊,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6
  奶奶说,过完年我就大了一岁,是大孩子了,要更懂事。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已经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不能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
  我要学会让别人哭。
  我在裤兜里装了满满一兜小石头子。
  那群熊孩子骂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时,我就挨个砸过去。
  砸得他们抱头鼠窜。
  他们被我砸得哭爹喊娘,拉着自家大人去找奶奶告状。
  奶奶按着我的头给他们赔礼道歉。
  我不屑地甩甩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哼,没出息,就会告状的怂包货。」
  「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孩子被吓得直往家长身后缩。
  当然,我自然也没躲过一顿打。
  不过,我挨完打后拍拍衣服,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啥也不耽误。
  我渐渐变成奶奶嘴里的「皮孩子」。
  在村子里横行霸道。
  还有大人还想拿我开玩笑。
  我直接怼回去,「你的话怎么那么多,不说能急死你吗?」
  「关你什么事!你那么关心我们家的事是不是要做贼?想偷我们家东西?」
  「别说话了,你嘴巴太臭了,都要熏死人啦!」
  时间久了,那些挑事儿的大人见着我都绕道走。
  有几个不安分的熊孩子仍然想来招惹我。
  我也说到做到,见一次打一次。
  我扔石头的准头进步神速。
  「孬种们,快去告状吧,等姑奶奶下次再好好收拾你们!」
  等爸妈再一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混成了村子里的孩子王。
  见到他们回来,我很平静,没了上一年的欣喜若狂。
  之后一年又一年,我见到他们的时候甚至有种陌生感。
  像是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碍于面子尴尬地互相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7
  弟弟六岁这一年,妈妈准备带着弟弟回来常住了。
  因为弟弟要上学。
  她很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贝贝,以后妈妈都会天天在家陪着你了,你开不开心?」
  我抽出手,「嗯,开心。」
  我开学就住校了,一个学期也在家待不了几天。
  她陪我什么?
  妈妈除了刚回来的那几天高兴外,后边就越来越焦虑。
  她不放心爸爸一个人在外边。
  几乎每天都要给他打好几个电话。
  电话那头总是传来不耐烦的吼骂声:「天天打那么多电话干啥!电话费不要钱啊!老子辛辛苦苦赚钱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妈妈在电话这头小心地安抚:「我就是担心你……」
  后来,爸爸干脆不接她的电话了。
  她更加烦躁了,动不动就发火。
  全然不见刚回来时的温柔。
  弟弟很喜欢黏着我,他生得可爱,嘴也甜,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我听着便心生怜爱,天天带着他一起出去玩。
  妈妈一开始很欣慰,说我们姐弟没有隔阂,感情好,还夸我懂事,知道帮她带弟弟。
  但是后来她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些不对劲,说话也有些阴阳怪气。
  弟弟黏我,吃饭要和我坐在一起,睡午觉也要跟我挤在一起,要听我给他讲故事。
  我给他讲得正起劲,妈妈突然过来拉开他,「小伟,不要打扰姐姐睡觉,过来跟妈妈一起睡。」
  弟弟不愿意,「我要听姐姐讲故事。」
  妈妈突然就变了脸色,「那以后就让她养你!让她管你的吃喝拉撒!」
  我跟弟弟都一脸懵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之后,她看到我跟弟弟相处的时候,会冷冷地看我一眼,不阴不阳地说道:
  「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才几天就把人哄得团团转,我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老妈子是真比不上哦。」
  我听明白了。
  她不喜欢我跟弟弟关系好。
  她觉得我抢了她的地位。
  之后再吃饭的时候,我故意坐得远远的,也不理会弟弟。
  她果然立刻就开心了。
  捧着碗凑到弟弟跟前,「小伟听话,不要打扰姐姐,妈妈陪你吃。」
  8
  弟弟最后还是没有在家里上学。
  妈妈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爸爸就又跟初恋纠缠在一起了。
  妈妈如今有了儿子在手,脾气大涨,腰杆也硬,直接杀过去,给两人一人一个耳刮子。
  大闹一通后,爸爸竟主动认了错。
  我猜大约是因为弟弟的缘故。
