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ãnh cung công chúa – Bạch Thái Thái

(Nguồn)


冷宫公主 – 白菜菜

  我是一个出生在冷宫连饭都吃不上的公主,为了能吃饱,我只能跟一个小太监结了姻缘。
  后来宫门被破,小太监带我逃了出去,却有好多人来抢我,说我是前朝唯一的血脉了。
  他哑着声问我:「我的小公主,你真的要走吗?」
  1
  我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我娘是贵妃的大宫女,皇上跟贵妃赌气宠幸了我娘,和好后又为了消贵妃的气把我娘直接发配到了冷宫。
  我娘在冷宫发现怀了我也没能出去,我那个父皇只在生产的时候派了一个小太医过来,看见生的是个女娃娃,连我都没带走,就彻底把我娘忘了。
  据说是皇宫里的孩子实在太多了,都照皇子皇女的规格养,父皇快养不起了。
  我娘去世后我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遇见小凌子的那天,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他拿着一个灰白掺杂的杂面馒头站在冷宫门口,垂着头半天也不见他吃,我实在是饿极了,嗖的一声就抢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塞太快,噎住了。
  我咳得惊天动地的也弄不出来,只能拼命摇他的手求他救命,他好像在哭,红着眼瞪了我一下,大力拍了拍我的背,终于让我把馒头吐了出来。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口馒头,委屈得差点哭出来,下顿饭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么好的东西就被糟践了。
  许是我看馒头的眼神太热烈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别看了,我的馒头我都不心疼,大不了明天我再给你带。」
  我不想饿肚子的直觉告诉我,我得抓住这个米饭班主,于是我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盖章了,你说话得算话。」
  我娘以前也是这么给我盖章的,但我想起她没守住不死的承诺,立马又多吧唧了几口。
  嗯,这样才保险。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白白嫩嫩的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那样子,可真好看。
  默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我叫小凌子,是个太监,你既亲了我,是不是代表,你愿意做我的对食?」
  我问他:「对食是什么?是你以后都会管我吃饭吗?」
  他捏了捏我的脸,重重点头:「对,会管你一辈子的饭。」
  2
  后来我才知道,他长得唇红齿白,秀秀气气的,所以老是有太监欺负他,说他找不到对食,只能给别的太监当对食。
  那年我七岁,小凌子九岁,因为一个馒头,我们在冷宫门口结成了对食。
  有了小凌子,我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好的时候有肉吃,差的时候也会有个窝窝头啃。
  一开始吃到肉的时候,我开心得能飞起来,扒着小凌子上蹿下跳的,他就会在旁边露出很欣慰的笑容,然后我就会忍不住又吧唧他一口。
  但后来我却不爱吃肉了,因为如果他哪天带了肉,我就会在他的胳膊肚子上发现很多红红的掐痕。
  我不喜欢那些掐痕,比饿肚子还不喜欢,所以我不吃肉了。
  最近我有点害怕,小凌子除了送吃的,居然还开始送银子让我藏起来,我缠着他脱光了外袍检查,没发现红痕才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小公主真是会心疼人,公主不喜欢的事,小凌子不会做的,但这些钱你要收好,我们很快就要用上了。」
  我们真的很快就用上了。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雨天,他比平时来得都早,也不笑,紧绷着脸,看着很紧张,让我带上藏的那一点银子就跟他走。
  我们走的是西六所的一个狗洞,西六所靠近最外层的宫墙,我心里跟打鼓一样,紧张又期待:「小凌子,你是要跟我私奔吗?」
