Đoạt mệnh chuyển phát nhanh – Trang Tiểu Bạ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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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命快递 – 庄小白

  过来人建议,哪怕再怎么好奇,也千万别随便拆被人的快递。
  不然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比如我,之前在菜鸟驿站打工的时候,就因为好奇拆了一个快递,结果惹上的事,差点叫我后悔一辈子。
  事情发生在去年十月份。
  具体几号我记不清了,但肯定是个周末。
  那天需要入库的件格外多,另一个同事还请假了。
  为了早点完活,我连午饭都没吃。
  可谁知忙到一半的时候,却在快递堆里发现了个破损件。
  那是个不大的纸箱,半边箱子都挤扁了,里面的东西隐约露出点边角。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破损件最容易产生纠纷。
  收件人不会深究是运输问题,还是卸货入库导致破损。
  但凡收到破损件,第一个找的就是配送员。
  而这附近的件,都是我送。
  遇上好说话的客户还行,认真道个歉也没什么,可一旦东西损坏,又遇上较真的客户,到时候就算主动赔钱,人家都会举报。
  倒霉。
  我犹豫半天,还是把那个纸箱从成堆的快递里挑了出来,从破口处往里看。
  按理来说,快递物品属于个人隐私,不能乱看,但我是真没办法了。
  得先确认是不是易碎物品,贵重不贵重,心里才能有个数。
  箱子很轻,几乎是空的。
  对着光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东西。
  但看到之后,我却愣住了。
  箱子里是个毛绒玩具,红色的小熊,两只眼睛都被拆了,棉花顺着破口往外漏,小熊的身上还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去死,后面跟了个黑色的大×。
  恐吓快递?
  情侣分手?
  好好的玩具搞得像杀人分尸,乍一看还真能吓人一跳。
  不过玩具不是贵重物品,而且这东西带有恐吓性质,多半不是收件人自己买的,包装破损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我松了口气。
  因为怕惹麻烦,我也打消了提醒收件者的想法。
  尽力把快被挤扁的箱子恢复原状,之后用胶带反复缠了几层。
  虽然丑了点,但至少看不出有破损。
  我把这个快件放到一边,之后加快速度干完了剩下的活。
  发短信,分批,装车。
  等全部忙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完饭,稍事休息。
  等到五点钟再起来派件。
  因为疫情,高校里的快递点都撤了出来。
  外边不能进,里边不能出。
  快递取件和外卖配送都得隔道铁门。
  我把牌子立好,之后靠在车边等就行了。
  来人就报取件码,我根据号码派件。
  累倒也不累,就是天气发闷,有点热。
  「能不能快点啊,我等会儿还有事呢。」
  排在后面的学生不满,出声催促。
  赶上学生下课点,人多。
  同事请假之后,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抱歉哈。」
  我不好解释,只能加快找件速度。
  太阳西斜,眼看取件队伍渐渐变短,我才松了口气。
  直起腰来拉伸脖颈,看向最后一个排队的学术。
  这是个女孩,黑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说不出的眼熟。
  她没说话,我只能主动问:「您好,取件码是?」
  她摇头,「没有取件码,短信只通知我来学校门口取件。」
  我顿了几秒,很快想了起来。
  那个破损件我怕惹出纠纷,所以没敢入库,直接发了短信通知取件人来拿。
  「您稍等。」
  对方是个挺好说话的小姑娘,我却为了不惹麻烦跟人耍小聪明,实在不好意思。
  我转身准备拿件,却被人叫住了,「哎,等等。」
  「怎么?」我心虚地转头。
  她笑笑,隔着铁门递出来一瓶矿泉水。
  「您喝口水。」
  我一愣,这才意识到嗓子确实干得难受,但还是摇头拒绝,「不用不用。」
  「看您忙半天了,我真不着急拿件。」小姑娘意料之外的坚持,「这水是新的,我没开过。」
  犹豫几秒,我还是把那瓶水接了过来。
  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我急着出来派件,确实没拿水。
  「谢谢啊。」
  「没事。」
  门内的人摆手,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
  去年这时候,我们的快递点还设在学校里,那时候就总看见她。
  快递点来往取件的学生不少,但只有她,每次拿完快递之后,都会帮打扫快递点的奶奶整理纸盒。
  我一开始还以为俩人认识,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有礼貌、善良。
  当然,还有一个不足为奇的原因是——小姑娘挺漂亮的。
  喝完水。
  我拧紧瓶盖的时候,小姑娘才问:「对了,请问是什么快递啊,我最近好像没买东西。」
  这话一出,我立刻想到了那只被抠掉眼睛的玩具熊。
  虽然早就猜到那是个恐吓快递,也不打算多管闲事,但得知收件人是这个小姑娘,到底有点不忍心。
  毕竟,喝了人家的水……
  我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叫什么名字,手机号多少?」
  「顾十八,手机号是156****3723。」
  我拿着快递盒,佯装愧疚。
  「哎哟……对不起啊同学,这号码跟你手机尾号差了一位,估计是我弄错了。」
  「这样?」门内的人有点意外。
  我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是我的失误,让您白跑了一趟。」
  「啊,那也没事。」
  她显然信了这说辞,虽然无奈,但依旧好脾气地表示没关系。
  眼见那个背影走远。
  我才松了口气。
  抱着快递上车,掉头回了宿舍。
  我盯着桌上的盒子看了半天,才抄起剪刀拆了包裹。
  那确实是只玩具熊。
  但其实是粉色的,只是表面被糊了层像血一样的东西。
  我隔着塑料袋把那只熊提起来观察,表面的东西早干了,颜色红得发棕,看不出材质,加上被抠掉眼睛之后空洞的眼眶,确实瘆人。
  但这种吓人手段,幼稚了点。
  我撇了撇嘴,正准备连盒带熊一起扔进垃圾桶。
  但一起身,熊身上那张纸条却掉了。
  我弯腰去捡,才发现纸条背面竟然还有东西。
  是个二维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恭喜你,被选中了。
  这又是什么?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我依旧没能研究出个所以然。
  恐吓信?
  鬼脸视频?
  最后,我到底没能控制住好奇心,掏出了手机。
  就扫一下看看,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微信,扫码。
  几乎瞬间就跳过了加载界面。
  我被拉进了一个聊天室,之后跳出行提示:
  「欢迎6号玩家入场。」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五号:欢迎
  一号:欢迎
  四号:欢迎
  ……
  背景是纯黑色的,发言者只有编号,头像也是初始化的灰色人像。
  什么玩意。
  聊天室,还是匿名的?
  我按了返回键退出来,发现这就是个微信小程序。
  名字叫:福报。
  我还在思考这是个什么东西时,又响起提示音。
  聊天列表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纯黑色的聊天框,点进去就又跳到了小程序。
  一个id为神秘人的账号,正在私聊我。
  【恭喜你被选中,编号为6号】
  【即刻起,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给定任务,你将会获得丰厚奖励。】
  【下面发布新手任务:找张椅子坐下。
  时限:24小时
  奖励:1000元】?
  这也太假了。
  1000,怎么不说给10000呢。
  我虽然读的书不算多,但一直都很清楚,来得太容易的钱,基本都是骗局。
  什么任务,什么奖励。
  呵。
  看来这所谓的恐吓快递,还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是准备骗钱啊。
  我嗤笑,懒得再深究这坑人的玩意。
  直接扔了东西,删了聊天框,继续整理货架。
  把滞留件收到滞留箱,重新发短信。又把今天新到的件,按照取件码摆到货架上。
  一直忙到天黑,才有人敲门。
  是同事李哥,他提了两个塑料袋,我一闻就知道是烧烤。
  「抱歉啊庄子,我老婆死活不让我来,叫你忙了一天,辛苦。」
  「没事哥,嫂子好不容易从老家过来,你多陪陪也是应该的。」
  「你别忙了,快坐下吃点东西,吃完就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
  剩的活不多,我也就没推辞。
  「得嘞。」
  这小仓库是因为疫情临时租的,环境简陋,桌椅都破得缺了角。
  老板平时也不来,就我跟李哥盯着。
  我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
  刚从李哥手里接过啤酒,手机就响了一声。
  屏幕亮了。
  我扫了一眼是支付宝的提醒。
  本以为是叫我喂鸡,没打算理会。
  但那条消息,怎么看都像是转账记录……
  可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谁会忽然给我转钱?
