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 – 月下
我是一名老师,最近贷款买了套两居室,才入住几个月,楼下就发现一具女尸。
我知道是谁干的,因为,他曾半夜出现在我的床下……
1
周四下午没课,再加上头天晚上没睡好,我就请了半天假回家休息。
刚进紫晶苑小区,就看见2号楼下停着两辆警车,一群人把单元门堵得水泄不通,全都神色肃穆,低声地交谈着什么。
我们小区半年前才交房,只有两栋楼,入住率很低,单元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保安告诉我说,我们1单元1201室的女业主尹琪琪被杀了,舌头被割下来,死状十分凄惨。
我心头一沉,霎时笼上一片阴霾。
前两天我的车车身上曾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上两个大字——去死!
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混蛋的恶意玩笑。
现在想来,该不会也是这个凶手干的吧?
……
「她老公原本在外地出差,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她5岁的儿子最近都住在奶奶家,所以她死了三天才被对门的装修师傅闻到臭味发现的。」
小保安没有理会我的异样,继续说道。
「当时她家的门是虚掩着的,装修师傅看到卧室的尸体,差点儿吓晕过去。」他的描述越来越绘声绘色,仿佛是亲眼所见的样子。
听罢,我也是唏嘘不已,我知道那个女人,她跟我一样都是30出头的年纪,她家装修时,我还去参观过,当时我们还对厨房的装修细节进行过短暂的交流。
她们那层中间两户的业主短期内都没有装修入住的打算,只有对门一个星期前才请了装修队进场。
「所以,尹琪琪遇害时整层都只有她自己和凶手在,那时候她肯定很绝望……」
保安谈起这点,脸上浮现出一抹同情的神色,他真是个善良的人。
也是一个挺八卦的保安。
保安队长走过来开始训斥他,骂他太多嘴不该到处传播「负能量」,影响小区形象。
小保安悻悻地踱步走开,我也十分尴尬,正欲离去,听见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师傅,请问小区的监控室是在这里吗?」
是张木生,我离婚5年后交的第一个男朋友。
2
他边说边走过来拉起了我的手,对我温和地笑笑,转头继续朝着保安队长问道:「安师傅,我想说能不能看看监控,找找我经常喂养的两只流浪猫是不是钻到了哪个树丛里?这几天我一直没找到它们。」
安师傅皱了皱眉,有些为难道:「小伙子,不瞒你说,咱们小区这监控多数都是坏的,现在只有地下车库和1号楼的两个单元,2号楼的2单元入户大厅的监控还能用……小区绿化带的监控早坏了还没修,你看了也白看。」
「你说也就巧了,这小区总共两栋楼,一栋楼两个单元,就偏偏是2号楼1单元那个入户大厅监控坏掉的单元出事了……就算电梯有监控也没用,凶手完全可以顺着楼梯爬上去……」
「这小区现在装修的业主比较多,小区暂时也没设立门禁,像是一些装修工人、设计团队、送家具家电的,甚至是推销做广告的、卖沙子水泥的……那来来往往人多了去了,搁哪儿找凶手去啊!」
「你啊,还是自己继续在绿化带找找吧!」
安师傅叹着气摇着头,传播「八卦」和「负能量」的程度完全不输那个小保安。
我和张木生相视苦笑,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这个物业真不负责任!」我在第N次被绿化带的荆棘刺到跳脚后,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
还有这个该死的开发商,在卖房时把这个小区的配套吹上了天,什么管家级物业服务、什么三重门禁系统、什么皇家级园林享受……
全是狗屁!不仅监控是坏的,就连满布绿化带的荆棘丛都没人处理!