  小凌子顿了一下,停下来问我:「公主,我们以后不做公主了,你做小凌子一个人的烟青好不好?」
  烟青是我的名字,娘说那是她承宠那天穿的颜色,因为有了我,她不怨恨那天的事,所以她给我取名烟青。
  啊,做他一个人的烟青,我的小凌子看着真帅气,他果然是想同我私奔一辈子在一起。
  我冲他甜甜笑了笑,软着声音说:「好,那你也是我一个人的小凌子。」
  3
  据说那天叛军破了宫门,皇宫里尸横遍野,雨水落地就会变红,我那些娇养着的兄弟姐妹一个也没逃出来。
  小凌子把这些消息跟我说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条小巷子里安顿下来了,我一边抖一边问:「所以苏贵妃跟她那些儿子女儿也死了吗?」
  我娘恨她,临终前都不忘诅咒她,明明是她硬把我娘送出去的,最后却又来糟践我娘,还顺带着糟践我,她可是我娘从小伺候到大的小姐啊。
  所以我娘恨她。
  「死了,所有嫔妃里死得最惨,她母家鱼肉百姓这么多年,征南军为了获取百姓信任,把她跟她父母兄弟的人头一起挂在城门楼了。」
  父皇跟她,都是祸国殃民的高手,这种死法,也算恶有恶报吧。
  当晚我就烧纸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娘,让她赶紧去投胎,别再遇见这两个祸害了。
  而我跟小凌子,安心地在小巷子里过起了日子。
  京城的骚乱还在继续,小凌子不让我出去,每天都是他出去找活干,我在家洗衣做饭。
  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准我干,每天早早起床帮我做好饭再出门,收工了再顶着月光洗衣服。
  直到我有一次不小心跌倒在他身上,他嘶了一声,我拉开衣服,看见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肿。
  乱世里,安稳一点的工作都要知根知底的,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他除了卖苦力还能干什么呢。
  我对着那些伤口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他慌了,拼命说一点也不疼,过几日习惯了这些痕迹就没有了。
  我们要吃饭,我不能阻止他出去赚钱,所以我就捡起了屋里的活计帮他减轻负担。
  他不让我干,我就哭,我一哭他就慌神,最后只能叹着气随我去了。
  到我能用糙米煮出能入口的粥,洗衣服不再拧不干的时候,小凌子果然已经适应了扛大包的辛苦,不会带着伤回来了。
  工钱稳定了,他偶尔会给我带甜甜的糕点,有金灿灿的南瓜饼、入口即化的豌豆黄,还有香香的桂花糕。
  我吃一大半,然后趁他不注意,往他嘴里塞一小半。
  他会一边说着自己不爱吃糕点,一边看着我露出脸上的小酒窝,笑得比糕点还让我想吃。
  这样的生活,简直比在宫里要好一百倍。
  4
  我们租的是桂花婶子的房子,她就住在我们隔壁,是个很热心的大姐,经常教我做饭洗衣,小凌子的活计也是她介绍的。
  她叫桂花,也爱吃桂花糕,为了感谢她,吃桂花糕的时候我会省出两块留给她。
  桂花婶子的丈夫、儿子都被抓了壮丁,白天就喜欢在我们的小屋子里跟我聊天磨时间。
  她经常边吃边说:「青青啊,你真是个有福气的,现在这世道,我们小老百姓都把钱抓得紧紧的,谁还舍得买这些玩意儿回家哄婆娘。」
  说着又不确定地问:「你是他婆娘吧?」
  我没听过「婆娘」这么粗浅的词,脸一下就红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高兴,害羞地点了点头。
  我是他的婆娘,当然是。
  桂花婶子见状往屋里张望了下:「既然是夫妻,怎么还分房睡?」
  我回道:「我们、我们还没成亲呢。」
  「那你得抓紧了,你男人长得是真俊俏,小心哪天就被那刚进城的小姐们抓去了,自从征南军进了城,被抓的女人多,男人可也不少。」
  征南军的小姐会抓人?我一听急了,我家小凌子那是真好看,穿得灰扑扑的也好看。
  见我着急的样子,桂花婶子笑了,拍拍手站了起来:「你这小丫头倒是个实诚不怕羞的,今天婶子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个压箱底的宝贝帮帮你。」
  她转身回家,神神秘秘地拿了本起毛边的书册给我:「收好收好,婶子当年能顺利怀上我们大柱可全靠它。」
  我闻言好奇地翻开册子,只看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一样扔了出去。
  那上面的小人儿居然不穿衣服!