  我心里疑惑,把手机拿起来。
  显示转账收款1000元。?
  点进去。
  我看到账单详情。
  收款方式是余额,没有转账备注。对方账户隐藏,真实姓名隐藏。
  我越看越迷茫。
  神秘人,纯黑头像……
  是那个聊天室!
  过了半天,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确实算完成了那什么任务——坐在椅子上。
  可那玩意不是假的吗?
  我拧着眉心,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转账记录是真的,钱也确实到了账,如果只是为了骗人,这成本也太高了点。
  而且,我只用微信扫了码,没透露任何身份信息。
  那这个神秘人。
  是怎么知道我支付宝收款账号的?
  而且,他又是通过什么来辨别,我到底有没有坐下来?
  难道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后背一凉。
  下意识抬头看向桌子对面。
  李哥刚拿起一串鱿鱼,见我盯着他,疑惑地停住动作,问:「怎么了,你不吃?」
  「吃,吃。」
  怕打草惊蛇,我也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之后低头装作挑拣烤串,其实是在用余光观察李哥的动作。
  他咬了口鱿鱼,半只胳膊搭在桌上,忽然开口。
  「庄子,你要不还是辞了吧。」
  我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能稳住语气问:「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拧起眉,「你脑子快,干活也踏实,去读书肯定能有好前程,在这浪费时间干吗?」
  我怔了会才回神,「我没高考呢,读不了书。」
  李哥摆手,「没事,我打听过了,你可以去报那什么,什么成人什么考试,也能上大学。」
  「成人自考?」
  「对,对,你要好好复习肯定没问题。」
  「缺钱的话,我这还有点,先说好了,哥不收你利息,但以后出息了咱得还啊。」
  我攥着啤酒瓶,半晌没说出话。
  李哥脾气暴躁,但是个好人,我怀疑谁都不该怀疑他。
  又灌了口啤酒下肚,胃里有点发烧。
  「你小子别光喝酒啊,也吃点东西,那事你好好考虑,正好今年时间错过去了,明年才能报名。」
  我摇头,嗓子有点哑,「没事哥,我没想读书,现在也挺好的。」
  「放屁,一时好能代表一辈子好吗,人啊得上进,能拼的时候赶紧……」
  李哥语气严厉,句句真心。
  我撑着脑袋听他说,但刚才那几口灌猛了,有点发晕。
  意识飘忽间,才注意到他工装左侧的口袋里,别了根笔。
  可那是什么时候别上去的?
  请假出去还需要用笔?
  不合理,特别不合理。
  我清醒了几分,直起身子。
  「哥,你那笔能给我看看吗?」
  「啊?这个吗。」
  李哥随手摘下那支笔,递过来。
  黑色笔管,金属盖帽,最最普通的那种黑水笔,只是……好像要重一些。
  笔管在手心转动。
  终于在转到笔帽那一面时,出现了异样。
  触感光滑的过分,借着光还能看到里面细微的孔洞结构……
  这是个针孔摄像头!
  「怎么了?不就是只笔吗。」
  李哥见我看得仔细,出声询问。
  「没什么,我就觉得挺好看,新买的?」
  我手上力道收紧,表情却得保持不动。
  「不是,路上发的,有个什么活动,扫码关注公众号就送笔,我不愿意弄这些,是你嫂子非要占便宜。」
  我直觉这事不对,普通活动会送针孔摄像头?
  「什么公众号?」
  李哥「嘶」了一声,努力回想,「叫什么什么水泥,你嫂子关注的,我忘了。」
  「怎么了,这笔你喜欢?」
  我一面观察他表情,一面点头,「对,感觉特别好用。」
  李哥咧嘴笑,「那你就拿着,不就是只笔,来,咱哥俩走一个。」
  表情动作都自然流畅,不像说谎,看样是真对这事毫无知觉。
  我跟李哥碰杯,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这一切,跟那个诡异的小程序肯定脱不开干系。
  摄像头,转入账户的1000块钱,如果真是诈骗,这局也布得太大了点。
  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这样大动干戈?
  难道真是因为扫码进群才会惹上这些?
  那万一我没有把快递扣下,进群的是那个女孩,那又会怎么样……
  出神间,手机又响了。
  依旧是那个对话框,单击之后跳转进了小程序。
  神秘人私聊界面。
  【恭喜6号玩家完成新手任务,奖励金已发放】
  【下面发布进阶任务(一):女装出门吃火锅,且不能被人识破。
  时限:48小时
  奖励:10000元】?
  盯着多出一个0的奖励数字,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杀人,犯法,甚至连贩毒的可能性我都想过了。
  结果下一个任务是让我女装出门?
  这什么狗屁玩意。
  李哥起身,说他吃饱了先去把活干完。
  我点头应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嘴里机械地嚼着羊肉串,却越来越琢磨不透对方的目的。
  「14-4-1355」
  面前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取件码。
  我这才回神,一边道歉,一边转身拿件出库。
  李哥担心地扫了我一眼,「怎么总走神,昨天没睡好?」
  「也没……」
  我含糊应付。
  可脑子里的确绕不开那条消息。
  之前到账的1000块,足以证明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那10000块呢?会不会也是真的。
  女装出门虽然奇葩,像个离谱的玩笑。
  但那可是10000块。
  我现在的工资加奖金只有3k2。
  10000,能抵我三个月的工资了……
  别说到时候真能拿钱,就算真是个恶作剧,我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有点丢脸罢了。
  况且,我已经白赚了1000块。
  思绪纠缠,赚钱的想法终究占了上风。
  而且摄像头暴露了,对方肯定会通过其他方式监控,我假装上套,也能引蛇出洞。
  掏出手机,现在的时间是11:30。
  因为之前的拖延,距离任务发布已经过了三十七个小时。
  但时间依旧充裕。
  而且中午活少,李哥自己盯得来。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隔着货架喊了一声,「哥,我中午出去吃,可能得晚点回。」
  「行。」
  外卖吃烦了,偶尔也会出去吃一两顿,李哥习以为常,没起疑心。
  我出了仓库,则直奔附近的商业街。
  靠近学校,各式商户齐全,自然不缺服装店。
  我进了家藏在角落的店。
  推门之前还能看到,玻璃门上贴着纸条:疫情影响,清仓处理。
  店里冷清,没什么人,但我一个男的总在女装区晃悠,还是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店主是个大姐,走过来问:「学生,你要买衣服?」
  怕对方多想,我只能努力找借口,「给女朋友买,但不知道怎么挑。」
  「哦哦,这样啊,送人?」
  我含糊应了。
  「那你女朋友平时的穿衣风格怎么样,可爱,御姐,还是知性?」
  脑子里一个清秀的人影一闪而过,隔着栏杆,笑得挺甜。
  我下意识开口,「可爱吧,眼睛挺大。」
  回神之后赶紧补救。
  「那什么,就随便拿条裙子吧。」
  「裙子,裙子也分好多种呢,百褶裙活泼一点,包臀裙显身材,浅色长裙显文静。」
  大姐语气真挚地提建议。
  「裙子可不能乱选啊。你女朋友多高,多重,实在不行把照片给我看看,我帮你挑。」
  面对大姐的热情攻势,我虽然想立刻逃跑,但也真是怕选错了,「女朋友」穿着会违和。
  「就……挺高的,挺瘦的。」
  「多高?」
  「一米八多点?」
  「嚯,那是不矮。」
  「腿肯定长吧?」
  我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勉强点了点头。
  大姐一拍巴掌,「这都模特身材了,穿什么不好看。」
  说完把我拽到一边,用挂衣杆唰唰摘下来七八条裙子。
  粉色长裙,表面衬着薄纱,要不就是泡泡袖,背后系着老大一个蝴蝶结,看得我眼花缭乱。
  可那几件方领的,领口那么大,怎么看怎么奇怪?
