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m ruồi – Phó Tấ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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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鸟 – 傅汛
  关键词:闻言母女,算命怪谈,整天不清醒,比我大两岁,预警亡言
  村里来了会算命的母女,据说可以算出人的死期。我爸去算过,但几天后还是死了。村里杂货店的老板娘,不久也被杀了……
  【1】
  我爸昨晚上死了,酒醉失足掉进村里水渠淹死的。
  我提前就知道他会死。
  前天中午在后山抽烟时阿眉对我说:「你爸明天会死。」
  我说:「去你的,我爸早上还把我按在地上打呢。他一喝多就像神经病一样。」
  「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才不会。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好。」
  现在他真的死了,我并不高兴。
  看到他被水泡肿的尸体,我还是有些难过。
  当母亲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时,我的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原本还算个称职的父亲,两年前村办厂效益不好他被辞退,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务农,家里的开销都要靠在缝纫作坊干活的母亲。大概是觉得没面子,他借酒浇愁,后来上了瘾,整天不清醒,靠打我发泄苦闷。
  阿眉会预知父亲的死我并不很意外,因为她是算命人的女儿。
  她和她妈是一个月前临时在我们村住下的,跟村长借了村里废弃的仓库,她妈在里面搭台算命。
  那天我去村北的后山上吹风,看到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坐那儿抽烟。
  她给我递烟,我不会抽,但不想在女孩子面前丢脸,还是接了,结果被呛到。
  她笑了。
  她说她叫袁眉,比我大两岁,让我叫她眉姐。我不乐意,只叫过一两次姐,后面改叫阿眉,她好像也没在意。
  据说她妈算命很准。
  她看出村口阿根伯身上有死光,说他不久将要遭遇不测。
  阿根伯家里人不信,但阿根伯信了,愿意出三千块钱来消灾。
  三天后阿根伯正在田里犁地,她们母女跑来叫他。刚爬上田埂,他家那头一向温顺的大水牛突然发了疯,把隔壁田里的王胖撞成了重伤。
  如果阿根伯没上田埂去见她们,他那身板肯定扛不住这一撞。
  我问阿眉是不是她妈给我爸算过命。
  她说是的,上礼拜我爸去算过,她在边上听到的。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话是阿眉在骗我。
  爸死后家里就剩我和我妈相依为命,因为少了张嘴,母亲的担子反而轻了,但为了多赚点钱供我初中毕业后继续读书,她还是起早贪黑自愿加班。
  那天我和我妈在家整理父亲的遗物,如果有值钱的就去卖了补贴家用,结果发现父亲最值钱的只有一块上海牌手表。
  妈说这别卖了,还是给我戴了吧。
  我问妈,爸他什么戴的挂的都没有吗?妈说他不迷信,身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以前给他求过一个开光的挂坠都扔了。
  我这才开始怀疑:从不迷信的爸,怎么会去算命?
  第二天我去找阿眉。
  她们母女住在打谷场边的空仓库里,从我家走过去要穿过半个村子。
  半路上我遇见了睿龙。
  曾睿龙是我在村里最要好的朋友,他是村长的儿子,比我大两岁。
  自从去年他去镇上读高中后,我们不像以前那样常见面了。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突出帅气。
  睿龙说他刚从学校回来,正要回家,问我去哪里。
  我说去打谷场,他问我是不是要去算命,我支吾了。
  他露出猜到我心思般的笑容:「小震,你是要去看算命女人家的女儿吧?」
  「啊?你也认识她?」
  「当然认识,她们娘俩就是找我爸借的仓库住。」
  见我不搭话,他又说:「阿眉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凶。」
  他家和打谷场一个方向,我们便一起走了。
  小路两旁满是黄灿灿的油菜花,淡淡的香气闻上去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随着香气飘来的还有走调的歌声。
  声音里带着笑意,听着却有点凄凉。那一定是疯子兴国在唱歌。
  兴国40多岁,从小脑子就有问题,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黑乎乎的军大衣,乱蓬蓬的头发遮盖住脸,眼屎从来没擦干净过。前年他妈死后,靠着村里人的施舍他才没饿死。
  黑色大衣的身影在花丛中穿行,很快消失不见。
  【2】
  蓝砖墙的空仓库就在河对岸,我俩刚过石桥就听到吵闹声。
  房门口围了不少人,多到看不清里面。如果都是来算命的,那生意有点好过头了。
  「什么出钱消灾?都是假的!躲过了牛撞,我公公还是死啦!」
  「送佛送到西,人没保住就是骗钱!」
  「就是就是!都是骗人的!把骗去的钱吐出来!」
  村里的三姑六婆们簇拥着阿根伯的儿媳,将矛头指向坐在门口一张桌后的中年妇女。
  这个头发枯黄散乱的妇女就是阿眉她妈,她坐定在椅子上,冷对那些女人的指责。
  听了几句后,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花了三千块钱破财消灾的阿根伯,今早因为脑溢血死在了麻将桌上,这些人是替他儿媳妇出头来讨钱的。
  阿眉妈冷哼了一声后说:「钱是不会退的。被牛撞的灾已经消了,后面搓麻将脑出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说出那点钱就能长命百岁。」