  桂花婶子连忙捡了回来:「哎呀,刚还说你是个不怕羞的,白夸了,别怕,这是每个女人都要过的关,过了,你男人就真是你男人了。
  「唉,这本来是你娘该教你的,小凌子说你娘不在了,婶子就托个大来给你讲讲。
  「懂了这个册子,你们才能成亲,才能有孩子,有了孩子啊,夫妻就能做得长长久久了。」
  我长在冷宫,除了小凌子跟娘几乎没见过什么外人,出宫这些日子,发现的确很多事都不懂。
  如果这本册子真的能让我跟小凌子长长久久,我握了握拳头,那就算羞人我也学。
  5
  桂花婶子把我拉进屋教了很久,还把册子留给我让我消化消化,太羞人了,我只能把它压在床铺底下。
  小凌子回来的时候我的脸还红着,他着急地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了?这是着凉发烧了?」
  我想着桂花婶子说要大胆,顺势偎进他怀里,小声回答:「嗯,冷,要你抱。」
  他每天都会洗完澡才来看我,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很好闻。
  我又忍不住抱得紧了点。
  我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点,呼吸也粗了点,一点一点喷在我耳边。
  抬头看我是不敢的,只能闭着眼睛一腔孤勇地拿唇去蹭他的脖子,婶子说男人都喜欢这样的。
  他的呼吸果然更粗了。
  下一刻,我却被他拽离了怀抱。
  这跟教学里讲的不一样,我疑惑而又不安地慢慢睁开眼睛打量他。
  他的脸很红,眼睛更红,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苦涩。
  「烟烟,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啊,被看穿了,好害羞,好害羞,感觉脸烫得要着火了。
  我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桂花婶子说,我们要成亲的话,这些事我必须会,会了才能有孩子。」
  他听完面上的表情很复杂,似乎内心在挣扎着什么,低声问我:
  「烟烟,很想要孩子吗?」
  我慌了,他的表现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期待我们会长长久久在一起。
  不自觉的,我的声音就带了哭腔:「有孩子才是夫妻啊,你不想跟我成亲吗?你说了要管我一辈子饭的,骗人就罚你一辈子没糖吃。」
  我的眼泪一向是他最怕的东西,可这次他却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只抱着哄我说:
  「好烟烟,再等等,等你大一点,等世道太平点,等……」
  声音里尽是不舍,甚至带着一点彷徨。
  6
  这天过后,小凌子开始早出晚归,说是要多赚点钱,有时候我睡着了他都还没回来,再不像以前一样会赶回来陪我吃晚饭。
  我的疑心更重了,他是不是,不想娶我。
  桂花婶子见我不开心,以为是她的书没奏效,纳闷地说:「不应该啊,我那书,就是柳下惠也把持不住啊,除非他是太监。」
  太监?小凌子是太监啊,可太监,有什么不同吗?
  我一向不会藏心事,想到就问了:「太监有什么特殊吗?为什么他们能把持得住?」
  桂花婶子扑哧一声笑了:「太监当然把持得住,太监他就没有子孙根。」
  见我似懂非懂,还伏在我耳边详细地跟我解释了一遍,末了,盖棺定论道:「他们啊,就不是男人。」
  我的脸,一瞬间煞白。
  不是因为我跟小凌子此生都不会有孩子,而是,既如此,他说让我等一等,是在等什么?
  等再大一点,等再陪陪他,然后,要把我嫁给别人吗?就因为我想要孩子,而他给不了我?