张木生心疼地看着我划伤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让我再找下去了,他让我先回家好好地休息一下,大概6点,他的母亲就到了。
我们今晚约了张木生的妈妈一起吃饭,听说他的妈妈也是一个小学老师,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我,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不过说起我和张木生的相识,还真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他和我一样把人生的首套房买到了这个小区,我选的是2号楼1单元的1701室,他选的是我隔壁的1702室。
在共同装修期间,我们因为相似的饮食喜好以及生活方式彼此产生了好感,很快地就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
他是一个谈吐文雅、脾气温和、面目清俊的男人,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希望我也一样,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我从裤脚上拔出最后一根荆棘刺时这样想道。
3
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我打算先回自己家换套衣服,然后去张木生家准备晚餐需要用到的食材。
我们是一起换的入户门,都知道对方家入户门的密码,毕竟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这些小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输入密码推开门后,我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类似于死老鼠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味。
循着味道来源,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次卧的房门,看到让张木生好一番寻找的两只流浪猫正静静地躺在我次卧的床上。
它们被人抛开腹部挖出心脏,用几条荆棘枝紧紧地绑缚在一起,眼睛里也分别插入了一根荆棘刺,浑身血污,将我白色的床单浸湿大片。
我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大脑宕机,变得一片空白,窗外突然轰隆隆滚雷声大响,终于把我「惊醒」了。
第一时间,我没来得及打电话求救,而是跑到卫生间吐了个昏天暗地。
张木生看到床上死相凄惨的猫咪时,脸色变得铁青,处理尸体时双手止不住微微地发抖。
那是他坚持每天喂食了三个月的小生命,还是很有感情的,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惨死,一时间还是很难接受。
相比他悲伤的情绪,我更多是骇然,这两具猫尸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家里?
放猫的人是怎么进入屋内的?
小区今天一共出现了三具尸体,一具女尸躺在1201室卧室的床上,两具猫尸躺在1701室卧室的床上。
「也许,我被凶手盯上了。」
我拉着张木生的手臂,惊恐地说道。
「报警吧!叶桃」张木生看了我几秒,坚定道。
「在警察来之前,你先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得罪人?
我开始头疼起来,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十分熟悉的人,我的前夫刘伟军。
说起来也是孽缘,自从和他离婚后,我们已经5年没联系过了,上个星期我去1号楼菜鸟驿站取快递,竟然碰见了刘伟军——那个我光想起就会瑟瑟发抖的男人。
他也在这个小区买了房,买的一楼,还在家里开了个菜鸟驿站。
他第一眼没有认出我来,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他来。
确认快递姓名时他才惊讶地仔细看了我一眼,在我们相互认出的一瞬间,他马上换上了一副阴狠的表情,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你他妈还活着呢!」
我吓得夺路而逃,连快递都不敢要了。
身上隐隐作痛,似乎又回到了被他铁拳相向的日子。
不过,我暂时地不会向警察提起他的名字。
因为我还不想轻易地得罪他,我了解那个疯子,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有一次仅仅因为我炒菜炒咸了,他就掐我的脖子,差点儿把我掐死。
这两只猫尸极有可能是他放在我家的,毕竟跟他生活多年,我会用出生年月做一切密码的习惯他很清楚。
甚至于12楼的尹琪琪也有可能是他杀的。
可那又怎样?警察如果有他杀人的证据,早把他抓起来了。
就算他承认猫尸是他扔到我家吓唬我的,又能怎样?等他受完惩罚从派出所出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整我。
那我就彻底地得罪他,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我暂时不想这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害怕张木生知道我和前夫住在一个小区后,影响到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关系。
……
4
张木生的妈妈到家时,警察刚好做完笔录离去。
三个人的晚餐吃得索然无味,油炸大虾煳了,吃到嘴巴里很是苦涩。
我心乱如麻,笑起来一定比哭还难看,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关心张木生的妈妈是否喜欢我这件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三个人都有些沉默,只有张木生在努力地说着一些不好笑的笑话来活跃气氛。
但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张阿姨用一句话把气氛推向了更加尴尬的境地。
「你果真是个废物!」
我愕然地抬头,看到她竟是对张木生说的,恶狠狠的样子,简直是把他当成了仇人。
「你什么事都做不好!眼光不好买了这个破房子,现在发生凶杀案,房价肯定会大跌;学习不好,只能当个破摄影师,连个研究生都考不上!审美也不好,看你这是什么发型?丑死了!就连做个菜都做不好!唉,简直是一无是处!」
这是母子吗?这简直就是仇人相见吧?
见面之前我还在想,张木生幼年丧父,张阿姨一人将他辛苦地抚养长大,两人相依为命,一定关系极好,我横插进去,也不知道张阿姨能不能接受,现在看来,这个问题目前倒是不用担心了。
听完母亲的训斥,张木生像个做错事的乖小孩低下头默默地吃饭,许久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妈妈,我会继续努力,做到让您满意的!」
我心下不忍,试着替他辩解道:「阿姨,木生其实很优秀的,他的摄影作品获了很多大奖,工作室也做得有声有色,比很多同龄人都强多了!」
张阿姨瞟了我一眼,冷声道:「哼,那是你还不了解他,时间长了,他的废物本性就露出来了。」
我惊呆了,简直是匪夷所思,怎么会有妈妈这么不待见自己儿子的呢?