  后来,两人费了老大劲,在打工的地方给弟弟办了入学。
  这之后,他们就很少回来了。
  有的时候忙,过年也不回来。
  而我像一颗杂草一样在村子里野蛮生长。
  初次来月经时,流了很多血。
  我什么都不懂,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最初的惊慌过去后,我平静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躺在床上安静地等死。
  我没等到死。
  等来的是,奶奶捧着我染血的裤子在外边大肆宣扬我来了月经,流了多少多少血,把裤子染了一大片。
  好长一段时间内,我出门的时候都有一群男生指着我窃笑。
  我责怪奶奶为什么要那么大声地在外面嚷嚷。
  她皱眉看我一眼,「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还把我之前以为自己得绝症的事情当作谈资,在村里的八卦堆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哎呀,你们都不知道贝贝这丫头有多傻,头回来例假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哈哈。」
  我刚刚萌芽的少女自尊,被她毫不留情地碾碎。
  9
  弟弟放假再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竟有些害怕我。
  我很奇怪。
  我没打过他,也没骂过他。
  一开始我以为是小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
  直到后来,我听到妈妈背着我不断跟他说:
  「再不听话就让你姐姐打你!她打人可凶了,拿石头砸你,一下能把你的头砸一个大坑。」
  弟弟明显经常听这样的话,顺从地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抱着饭碗紧紧挨着妈妈,离我远远的。
  我稍微动一下,他就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
  妈妈对于他的反应很是受用,笑道:「小伟害怕你。」
  我将原本想夹给弟弟的菜放到自己碗里,「哦。」
  我没问他为什么会怕我。
  这些年除了必要的事情,我几乎没跟爸妈开口说过什么。
  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无所谓了,随他们怎么说。
  我早就放弃对他们的幻想了。
  10
  后来,我一路读书、考学,直到有了工作,开始赚钱,他们才开始频繁联系我。
  无非是说些不要钱的便宜话。
  冷不冷,热不热,有没有好好吃饭……
  烦得很。
  妈妈老是讲他们在外边打工有多么多么辛苦,说他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我和弟弟,看着我上了大学,完成了任务,就是再苦也值了。
  弟弟在她的常年教导下,一年都跟我说不上几句话,见了面也是远远避开。
  好笑的是,这个时候他们反倒开始指责弟弟不懂事了。
  「小伟!怎么不知道跟姐姐说话!快过去跟姐姐玩!」
  我妈甚至还对着我讨好地笑笑,「我记得你们姐弟俩小时候感情可好了,那时候小伟非要缠着你给他讲故事呢。」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被辞退了。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没有工作,只是带着弟弟陪着爸爸一起住。
  爸爸没了工作,家里断了收入。
  所以,他们便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爸爸说要给我介绍一个男生,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
  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别想了,我不会结婚的,我是不婚主义。」
  两人大怒。
  「说的什么胡话!怎么可能不结婚!」
  妈妈想要采用怀柔手段,于是把爸爸撵了出去。
  她说女孩子再强也不如嫁个好男人有个家的好,只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才是完整的。
  「早点结婚,就早点完成任务啊!」
  但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只有一句话。
  「你结婚了,你觉得自己过得幸福吗?」
  问到后来,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看着我,「凭什么你不用结婚!凭什么你自己过得这么好!凭什么!」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浓烈的恨意。
  她恨我。
  11
  我过得好吗?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
  素面朝天。
  因为常年熬夜加班难以消去的黑眼圈。
  从没打理过、乖顺地绑在脑后的马尾辫。
  网上买的廉价短袖,还算结实,已经穿了两个夏天了。
  鞋子也是网上买的,六十块,穿了好几年,缝隙处微微有些开裂。
  我竟看上去是过得很好的人?