  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而小凌子,又为什么是那种表情。
  晚上的夜好凉,我窝在被子里等了很久才等到小凌子,我跟自己说。
  烟青,你争气一点,不可以哭,要清清楚楚地告诉小凌子,你只想要他,因为是他才想有个孩子,如果不能有,那便不要。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比他重要。
  他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有点急,径直推开了我的房门:「烟烟,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还没有睡?」
  小时候饿极了我就睡觉,所以我的睡眠很规律,哪怕白天有什么情绪,晚上到点了就会困。
  你看,他都记得,他明明也是爱我的。
  我摇头,拍了拍床铺,让他坐过来,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聪明,我娘走得也早,很多东西都没人教我,你原谅我说错话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谁说我家烟烟不聪明了,我家烟烟知道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会帮我擦药,全天下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了。」
  我试探着说:「那你忘了我说要孩子的话好不好?我只想跟你成亲,有没有孩子才不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跟我确认道:「所以即便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你也愿意嫁给我吗?」
  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是,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他也望着我,眼神中有动容:「好,烟烟答应我,这一世我们都是彼此的,到什么境地都不准放手,哪怕有一天你恼了我,也不准放。」
  我开心地笑了,傻子,我怎么可能会恼他呢。
  笑着笑着,有温润的唇倾覆下来,软软的,好幸福。
  一阵眩晕之后,我还是不放心,央求道:「那我们尽快成亲好不好,像别的夫妻一样,穿红红的嫁衣拜堂,告诉我娘,告诉老天爷,我们是夫妻了。」
  这次他没有拒绝,抱住我说:「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又郑重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我:「这是这几天的工钱,我的小公主想成亲,怎么能连嫁衣和头饰都没有,等凑齐了,我们就拜天地。」
  我开心地把钱收在怀里,开始筹划买什么布料又便宜又好看。
  7
  桂花婶子上吊那天,我刚刚跟她讨论完是西街的布便宜,还是东街的头饰更好看。
  她的家人都不在身边,是小凌子把她放下来给她合的眼。
  阵亡通知是下午收到的,吊是晚上上的。
  桂花婶子的丈夫、儿子全都死在了最近的一场战争里,所以她也不想活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征南军不是已经进城了吗?为什么还在打,为什么?」
  小凌子没有哭,只握紧拳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问我:「若天下能少一点桂花婶子,公主愿意做回公主吗?」
  又回冷宫去吃窝窝头吗?
  我望着桂花婶子的尸体,用力地点了点头。
  若婶子能活,吃窝窝头就吃窝窝头,反正小凌子会陪着我。
  8
  我以为婶子出事了,小凌子会暂停婚礼,可是他没有,反而加快了进程。
  红嫁衣、金簪子、子孙饽饽,他一样一样地忙碌着,我们却没等到自己的婚礼。
  有一天,非常突然地,有一群人在我洗衣服的时候冲了进来,带头的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他看见我甚至激动地跪下了,众人也都跟着他跪下。
  他说他姓穆,是我父皇的首辅,父皇如今只剩我一个血脉,他们要拥护我以后的孩子做皇帝。
  我害怕地把他们赶了出去,我跟小凌子,不会有孩子啊。
  更何况,那位首辅大人的名头我听过,官是好官,狠也是真狠,他一定会伤害小凌子的。
  太讽刺了,我一日公主的待遇都没享受过,国破了,却要担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惶惶不安地等着小凌子,想同他说我们跑吧,远远地躲开,等到的却是他跟穆首辅一起回来。
  他长身玉立、不卑不亢地站在那些人身边,看着真像是与他们一般出众的世家子。
  就是太陌生了,陌生得不像我的小凌子。
  穆首辅一脸欣慰地拉着我的手说:「公主既与太原傅家的公子快要成亲了,合该早点告诉老臣啊,我们两股势力联合,天下一定能早日平复。」
  我茫然地看着他,太原傅家的公子,又是谁?