  阿根伯儿媳耸起肩膀说:「说得倒轻松,那可是三千块啊!」
  这时算命人身后的门突然打开,阿眉手抓门框冲着人群高喊:「三千块钱买三天的命很贵吗?人命是用钱买得到的吗?!人生在世,多活一天都是千金难买!」
  我还是第一次见阿眉这么凶。
  姑婆们一时被震住,但很快又围上来,叫骂的同时开始推搡,眼看一场女人间的殴斗在所难免。
  「不好啦!出事啦!杀人啦!」就在此时,又一个姑婆大叫着从远处跑来。
  这刺激的话题立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架也不打了,围上去问什么事。
  据说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被人用榔头砸死在店里,钱也被抢了,现场十分惨烈。
  姑婆们和围观群众很快转移阵地去看凶杀现场,人单势孤的阿根伯儿媳也走了,临走前扬言说再也不来算命了。
  睿龙也拉我去看热闹。
  这时候不太可能和阿眉说上话,我俩跟着人群走了。
  杂货店位于村中的大路边,已被警戒线围起来,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外面是围观的村民,不光本村,邻村的人都长途跋涉来了。
  钻进人群的缝隙,我看到两个警察蹲在门口,原来是在验尸。
  被害人就趴在门口地上,上半身露出店外,长头发披散,脑袋血肉模糊,地上还流着白花花的东西。
  我不忍再看,缩了回去。
  这家店是村里唯一的杂货店,从日用商品到各类零食都有卖,生意不错。我和阿眉都光顾过,我是来给我爸买酒,她是来买烟。
  老板娘乔姨是个好人。
  有一次她劝阿眉少抽点烟。阿眉说她是替妈妈买的,老板娘指了指她被熏黄的指关节,戳破了她的谎言。
  阿眉说要你管。这次以后她不自己去买烟了,叫我替她买。
  三天前我还去过,乔姨看穿了我是替阿眉买的,没给我要的牌子,而是拿出包狭长的女士烟。
  这个烟贵两三块钱,我说我钱不够。
  她说没关系,还是照原来的价格卖我,女孩子抽这种长过滤嘴的烟手就不会黄,味道也没那么重。
  我说这样你不是亏了。
  她说没事,阿眉家是摆摊算命的,应该不会住太久。
  我把烟给了等在店外的阿眉,转达了乔姨的话。
  阿眉挺感动的,进店和乔姨说谢谢。
  出来时,她脸色却很难看。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啥也没说。
  【3】
  因为看热闹,我和睿龙走散了。
  本来要去找阿眉问话的,现在不知道该再去找她还是先回家。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又来到了常去的后山。
  听到了抽泣声,爬上坡看到是阿眉坐在山石上哭。
  她看到我忙擦去眼泪,但擦完还是落下来,根本藏不住。
  我问她是为乔姨在哭吗。
  她点点头,很快又摇头。
  我只能安慰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知道。三天前就知道。」
  我有些讶异:「又是你妈算出来的?」
  「不,我看出来的。我能看出谁快要死掉。」
  阿眉接下来的描述很离奇。
  她说非正常死亡的人临死前额头上会出现数字,只有她能看到。死前第三天,额头上会出现阿拉伯数字3,第二天是2,死亡当天是1,即将死亡时,额头上还会出现从9到0的读秒。到数字为0的那一刻,人就死了。
  我听完笑了,这好像是哪部恐怖片里的情节。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说,不只是三天倒数,数字还有颜色变化。最初是白色的,越接近死亡地点,数字颜色会越深,抵达死亡地点时数字会变成黑色。所以她不但能预知死亡时间,还能找到死亡地点,如果倒计时结束时人不在那个死亡地点就不会死。她就是用这种方法帮阿根伯「消灾」的。
  我有点信了。
  阿眉说,三天前她在店里看到了乔姨额头上有黑色的3。
  原来这就是那天她变脸色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只要今天不来店里乔姨就不会死了啊。」
  「没那么简单的。」阿眉苦笑着摇头,「曾经有一个富翁,我预知了他会死在码头上,告诉他以后,他在死亡当日把自己绑在家里床上,但那天他还是死了。有劫匪闯进他家,抢完钱还把无法反抗的他杀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真有死神存在吧。我们这样作弊惹恼了死神,来了个『突然死亡法』。」
  「但你刚才不是说帮阿根伯逃过了?」
  「对。想要成功逃脱,必须先找到死亡地点,在最后的倒计时出现时迅速离开死亡地点,只要倒数为0时数字不是黑色,就有可能不死。但是……就算逃过也没有意义的。10分钟后额头上的数字会再次出现,三天后这人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死去,就像上次田里逃过一劫后死在牌桌上的阿根伯。」
  「那可以再救他啊!再找出死亡地点,再及时避开。」
  「再次避开也只是多活了三天,倒数会一次又一次开始,直到人真的死去。」
  「那就再救啊,只要人活着就……」
  「做不到的!!」阿眉突然对我大叫起来,脸色也变得很吓人。「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人该死的时候就去死好了!拖拖拉拉的,对本人对他人都不好!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会变得不顾一切,会很可怕!你知道我最多救过一个人几次吗?七次!但是第八次的时候……他还是死了。那个人……就是我爸。」
  阿眉说完扭过头去。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哭。