「听说你离过婚?有孩子没?」张阿姨懒懒地问道,显然是又把矛头指向了我这边。
「是的阿姨,我,有过一个两岁的男孩,但是在5年前不幸落水去世了。」
这次连张木生都讶异地看向了我,有过孩子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告诉过他,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想揭开伤疤。
张阿姨起身收拾碗筷时,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节哀啊。」
窗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户上,还伴随着阵阵狂风,虽然才是初秋,也已经显露几分寒意。
收拾完已经近9点钟了,张阿姨却执意地要走,哪怕张木生已经为她铺好被褥,好言相劝,也不能打消她想离开的决心。
没想到在我递给张阿姨外套时,她偷偷地塞到我手里一张纸条。
张木生送她出门后,我打开一看,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小心他。」
小心谁?
我一头雾水,难道是叫我小心张木生吗?
5
不知道呆愣了多久,听到张木生推门而进发出的声响,我才回过神来,慌忙地将纸条塞进口袋,差点儿让他发现。
他关上门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在我耳边说:「如果害怕今晚就留下来吧。」
我摇了摇头,不想让关系发展得太快。
「阿姨她……」我本来想安慰他一下,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样开口比较合适。
「她恨了我爸一辈子……而我跟我爸很像。」
张木生坐到沙发上,双手抱住头,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从我记事起,她很少对我笑,总是一副冰冷的姿态对我,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都看不上……」
「唉……」我轻轻地叹口气,上前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太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有任何事只要在卧室里大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只是片刻,张木生就迅速地整理好了心情,恢复了常态。
我的主卧和他睡觉的次卧一墙之隔,正如同他所说,我只要大喊一声,他就能听见我的声音。
后来发生的事,让我非常庆幸这一点。
「记得回去后先改一下密码!」他又特意地叮嘱道。
……
我回家关好门后,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不管怎样,我都相信木生对我是真心的。
洗漱完毕,换好睡衣,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关上灯,我终于能躺到床上休息了。
两分钟后,却觉得有些隐隐地不安。
我觉得卧室里好像有别人,我能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可他在哪儿呢?
衣柜里?
不可能,刚才我拿睡衣时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何况我的衣柜并不大,而且塞满了衣服,根本盛不下一个人。
窗帘后面?
不可能,刚才我拉上窗帘时,那里显然没人。
桌子底下?
不可能,我那会儿才打开电脑找了点资料——桌子底下有个电脑主机,那里有人的话,我不可能看不见。
那,莫非……
我感觉自己的汗毛在一根根地竖立起来。
突然,手机的来电震动音响起。
「嗡嗡嗡……」
我的手机正握在手里,悄无声息。
震动音好像是来自,床底下……
我没忍住,打开手机手电筒探头去看。
——正好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四目相对。
我发出了一声短暂又刺耳的尖叫声,就被来人掐住了脖子,喉间被蛮力挤压的疼痛和窒息感,让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混乱。
挣扎了好一会儿,我才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支防狼喷雾,找准时机对着眼前的歹徒喷去。
他戴了口罩和帽子,喷雾只能伤害他的眼睛,不过这就够了,他迅速地放开我向外逃去……
张木生焦急的声音也恰时在门外响起。
6
「桃桃,桃桃……」
我完全地清醒过来时,只看到了张木生自己焦急的脸。
他说他冲过来时,我家的入户门是虚掩着的,卧室里只有我自己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
显然那个袭击我的人已经逃之夭夭了。
「傻瓜,你没有换入户门的密码锁吗?唉,我应该看着你换的。」张木生的声音疲惫又自责。
「我换了,除非……」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颤抖,「除非他在我换密码之前就已经藏在我家了。」
毫无疑问,他想杀死我。
虽然看不见全脸,但那双眼睛我很熟悉,是刘伟军的。
第二天一早,我先跟学校请了几天假,然后哄骗张木生说先不让他报警,我先出去办点事回来再说。
张木生显然很担心,很不理解我的选择,但他又拗不过我,只能暂时勉强地答应。
我要再去找刘伟军谈一谈,问问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还不到上午8点,刘伟军的菜鸟驿站还没有开门营业,我敲了好一会儿门,他才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
他看清楚是我,神情立马由诧异转换成愤怒。
「你想干嘛?!想找死是吗?!」
我示意他出来说,将他引到小区里不时有人过往的小路上,显然这样对我更安全一些。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在我车上喷漆恐吓,在我房间扔两只死猫,昨晚还去我家里想掐死我?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凭什么?你害死我们的孩子还不够?还要害死我?!」
在正式地谈话之前,我已经反复地自我告诫,一定要保持淡定,一定要控制好情绪尽量地不跟这个暴力狂男人起冲突。
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
刘伟军瞪着我的眼睛越来越红,他边嘶吼着骂我是个疯子,边上前掐住了我的脖子。
被我挣脱后,他又狠狠地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一些人开始围观起来,不时地发出惊呼声,但没人敢上前阻止。
在刘伟军将第二个铁掌扇到我脸上时,张木生出现了。
他冲上来跟刘伟军厮打在一起,两人都不同程度地挂了点彩。
警察迅速地出警,将两人都带走了,张木生被罚了点钱就放回来了,刘伟军则被行政拘留了几天。
不仅仅因为他先出手打了我,还因为警察终于查出来,我车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上的「去死」两个大字就是他干的!