  那天小凌子跟我讲了很多事,很多我窝在这小小的屋子里不知道的事。
  他说他叫傅承凌,是太原傅家藏在宫里以防被灭族用来延续香火的血脉,还说征南军简直跟我父皇如出一辙,进了城只知享受挥霍,一点也不顾民生。
  所以如今天下还是很乱,起义的军队一股接着一股,但是如果傅家跟父皇的人联合,有正统,有实力,能最快地平定这乱世。
  他最后问我:「烟烟,你是不是也想救那些同桂花婶子一样的人?」
  这句话我听懂了,于是我跟着穆首辅的人走了,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送小凌子出门。
  9
  春来秋往,我的称谓从公主,一眨眼,就要变成皇后了。
  我又住回了皇宫,这次却不再是冷宫,而是中宫之主才能入住的坤宁殿。
  我也不用再饿肚子,坤宁殿奴仆成群,我若想吃,满汉全席御膳房也整得出来。
  但我不太开心,明明我跟小凌子一起在这皇宫里,我却不能日日见到他。
  太后娘娘说我们要成亲了,成亲前的一个月都不能见面,这是规矩。
  她是一个好严肃好严肃的人,我不敢不听她的话。
  见不到小凌子,我的胃口就不好了,只能天天对着窗沿叹气。
  但是叹着叹着啊,嘿嘿,我的小凌子会自己从窗子外面翻进来。
  我欢快地迎了上去,拿过他手里的馒头就开始狼吞虎咽,还是他拿来的东西才香。
  他无奈地点了点我的鼻子:「你啊,就是想看我着急,明明是个好吃鬼,却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我一叉腰:「那谁让陶嬷嬷说我不能再叫你小凌子,我都叫了十几年了,我偏要接着叫,小凌子、小凌子、小凌子。」
  陶嬷嬷是太后派来教我规矩的,我不敢跟她叫板,就只能跟偷偷来看我的小凌子耍横了。
  小凌子的脸色沉了沉,眼神也变得凌厉:「她为难你了?」
  我赶紧摇头,这样子的小凌子我会害怕,他在我面前一向都是温柔的,但对着别人,已经似足了一个君王。
  更何况,为了不纳妃,他已经同太后吵得天翻地覆,我不想他们母子再为了我起争执。
  反正,只要小凌子还是我一个人的,多去贴几次太后的冷脸也没什么。
  但那些人,竟连这个愿望也不容我。
  10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太后的侄女,叫沈月蓉。
  其实我不讨厌那个姑娘,小凌子不在的时候,她经常来陪我,宫里也是有她帮着太后才能这么井井有条。
  但是小凌子,谁来我都不让。
  他既答应了这辈子是我一个人的,说话便要算数,不然我宁愿不要他。
  沈月蓉一趟趟地来,从后宫前朝的牵扯说到纳妃的必要性,又提醒我我没有处理宫务的能力,她可以帮我。
  我眼巴巴地望着她:「你又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进宫跟我抢他呢?」
  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这么冷静地跟另一个人讨价还价的,起码我不愿意跟别人这么讨论小凌子。
  许是我的问话踩着了她哪条尾巴,她为了说服我,竟开始胡说八道。
  「你以为傅承凌真是实心实意对你好啊,告诉你吧,笼络你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傅家送他进宫,就是为了让他选一个公主讨好,然后利用你来收编前朝的势力。
  「你别傻了,还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能骗你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
  话出口的一瞬,她就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像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我想笑的,想说她演得真好,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收缩,一顿一顿的,仿佛有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上面,好痛,好痛。
  痛得天地在眼前旋转,连站都站不住。
  小凌子陪了我十一年,这世上,连娘都没有陪我这么久,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是能相信的,我又用什么信心跟他走下去?