  「那时候我还小。第八次坐在他车上四处寻找那个死亡地点,因为一直找不到,我们三天三夜没合眼。我累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还要我紧盯着他额头上数字的颜色变化。眼看着时间快到了,我哭着对苦撑着开车的他说『爸爸,对不起,你去死吧!你还是去死吧!』这时迎面一辆卡车突然冲过来,爸爸他刹车同时朝右猛打方向盘。撞车后驾驶室都陷进去了,他当场死了,我奇迹般地只受了轻伤。你知道吗?如果他朝左打方向盘,被撞死的就是我了。爸爸最后还是想救我的,我却……事情过去好多年了,我一直后悔最后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转头朝向我时,阿眉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所以说,命运还是不要去改变得好。硬要改变的话,对大家都不好。现在就算看出来有人会死,我也不会去救。阿根伯那次是在我妈哀求下才答应的,为的是赚点钱救急。」
  所以这就是阿眉哭的原因。眼见乔姨会死,她没有去救。
  「那我爸那次呢,你也看到了?」
  「你爸死的两天前在水渠边排水,我看到他额头上有黑色的2。」
  「所以他还是有救的,你提前知道了他的死亡地点和死亡时间。」
  「对。但你不是说他死了你会高兴吗?……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我一个人下坡先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4】
  后面一段时间我没去后山见阿眉。
  我怕看到她就想起我父亲的事,感到愧疚。
  她可能也不太想见到我吧,会让她想起乔姨。
  杂货铺的案子倒是有了进展,警察把疯子兴国抓去调查了,因为在他那个破窝棚里发现了杂货铺里昂贵的烟酒,那都是他买不起的。
  想起来那天我也在路上遇到过他,那边离店铺不远。
  虽然之前兴国没伤过人,但有时会拿棍子追打村里的猫狗,村民们都说把他关起来也许是好事。
  后来我还是去了后山。
  阿眉果然在。
  背对我坐在石头上,身边还有一个人,看背影我就知道是谁。
  没想到阿眉会和睿龙在一起,两个同岁的人坐得那么近,肩膀都碰到了一起,就像电视里常见的恋爱中的男女。
  胸口像是压上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很难受。我一个人悄悄走了。
  之后几天我都没去过那里。
  一周后阿眉来敲我家门。
  她从没来过我家,真是意外。说是来借削铅笔的小刀。
  她不用上学却来借文具,再说刀片这种东西用菜刀都能代替,何必跑我家来借?
  我给了她一把自己加工过的折叠式水果刀。刀锋打磨得很锋利,握柄比文具刀长,用来削笔很轻松。
  她接过后忽然问我最近怎么没去后山。
  我想了一下,干脆说了实话,因为不想打扰她和睿龙。
  「打扰什么?我在借他的课本看,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在问他而已。」
  咦?借课本?
  说到这个,阿眉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红。
  她说她只读完了初中,爸死后,她妈就带着她过起居无定所的生活。她想看看高中课本里教的是什么,就找睿龙借,但睿龙不肯外借,只能他拿出来两人一起看。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信了,心情也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我说想起一件事,小学课本里教过一种鸟像她,是蜂鸟。
  她问哪里像。
  我说蜂鸟有着人类不具备的第4种视锥细胞,可以看到人眼看不到的颜色,就像她能看到人临死前额头上的数字一样。
  她说不记得课本上有这段了,只记得说蜂鸟飞得很快,像花丛中的流星啥的。但她对最后一句话印象深刻,「你刚想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时,它却一闪就不见了」。
  我说那些是我后来在课外书上看的。还有一点她和蜂鸟像,蜂鸟很凶,连老鹰都敢斗。
  她意识到了我在说什么,追着打我。
  两人间的隔阂就这么一扫而空。
  她走时我送她到路口,她忽然问我最近有没有找过睿龙玩。
  我说没有。
  她说有空去看看睿龙,陪他到处玩玩。
  我不太情愿地答应。
  但是很快,我察觉到了话里的玄机,追上去拉住她问:「睿龙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叫我找他玩?该不会你看到了……」
  可怕的想法被验证了,阿眉沉重地点头。「昨天中午看到他额头上有白色的3。你去陪陪他吧,剩下的两天让他过得开心点。」
  说完这些,阿眉低着头走开。
  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长长的感叹号。
  当晚我去了村长家。
  睿龙见到我很高兴,我却笑不出来。
  他抱过来一堆漫画请我看,说我很久没来攒了好多。他还要应付下周的英语测验,趴在书桌上翻阅起试卷。
  我和他搭话,问他有什么特别想去玩的地方。
  他说有很多。网吧、KTV、游戏厅等等,很久没去了,明年高考结束后一定要玩个痛快。
  我听得心酸,叫他想去就马上去,明天是礼拜天,我陪他去。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现在哪有时间,又埋头在试卷堆里。
  无论我怎么劝说,他都说没空。
  想到睿龙生命的最后时刻要在试卷堆里度过,我忍不住大叫:「还看什么看?只剩最后两天了,不去就再也没机会了!」
  睿龙惊愕地看我,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善于说谎,尽管阿眉叫我保密,还是在睿龙的逼问下说出了实情。
  听完死亡倒数的事情,睿龙打了我一拳,叫我别开玩笑。
  我将我爸和乔姨的事也说了。可能是看我表情认真,他开始半信半疑。
  「你是说……阿眉有特殊的能力,预知我两天后会死,但她却见死不救?」
  「她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天色快黑,是回家的时候了。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实在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他爸妈要留我吃饭,我推脱说我妈在家等我,还是走了。不是不想吃,我怕饭桌上我会哭出来。