  大姐听完捂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最流行锁骨裙,优雅又显瘦。」
  我做了半天心理斗争,还是接受不了泡泡袖和纱裙。
  最后挑了一件蓝色的宽松长裙,袖口和领子虽然有圈白色蕾丝,但没那么夸张。
  而且这条裙子还配了条丝巾,能系在脖子上遮喉结。
  大姐热情,顺带帮我把鞋子和帽子都搭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位是从哪翻出来一双43号的小皮靴。
  付款的时候,我又是一阵肉疼。
  女孩子的衣服居然这么贵!
  我四处打量,还是没忍住,抓着模特头上的假发问了句。
  「您这假发多少钱,我也买了。」
  大姐给我装袋,笑得见牙不见眼,「假发不值钱,送你也行。」
  「不过你要那玩意干吗,自己戴啊?」大姐这话说完声音一顿,抱着手里的鞋盒,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小伙子,你是不是……」。
  「多谢您哈。」
  没等她回神,我就抓起装衣服的袋子和鞋盒,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怕遇到熟人,我还特意坐地铁,找了个挺偏的商圈。
  本来这地方就冷清,加上还是工作日,人更少。
  我找了个公共厕所换衣服。
  之后把自己的衣服塞进袋子,提在手上也不奇怪。
  趁着外边没人,赶紧从隔间里跑了出来。
  做贼似的,心跳快得离谱。
  走到洗手池跟前,才敢照镜子。
  假发到下巴那么长,深棕色。
  戴上那顶贝雷帽之后,连不太自然的发缝都挡住了。
  裙子够长,又刚好跟靴子衔接上,腿毛也看不见。
  加上脖子上那条丝巾,别说其他人,连我自己都有点迷糊。
  而且,还挺好看的……
  我从点评软件上随便找了家火锅店。
  进门直接坐在角落,点了软件上的套餐。
  扫码上菜,连跟服务员交涉都省了。
  毕竟我这嗓子不能说话,否则肯定得露馅。
  我等着上菜,喝水润嗓子。
  心里盘算,到底怎么才算完成任务。
  字面看只要做到女装,以及吃火锅这两点,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吃火锅这三个字却不好界定。
  毕竟吃一口是吃,吃撑了也是吃,任务要求暧昧,有点难办。
  而且,对方既然搞出这莫名其妙的任务,肯定会亲眼确认的,所以搞不好现在就在附近。
  我放下杯子,环视周围。
  虽然还在饭点,但店里人并不多。
  入口处坐着一对夫妻,四十出头的样子,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对小情侣,看上去都没什么异常。
  只有我斜对面那桌,坐着三个年轻男孩。
  他们小声交谈,而且频频回头打量,对上我的视线还眼神躲闪。
  不对劲……
  我死死盯着对面,打量那三个人。
  单挑的话,全都不是我的对手,但他们一起上的话,恐怕要麻烦很多。
  看着看着。
  对面三人中忽然有一个起身,看路线,分明是朝我走来。
  要干什么?
  我控制着表情不变,放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
  可那人在我旁边停下。
  忽然咧嘴,之后举起手机朝我晃了晃,「美女,能不能加个微信。」?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貌似是被搭讪了。
  可是,我,搭讪?
  那人还在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我想拒绝,但又怕被发现身份,不敢出声,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
  「别啊,我就是想交个朋友。」
  但没想到,对方竟然意外的执着。
  可执着也没用啊。
  大哥,我是直的!
  应付不来眼下的状况。
  我索性忽视了这人,起身,佯装去拿调料。
  小哥被晾在原地,表情尴尬,但到底走了。
  我长舒一口气。
  但还没走到调料区,就被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对不起,对不起。」
  撞人的是个女孩,低着头叠声道歉。
  我扶住手边的桌子,朝她摆手。
  其实本来撞得也没多大劲,只是我第一次穿带跟的鞋子不适应,站不稳。
  我转身要走。
  那女孩却又出声了。
  「哎?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话太套路,一听就是假的不能再假的搭讪。
  我没想理会,但一转身看清说话的是谁,人却傻了。
  她还真没骗人。
  我们确实见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隔着学校的铁栏杆,她给了我一瓶水。
  好像是叫什么……顾十八?
  淦……
  怎么这么巧。
  妹子表情茫然,带点疑惑,以及不敢确认的试探。
  「肯定见过,不然怎么这么眼熟。」
  我没敢应声,打算趁她想起来之前赶紧跑路。
  但女孩忽然抬头,眼神晶亮,「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快递员吗!但我记得你是男……」
  完了!
  我俩站在小料台前面,本来就引起了不少人围观,她这时候说我是男的,旁边的人都会听到,任务肯定会失败。
  时间紧迫,我也顾不上别的。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伸出去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娘皮肤光洁,手心触感柔软,看我的眼神也……特别像在看变态。
  虽然我回神之后,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但面前的女孩依旧一动不动,呆呆地瞪着我。
  唉……
  我叹了口气,捏住她的衣袖把人往角落带。
  凑近时用气声跟她解释,「抱歉,等会跟你说。」
  把人拽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有了椅子背遮挡,终于避开了大部分视线。
  我这才转头,看向被我按到椅子上的女孩,打算解释。
  却没想到小姑娘肩膀一抖。
  「嗝」。
  打了个嗝。
  她也吓了一跳,慌忙抬手去捂嘴,但打嗝声依旧止不住。
  小姑娘双手嘴,脸蛋通红,肩膀还因为打嗝一抽一抽的,看上去特别可怜。
  我这是做的什么孽。
  因为没法开口,我只能拿手机打字。
  【别怕,我不是坏人。】
  小姑娘虽然配合地看向了屏幕,但脸上的表情摆明不信。
  我把手机收回来,继续解释。
  【真的,你等我吃火锅,吃完我就跟你解释。】
  毕竟到时候,任务就算完成了。
  只要走出火锅店,哪怕说话被人发现是男的,也没什么关系。
  「我不能,嗝,现,现在就走吗?」
  我赶紧摇头。
  那不行。
  我得在大学城附近送快递,要是真被当成变态,以后还怎么混。
  得知不能走,小姑娘脸色白了几分。
  但倒也真的乖乖坐在对面,不再出声。
  我暂时松了口气。
  锅底开了,红油翻滚,让人食欲大增。
  但这会我是真没心情吃东西。
  满脑子都是速战速决,赶紧出去把身上这些玩意脱了。
  端着已经上桌的牛肉和蔬菜,整盘往锅里倒。
  反正任务只是吃火锅,又没说要一片一片涮。
  虽然,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更怪了。
  不过好在,人只要经历的尴尬够多,也就麻木了。
  此时我的心中毫无波澜,甚至给小姑娘也捞了一勺煮好的肉,示意她也吃。
  闲着也是闲着,一起还能快点。
  这头正埋头苦吃,桌边却投下圈阴影。
  我疑惑地偏头。
  对上张熟悉的脸,「那个,小姐姐,刚才冒犯了,但我真觉得你特别漂亮,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人要联系方式,能不能给个机会。」
  又来了……
  我不方便出声,只能向对面求助,本想叫她帮忙拒绝。
  谁知刚一对上小姑娘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使眼色,她就马上低了头。
  「对,对不起,我马上吃。」
  说完就一边打嗝,一边往嘴里塞肉,咽又咽不下去,撑得两边腮帮子跟仓鼠一样。
  ……
  不是,我就那么吓人?