  我不禁笑了起来。
  「妈,你到底觉得我哪里过得好?」
  「是五岁就被你们抛下,当留守儿童,天天被人骂没人要的野孩子好?」
  「还是生病住院的时候一个人给自己签字好?」
  「再或者是兼职赚生活费,到现在还在辛苦还助学贷款好?」
  那个时间,家里明明不缺钱,他们却不愿意给我付学费,一定要我自己去兼职挣钱。
  美其名曰,锻炼一下我。
  可等弟弟上大学的时候,却不见他们去锻炼他,生活费隔几天就打一次,生怕他不够用。
  妈妈被我问得有些心虚。
  讷讷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记打不记吃,小时候我多疼你你都忘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疼我的?」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原本就没有的东西,再怎么试图掩饰也都是不存在的。
  12
  我的家长会,每次都是自己参加。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不过我知道就算他们身体硬朗,应该也是不会去的,叔叔家新添了个小堂弟,他们天天围着堂弟转。
  有时候我放学回家,家里没一个人,摸到厨房,连米缸面缸都是空的。
  那时候,饿肚子是常态。
  放学的时候,若是遇上了下雨下雪,其他同学都会在走廊下等着家长来接,只有我不管不顾就往雨里冲。
  因为我知道,不可能会有人来接我。
  我很少生病。
  因为生病对我来说意味着麻烦。
  麻烦自己,麻烦别人。
  发烧感冒自己扛一扛,猛喝一大杯热水,捂着被子睡一觉,一般第二天就好了。
  要是没好,就来一觉。
  在自己能赚到钱之前,我没有买过新衣服。
  姨妈每年都会将表姐们的旧衣服收拾一大包,给我送过来。
  甚至包括表姐穿旧的内裤。
  我那会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有衣服穿就已经很好了。
  上大学后,我才在室友的帮助下了解了基本的卫生习惯和生理知识。
  她们第一次听说我穿表姐穿旧的内裤时,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群姑娘红着眼睛拉着我去买新衣服,新内裤。
  她们教我要贴身的衣服要先用内衣液洗一洗才能穿,内衣裤要勤换洗,最好每天一换。
  还有生理期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碰凉水,要喝暖暖的红糖姜茶。
  她们还给我买了新的牙刷牙膏。
  替换掉了我那支用得快要掉光毛的牙刷。
  ……
  她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教会我一个正常女生该有的卫生习惯。
  这些。
  原本属于妈妈应该教给女儿的东西。
  而那个时候,我的妈妈,你又在哪里呢?
  13
  妈妈一开始还隐约有些愧疚,到后来她渐渐不耐烦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不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不是好好长这么大了!你现在吃得好穿得好,每月还有几千块的工资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微微叹口气,有些后悔跟她说了这么多的话。
  她见我叹气,不知触发了哪根敏感的神经,顿时又恼火起来。
  「好你个姜贝贝,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竟然还埋怨我,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我实在是不想搭理她了,转身就要走。
  她一把扯住我。
  「不行!你今天必须得同意结婚。」
  我还是那句话,问她觉得自己的婚姻幸福吗?
  她一听就恼怒地看着我。
  我笑了,回她,「看您这样子想必肯定也是觉得不幸福的,那……妈,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想过离婚呢?」
  这个问题我从小就在想。
  我实在是太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但显然,她不太想回答。
  于是,我试着给她开了个头。
  「我觉得你一开始肯定是被爸骗了,根本不知情……」
  果然,这话一出,她立即点点头。
  「那肯定!我要知道他先前的事肯定不能同意嫁过来!」
  14
  或许,她太久没有倾诉过。
  我突然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她像是泄洪的闸口一样开始往外倾倒这些年受的委屈。
  可能太过激动,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还总是重复。
  我大概总结了一下。
  她之前并不知道爸爸有个初恋,否则会拒绝跟他结婚。
  但是知道的时候都嫁给他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离婚对于她来说是一件丢人且不能接受的事情。
  一是怕别人对她指指点点,二是她害怕自己一个女人家没有办法带着孩子过下去。
  她觉得她要是第一胎就生个男孩,爸爸肯定当时就收心跟那女人彻底断了。
  所以,她最早对于我的恨意就来源于这里。
  我顿了下,问她:「可是,有了弟弟后,他不还是去找她了?」
  妈妈没答话,只抽抽涕涕地抹着眼泪,道:「还是怨我没多给他生几个男娃。」
  我一时语塞,实在无法这其中的逻辑。
  她莫约是发泄了一通,觉得心里有些舒爽。
  又拉着我的手道,「还是闺女好,跟你说说话,我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我不太适应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又道,「贝贝,妈就你这一个闺女,心里自然是疼你的,等我以后老了病了,不什么都得指望你吗?你听妈的,姑娘家还是嫁个好夫婿,能有个依靠。」