  沈月蓉终于察觉了我的不对劲,后知后觉地开始找补:「其实、其实也不能怪他的,你看他骗了一个人,却救了全天下的人,就冲这点,你也、也不能生气吧。」
  原来即便这样了,我连生气都不能。
  原来人真的难过的时候,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11
  傅承凌来的时候,我仍旧是茫然的,该怪他吗,他骗了我,不该怪他吧,他真的救了很多很多像桂花婶子一样好的人。
  太混乱了,于是我开口问他:「我能生气吗?」
  他陪我一起蹲在地上,心疼地摸着我的眼眶:「烟烟可以生气,应该要生气,本来就该生气,所以,哭出来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憋在心里。」
  太委屈了,他都这么骗我了,我还是听出了他在心疼我,生气都生不利索。
  人不能这么被拿捏,沈月蓉说得对,骗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哗地站起来,对他说:「这亲我不成了,我要回小巷。」
  他对我笑了笑:「烟烟忘了吗?你答应过小凌子的,这辈子无论什么境地,我们都不会放开彼此,烟烟这么乖,说过的话要守诺的。」
  他望着我的眼神里,明明灭灭,有绝望有坚决,唯独没有放我走的动摇。
  太可恶了,骗了我还用我的话来噎我,我嗷呜一口咬了上去,出血了才放。
  「那是对我的小凌子说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小凌子,你才不是他,你是有母亲有兄弟,再也不用我心疼的傅承凌。」
  一口咬完,我终于哭了出来,呜呜呜,我的小凌子,他没有了。
  他抱着我,声音哀恸:「烟烟错了,这世上,小凌子从来都只有烟青,就像烟青,也只有小凌子。」
  12
  我跟傅承凌陷入了僵局,他不肯放我走,我不肯再见他,直到沈月蓉一脸做了贼的表情来坤宁殿说太后要见我。
  我眼神亮了亮,太后那么不喜欢我,应当会放我出宫吧。
  沈月蓉还是一路上都在说奇奇怪怪的话:「荣王那厮比起圣上简直是个大尾巴狼,你可不能答应太后那么荒唐的事,你自己撑一会儿,我这就去帮你搬救兵。」
  然后把我送到寿康宫门口,她一溜烟就跑了。
  寿康宫还是跟以前一样肃穆,透露着一种冰冷的气息,太后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想打开她的脑壳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我以为她叫我来是放我出宫的,结果她却是让我换个儿子嫁。
  她看着我吃惊的样子,眉毛都没动一下:「怎么,堂堂一国公主,听不懂哀家说的话吗?
  「哀家说,这天下的皇后只能是你,既然你不中意傅承凌,那就嫁给荣王吧,不过是换个皇帝的事。」
  明明前一刻我还怪小凌子怪得要死,怪得恨不得离了皇宫一辈子不见他,这一刻我却替他委屈死了。
  这是一个亲娘该说出来的话?退位的皇帝会有什么下场,我都知道,她能不知道吗?
  我气鼓鼓地问她:「傅承凌是做皇帝哪里做得不好吗?太后娘娘竟起了想换掉他的心思。」
  「不过是傅家扔在宫里的弃子,优柔寡断的,一开始还藏着你,躲着傅家不愿回来,最后还不是巴上你才捡了这个皇位。」
  「如今既然没用得连你都留不住了,那位子他还靠什么坐?」
  靠什么坐?还能靠什么坐,当然是靠他一次又一次的战功,靠他满身的伤痕,靠他对世人的悲悯,靠他夙夜不眠的勤劳,跟手底下那帮信服他的能臣干将啊。
  这个老太婆,她真的是小凌子的亲娘吗?怎么能这么不了解他,又这么不心疼他,他才不是靠女人坐稳的江山。
  我家小凌子,能干得很!