  求助无果,只能认命地再次掏出手机,打字。
  【对不起,我喜欢女生。】
  小哥接过去看完,表情瞬间就变了。视线在我和顾十八之间来回扫视,半晌才面如死灰地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是一对,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狼狈。
  ……
  不是,兄弟,我说我喜欢女生,可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想解释,但人已经走了。
  算了,毁灭吧。
  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我估摸着怎么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结完账,拉着小姑娘出了门。
  谁知刚踏出火锅店,手机就弹出一条提示。
  转账收款10000元,备注:不许向普通人透露游戏的存在,否则后果自负。
  小姑娘站在旁边,怯怯地看过来,似乎在等我解释。
  可问题是。
  不透露游戏的情况下,我要说什么???
  我烦躁地挠了挠头,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我破罐破摔地开口,「我如果说我真不是变态,你信吗?」
  谁知小姑娘竟然点了头,「我信。」
  我心里一喜,刚要继续解释。
  却听她继续补充,「没关系,人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你的个人爱好,虽然特别了点,但我不会歧视你的。」
  语气温柔,表情真挚,说完还单手握拳,给我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看小姑娘逃似的跑走了,拦都拦不住。
  ……
  这都什么事啊!
  把最后一个件入库成功,今天的活算是干完了。
  跟往常一样。
  李哥去打水洗手,而我则把放在门口的外卖提进来。
  天有点阴,好像要下雨,凉飕飕的。
  我把门灯关了,准备吃完饭就下班。
  这几天过得风平浪静。
  除了偶尔会担心,贴吧里万一爆出匿名帖——《揭露大学城某快递小哥是个变态》怎么办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自从上一笔奖励金到账,那个小程序就消停了下来。
  整整两天都再没动静。
  还有一件事是,那支监控笔丢了。
  那笔上装了摄像头,不是普通玩意。
  所以我一直都贴身带着,想找专业人士拆了,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可谁知还没等我拆它,东西就没了。
  那天出去做任务,换上女装的时候,我还特意确认了笔在口袋里。
  但因为吃火锅的过程格外狼狈,回程的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下地铁是三点半,担心李哥忙不过来,我打车回的仓库,之后就一直在忙。
  等晚上回宿舍,再找那笔,就找不到了。
  我也想过,要不要请假去外面找。
  但那天的路线太复杂。
  地铁,商场,厕所,想找支笔无异于大海捞针,只能放弃。
  这么想着,我又打开微信。
  从最近使用里,点进了那个名为福报的小程序。
  也就在这时,神秘人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
  【进阶任务(二):不带防护设施,通过攀爬外墙上到天笠大厦顶楼。
  时限:48小时
  奖励:100000元】
  我微怔,反复看了几遍,终于确定这句话里说的,的确是天笠大厦。
  天笠大厦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有三十多层。
  但因为投资商跑路,项目烂尾,荒了大半年,连窗户都没装。
  我偶尔路过还能看到,有些拿不到钱的建筑工和流浪汉,就在底层商铺放床被子,凑合着睡。
  而这个所谓的神秘人,叫我去爬那栋楼,有什么意义?
  100000块,不少。
  但要是真不带防护措施,去爬将近一百米的高楼,可就是在玩命了。
  赚钱,也得有命花。
  反正也只是好奇,下一个任务会有多离谱。
  没打算真的去做。
  我把屏幕按灭,不再理会。
  把外卖包装打开,一一摆好。
  李哥去打水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哥,快点,等会面坨了。」
  没人应声。
  「哥,人呢?」
  又叫了几声,依旧没动静。
  接水的地方就在仓库后门,怎么要去这么久。
  没水了,要去隔壁借?
  还是……发生了什么。
  我站起来,绕开货架往后门走,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黑暗中视力受限,听觉却格外敏感。
  我从墙角抄了把扫帚,攥在手里。
  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步一步朝后门靠近。
  门敞着。
  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地上趴着个人。
  那人脖子转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哥?
  衣服和身形都是他没错。
  怎么回事?
  幽暗的路灯映着空荡的街道,垃圾桶歪在墙角,雨水砸在上面,像是上了层油。
  没有别人在。
  我把门缝扩大,但紧绷着的神经依旧不敢松。
  地上的人已经揉着脑袋坐了起来,表情痛苦。
  确实是李哥没错。
  「哥?」我把人扶起来,试探着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用手扶着后脑勺,哎哟连天,「疼死我了。」
  雨不大,但很密,李哥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赶紧先把人拉进来,进屋再问。
  但低头,才发现门口还放着样东西。
  是个纸箱,四块砖摞起来那么高。
  「哥,这是什么,你放的?」
  李哥都进屋了,被我一句话又喊回来。
  盯着那箱子看了半天,表情比我还茫然,摇了摇头。
  雨势渐大,箱子眼看就要湿透了。
  我索性咬牙,垫着泡沫纸,把那玩意搬进了门。
  把灯都打开。
  我手上举着小圆镜。
  李哥调整角度扒头发,对着镜子观察后脑勺有没有破皮。
  这才说起刚刚是怎么回事。
  「哑巴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孙子。」李哥动怒,手上劲使大了,又龇牙咧嘴好一会。
  「在那扒纸箱堆,我就说了两句叫他别捣乱,谁知道他直接动了手。」
  「可他……不是好长时间都没来过了吗?」
  「那谁知道。」
  李哥眉头皱得厉害,显然气得不轻。
  他说的哑巴,是这附近的一个流浪汉。
  蓬头垢面,脏得吓人。
  平时就睡在街边,靠着捡垃圾和小偷小摸过活。
  有好心人看不过去,会送点衣服和吃的,他全收着,但就是不道谢也不说话。
  时间久了,大家就都叫他哑巴。
  快递点搬过来之后,门前会堆不少纸壳箱。
  周边的住户捡了,拿去卖废品,我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哑巴不一样。
  他不捡那些拆下来的快递盒,反而专偷我们用来打包寄件的纸板。
  那都是新的,因为太多,货车卸下来就堆在门口,用塑料纸罩上,随用随拿。
  哑巴趁我们不注意,一摞一摞地偷。
  那箱子成本价十块钱,但他直接当废品卖给垃圾站。
  后来纸箱耗损太大,我跟李哥蹲了一晚上,才把人抓住。
  李哥气坏了,但到底没报警。
  给了他一百块钱,叫他去洗个澡理个发,找份工作糊口,别再这么活着。
  哑巴接过钱,转身走了,之后就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没想到今天又回来了……
  「肿了,但没流血。」李哥出声,放下手,「问题应该不大,明天要是疼,再去诊所看看。」
  说着,他就叫我把镜子放下,先吃饭。
  面泡发了,但还是管饱。
  今天下雨了,没伞回不去宿舍。
  好在仓库有两张弹簧床,偶尔也能凑合一晚。
  李哥裹了件大衣,很快就着了。
  我也把外卖垃圾收好,洗漱。
  擦着脸往回走,没看路,脚底下却被绊了一下。
  低头,才发现是刚刚从门口搬进来的那个箱子。
  对了,差点把这玩意忘了。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小心起见,我戴上手套才敢开箱子。
  看完却一愣。
  我没见过这东西。
  一共有两个,铁的,把手状的杆子上连着两个圆盘,底盘是胶质的。
  我把那东西拿出来起来,发现把手两侧都有拨扣。
  这是个……吸盘?