  回头看了眼这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窗户里飘出饭菜香,电视里传来欢声笑语。一天半以后,这一切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5】
  星期天的天气不错,但想到睿龙明天就会死去,我就难过得不行,完全没有出门去玩的心情。
  窗外有车铃声响,睿龙用两条长腿撑住自行车向我招手。
  他努力在笑:「昨晚我一夜没睡,现在想通了。今天打算出去玩一天。还一起吗?」
  「当然!去哪里都一起!」我擦干眼角的泪,用最快的速度推自行车出门。
  原以为他骑车是想去镇上玩,但方向似乎不对。
  车轮下的路越来越荒僻,抬头看到前方小小的稻草房顶,我才知道他想去「草庐」。
  「草庐」是睿龙给村外这座废弃破屋起的名字,并不是真正的草屋,只有房顶铺了稻草。
  我俩小时候常溜到这里玩,还把一些玩具和图书带过来,下雨天躲在里面下棋看书玩玩具,不知为何有种在家没有的安全感。
  最后一次来这里已是三四年前的事。
  一推开门就霉味扑鼻,后窗透进来的光线里灰尘在舞动。
  睿龙走到房间一角,用手拨开地上泥土,挖出一个金属饼干箱,这是我们曾经的「宝库」。
  他从箱子里翻出油漆剥落的玩具小车、干瘪的塑料水枪、封面破烂的小人书……面带怀念地看了又看,然后望向我问:「这里面哪件是你的?我都记不清了。想找一件留作纪念,毕竟来到这个世界17年,最要好的朋友只有你一个。如果明天我真的死了,这东西就作为我的随葬品。哈哈哈。」
  睿龙笑了几声,随后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在哭。
  我也控制不住情绪落下泪来。
  人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失去以后才珍惜呢?一开始不失去不就好了吗?
  我抹掉眼泪奔出小屋,跨上自行车用力蹬着。
  骑到蓝砖房前,我大叫阿眉的名字。
  她妈先出来了,问我要做什么。
  阿眉也来了,她让母亲不要插手,带着我走向屋后小树林。
  她问我是不是睿龙让我来的。原来早上睿龙来找过她帮忙,被她拒绝了。
  「不管怎样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看他死!你救救他吧!」
  「救了又怎样,只是多活三天而已,最后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人生在世,多活一天都是千金难买!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这话似乎起效,阿眉的脸色缓和下来。
  我抓住机会求她:「阿眉姐!求求你救他这一次吧!只救这一次!保证以后不再来烦你!」
  「眉姐就眉姐,阿眉就阿眉,别混着叫。」
  「好的,阿眉!」
  阿眉露出苦笑:「那好吧。」
  【6】
  推着车和阿眉走过石桥,发现睿龙已经等在路口,看到我们后脸上现出喜色。
  「阿眉,谢谢你肯救我!」
  阿眉微微点了点头,问我们都有表吗,对一下时间。
  我看了下左腕那块我爸的上海牌手表:「10点13分。怎么了?」
  阿眉瞄了眼睿龙的额头说:「就在刚才2变成了1。还剩下24小时。」
  睿龙无力地垂下手腕:「我们……要去找那个数字会变黑的死亡地点吗?怎么找?」
  阿眉说要先推测一下明天这个时间睿龙会在哪里。
  明天是礼拜一,睿龙应该在学校上课。所以我们要去镇上的高中。
  我和睿龙都跨上车,就剩中间的阿眉还站着。
  正想问她坐谁的车,感觉车子一沉。
  「怎么不坐睿龙的?」
  「坐他后面我怎么看他的额头?你骑到他前面去。」
  行进中车身微晃,阿眉把手抓在书包架上。
  有时候行进中减速,阿眉的身体会因为惯性碰到我的后背,让我心跳加速。
  这是我第一次载女生。
  镇高中大门紧闭,还好门卫大爷认得睿龙,随便编个理由便放我们进去了。
  休息日的校园里几乎不见人,在车棚停完车,我注意到阿眉在观察校园,目光从教学楼跳到会议堂,从操场掠到图书馆,眼神里透出兴奋和羡慕。
  她问睿龙的教室在哪里。
  「就在教学楼的三楼……等一下!10点多的话应该是上午第三节课吧?那节是体育课,我应该在操场!」睿龙说完最先往操场跑去。
  说是操场,真的只是个做操的场地而已。连橡胶跑道都没有,椭圆形泥地外铺了一圈煤渣路。
  阿眉说进入死亡地点半径100米范围内,数字颜色会从白色向黑色过渡。
  「颜色有变化吗?是不是这里?」在煤渣跑道上倒着走的睿龙不停问阿眉。
  见阿眉摇头,他又往中间的泥地跑:「那这里呢?……这里怎么样?」
  单双杠区、升旗台、沙坑……都是摇头,到后来阿眉干脆闭上眼睛,无力地蹲了下来。
  睿龙把手搭在她肩上试图安抚,阿眉站起身走开。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睿龙,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早就跟你说过的,我救不了你!」
  阿眉捂着眼睛跑开了。或许刚刚做的事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我觉得还没到泄气的时候。睿龙平时的活动范围不大,不在学校的话很可能在村里,或许我们该去村里转转。
  他们采纳了我的提议。
  我们先去了睿龙家查看,然后骑车在村里四处转悠,直到天黑看不清路面,阿眉还是一直摇头。
  最后,睿龙在路上捏住刹车。
  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再不回去我们家里人该担心了。
  虽然不甘心,我还是点了头。浑身肌肉酸痛,双腿麻木,胃好像快要自我消化掉了。
  只用了半天,我已经体会到当年阿眉救父亲时的艰辛,能救那么多次,简直就是奇迹。
  分别时睿龙问阿眉,要不他明天不去学校,在家躲躲看。
  阿眉说不行,那样只会在同一时间点换种死法。她让睿龙明天正常去上课,她会去学校盯着,看到颜色变化时马上通知他。