而刘伟军是我前夫的事再也不可能隐瞒下去,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张木生。
他震惊又心痛地看着我,眼睛里甚至闪着泪花:「傻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会保护你的!」
「我害怕他。」我在张木生怀里瑟瑟发抖,各种被刘伟军殴打的场景历历在目,再次涌上心头。
「而且警察依然找不到他入室恐吓,且试图杀死我的证据。」
「砰!」的一声,张木生攥着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木质餐桌上,他愤怒的神情似是已经将刘伟军碎尸万段。
「不管怎样,我绝对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他信誓旦旦的发言让我安心不少。
可只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我在下楼扔垃圾时,又一次碰见了刘伟军,他已经被放出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我,只是站在那里,用极其阴冷恐怖的面孔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吓得我又拎着垃圾逃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小区里又出事了。
7
一位晨起锻炼的阿姨,在小区的绿化带发现一具无头女尸,裸露的皮肤处还被荆棘丛扎得千疮百孔、血淋淋的。
「那个惨哦!」住在2楼的苏阿姨惊呼着告诉我,「就是没有头我也能认出来,那个死尸就是我家妞妞的语文老师白芷!」
案发现场被警察用隔离线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尽管如此,外围也渐渐地聚齐了不少人,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还有的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站在人群里,心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手脚被冰得发麻。
这也太巧了,就在刘伟军被放出来两天后,就又发生了命案。
现在不仅我觉得凶杀案跟他有关,住在2楼的苏阿姨也将矛头指向了他。
「哎你们看见了吗?昨天上午我去刘伟军家菜鸟驿站取快递,看到他正在和这个白芷吵架,吵得那叫一个脸红脖子粗,好像是白芷说刘伟军弄丢了她的快递,但姓刘的不承认,两人就掰扯起来了。」
苏阿姨刻意地压低嗓音的模样,倒是更吸引了几人聚过来听八卦。
「这个我没见,但是前几天我看见刘伟军打了一个女的几巴掌,还跟另一个男的打了一架,都被派出所抓走了……」
另一个神秘兮兮的声音加入进来。
「该不会真的是他干的吧,他看起来确实蛮狠的。」
……
越听他们说,我越胆战心惊,如果刘伟军真的是凶手,那他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了吧,毕竟他那么恨我。
这样想着,我就感觉身后有道灼热的视线一直在盯着我。
猛然转过头去,穿过人群,我看到刘伟军正站在驿站门口朝着我的方向看来。
他右手还拿着一把小匕首,不时地从左手拿着的苹果上削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恐吓,我呆在原地,腿上像是绑了石头般有千斤重。
「桃桃走吧。」
张木生又一次地出现在人群中救出了我,他拉起我的手往家走,不让我再听、再看,经过刘伟军身边时,还举手冲他比了个中指。
「哎,叶桃!你们不跟着去吗?」苏阿姨叫住了我。
「去哪儿?」我还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去物业抗议啊!让他们赶紧把监控修好!把门禁系统搞起来,他们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实在不行,就把物业给换了!」
「哦。」我机械地点点头,大脑一时间都无法思考了。
「阿姨,我们晚点去。」张木生笑着说,算替我解了围。
我们直接去了张木生的家,他给我熬了海鲜粥,满满一碗,闻起来鲜香四溢。
我和他,都爱吃海鲜。
「对了,你上午也没去工作室吗?」我喝了一口粥,好奇地问。