  我尝试着把那东西扣在墙上,按下拨扣,它果然直接吸住了。
  而且吸力不小,我用尽全力也拽不下来,直到再次打开拨扣,卸了力,吸盘才自动脱落。
  左右端详那玩意,脑子里不由冒出个想法——这玩意用来爬墙倒是好用。
  下一秒就僵在了原地。
  我想到了那个小程序和神秘人。
  刚刚才发布了爬墙任务,这箱子就被送到了门口,要说这里面没有关联,打死我也不信。
  又是这样。
  即时性,被监控感,都说明那个神秘人对我的生活无比了解。
  但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小程序,摄像头,高额奖金,我总觉得,这件事绝非完成几个奇葩任务那么简单。
  我把吸盘放回去,拿出手机拍照。
  连纸箱上的信息都记录了下来,保留证据,以防万一要报警。
  忙完这些已经半夜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把手里的软件都翻了一圈,但没什么可看的。
  只能又转回微信,划了几下,盯着置顶的对话框发呆。
  记录停留在最后一句。
  「真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别瞎担心。」
  李哥起来上厕所,见我还醒着,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对了,明天你得请假是吧。」
  「嗯。」
  「几点出发?」
  「八点左右。」
  「那你早点……」
  早点什么?
  我等了半天都没下文,直到隔壁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不由失笑。
  我其实不困,但想到明天得早起,还是定好闹钟,按灭了屏幕。
  坐在车上,窗外风景略过。
  眼见孤儿院的招牌越来越近,这才找回了熟悉感。
  我是个孤儿,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
  院长支持我们读书,但学费实在是笔不小的负担。
  所以高一下半学期我就辍学了。
  找了个地方打工,赚得不多,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一年两年,也这么过来了。
  后来满十八岁,工作还好找了些。
  院长年纪大了,照顾孩子们不容易,所以我基本有空就会回来,顺便给孩子买点东西。
  但这还是第一次,院长主动发消息,问我最近忙不忙。
  虽然他重复了好几遍没事,但我总觉得担心,索性请假回来看看。
  从回忆里回神,司机提醒我到了地方,小心下车。
  我说了声谢谢,提上东西。
  走到门口才发现,记忆里那个宽敞的院子小了许多。
  「钦哥!」
  还没进门,一个小娃娃就扑了过来。
  这是小生,大名陈冬生,今年九岁。
  他是义工在孤儿院门口发现的,还没断奶的孩子,大冬天只裹了床棉被,被扔在台阶上。
  被发现时冻得嘴唇发紫,差点就没命了。
  院长给他取名冬生,寓意忍过寒冬,破土重生。
  小东西踮着脚尖够我手上的袋子,要帮忙提。
  「不用你,你拿不动。」我把东西放在地上,腾出一只手揉他脑袋,「院长呢?」
  「在屋里。」
  「那你去叫弟弟妹妹们出来,把东西分一分,我去看看院长。」
  「好,谢谢钦哥!」小生应了,去喊人。
  我往院长办公室走,到了才发现门没关。
  「小钦!?」
  看到我院长很惊讶,但很就成了无奈,「不是叫你别折腾嘛。」
  之后就要起身,拿杯子给我倒茶,「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您别忙了,我自己来。」
  倒完茶,我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
  「你工作也不容易,还来干什么……」
  「没事,我又不忙。」
  寒暄之后,院长收了声,看着窗外几次欲言又止。
  屋里陷入沉默。
  院长向来温和健谈,看来这一次,是真的遇到困难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生在院子里,教更小的孩子排队分东西。
  「小生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院长抬头,表情惊讶,「你怎么,怎么猜到的。」
  「如果不是病情加重,您怎么可能同意他不上学。」
  院长默认了,表情凝重。
  「那孩子懂事,难受也不说,就忍着,还是实在扛不住晕过去了,我才发现不对劲,去医院看的时候,大夫说得做手术,不能拖了……」
  我皱眉,看向院长,「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跟我说。」
  心脏手术不是小事。
  小生没去医院,就说明手术费还没凑够。
  「跟你说干什么,你也不容易,我跟你龚阿姨商量,把房子卖了,钱也能凑上。」
  「卖什么房,不许卖!」
  门外闯进来个人,一进门就抬高了音量。
  「卖了房你叫我们母女去哪住!这些年到处贴补孤儿院,自己的孩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还得跟着你睡大街嘛!」
  「我们先租房住。」
  进来的是龚阿姨,院长的妻子。
  她在我印象里总是理智沉默的,鲜少会这么激动。嗓音沙哑,甚至掉了眼泪。
  「我也心疼那孩子,但咱们也得活着啊,连房子都卖了你还有什么,我们还怎么过日子,你要是非得卖房,那你就去卖,然后咱们俩离婚。」
  院长拍桌子站起来,也红了眼。
  「你别胡闹,什么离不离婚的,那是人命!」
  「我看你是要我的命!」
  龚阿姨不出声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院长表情疲惫,仿佛老了很多,「小钦,你要不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好。」
  有外人在只会让院长更尴尬,还不如离开。
  我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院子里一片笑声。
  小孩子正是不知道忧虑的岁数,因为刚刚分到的文具和书包而开心。
  「钦哥,这个给你。」
  小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扒开我手心,放了样东西。
  「什么啊。」
  「是义工姐姐去上海带回来的,瓶子形状的呢,特别好吃,你尝尝。」
  我拿起来看,发现是酒心巧克力,做成酒瓶形状,用锡纸裹着,确实精致。
  「你自己不吃吗?」
  「每人有两个,我吃过啦。」小孩抿着嘴,表情开朗。
  可先天性心脏病,最轻微的症状也会胸闷气短,很难笑出来。
  我叹了口气,把小孩抱起来放在凳子上,蹲下来跟他处在同一高度。
  「多久没去学校了。」
  「九天。」
  「疼不疼?」
  「有一点点,但不跑就没事了。」
  他眨眨眼,还反过来安慰我,「钦哥你别担心,我好好的,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病情加重,义工说他整晚睡不着,甚至会疼昏过去。
  那么点一个小孩,眼下就已经熬出了一片青色,瘦得叫人心疼。
  我心里发沉,摸了摸他脑袋,叫他先去玩。
  之后掏出手机,上网查心脏手术需要多少钱。
  没有并发症,心功能好的患者,需要7万~9万,小生拖得太久,身体状况又差,费用恐怕更高。
  我平时没什么花销,攒了点钱,但比起手术费却差远了。
  怎么也得先凑个……100000。
  鬼使神差地,我想到了那个任务。
  不带防护设施,通过攀爬外墙上到天笠大厦顶楼,奖励100000元。
  不管是不是巧合,那都是送上门的救命稻草。
  我原先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钱而拼命,现在明白了。
  100000块不值得冒险,但加上生命的重量,天平却不得不倾斜。
  我把身上所有钱都打给了院长,叫他先带小生去医院。
  并表示剩下的手术费由我来解决。
  院长很惊讶,但我没给他提问的机会。
  我坐了最快的一趟高铁,回了市里。
  李哥还惊讶,问我请了一天的假,怎么这么快就回了。
  我随口带过,没解释。
  九点半,仓库的工作收尾。
  我以还有事没做完为借口,拿到了钥匙。
  李哥不疑有他,嘱咐我早点休息之后,回了宿舍。
  十月份已经入了秋。
  南京的秋天绝对称不上暖和,尤其夜里更凉。
  我坐在灯下翻手机相册。
  那天门口发现的箱子,是个快递盒,上面的单号我查过了,是几天前被签收的。
  快递信息是厨房用品,跟爬墙吸盘绝对扯不上关系。
  取件的也是熟人,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箱子是在门口拿的,送吸盘的人故意把东西放在里面,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盒子的线索断了,只能从别处入手。
  我回忆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哑巴回来了,打晕了李哥,还鬼鬼祟祟地翻了纸盒堆。
  拿来吸盘的人是他?