  我也叫睿龙不要放弃,明天我逃课也要去帮他。
  睿龙听后,至少挥手道别时的动作有力些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不敢抱有多大的希望,因为一旦失败,睿龙就再也没有明天了。
  【7】
  第二天我骑车带着阿眉溜进高中,睿龙他们班正在操场边集合。
  时间是上午9点50分,距离10点13分还有半节课的时间。
  体育老师吹哨解散后,睿龙向我们跑来。
  他告诉我们,体育老师说今天要测试1000米长跑,跑道设在学校外的那条大路上。
  阿眉说可能就是那里。我们必须先一步过去。
  连接学校和镇上的水泥路全长有七八公里,非上下班时段车跟行人很少。出校门没多远就看到了老师用石灰粉画的起跑线。
  阿眉说就剩十多分钟了,她先跑起来,让睿龙跟上。
  我本来跑在最后面,渐渐跑到了他们前面。因为阿眉跑不快,睿龙为了让她能看到数字也不能跑太快。
  接近终点线时,阿眉突然大喊,说颜色加深了。
  终于看到了希望,我几乎跳起来。
  几分钟后我们聚集在终点线上。阿眉十分肯定地说就是这里,睿龙额头上的1字已经变成黑色。
  「这里?」睿龙茫然望向四周,「为什么我会死在这里?连来往的车都没有……」
  阿眉说别管那么多,等最后的倒数出现她会同步喊出来,睿龙往回跑越远越好。
  睿龙重重点头。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都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远处的来路上有不少学生在往这边跑了,看来老师没管睿龙缺席,开始了测试。
  阿眉站在终点线上,目光在睿龙额头和自己的腕表间来回游移。时间很快到10点13分。「预备——」她高举右臂发出号令。
  睿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地,摆出预备起跑的姿势。
  「跑!」
  发令的瞬间,睿龙冲出白线朝来路狂奔。
  「9,8,7,6……」阿眉盯着自己的手表读秒。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心里跟她一起数。
  跑在最前面的学生们已经冲近终点,看到迎面跑来的睿龙都大吃一惊。睿龙没有受他们影响,依旧奋力奔跑。
  我不放心,也跟着睿龙跑。一个熟悉的身影混在学生里和我擦肩而过。
  咦?那不是兴国吗?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3,2,1……0!」
  死亡倒计时结束了,睿龙没有死,他还在跑!我不禁欢呼起来,回头看向阿眉,她也在笑。
  但再回过头时,却见睿龙踉跄着前冲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我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8】
  睿龙没有死。
  他只是一时晕厥,体育老师叫来救护车,把人送进镇上医院。
  我和阿眉帮忙把睿龙抬上救护车时,她不止一次地看我,似乎有话想说。
  我想她是希望我到了医院不要说出真相,于是毅然点头。
  睿龙的父母不久也到了,陪同他做了各种检查,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疾病,医生最后给出的诊断是「运动性晕厥」。说可能由于平时疏于锻炼,这次突然剧烈运动引起的,但还需要住院观察。
  再次见到清醒的睿龙是在第二天上午,我请假和阿眉一起来探望他。
  走进病房时,睿龙正扭头看着窗外。
  褐色的树枝上几只麻雀在跳来蹦去,这平淡无奇的景象他看了好久。
  发觉我们进来,他露出虚弱的笑容。「阿眉,小震,真是多亏你们了。医生说今天再观察一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想了想后他又问阿眉,「话说昨天……如果你们不在的话我会怎样?」
  「大概真的会在测试中跑到终点后猝死吧。昨天你跟着我跑所以没尽全力,不过往回跑的时候还是运动过度了。」
  睿龙点着头,再次对阿眉道谢。
  「不用谢的。你应该知道,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这一句话让病房内温度骤降。
  睿龙面色惨然地问:「我额头上……又出现数字了吗?」
  「对。昨天在救护车上再次出现了白色的3,现在是2了。」
  「呵,在病床上白白浪费了一天。」睿龙空洞的目光落到白色的床单上,低下头许久,突然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大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忙上去制止他伤害自己。
  睿龙的泪水打湿了床单,目光停在我脸上,又望向阿眉。
  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有生存下去的希望谁愿放弃生命?但之前我只请求阿眉救他这一次。我看向她,不知如何开口。
  阿眉却没等我问就给出答案:「没事,这一次我还是会继续帮忙的。」
  我和睿龙兴奋地抱成团,就像他已经再次得救。
  阿眉对睿龙说明天早上会去他家找他,当然还有我。
  医院外的蓝天,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
  我原打算直奔车站回家,阿眉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在镇上玩会儿,她想散散心。
  这几天好累,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便愉快地答应下来。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逛街、吃东西、逛公园,我身上没多少钱,都是阿眉抢着替我付。
  记得她老妈对她很小气,她应该是动用了私藏的钱。
  游乐园内有个「镜子迷宫」,门口放着几面哈哈镜,站在镜前,身形会被拉长或压扁,很滑稽。