  「妈给你挑个好的,肯定打听清楚,不能像你爸这样。」
  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听上去,她甚至还挺关心我的样子。
  我笑了一下,甩开手,「我说了,你们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结婚。」
  这话一出口,她瞬间收起了温情慈母的模样。
  恶狠狠地指着我,「姜贝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15
  我走出去的时候,爸爸正蹲在门口偷听。
  见我推开门,他也不见一丝尴尬。
  十分不悦地瞪着我,「白养你了!」
  我本来不想理他,听到这话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他。
  「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他顿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吼道:「凭我是你爸!」
  我笑出了声,「抛妻弃子,屡次出轨情人的爸?你也配当爸?」
  「你!」
  他扬手要打我。
  我冷冷地盯着他。
  他这一巴掌要真的打下来,那我们的父女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扬了半天,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算了,你走吧。」
  16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联系我。
  我也乐得自在。
  公司里也不乏有人想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掉了。
  真是奇怪,好似女生到了某个年纪就一定要找个男人,否则就是不合群的。
  大好青春,干嘛不搞钱呢?
  至于男人?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的。
  还不如多加会班,升职加薪来得舒服。
  我像个仓鼠一样,一点一点攒钱攒粮,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增加的数字,晚上睡觉都是甜的。
  有了钱之后,安全感更足了。
  我列了个愿望清单,把曾经渴望的东西都记录下来。
  想要一大盒彩笔,颜色超多那种,还想要橡皮泥,彩色的小卡片,整块的橡皮,干净漂亮的水杯,一整沓不用省着用的草稿纸,想学画画,想学吉他……
  一笔一划,将我幼时遥不可及的梦一一记录下来。
  每实现一样,就在后边打个对钩。
  像是在缝补我曾经破碎的青春。
  很久以后,当我将愿望清单上每一项都完成后,才发现,原来,实现它们竟然可以这么便宜,都不到我一个月的工资。
  17
  弟弟被爸妈强迫要求每周给我打个电话,沟通感情。
  我能听出他语气的抗拒和无奈。
  「你不用每周都给我打。」
  电话那头,他没有吭声。
  我想了想,道:「我最近工作很忙,不方便接电话,你跟爸妈说,让他们没事就别给我打电话。」
  他如蒙大赦一般,连声道好。
  不知道妈妈到底都教了他些什么,他长这么大了竟然还这么怕我。
  我不由得有一丝怅然,明明小时候还是挺乖的呢。
  但我很快就收起了情绪。
  我还不配去可怜他。
  他有爹妈在侧,什么都不缺地长大,从小家里人都对他宠得不行。
  我这颗野草怎么配对他心生怜悯。
  他大概也是不需要的。
  爸妈约莫是年纪大了,一有时间就给我打电话,生怕我以后不管他们了。
  我一周听他们说的话简直比以前一年都要多。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已经不需要了。
  我通常把电话放到一边,然后练习画画,任他们在那电话头随便说。
  要是他们觉得没趣,自己挂了便罢。
  要是一直没挂,我便等自己画得差不多了,拿起手机,「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但就我这样的态度,他们居然还乐此不疲。
  18
  我知道我妈一直没断劝我结婚的念头。
  但我不知道,她居然这么疯狂。
  一开始还只是在电话里骂我,说我不结婚就是变态。
  「你是个女人!你凭什么不结婚!你凭什么不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不结婚有多丢人!」
  「我跟你爸都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我是做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个变态来!」
  「不就是结个婚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别人一样呢?男人都是那样,差不多选一个结婚就可以了!」
  后来我直接拉黑了她的电话。
  她居然直接跑到我公司的天台上。
  「姜贝贝!你不结婚就是要逼死我!你这个不孝女!你逼死亲娘是要下地狱的!」
  同事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准备一份重要资料。
  我没想到她居然做到这个份上,下意识就要往天台走。
  刚走两步,我停住脚步,转身坐了回去。
  同事惊讶:「贝贝?你不去看看?」
  我摇摇头:「这份资料经理急着要,我得先弄好。」
  他们震惊地看着我,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冷血无情,不顾自己亲生母亲死活的怪物。
  我笑了笑,并没有在意。
  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肯定舍不得死。
  果然。
  等我整理好资料,慢悠悠地爬上去时。
  只见她嘴上叫骂得厉害,身子却离天台边缘远得很。
  见我上来,她更加激动了,朝着围观的同事们喊。
  「你们快看看!姜贝贝这个冷血无情的孽障!连自己亲妈的死活都不顾了!真是禽兽不如!」