  哑巴是两个月前消失的,而我在一周前拿到了那个破损件,进了群。
  有人说哑巴忽然离开,是去找他儿子了,可他不是流浪汉吗,哪来的孩子……
  哑巴和那个聊天室,那个神秘人,又有什么关联?
  怎么也想不通。
  待机太久,手机自动黑屏。
  我起身推开仓库门,往外看。
  街上已经没了行人,静得可怕。
  夜深得昏沉,但我却不困。
  低温叫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我换了鞋,翻出件外套穿上,又戴上了手套。
  之后搬上那个快递箱,出了门。
  根据导航的位置,直奔天笠大厦。
  路灯幽暗,橘色的灯光伴着冷风,烘出一股冰冷的暖意。
  「前方到达目的地附近。」
  导航结束,我把箱子放在了地上。
  仰头看着陷在黑暗中的天笠大厦,望不到头。
  爬楼、攀登,对我而言其实不难。
  因为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参加各种攀岩比赛。
  我喜欢爬上最高点,站在顶端时那股酣畅淋漓的成就感。
  也爱举着奖牌,朝父母骄傲的笑脸挥手。
  但都是,在那场车祸之前。
  那天周末,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要参加全国少年攀岩锦标赛的选拔,我激动得睡不着觉,拉伸做了一遍又一遍,关了灯还在脑子里模拟侧拉。
  可第二天,定好的闹钟没响,全家都睡过了头。
  我爬起来砸门,慌得团团转。
  我妈看到时间也吓了一跳,把准备好的面包牛奶递给我,怪自己没多定几个闹钟。
  我没伸手去接,指责她粗心。
  直到上了车开始赶路,看着明显不够用的时间,我依旧很生气。
  「能不能开快一点啊!」
  「好好好,爸爸开快点,你别着急。」
  我爸是个很从容的人,平和,沉着,不急不躁。
  但平时连超车都不愿意的他,那天却连闯了两个红灯。
  我不记得车祸具体是怎么发生的。
  只知道一阵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看到我妈焦急地解开了安全带,想扑过来护住我……
  从记忆里回神。
  明明现在穿得不少,我却觉得手脚冰冷。
  打开手电筒,朝头顶照去。
  大楼烂尾的门窗孔洞,像只狰狞的巨兽。
  很久没爬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
  我脱了厚重的外套,原地热身,之后把头戴式探照灯装好,观察路线。
  楼层建筑,重复度高。
  没有加装门窗,支点多,且都是大点,休息调整余地大。
  加上吸盘可以随机放置,简化路线。
  实际的攀登,规划难度不大。
  只是路径过长极耗体力,且现在天黑,又没有安全带保护,很危险。
  要加倍小心。
  攀岩鞋的摩擦力大,借助垫在墙角的石灰袋子,我顺利上了墙。
  吸盘我用绳子系在了腰上。
  单手换点,重心向对策移动,横向移动,重心下沉……
  本以为早就忘光的攀岩技巧,在攀上墙面的一瞬间,竟然像条件反射般浮了出来。
  顺利爬了两层,我从空着的阳台跳进楼内,调整呼吸和状态。
  原来很多时候,有些人和事,其实不是忘了,只是不愿意想起来罢了。
  万事开头难。
  有了前面几层的经验,我对自己目前的身高臂长,抬腿高度都有了底,很快就找到了节奏。体力不支时,就跳进阳台休息,之后再继续。
  我擦完汗,倚在墙角,顺着空荡的窗户往外望。
  楼层越高,看得也就越远。
  影影绰绰的高楼,小船,沿着江边蜿蜒的街灯……
  手指发力。
  抬右脚,换重心。
  我放缓了速度,抬头往上看,还有两层,最后一段路。
  一阵风吹过,散了身上的热气。
  越接近终点,我就越冷静,索性放弃了下一层的休息点,打算直接爬上楼顶。
  因为愧对父母,因为恐惧意外,在开始之前,我以为这一切会很艰难。
  但事实证明,克服比逃避要来得更有用。
  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在这一刻,我竟然有一点感激那个神秘人,以及这些莫名其妙的任务了……
  借着头戴灯的光,我终于看到了楼顶的房檐。
  宽的,突出来。
  单手抓上去,很好发力。
  我把呼吸调匀,打算一鼓作气爬上去。
  却忽然听到一声尖叫。
  「啊!什,什么人。」
  紧跟着一道亮光打过来,晃得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手上险些脱力,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回神之后死死抓紧支点,才有空暇思考:怎么回事,这个时间,楼顶怎么会有人?
  这是不是个陷阱。
  那人叫我爬上来,其实是想把我推下去摔死?
  脚步声跟灯光一起靠近。
  我眯着眼打量对方,但因为强光,再怎么努力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
  身形娇小,长发,特征来看是个女性。
  我还没说什么,对方就惊讶地出了声,「是你?」
  随后直射眼睛的光源挪开。
  我这才发现。
  站在楼顶的,竟然是那个叫顾十八的女孩。
  我一愣,脑子里莫名冒出个想法——怎么每次见到她,我都搞得这么狼狈。
  上次是女装,这次是半夜爬楼,一身臭汗。
  之后才回神,品出不对来。
  对啊,现在可是半夜。
  她一个女孩,还是学生,这时间不在宿舍睡觉,跑到天笠大厦楼顶来干什么?
  看风景?爬楼锻炼?
  脑子瞬间闪过好几个猜测,但没一个合理的。
  我这边还没想好询问的措辞,她却先走了过来,问:「你是不是上不来了?」
  她应该怕高,顺着边缘往下看时,脸上的恐惧很明显。
  但还是蹲下,朝我伸出了手。
  「来,我拉你一下。」
  伸到眼前的手虚虚握着,白皙小巧,连手腕也是细细一截,仿佛一折就断。
  就这。
  别说拉我上去,她自己不被拽下来都是好事。
  「不用。」
  我调整身形避开她的手,脚下发力,轻松跳上了楼顶。
  站稳后开始解绳子,把系在腰上的吸盘拿下来。
  耳边响起顾十八低低的惊呼声。
  「哇,你好厉害啊……这是为了比赛提前训练吗?」
  「算是吧。」
  我没反驳,毕竟解释起来更麻烦。
  等卸掉腰上的重量之后,才斟酌着问她:「你不睡觉,跑到这来干什么?」
  「我?」
  她微微偏头,避开我的视线,「我就是心情不好,过来看日出。」?
  我下意识皱眉,反问:「半夜?看日出?」
  「什么半夜,现在是凌晨五点钟,天马上就要亮了啊。」
  她转头看过来,表情疑惑。
  我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去掏手机。
  亮度太高,在夜里有点刺眼,但时间那一栏却清清楚楚,显示着5:20。
  竟然真的快天亮了。
  我半夜出发,爬楼不能看手机,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没注意到时间流逝,还以为没用多久。
  「我说的对吧。」
  她得意地站起来,为了能俯视我,还特意找了个箱子站上去。
  怪可爱的。
  我压住笑意,反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宿舍?」
  「我要看完日出。」
  「那一起吧。」
  「你也想看日出?」
  「我是想把你送回学校。」
  刚才手机震动,显示100000奖金已经到账。
  小生的手术费有了着落,我也松了口气。
  天笠大厦是烂尾楼,有很多民工和流浪汉住在里面,加上天要亮了,她一个女孩,总归不太安全。
  谁知她听完这话,却没应声,愣愣地看着我。
  半天我才意识到这话说得有问题,容易让小姑娘觉得我图谋不轨。
  我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这里挺危险的,哪怕心情不好,叫个人陪你,也比自己来安全。」
  「大半夜的谁陪我,你吗?」
  「可以。」
  身体先脑子一步应了声,回神之后我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刚想解释,却听见一声清晰的,「那好啊。」
  空气瞬间安静。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
  直到陪她下楼时,她叫我帮忙提上那个足有十斤重的行李箱,我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套路了。
  好在对我来说,这点重量还不算什么。
  「你看日出,带个行李箱干吗,还这么重。」
  她抿唇笑笑,「我想拍照来着,器材可能有点重,辛苦你了。」
  部分摄像机和专业镜头重量不轻,这我是知道的。
  但因为不懂摄影,也买不起相机,所以没再接着问。
  我提着箱子走在前面,她在身后跟着。
  楼梯上有不少建筑废料,很难走。
  我避过一堆垃圾,在拐角站稳,刚转身想提醒身后的人也注意,「小心点,杂物多。」
  却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惊呼,紧跟着有个人影朝地上扑了过来。
  拐角堆着油漆桶,砌墙工具,砖块,真撞上去肯定会受伤!来不及多想,我只能把箱子放下,张手去接人。
  时间紧迫,好在把人接住了!