  我终于明白小凌子说这世上他只有我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他比我还惨,他的娘亲,是个不疼他的怪物。
  他娘既然不疼他,那便我来疼。
  我冲着太后甜甜笑了笑:「您说笑了,我不过是跟小凌子闹了点小脾气,哪有那么严重。
  「不过,您也说了,这天下的皇后只能是我,前朝的那些老臣也都心向着我,所以母后,您可以安心养老了,以后前朝后宫,我跟皇上都会打理得很好的。」
  我望着她,眼神锐利。
  拿捏形势而已,谁不会呢?这两年为了安我的心,小凌子在做什么,手里有什么人,从来没瞒过我,我只是仗着有他偷懒而已,可不代表我学不会。
  不过是又回到了小屋那段时光,他主外,我在内,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皇后而已。
  走出寿康宫,也不知听了多久墙脚的小凌子,满眼是光地看着我,就像那年冷宫门口,有个小女孩遇见了说要管她一辈子饭的少年。
  我顺着漫天霞光迎了上去,打算让他用一生去赔那个最初的谎。
  13
  我们的婚礼是沈月蓉操办的,嫔妃我是不可能让她做的,就封她做了宫里的女官,协助我处理皇后该做的事务。
  她想要的本就是这种权力,而不是真的想嫁给小凌子,而我也可以利用她绕过太后去联系沈家的势力。
  许是为了感谢我,她叽叽喳喳地跟我讲了很多事情。
  比如小凌子是太后的小儿子,在怀他的时候小凌子的爹有了第一个妾室,所以太后把一部分怨恨转到了他身上。
  比如做了傅家藏起来延续血脉的人,几乎就等同于被家族放弃了,除了生孩子,没有任何用处,若家族常在,甚至生的孩子也不能认祖归宗。
  而小凌子因为身处乱世处境才好一点,分了个勾搭公主这种当时看来根本不会有用的任务。只不过是我的皇兄皇姐都死得太快了,才让我们捡着了。
  再比如,小凌子带我出宫的时候是真的只想跟我做一对平凡夫妻的,所以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带着我躲躲藏藏,靠力气吃饭。
  是征南军的昏庸,是越死越多的平民百姓,让他再也控制不住骨子里的责任感,才不得已联系了穆首辅他们。
  我嘟囔着嘴跟他抱怨:「为什么那么多沈月蓉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我那么伤心生气的时候你都不跟我解释,你说,你是不是对她起过歪心思?」
  这时候他就会揉乱我的头发:「小醋坛子竟胡说,我那是为了让你把情绪发泄出来,到底是骗了你,如果当时就跟你解释,你还能生气吗?你不能,但你会偷偷憋着生气,那还不如把火都冲我发出来好了。
  「反正啊,你发再大的火,我也知道我的小公主心疼我,不会舍得走的。」
  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唉,是真的从小到大都被吃得死死的。
  14
  我们的大婚从礼服到程序,都隆重而典正,象征着这片土地终于度过混乱,要迎来和平的发展了,我随着牵引嬷嬷,一点错误也没有犯。
  到了晚上,等人都走了,小凌子却拿出一套简简单单的嫁衣,眉开眼笑地对我说:「帝后的婚礼结束了,想不想来试试烟烟和小凌子的婚礼?」
  那是在小巷里他为我准备的嫁衣首饰,虽然普通,却是他一文一文攒出来的,只心心念念想着我这个人而攒出来的。
  到此时,我才有了时感,我们真的要做夫妻了,像我曾经希望的那样,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我红着脸换上了这份更合心意的嫁衣,同他一起喝了交杯酒,一起吃了子孙饽饽,还一起,学了桂花婶子给我压箱底的册子……
  鸳鸯缠颈,红烛彻夜,他在我耳边说:「烟烟,生个孩子吧,我们一定是很好很好的父母。」
  我在心底轻应,好,我们一起,做很好很好的父母。
  15
  番外
  「金做床,银做凳,天下的宝马占七分。」
  这是太原的百姓用来形容傅家的,我叫傅承凌,是傅家人,又不是傅家人。
  从小我就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我是她多余的儿子,但我没想到她竟是到了恨我的地步,历来只有庶子才做的隐棋,她硬是推着我去做了。