  有相熟的同事想要帮我说话,「阿姨,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我妈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姜贝贝就是个神经病!变态!」
  我笑了笑,朝她走了过去。
  见状,她皱眉吼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我看了看还离她两米远的护栏。
  「妈,你站得太远了,应该再靠近边缘一点,站在这儿是怎么都不会掉下去的。」
  在她的注视下,我一步一步走到了护栏边缘。
  「你得站到这里才能跳下去。」
  说着,我朝她伸手,「来,我拉你过来啊。」
  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脚步却一点也没敢挪动。
  我往下看了看,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她,
  「妈,这楼足有三十层高,要是跳下去绝对活不了,你既然这么恨我,那咱们就一起跳下去吧?黄泉路上,咱们母女也能做个伴。」
  说着,我就伸出手去拉她。
  她吓得直往我同事身后躲。
  我嗤笑一声,真没劲,这就被吓住了。
  围观的同事见危机解决了,便径自散去。
  余下我跟妈妈坐在天台上。
  只不过我坐在边缘,她坐在中间,十分安全的位置。
  19
  天台风很大。
  我伸出手去感受风的吹拂。
  沉默很久,我才缓缓开口。
  「妈,你知道吗?你刚刚要是过来了,我真的有可能拉着你一起跳下去哦。」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我结不结婚,真的对你影响那么大吗?」
  她哼了一声,「哪有人不结婚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你觉得在我们这个家里长大的人,会有结婚的想法吗?自己的父亲都出轨那么多次,怎么会有勇气相信其他男人?况且还有你这个窝囊的母亲做范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哭啼啼地原谅他一次又一次。」
  「我不想嫁给我爸这样的人,也不想成为你这样的妻子。」
  「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你也未必就遇上你爸这样的人。」
  「你不是说了,男人都差不多吗?」
  她没说话。
  我望了望天空,直接点破她的心思。
  「况且,你不是一直都想让我过上跟你一样的生活?最好比你要更惨一点,能让你在可悲的生活中找到一丝优越感。」
  被我说破,她扭过头不吭声。
  她沉默了一会,闷声道:「你也觉得我的生活很可悲吗?」
  我叹了口气,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妈,我早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他第一次出轨的时候你就该离婚了。」
  「其实,你一个人也是可以过得很好的。」
  她第一次没反驳我。
  但我知道,她不会听我的。
  否则,她早就脱离那个苦海了。
  20
  离开天台前,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你不要再费什么心思了,我说过了我不可能结婚。」
  见她沉着脸瞪着我,我怕她再动什么歪心思,又加了句。
  「我不能生育。」
  她很震惊,「怎么会?」
  我回忆了下。
  是初三那年的事。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太注意生理期,经常隔好几个月才来一次,我也没太注意。
  可是中考前的那段时间,我突然血流不止,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好。
  好容易停了,但没过几天又来了。
  一个月里我有二十多天都在流血。
  别说学习了,我头晕得都坐不住。
  后来,还是我的班主任看我情况不对,带着我去看了医生。
  或许是我那会小,用的药重,受不住。
  药吃下去后很快就不流血了,但我的月经也因此断了。
  我当时觉得挺好,不用每个月都这么麻烦了。
  开开心心地准备中考。
  直到后来体检的时候医生感觉不对劲,建议我去详细查查,这才发现不对劲。
  那个医生一脸惋惜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不早点来,耽误得太久了。
  我吓了一跳,「绝症?会死?」
  医生摇摇头,「那倒不会,会影响生育。」
  我拍拍胸口,「嗨,那我就放心了。」
  不生孩子不受罪,多好的事。
  但时间久了,后来偶尔一年也来一次月经,医生说不影响到我的健康,我就没再去管。
  我妈听我说完,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对自家女儿的心疼。
  「贝贝……你,你怎么都不跟妈说?」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哪有机会跟你说?你那会不是忙着照顾我弟就是防着我爸找小三儿,哪有时间顾得上我。」
  她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再接着,是怜悯,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得意。
  我瞬间就明白了。
  她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找到了自己的优越感。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描述这种感受。
  为什么她总要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找优越感?母亲不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越过越好吗?