  但一下冲击太大。
  我的后背直接怼在了墙上,骨头都快被撞散架了。
  怀里的人还不安分,动来动去,疼得我差点骂娘。
  无法,我只能手上用力把人锢住。
  「先别动。」
  这话一出,她还真不动了。
  就是脸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红,都快烧着了。
  半天才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我不动,但你能不能先,把手从我胸上拿开。」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心的触感确实不太一样。
  我尴尬得无处遁形。
  「抱歉,我,我没感觉到。」
  本来是在解释。
  但小姑娘听完这话,脸色却涨得更红了,「你,你嫌我平?!」
  说完就甩开了我,怒气冲冲地跑下了楼。
  就这她还没忘记摄影器材。
  拎着箱子跑得健步如飞,我差点跟不上。
  果然,人在生气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
  我没敢跟过去惹她生气。
  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目送她回到学校附近,之后就往回走。
  5:58,天又亮了些。
  现在回去还能睡一会。
  「嗡」的一声震动。
  是院长的消息。
  他问我钱是哪来的,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我回复让他放心。
  而实际上,这钱来得诡异,我自己都不清楚,它到底算不算合法。
  只是来源,很难查证。
  但不管怎么说,之后的任务,我肯定不会继续参加。
  毕竟从先前几次尝试就能看出,任务难度逐步递增。
  奖金越高,难度也就越大。
  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真被贪心支配,继续做任务,我总觉得结局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是在中午收到的新任务。
  12点半。
  当时卸件车刚走,我跟李哥靠在墙角休息。
  哪怕已经决定了不参与,但出于好奇,我还是点开对话框看了一眼。
  但这次的任务内容,却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进阶任务(三):买两瓶500ml的消毒酒精,送到格林泰豪酒店二楼2号电梯门口。
  时限:48小时
  奖励:200000元】
  奖金翻了一倍,但难度比起之前,却降低了不是一星半点。
  怎么会这样?
  我愣在原地,死死盯着屏幕。
  酒店距离药店只有三公里。
  一个跑腿任务,撑死也只需要二十块的佣金,可奖励却有200000。
  那可是200000啊。
  说不动心是骗人的。
  但我心里清楚,越是看上去简单的任务,恐怕越危险。
  想到这,我咬牙不去看那2100000,而是找出了小程序的注销界面。
  这事,还是越早脱身越好。
  但就在我就要按下注销键的一瞬间,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可我按键的手势没能收住,点了接听。
  「庄钦先生,你确定要放弃玩家身份,并将其转嫁给初始选定成员吗?」
  电话里的声音明显经过了变声器调整。
  他知道我的名字,还提到了所谓的「玩家身份」身份。
  用脚趾都能猜到,电话那头的,恐怕就是那个神秘人。
  「你说的转嫁给初始选定成员,是什么意思?」
  但听见这话,对面却愣住了。
  「你不问我是谁?」
  我没理会,把先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转嫁给初始选定成员,是什么意思?」
  对方刻意叫出我的名字,又用变声来伪装,显然就是为了享受隐瞒身份,躲在暗处掌控一切的快感。
  但我偏不让他如意。
  半晌,手机里才传出笑声,「他说得对,你确实挺聪明的。」
  之后继续开口,但语气中明显带着不甘。
  「玩家身份非死亡无法消除,只能转移,你想要退出,那我们只能将其转嫁回另一名候选人,也就是初始选定成员身上。」
  「毕竟那个快递,本来就是她的。」
  对面刻意加重了「快递」两个字。
  哪怕他没有提及姓名,但我却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想到了顾十八。
  快递是寄给她的。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我中途拦截。
  收到恐吓熊,被拉进入游戏的人也应该是她,而不是我……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依旧在回想电话挂断前,那个人说的话。
  「要不要退出随便你,反正任务一定会被完成,无论由谁。」
  没有强制,没有威胁。
  但只要我放弃,那这些任务肯定会找上顾十八。
  我胆子大,面对危险尚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
  换成她又要怎么办?
  犹豫半天,那个注销的选项我终究没能按下。
  毕竟人不能只为了自己全身而退,让别人置身险境。
  下午三点钟,我主动接下了出门派件的活,并有意绕道,经过格林泰豪酒店那条街。
  寻找线索。
  跑腿任务虽然看起来奇怪,但给我派发任务的人必定有他的目的。
  而我需要弄清楚的,就是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
  反正我已经陷入其中,直接退出反而更加危险,还不如假装顺从,实则调查。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早晚会露出破绽。
  靠近门口,酒店的感应门自动打开。
  酒店大堂装修明亮,等待区摆着沙发和茶几。
  这个点人不多,只有一对情侣在退房,交接钥匙。
  另一个接待注意到我,问:「先生,您有预定吗?」
  我摇头,「没,我是跑腿的,订单地址填的这里。」
  我手上提着装酒精的袋子,门口停着快递车,说服力十足。
  对方礼貌提醒,「那您打电话叫客人来取吧,因为咱们酒店是不允许送上楼的。」
  「好的。」
  我嘴上应声。
  在前台的注视下,只能走到角落,摸出电话做出拨号的动作。
  重复几次,佯装着急地回到前台。
  「您好,我这边电话打不通,您能不能帮忙打一下,这都快超时了,怎么联系不上人呢。」
  或许是我脸上的焦灼太真实,她并没怀疑。
  「应该可以,你说下房间号。」
  我随口报了个号码。
  看着对方低头拨号,只能在心里默默道歉。
  抱歉,我也不想骗人的。
  「喂,您好,这边是酒店前台,您有一个跑腿到了,配送员说您关机了,联系不上您,请问您能不能下来拿一下?或者您不方便的话,前台可以代收。」
  「您没有叫跑腿?那我再确认一下,看是不是配送员弄错了,嗯,好的。」
  电话挂断。
  没等对方质疑,我抢先开了口,「麻烦您了,可能真弄错了,我等会试试,看能不能在软件上联系到客人。」
  我本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试探酒店是否会允许跑腿送货上楼。
  「客人」当然是联系不到的。
  东西要送到酒店电梯,但酒店工作人员却对此一无所知,那要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要想弄清楚这些,恐怕还得再来一趟。
  酒店管理严格,要想把酒精送上楼,并确认到底是谁拿走了东西,只能用客人身份办理入住,然后在附近等。
  但这样一来,需要的时间也就更长。
  还得请假。
  我坐在快递车上,思考请假的借口。
  视线无意识地乱飘,忽然扫到街对面,一张熟悉的脸。
  是顾十八。
  她穿了一件粉色卫衣,站在电话亭旁,跟身边的人说话。
  另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到正脸,但从身高和衣着,依旧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孩。
  不知道那男孩说了什么,她捂着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那是她的男朋友?