「对啊,我一直在暗室冲洗照片。」张木生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到我对面,柔声地回道。
「什么照片呀?客户的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张木生冲我眨眨眼,神秘地说。
8
张木生买的是一套三居,他把其中一间改成了暗室用来随时冲洗照片。
我还是第一次进来,里面只有一丝暗红色微弱的照明,窗帘则是100%不透光的厚重黑色布料,就连墙壁也是刷的深灰色墙漆。
墙角还有一个上锁的柜子,里面都是价值不菲的镜头,张木生这样告诉我。
这个地方显然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他兴致冲冲地给我讲解各种镜头的类别以及冲洗照片的注意事项。
不过我都兴趣寥寥,这些专业又生涩的术语,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看出了我的冷淡,终于想起带我来这里是给我看他上午冲洗好的照片的。
那是几张小区绿化带里荆棘丛的照片。
有近景,有远景,还有张对着尖刺顶端的特写照。
很遗憾,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美感。
「你知道吗?荆棘是一种有刺的灌木,它象征着命运的折磨,束缚着我们的灵魂,但它同时也象征着我们可以用尖刺,刺死那些折磨过我们的人。」
他握起我的手,动情地表示,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亮光。
……
下午,我受到领导临时召唤,不得不回学校签了几份文件,傍晚回家时天已经擦黑。
近来发生的种种事件总叫我有些恐慌,所以小跑进单元门时不慎跟一个男人撞在了一起。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白色塑料袋,里面原本鼓鼓囊囊地装了不少东西,现在里面的物品四散一地,躺在各处……
我慌忙地道了歉去帮忙拾起地上的物品还给他,他倒是没有为难我,拿过袋子就走了,只是脸色煞白,像是病了很久的样子。
我在回家的电梯上终于想起他是谁,并在内心感叹怪不得他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就是12楼被杀女子尹琪琪的老公。
一个是失去了妻子的老公,一个是有可能已经被凶手盯上的倒霉鬼,也不知道我们谁更惨一些。
「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打开了入户门。
屋子里黑洞洞的,我想起来中午睡觉时,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此刻,屋内暗沉、压抑的氛围真像是张木生的暗室,没来由地,我打了个冷战。
我打开客厅的灯,发现光线昏黄,这盏吊灯的质量真不咋地,灯泡好像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果真便宜没好货。
在这个只有我一人的静谧房子里,此时却从浴室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哗哗哗」的流水声。
我吓蒙了,鬼使神差地去推浴室的门。
在那里,我竟然看见了自己已经去世多年的儿子小志。
他泡在放满水的浴缸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地上下翻涌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泪流满面地伸手去捞他,一捞却捞空了,脚下还打了个滑,自己一头栽进了浴缸,紧接着浴缸又变成了一片深湖,四面八方的湖水向我涌来……
在我快要淹死的瞬间,刺耳的电话声响起了。
「叮铃铃,叮铃铃……」
9
我在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果真又做了那个跟小志有关的梦。
电话是张木生打来的,他说下午的时候刘伟民去跟踪他了,还跑去他的工作室跟前台打探情况,他差点儿又跟刘伟民打一架。
他嘱咐我一定要锁好门等他回来,他觉得刘伟民状态很不对,有可能会伤害我。
「是吗?」我在电话里冷冷道,「他有什么资格伤害我?我偏要去找他理论理论!」
许是又梦到小志惨死的缘故,此刻我气血翻涌,恨不得跟刘伟民拼命!