  她为什么总想把我往下拖?
  她捧着爸爸,宠着弟弟,唯独想将我踩在脚下。
  21
  从那以后,她没再催我结婚。
  经常在电话里「劝慰」我。
  「贝贝啊,你也不要太过难受,现在医疗手段先进,都能治得好的。」
  语气里带着些隐秘的开心。
  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自己不再是过得最惨的人。
  我顺着她的话接道:「已经去大医院看过了,医生说没得治。」
  医生说仔细调理的话还是有希望的,但我拒绝了,在确保真的不会影响到我的身体健康后,我放弃治疗。
  她在电话那头,拉长了腔调,「哎呀——那可怎么办哟——」
  我也佯装失落,「那也没办法啊,只能这样了。」
  她话锋一转,「贝贝啊,你要知道你这个情况确实是不好找,你说谁家会娶个不会生孩子的媳妇呢,不过你别难过,妈给你留意着,找个二婚带孩子的,你不知道,二婚的男人有经验,会疼人,有的比头婚都好呢。」
  我顿了顿,她竟还不死心。
  「妈,你要给我介绍二婚的?」
  她笑了下,「丫头,你还小,不知道有男人的好,等妈给你找个你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下。
  这是亲妈能说出来的话吗?
  我也笑了笑,「妈,你怎么知道我不懂男人的好呢?我是不婚主义,又不是不谈恋爱,只要不结婚,我想谈几个谈几个,哦,一次谈好几个也成。」
  「等以后攒攒钱,多找几个年轻帅气的,只要钱多,肯定比二婚的男人更会疼人,你说是不是?」
  「对了,那您得理解我,我以后要多多攒钱,能给到你们的养老钱可能就不多了,您这么关心我那方面的生活,肯定是可以理解,对吧?」
  她气得撂了电话。
  22
  我弟工作后,跟我联系并不多。
  虽然父母一直试图让他跟我多亲近,好能帮扶他一些,但他一直不怎么愿意听。
  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明面的客气,礼貌且疏离。
  像是远房的表姐弟。
  不知道妈妈这个时候会不会后悔她曾经的行为。
  但我想应该不会。
  那个时候,她迫切需要一个完全支持她的人。
  我曾经想要成为这个人,但显然,她觉得我不配。
  她最爱的宝贝儿子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许他跟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过分亲近,生怕夺走了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位置。
  弟弟也一直如她所愿,乖乖顺顺的,只愿意跟她亲近。
  但谁也没想到,他的叛逆期居然来的这么晚。
  工作后的弟弟基本不跟家里联系了,连电话都很少接。
  爸妈管得多的时候,他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妈妈让我劝他,「你有时间说说他,我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你了。」
  我白她一眼,「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他后来不是一直都挺害怕我吗?我不能跟他说话,我怕吓着他。」
  妈妈顿了一下,小心地看我一眼,「贝贝,你在埋怨妈妈吗?」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那你说说,我埋怨你什么?」
  她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承认,看到她语塞的那一刻我有些暗爽。
  自食苦果,她该得的。
  不过我没想到,更爽的居然还在后边。
  23
  他们终于放弃劝我结婚的想法后,转头开始催弟弟。
  毕竟是老姜家唯一的男丁,他身负传宗接代的重任。
  爸爸对这件事更上心。
  甚至在弟弟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给他安排相亲对象。
  这几年下来都不知道相了多少个了。
  但弟弟工作后就渐渐对此有些排斥,不愿意再去相亲。
  爸妈肯定不能同意,一个劲儿地催他。
  谁知道这家伙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是大招。
  他直接领了个男孩子回家。
  哈哈哈!