  迷宫内有个圆形大厅,墙面镶嵌了许多长镜子,人在大厅里走动,四周镜子里都是分身。
  我趁阿眉不注意躲到一面镜子后面,再钻出来时满屋子都是我的身影。
  我让阿眉猜我真人在哪里。
  她轻易看穿了我的把戏,伸手比作手枪,对我所在的位置开了一枪。
  我装作中枪,倒地后哈哈大笑。
  她走到我身边。大镜子里映出两人身影,一个嬉皮笑脸,一个若有所思。
  我问她怎么了。
  她有点感慨,说她能看见别人剩下的日子,但看不到自己的,因为看不到自己的额头。利用镜子也不行,数字不是实物,不会映在镜子里。
  我说这说不定是好事,正因为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所以大家才能好好活着。
  阿眉认同地点头。斑驳的镜面上映出她的笑容,看上去有点落寞。
  【9】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骑车去接阿眉,最后一天了,想尽量争取点时间。
  在石桥对面等了很久她没出现,于是走向蓝砖房。
  又有争吵声传来:
  「为什么这次要多管闲事?以前你不这样的。」
  是阿眉妈的责备声。
  「这次不一样,他是对我重要的人。」
  「哼,多重要?比你爸还重要?」
  「妈!」
  「你最清楚做这些没有意义,还会把自己卷进去。听妈的话,我们这几天就走,离开这个村子。」
  「让我再救他一次好吗?就一次!之后我就跟你走。」
  「怎么救?你知道只有一个办法能真正救人,但是……」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也许会有奇迹。」
  「你站住!」
  门突然打开了,阿眉眼含热泪出现在我面前。
  突然见到我,她也很惊讶,快速抹了一把眼泪后说走吧。
  救睿龙的事果然给她带来麻烦,我有点愧对她。
  「我听到你们说『只有一个办法能真正救人』,是……什么办法?」
  「那个办法……之前只发生过一次。反正很靠运气,我们还是先做自己能做到的吧!」
  我没再多问。她自然会尽力的吧,毕竟睿龙是对她重要的人。
  睿龙的父母还在睡着,他已早起,看到我们后说了声「拜托了」。
  很平常的三个字,听起来却有点沉重。
  老师准了睿龙一个礼拜的病假,按理说他未来几天都应该在家,但白色的数字显示他家不是死亡地点。
  阿眉说这次无法预估了,我们现在做的事,是睿龙被改变的命运的一部分,能不能找到死亡地点只能凭侥幸了。
  我们三人又骑车去了镇上。
  会出现颜色变化的区域只有百米半径,可世界这么大,我们只能碰运气。
  遗憾的是运气没站在我们这边,漫无目的地搜索3小时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村了。
  睿龙骑得很慢,好像随时会停下来倒下。看得出他真的很累,我和阿眉也一样。
  后座上的阿眉给我们打气,说越到最后关头发现死亡地点的可能性越大,我们还是在村里找找吧。
  这次睿龙的死亡时间点是10点23分,还剩下不到两小时的时间。
  两辆自行车在村里住宅间穿行,偶尔有村民对我们露出讶异的目光。
  大概是不希望我太失落,阿眉不时跟我说话。
  忙于骑车的我还要扭头回话,但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她烦。
  我们几乎兜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相邻的几个村子也大致探察一番,像上次一样,阿眉做得最多的动作就是摇头。
  后方的睿龙突然身体一歪跨下车,任由车子冲进路旁菜地,人坐倒在大路上。
  我忙刹车,阿眉也从后座跳下。
  睿龙目光呆滞,语音含混:「我想……是找不到了吧?那就这里吧……我真是……真是太累了……」
  我安慰他还有半个小时。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半小时有什么用?就让我在这里等死吧,反正死哪儿都一样。」
  看来睿龙心理上比我们更快到达了极限,甚至接受了自己将死的事实。
  【10】
  大概是见多了这种情况,阿眉的眼神里没有流露出情绪。
  身后的汽车喇叭声狂响,有车从远处驶来。
  睿龙站起来,四处张望,要找个更适合的地方。
  「哈哈,那不是『草庐』吗?真巧!就去那里!我喜欢。」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熟悉的地方。
  睿龙连车也不管,傻笑着沿着脚下荒僻的小路走去,阿眉忙跑到他前方。
  看着他脚步蹒跚的背影,我很难受。
  人生宝贵,能活三天也好,但这三天里睿龙过得真的好吗?救他真的有意义吗?我开始理解了阿眉的冷漠。
  接近草庐时,阿眉发出一声惊叫,说数字颜色变深了。
  睿龙听后又看到希望,加快脚步跑起来。
  小路不好骑,我把车丢下去追他们。
  小屋里没别人,跟上次来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阳光在屋中央的睿龙身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形状。
  阿眉确认此时睿龙头上是黑色的数字1,这里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他的死亡地点了。
  十分钟后睿龙只要再像上次那样跑开就能获救了,我开心地说。
  睿龙的喜悦很快变成困惑,说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死在这地方,这屋顶上没砖瓦压不死人,角落一堆稻草也不够烧。
  「如果不是意外的话……那只能是人为的了……」说到这里他突然用手指着我说,「小震!这地方只有你我两人知道,不会是你喜欢阿眉,吃醋想杀我吧?」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扭头看到阿眉盯着我的目光。
  我喜欢阿眉吗?我说不清什么是喜欢,但我是在意她的。
  「别胡说了,现在什么时候。」阿眉冷着脸开口。
  睿龙拍着我的肩膀笑了,说是开玩笑的,他不会怀疑最要好的朋友。
  但他很快收起笑容,又陷入思索,说人为因素不能不考虑,村里有谁会想杀他?