张木生说他还有10分钟就到小区了,让我等等他。
但我等不及了,告诉他回来后就直接去刘伟民家找我,然后不顾电话中张木生焦急的劝阻,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怒气冲冲地杀去刘伟民家时,他正在喝酒,一言不发地把我让进了屋,关上了门。
这次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毫不客气地进屋坐到沙发上,冲着刘伟民冷声道:「刚才小志来找我了,他问我为什么爸爸不去救他?」
「小志的死都是你的错,你才应该去死的。」我瞪着他,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道。
「你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既当不好一个丈夫,也当不好一个爸爸,你的人生简直失败至极!」
「你还有脸说要杀了我!你配吗你?!」
……
我越骂越激动,刘伟民仍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餐桌前灌酒,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
餐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刘伟民在把瓶子里的酒喝到见底之后终于拿起了那把匕首,他举着刀向我冲来,我伸手去挡,胳膊上被划了一个深深的口子,瞬间鲜血直流。
我惊叫着朝着入户门跑去,在打开入户门时刚好跟找来的张木生撞上。
他把我挡在一边,去跟刘伟民拼命,不过十分钟的工夫,张木生就反败为胜,对刘伟民一刀毙命。
警车和救护车同时来到,刘伟民被蒙上白布运走的那刻,希望没有人看到我胜利的笑脸。
张木生只是手臂受了点轻伤,在医院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被警察带走了。
几天后他就被放回了家,理由是「正当防卫」,不予逮捕。
警察在刘伟民刺伤我的匕首上分别找出了被害女子尹琪琪和白芷的DNA,而那把匕首正是刘伟民家厨房刀具套装中缺失的那把。
在刘伟民死亡当晚,尹琪琪的丈夫就意外地在妻子的遗物中找到一部手机,手机上只有几条和刘伟民往来的信息,内容全都能当成他们通奸的证据。
最后几条信息是刘伟民发给尹琪琪的,他逼着尹琪琪赶紧离婚和自己结婚,他一刻也不想给别人当情人了,但尹琪琪显然拒绝了他。
所以警察认定是刘伟民恼羞成怒杀了尹琪琪,至于白芷,不少于两个人见过她跟刘伟民激烈地争吵的经过。
……
「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你的棋子吧?」
张木生从警察局回来后,仿佛换了一个人,对我的态度180度大转弯,冷漠又疏离。
「你有什么证据呢?」我故意笑吟吟挑衅般地看着他,一点儿都不畏惧。
10
「其实你也不喜欢吃海鲜吧?」他突然问了一个怪异的问题。
「当然不喜欢,我过敏。」说到这里,我依然觉得背部隐隐发痒,这一阵我可是吃了不少抗过敏药,吃得都快要失效了。
「刘伟民和尹琪琪在一起几年了?」他继续问。
我皱眉想了想,回道:「大概,有7年了吧。」
「啧!」张木生撇了撇嘴,「这么一说刘伟民还挺惨,这么多年都没转正,还不分手。」
「人家一往情深呗!」我讽刺道,语气里含了几分狠厉。
「你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他终于问到了这一步。
「5年前孩子去世那天,我发现刘伟民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一个署名琪琪的女人约他去市中心的水上公园游玩。」
「于是我带上两岁的小志偷偷地跟在他身后打算去抓奸。」
「结果我去跟刘伟民拉扯的时候,小志不知怎么的掉进了水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说到这时,我的声音又止不住地有些颤抖起来。
「所以你恨他?」
「我们彼此憎恨,他觉得是我带着小志一起去公园没看好他;而我觉得是他出轨在先,害死了小志。」
「总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会杀了另一个。」我的眼神一定添上了许多阴霾,连带着对面的张木生的神情也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那两只流浪猫,是你杀的吧?」
「是的。」我痛快地承认了,张木生嘴唇有些颤抖,脸色也变得煞白。
「床底下有人掐住了你的脖子的事,也是你自导自演的?」
「是的。」
「那怪不得警察查不到线索。」
「你知道刘伟民那天下午为什么会跟踪我吗?」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这让我有些隐隐的不安。
11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跟踪你?」
「他给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尹琪琪那晚死前半小时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中他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那他之前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呢?」我又问。
「因为他不敢确定,而且当时警察似乎并没在现场发现你的指纹,就算当时举报你,也很可能没什么用,而且他给别人当了好多年情人的事反而会昭告天下,那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那他为什么又给了你这封信呢?」
「不知道,或许他觉得和我同病相怜吧,也或者,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给你添了个堵。」
张木生目光阴冷地看着我,又道:「你是什么时候计划把我当成棋子来利用的?」
「从我见到你第一面开始的吧,那天我刚带着木工师傅去家里量衣柜的尺寸,在你家门口听见你母亲正在斥责你,她的嗓音听起来尖酸又刻薄。」