  太爽了!
  不愧是我亲弟弟。
  听说老头子直接气得心脏病犯了,现在在医院住着。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脸上震惊且崩溃的表情。
  爽!
  24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一直在骂弟弟。
  「看你把你爸气的!快跟你爸道歉!说你是故意气他玩儿的!」
  弟弟梗着脖子说不。
  爸爸气得拿起桌上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
  妈妈两边来回劝,一边护着弟弟一边安抚爸爸,忙得不行。
  「老姜,别跟孩子一样,他孩子脾气,肯定是故意气你的,你别跟他一样。」
  说着又去拉弟弟,「你非要把你爸气死?」
  弟弟瞪了一眼爸爸,「没骗你们,那就是我的男朋友,我还要把他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们认识。」
  看到弟弟眼睛的那一刻,我才发觉,原来他也恨爸爸。
  他是故意来报复他的。
  也难怪,从我们这样的家庭长出来的孩子,没疯没自杀就已经很好了。
  25
  弟弟被妈妈烦得不行。
  被逼急了他又爆出了一个劲爆消息。
  「你一辈子就知道护着他!他都欺负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要护着他!你到底图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还跟那个女人联系着!你看看他的手机!你看看啊!」
  妈妈当场愣住,不可思议地看向爸爸。
  爸爸一脸心虚的表情。
  我也十分惊讶。
  这算什么?
  真爱?
  真他妈恶心。
  妈妈抖着手去摸爸爸的手机,她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一连划了几次都没划开。
  我直接拿过了手机,帮她点开。
  两人没在微信联系,也没有电话短信的记录。
  但是短视频平台里她的所有作品爸爸都挨个点赞评论,聊天框里充斥着两人的互诉衷肠和对往昔岁月的回忆,以及对妈妈的吐槽。
  【好想你!】
  【我也是!】
  【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那个女人虽然一点不懂情趣,但烧火做饭还勉强过得去。】
  「那个女人」自然指的是我妈。
  【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那是你的孙女吗?长得真漂亮,像你,让我想到了我们的以前。】
  视频里,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姑娘笑得很开心。
  对方回了他一个大哭的表情,【别说了!想哭!】
  再往下去,就是两人回忆往昔的记录,长得很,翻了好久才翻完。
  从聊天记录看,两人还一起约着出去过,也不止一次。
  26
  妈妈红着眼睛看完,末了,抬头看向爸爸。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多少次了……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说你一定彻底跟她断了,你怎么能一直骗我呢……」
  弟弟上前揽过妈妈,又憎恶地看了一眼爸爸,「我早就跟你说了,你跟他离婚,我能挣钱了,以后我养你。」
  妈妈靠着弟弟怀里,深感安慰。
  爸爸听弟弟这么说,慌了神,「我是你老子,你以后还能不管我?」
  弟弟冷哼一声不说话。
  他又看向我。
  我笑笑,「你放心,我小时候你怎么把我养大的,我以后就怎么给您养老。」
  他有些祈求地看向妈妈,「媳妇儿,你也不管我了吗?我们是一辈子的夫妻。我跟她真的早就断了,就是手机上胡乱发着玩,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相信我,我是一定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弟弟怕妈妈心软,赶紧提醒她。
  「他就是现在没人管了,想把你拴住他身边照顾自己的吃喝拉撒,你别信他的鬼话,这么多年都没改过,怎么可能现在突然醒悟,他就是个骗子!」
  妈妈朝弟弟笑笑,「小伟,妈知道的。」
  弟弟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稍微松了口气。
  可我知道,她没有。
  我太了解她了,我看到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舍不得,她不可能放弃爸爸。
  临出门前,我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话。
  「妈,你真的是,认知配得上苦难,所有的不幸,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27
  果然。
  爸爸病好后,两人一起回了家。
  爸爸经此一病,终于发觉了妈妈的重要性,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偶尔会帮着做做家务。
  妈妈觉得自己苦尽甘来,终于熬到了他回心转意的这一天。
  于是愈发对爸爸关心体贴。