  小屋里一时间陷入寂静,风穿过木门缝的呜呜声听上去格外刺耳。
  【11】
  一阵夹杂着傻笑的歌声盖过了风声,诡异中透着恐怖。
  「是他!是疯子兴国!」睿龙惊骇大叫。
  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我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兴国跑向终点线!」
  「所以他那天是想杀我?」
  「但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早放出来了,警察证据不足。我们是不是最好离开?」
  阿眉制止了睿龙,提前离开无济于事。
  睿龙扑到门口迅速把木门栓拴上,趴在门上通过门缝朝外张望。
  我也从门缝看出去。
  大片长度及腰的荒草随风摆动,但没见到兴国的身影。
  阿眉让我们把表给她,统一好时间。
  我和睿龙把表摘下来给她,专注于门外情况。
  歌声忽远忽近,不确定人在什么方向。
  时间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分一秒过去,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突然,长草中伸出一只大手!
  兴国拨开草丛钻了出来,还拖着一根拳头粗的木棍。
  他在屋外走来走去,乱发遮住他半张脸,一直咧着的嘴角淌着口水。
  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心脏怦怦直跳。
  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看到了我们丢在半路的自行车?
  睿龙低声问阿眉表调好了没有。
  阿眉说快了,手忙脚乱,反倒不小心把表掉在地上,惊叫出声。
  突然「咚」的一声,木门被撞了一下。
  「谁!谁在里面?」兴国嘶哑着喉咙大叫,连续用大棒敲打木门,「出来!都给我出来!」
  木门剧烈晃动,门栓被震出嘎吱声,可能撑不了多久。
  阿眉这时终于对好了时间。
  睿龙戴上表后哀叹:「完了,只剩五分钟了!门却被他堵死了!」
  他跑向后窗,不巧的是窗子的插销锈住了打不开。
  睿龙在屋子里乱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用身体顶住门,双手在衣袋乱摸,但找不到可供防身的武器。
  阿眉把我借给她的自制削笔刀塞过来。
  我把刀握紧,对阿眉重重点头。不但要保护自己,我还要保护她。
  睿龙捧着生锈的饼干箱过来,说只有这个能当武器了。
  22分40秒了,木门晃动得越来越厉害,随时都有被撞开的可能。
  「开始倒数了!9,8,7……」阿眉开始读秒。
  「反正他会冲进来,还不如这样!」睿龙突然打开门。
  举着木棍的兴国像野兽般一头撞了进来。
  守在门边的睿龙高举饼干箱猛砸了一下兴国的后脑。箱盖崩开,我们曾经的「宝物」散落一地。
  睿龙又连砸了好几下,兴国终于不动了。他抬头问阿眉:「怎么样?他晕过去就没人加害我了。数字有没有变化?」
  「你砸他以后数字颜色突然变白,倒数已经归零然后消失了。」
  睿龙呆呆站了几秒,扔掉饼干箱跳起来:「哈哈,成功了!我没死!」
  【12】
  睿龙活下来了!我们又一次救下了他!