「我还以为你们会大吵一架,结果你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我错了,下次一定改正。」
「你太听话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还看见你在楼下喂流浪猫,是个有爱心的人。」
「我以为,一个听话又有爱心的人,总是能被轻易地掌控。」我补充道。
「拿着这封信,我算是有你的把柄了吧?」张木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一种终于要翻身做主人的得意感。
「嗯,看怎么理解了。」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继续道,「如果我没在卧室安装监控的话,你确实能拿捏我一段时间。」
「什么监控?」他终于显现出一丝慌乱。
「你母亲偷偷地塞给过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我小心你,那天之后,我就在网上买了套监控设备,我看到你从我的床头柜里换走了那把杀死尹琪琪的凶器,过了一天,又换了回来,然后,白芷就被人杀死在绿化带里。」
「我想说,尹琪琪确实是我用在刘伟民家偷来的刀杀死的,但我并没有对白芷动手。」
「结合你换刀的时刻,我猜警察很容易就能认定是你杀了白芷。」
「没准儿,还能在你家里搜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挑挑眉,阴笑着对他道。
他被我气到,恶狠狠地看着我,目光越变越深沉。
就在我以为他会扑过来掐死我的那刻,他突然整个人松弛下来,对我认真道:「咱俩结婚吧。」
……
「可以。」
两秒钟后,我迅速地答应。
我们互相握有彼此的把柄,只能将对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
小区终于还是在业主的强烈抗议下换了一个物业,新的物业公司吸取教训,非常给力,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把小区内全部的荆棘丛都清理干净了。
我经过那些荆棘丛时驻留了片刻,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这些带刺的荆棘灌木丛,多像我和张木生的婚姻啊,彼此扎得千疮百孔,但又拥有强悍的生命力,生生不息,永难停歇。
12番外,张木生视角
其实,有一件事叶桃还不知道,早在5年前我就已经认识她了。
那时候她是作为我第一个猎物出现的。
我默默地跟踪和观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发现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简单,这让我感到很有趣,所以就迟迟地没有动手。
她压力大的时候会找一些流浪猫狗带回家杀死,然后再偷偷地扔到垃圾桶里。
她和刘伟民离婚后,表面上断了联系,但每个星期都会抽空去跟踪他。
她看到刘伟民买了紫晶苑的房子,很快地自己也买了一套,当然,我也是看到她买了,所以就特意地选的她隔壁的那套。
事情变得越来越好玩了,我猜她一定在筹谋什么大事。
果真,她开始主动地接近我了,还故意地迎合我的喜好,时不时地表达出对我的好感。
我当然愿意「上钩」。
因为我想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天傍晚,我听到了她的关门声,立刻就穿上衣服跟在了她身后。
她没有乘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了12层,停在了1201门前,给她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她直截了当地问那个女人认不认识刘伟民。
女人沉默了片刻将她让进了屋子里。
半个小时后,她神情慌乱地跑了出来,连门都没有关好,我猜,那个屋子里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事。
果真过了两天,尹琪琪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她开始在我面前演出了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刘伟民被她塑造成一个暴力狂,而我也装成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在她的谎言里越陷越深……
而白芷,跟我妈很像,尖酸刻薄,控制欲强,对周围人要求极高,总是喜欢教训我。
我跟她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当然,我之所以会跟她谈恋爱也是把她当成了猎物。
只是这次,我终于猎杀成功了。
听,白芷叫我呢。
谁说跟死人没办法聊天的,我就能。
白芷的头颅就在我暗室的柜子里,那个上锁的柜子里是一台冰箱,冷冻着两颗人头。
可不是什么照相机镜头,哪个照相机镜头能有这个昂贵?
我打开冰箱就看到了白芷一张一合的嘴。
她问我:「今天干嘛去了?」
我答:「给客人拍了一组婚纱照。」
「真棒!一定很好看吧!」她有些兴奋地夸我。
「今天吃了什么?」她又问。
「糖醋鱼」我答。
「你的厨艺那么强,一定做得很好吃!」她又夸我。
我发现人死了之后,性情会变得更加温顺,压力大的时候,我就喜欢跟白芷聊天,她再也不拿出老师那一套来教训我了,也不会骂我是个废物,会死命地夸我,把我夸得很是受用。
只是,周阿姨的头颅总是出来煞风景。
你看,她又一次地打断了我和白芷的对话。
「木生,你爸呢?你爸怎么不来看我了?」她皱着眉,好像窝了一脑袋火。
我无奈地摇摇头道:「周阿姨,您觉得我妈能让我爸和您待在一起吗?你们背着我妈谈恋爱,早把她的心伤透了。」
说完我立刻关上了冰箱门,不想再听她唠叨。
这时,叶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说:「你以后也别吃海鲜了,海鲜中有嘌呤和寄生虫,吃了对身体不好,你记住了吗?」
Bụi gai – Nguyệt Hạ
(Ngu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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