  八岁的傅承凌,被自己的母亲宣判,这辈子只能做一个废人。
  更可悲的是,农家、商户甚至是贩夫走卒她都不选,却选了太监让我掩饰身份。
  太监,从旁人看来,连个男人都不是。
  我浑浑噩噩地进了宫,才知道什么叫做屈辱,呼来喝去的使唤,察言观色的胆战心惊,这些我都能忍。
  可那些腌臜的调笑和动手动脚,九岁的傅承凌负荷不了,他想逃。
  遇见烟青的那天,我又被欺负了,被欺负得只能躲在冷宫门口喘一口气。
  她探头探脑地出现,吃了我的馒头,还亲了我,一点也不嫌弃我是个没用的小太监。
  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里面全是渴望和信任,就好像在说她需要我。
  这世上,有一个人需要我。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问她,要不要做我的对食,得到的,是她满心欢喜的回答。
  从那天起,我心甘情愿地背起了这个责任。
  我会小心翼翼地省着我的口粮给她,御膳房里有个厨子爱掐人,没人愿意给他帮手,可是为了那几口肉,我愿意去。
  但是她不喜欢我受伤,会心疼我,会边掉眼泪边给我擦伤,那些眼泪让我想要变得强大,变得不用被人掐就能让她吃饱。
  我开始想办法跟在皇子身前伺候,这样我就能去听太傅讲课,看将军演武。
  这时候傅家又给我传来任务,让我拉拢一个皇嗣,最好是个公主,说不定有用上的契机。
  此时我已经懂了什么叫因地制宜,善用所有,我用傅家给我的那一点点资源,一次又一次不着痕迹地打退了苏贵妃对烟烟的刁难。
  直到傅家告诉我征南军要破宫门,让我带着拉拢的皇嗣跑,我才大概猜出他们想干什么。
  那一场宫乱里,他们安排的人不止一个,只有我跟烟烟侥幸活了下来。
  但我不打算回去,他们一定不会好好对烟烟,而且征南军的声誉不错,如果他们能让天下安定,我只想跟烟烟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可惜天不从人愿,征南军被富贵迷花了眼,成了又一个前朝。
  我知道我守不住我们普通的日子了,前朝还留了大批人马,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拥护的对象,而烟烟是唯一活着的皇嗣。
  这时候烟烟却说想要一个孩子,我是怕的,我以为她终于懂了太监是什么,要嫌弃我,虽然我不是个真太监,但我惧怕她哪怕一点点的嫌弃。
  又一次,她坚定地选择了我,哪怕此时在她眼里我不是个真男人。
  我该跟她说实话的,但我想先给她一场纯粹的婚礼,一场凭我自己的努力赚来的婚礼,如世间所有平常的夫妻。
  桂花婶子的死敲醒了我,这世上有很多桂花婶子,多拖一天,就会多死一些。
  于是我一边准备婚礼,一边主动联系了穆首辅。
  他们来得真快,快到我还来不及准备好婚礼的东西。
  我跟穆首辅谈了条件,我需要机会,需要人马,简单地说,我要那个位子。
  因为烟烟注定是要为后的,那我就要拼死去争那个帝位。
  战场、朝堂、文臣、武将,我抓住一切机会展示自己的能力,我太知道了,若不趁这两年积蓄足够的力量,我的母亲,会为了她其他的儿子生啃了我。
  烟烟陪着我心惊胆战了两年,我也不再瞒着她,我有怎样的能力,我想让她安心。
  终于,我想做的都做到了,却不小心惹她生了那么大的气,大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让人担心。
  我后悔了,我该早点坦白的,太医说人的情绪不能积在心里,我只能让她把那些气都先撒出来。
  她说要走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停了一拍,我赌她不会,又担心她会。
  直到我满头大汗赶到寿康宫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突然原谅了上天让我经历的一切。
  若那些苦难和漠视是为了遇见烟烟,我跟佛祖约定,我愿意经历千次万次,只要每次,都赔我一个烟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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