  我乐得合不拢嘴,睿龙的笑容却很快收起,夺过我手中的自制小刀,在兴国身边蹲下。
  「睿龙,你要干什么?」
  「杀了他。」他直白地回答我,「不是说三天倒数吗?不杀他的话3天过后他还是会来杀我的吧。上次我可能不是跑步猝死,而是在终点被他杀死的,只有杀了他我才能真正逃脱。」
  阿眉问:「为什么你觉得他一定是来杀你的?」
  睿龙没回答,把刀刃贴近兴国的脖颈。
  「睿龙你疯了吗?杀人犯法的,会被抓起来枪毙的!」
  我想上去用力拉开他,却被阿眉一把拖住,对我摇头。
  她可能是担心我的安危,但我不能眼看睿龙杀人啊。我挣脱后冲上去抓住睿龙胳膊。
  「你闪开!」睿龙猛地抡开胳膊,铁青着脸说,「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正义凛然?说什么犯法?说什么坐牢?好像只有你们是对的,我的苦衷你们知道吗?!」
  「『我们』是谁?你在说什么?」
  「你!还有杂货店的老板娘!」睿龙突然把刀指向我,一脸戾气,就像变了个人,「我不过是读书压力太大,在她店里偷支笔释放一下,她就好像对待罪犯一样揪住我不放,还说要报警,送我坐牢!」
  「是你……杀了乔姨?」
  「她不放手,我才拿店里的榔头砸了她。这个疯子在店外路过时可能看到我了,还被连累被抓,所以他才要来杀我!」
  我这才恍然大悟,遇到兴国的那天,我还遇到了睿龙,那时他刚杀害了乔姨正逃离现场。外套系在腰间,是因为杀人时上面沾染了血迹。
  「睿龙,我们还是朋友吗?你去自首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别假惺惺的!你成绩不好家里穷我才和你做朋友的,因为你不会对我构成威胁。但现在,我发现你在偷我的东西!」
  他转而拿刀指向我,步步逼近。
  感觉这不是我认识的睿龙。我从门口退到了屋中央。
  阿眉冲过来阻止,但被睿龙一把推倒在地。他指了指阿眉继续说:「我说的就是她!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结果你这个小子把她抢走了!」
  「睿龙!阿眉喜欢的人是你啊,她说你是他重要的人!」我指着他说。
  「别骗我了!」他挥舞了一下刀片,「我对她重要的话,一开始怎么会拒绝救我?我哪点不如你了!你这个小偷!把偷走的都还给我!」睿龙发疯一般挺刀向我扑过来。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来将我弹出去。
  爬起来后,我看到阿眉取代我站在那个位置,刀不知道怎么到了她的手里,被她反手扎入了睿龙的胸口。
  睿龙呆望着阿眉,胸口衣服被迅速染红。
  「我……我是要死了吗?不可能……我不会死的。刚才我明明成功了,就……就算要死,也在三天后……」
  「不是三天后,是现在。」阿眉抬了一下戴表的手腕,「我把你们的手表拨快了几分钟,现在才是真正的10点23分。」
  「为、为什么你要……」睿龙睁大双眼,话没说完在屋子中间仰天倒下。
  「对不起,睿龙。虽然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死去,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你会死在我手里。倒数现在才开始……3,2,1,0。」阿眉声调悲哀地说。
  睿龙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停止了一切动静。
  【13】
  刚刚还要杀我的睿龙,此刻死在了我眼前。
  我的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伤。
  阿眉突然晃了两下摔倒在地。她腋下的衣服已被鲜血染红。
  原来刚刚她推开我时替我挨了睿龙一刀。
  我扑上去扶住她,边哭边用手按住她的伤口,让她坚持住,我去叫人。
  阿眉无力地摇头:「别,别走,小震……生死都是命中注定。可惜,我看不到自己额头上的数字,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死……」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我,我只想再、再坚持十分钟……看看你,这次是不是,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什么十分钟……」当我想明白时,眼泪瞬间迸出, 「阿眉!我额头上也有数字是吗?你早看到了却不告诉我!」
  阿眉惨然笑了笑,用微弱的声音说:「……在抬他上救护车时看到的。当时10点22分……1分钟后睿龙额头上第二次出现数字。你们两个时间离得这么近,地点……应该也在一起。果然进了屋子后……你俩的数字都变成了黑色。他说这地方只有你们两个知道,于是我明白了,杀你的人,原来是他……所以我调快了表,让他放松警惕。嘿,你别哭啊……咳、咳……」
  阿眉的口中涌出鲜血,随着咳嗽溅到我身上。
  我都知道了。阿眉第二次答应救睿龙其实是为了救我;邀我去镇上玩是为了最后陪我;在镜子迷宫里一下找到我,是因为只有真身的额头上有数字!一路上和我说话让我扭头是为了看我额头上的数字;她说的那个对她重要的人,也是我。
  除了哇哇哭,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必须要救阿眉。但我身上没有通讯工具,只能跑去村里喊人,来去至少半个小时,我很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
  地上的兴国发出哼哼声,他竟在这时候醒来了。我忙用身体护住阿眉。
  兴国摸着头喊痛,对我和阿眉没太在意,看到地上的睿龙后怒气冲冲地上去踢了一脚,骂他坏人。但他很快察觉不对,嘴里连呼的「坏人」变成了「死人」。
  「兴国叔!这里出事了,你快去叫人来救人!」我对他大喊。
  兴国惊呼着跑出去,不知道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阿眉牢牢抓着我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握手,她的血将我们的手粘在一起。
  「阿眉,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你才傻!」阿眉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顽皮的笑容,急促的吸了两口气后说,「我……我可没那么傻。我只是……只是想推开你而已,谁知道会……会被……」
  阿眉的话音越来越弱,我听不清她后面在说什么。握住我的手缓缓松开,像冬日里脱离树枝的落叶般落到了地上。
  后来村里人来了,但已经太晚,阿眉死在了我怀里。
  阿眉头七那天,我妈在家给她烧纸,我也在旁边。
  三天早已过去,我并没有死。
  我妈烧纸感谢她救了我。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救人的方法是什么。
  死亡倒计时一旦开始,一定要有人死了才会停止,如果出现倒计时的人不死,就要有人替他死。所以那天睿龙要杀兴国时阿眉想拉住我,她以为兴国或许可以成为替我死的那个人。
  阿眉说她没想为我而死,但她为了救我扑上来却是事实。
  是什么样的动力让她奋不顾身呢?她对我是姐弟之情呢?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明说,当时年少的我也不是很懂。
  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阿眉,记得她对我的好,可惜的是,那就像蜂鸟——你刚想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时,它却一闪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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