  两人看上去,似乎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对此,反应最大的是弟弟,他无法接受妈妈又一次原谅了爸爸。
  他跟妈妈大吵一架,简直要崩溃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你就算离婚也能过得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你!」
  他从小就亲眼看着爸爸一次又一次地出轨,妈妈又一次次原谅,他太恨这一切了,但那时他没有能力去反抗,只能忍着恶心过下去。
  如今他终于有了防抗的能力,可他一直期待去拯救的那个人却不愿意被他救,甘愿在那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实在是,太讽刺了。
  我跟他不一样。
  我是一颗无人可依、野蛮生长的杂草。
  我一直都知道,那个泥潭只是我暂时生长的地方,我要脱离那里,自由地迎风生长,肆意开花。
  我不会去做谁的救世主,担负谁的命运。
  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若是我真的能干涉,那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28
  后来。
  爸妈过了一段较为平静的日子。
  但狗改不了吃屎。
  没多久,妈妈又发现爸爸手机上跟别人的暧昧信息。
  这次,除了他那个真爱初恋外,还多了个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
  两人闹得很厉害,手机电视都砸了。
  不过没过几天,两人又和好了。
  对此,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们这辈子不都这样过来的吗?
  他们既然自己愿意,那我有什么好说的?
  只要不牵扯到我的利益,随便他们怎么闹吧。
  至于弟弟。
  他是铁了心跟两人较劲到底。
  爸妈妥协,让他去找个女孩生个孩子,之后随便他找男朋友女朋友都行。
  他偏不,直接跑去做了绝育。
  爸妈在家气得捶胸顿足,直呼造孽。
  他见状,倒是很满意。
  我有试着劝他,别理爸妈了, 他们这辈子就那个样子, 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他朝我一笑, 竟有些凄凉。
  「姐,不可能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逃离这个阴影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有病。」
  「我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小时候那些恶心事,他们总是吵架、打架、摔东西。」
  「爸晚上一不在家, 妈就跟犯了病一样, 对着我大吼大叫,然后拎着我满世界找他。」
  「找到后, 她就直接把我扔在爸的牌桌上,一屋子人都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怪物一样。」
  「明明是她一遍又一遍跟我讲爸有多坏,可我跟她一起骂他的时候, 她又打我,说我这样是不孝顺, 说我不该骂自己爸爸。」
  「她总是这样,反反复复, 让我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是对的。」
  我张了张嘴, 竟然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
  在我的认知里,他总是比我过得好的那一个。
  我曾经也无数次恨过他。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他的痛苦同样不比我少。
  他说, 「姐,你不用管我,我知道自己现在不对劲,可是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疯狂跟他们对着干,看到他们生气、失望、愤怒,我才会好过一点。」
  「他以为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偏偏我很早就懂了,我看见了……他……还有那个女人,我什么都看见了……太恶心了, 我想忘掉,可不管怎样我都忘不掉……」
  他又重复了一遍,「姐,你不要管我。」
  29
  有人说, 真正想要自我放弃的人是安安静静的。
  只有试图求救的人才会疯狂叫嚣。
  我把弟弟接走了。
  彻底跟爸妈隔离开。
  他们本不同意, 我甩给他们一句话, 「你们要是想让他活, 就别拦我。」
  将一株快要枯死的花救活并不容易。
  需要一点一滴地浇水, 将生命力一点点输进他的体内。
  我捡回来一只猫和一条狗。
  我把两只拎到弟弟跟前。
  「捡回来两个没爹没妈的流浪儿,我上班忙,你若在家无事, 可帮忙照顾照顾。」
  他低头看着两小只,目光变得柔和。
  猫咪傲娇,狗子呆憨。
  两只常常打架,搞得家里一团乱。
  倒也带来不少生气。
  起码那株花,渐渐有所好转。
  生于泥潭, 并非我们所愿。
  但我们总归有选择逃离他们,好好生活的可能。
  纵使千般苦、万般难,我们终会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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