  莫名其妙地,我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情绪。
  忽然特别想知道,那个把她逗笑的人长什么样。
  我从车上跳下来,绕到街对面,倚在巷子边朝不远处的两个人看。
  本以为藏匿了行踪。
  但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个男孩的视线。
  怎么,会是他……
  那个男孩我认识。
  他叫祈子明,小名小胖,是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认识的朋友,但他十三岁的时候就被领养了。
  因为养父养母家境殷实,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富二代,听说高中毕业就去了外国留学,从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
  只能从朋友圈里,偶尔看到他的动态。
  没想到他已经回国了。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再一次见到。
  我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泄了。
  留学归来的高富帅,跟连大学都没读过的快递员,甚至连比较的必要都没有。
  我自嘲地笑笑,转身离开。
  晚上,十一点半。
  我在路上买好了酒精,把它装在背包里去了酒店。
  酒店前台换班,我很顺利地办理了入住。
  房间在三楼。
  我在二楼就按开了电梯门,把酒精从背包拿出来,从电梯里推了出去,之后正常上三楼。
  刚上到三楼,小程序就弹出了任务完成提醒。
  我心里一激灵,立刻飞奔着,从楼梯间跑了下来。
  还好,背包还在。
  我找了个掩人耳目的拐角,盯着电梯门前的酒精。
  东西送过来,不可能没人拿,我只要等在这,早晚会看到是谁。
  却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小时。
  期间断断续续有人从二楼电梯出来,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门口的酒精,有的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是匆匆看一眼,之后走开。
  真的没人来拿,这只是一场无聊恶作剧?
  蹲得太久,大腿隐隐发麻。
  楼道安静。
  酒店隔音不好,能听到临近房间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也导致我像个偷窥的变态。
  也是在我即将放弃的时候,电梯门又开了。
  「这是谁放的哟。」
  我心里一抖,赶紧抬头往那边看,看到说话的人是谁后,却又僵在了原地。
  那人推着小推车,上面堆的全是酒店毛巾,以及一次性用品,不是酒店保洁还能有谁。
  阿姨还在自言自语。
  「是不是垃圾啊,谁这么没公德心,放电梯门口,这不是要我罚钱吗。」
  说完就把那一兜酒精,连着袋子一起,扔进了小推车上的垃圾桶。
  我蹲在原地,呆若木鸡,
  不应该啊……怎么会被当垃圾收走。
  难道那人发现了我在蹲守,所以故意没出现?
  一路等到凌晨,却是一场空,我觉得极其挫败。
  但房间都定了,我索性没回宿舍,打算先在这凑合到天亮。
  不知道是不是择席,我睡得不好。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一会是顶着骷髅头的黑衣人冷笑靠近,手上的斧头砍过来,一片血色,一会又成了微笑着的顾十八,她走近之后猛地变脸,表情嫌恶地一步步远离……
  我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
  六点多,天没亮。
  但楼道声音嘈杂,吵得人根本睡不着,好像还有人在砸我的门。
  怎么回事?
  我下床,穿上拖鞋去开门。
  却发现楼道里有不少人在匆匆穿行。
  我门口站着个穿正装的人,应该是酒店的服务生。
  满脸焦灼。
  「先生,酒店忽然起火,现在原因不明,麻烦您先跟大家一块,从安全出口撤离。」
  匆匆几句话,说完就去敲了下一间房门。
  我刚醒,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理解了他的话。
  可是,怎么会着火?
  来不及思考,刚从房间出来,就被慌乱的人流推着,往安全出口走。
  一路撤到酒店前的空地,被冷风一吹,人才清醒。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都跟我一样,穿着拖鞋,发型杂乱,衣服也穿得五花八门,甚至有几个还裹着酒店的浴巾,就跑下了楼。
  可想而知有多慌乱。
  背后的酒店大楼黑着灯,二楼的某间屋子却火光冲天,显然就是着火的源头。
  嘈杂的人声混着消防车的警笛声,震耳欲聋。
  消防员指挥疏散,准备营救。
  而我听到身后的大哥,跟女朋友解释,「我听见声音就醒了,听说好像是203电路故障爆炸,然后才起的火。不过你没看到,这火真的太怪了,几乎立刻就烧起来了,烟雾报警器和喷水器都没起作用。」
  「让让,让让,都往后靠。」
  一队消防员奔进人群里,大哥的声音被盖了过去。
  两个浑身湿透的消防员,举着担架往楼里跑。
  应该是去救住在203的人。
  火势太大,浓烟滚滚,窗户又关着,人要是失去了意识,恐怕凶多吉少。
  我往后挪,让出救火通道,生怕影响救援。
  五分钟左右,担着担架的消防员又出现在了楼门口。
  身上脸上都挂着灰烬,步伐急切。
  但看热闹的人太多,还有的在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消防员没法动手推搡,喊得嗓子都哑了,明显动怒之后,才堪堪挤了出来。
  天亮了不少。
  我隔得太远,只看到担架上的人盖了块白布,露在外面的头和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长相。
  救护车响得惊心动魄,逐渐开远。
  随后火势得到控制,成功熄灭,酒店的工作人员出面疏散人群。
  「对不起?老子差点命都没了,你光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非常非常抱歉,先生,但起火原因目前还不明确,并不能确定是我们酒店的责任,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
  「放屁,我好端端地睡着觉,忽然就着火了,不是你们的责任!是我的?」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远处争执的声音太大,吸引了不少视线。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一直低着头道歉,对面的男人插着腰,下半身裹着浴巾,吼声震耳欲聋。
  「赔钱,必须马上赔钱,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周围类似的争执也不少,但其他客人态度要温和些。
  毕竟不管怎么说,住酒店睡到半夜遇到火灾,确实挺难接受的。
  我没受什么惊吓,也不打算上前纠缠,给酒店的服务人员增加工作难度。
  不如趁着这会人少,上楼穿鞋走人。
  火灭了,但电还断着,我得爬楼梯。
  得亏三楼不算高。
  我换好鞋子,顺手把房卡放在了鞋柜上。
  下楼时经过二层,想看看情况。
  走廊一片狼藉,积水,黑灰,散发着浓烈的烧焦气味。
  负责人模样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正跟消防员说话。
  我无意打扰,顿住脚步,准备下楼。
  但却恰好听到消防员开口,「据我判断,电器短路形成电火花没错,但实际上屋内装修材料并不具备高可燃性,起火的真正原因,是有人人为在家具上泼洒了高浓度酒精,且酒精量大,这才导致火势无法控制。」
  酒精?
  我僵在原地,伸出去的脚一步也迈不动。
  怎么会是酒精……
  脑子里浮出其他住客的尖叫,烧得焦黑的房间和楼道,以及那个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的人。
  那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买的那些酒精?
  可是那些明明被保洁阿姨拿走了,难道又有其他人拿到了?这场火灾真的是意外吗,还是蓄意谋杀?203的住客到底是谁?他还活着吗?
  我是不是,成了帮凶……
  我现在又该怎么办?之前把酒精放在电梯门口,是不是被监控拍下来了?那我会不会被抓?
  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成了糨糊。
  「先生?先生,您好?」
  等到第三声呼唤,我才回神。
  是刚刚跟消防员说话的那个负责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
  「啊,您,您好。」
  我心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对面的人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温声开口。
  「您是昨晚入住的客人吧,很抱歉给您带来了糟糕的入住体验,如果您要求赔偿的话,可以跟前台申请,我们会退还房费。」
  「不,不用了。」
  我内心恐慌,思绪混乱。
  摆手之后转身下了楼梯,落荒而逃。
  我一头扎进路边的小巷里。
  直到听不见酒店附近的声音,才冷静了一点。
  也就在这时,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203着火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筹划。
  现场的酒精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么看来恐怕连所谓的电线短路,都不单纯。
  我的任务是把酒精送到酒店。
  但拿走酒精,并进行泼洒的,却是别人。
  那是不是表明,还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参与了这起任务。
  幕后人把事故拆分为几个看似简单的步骤,假借分发任务,让其他人参与犯罪。
  有些人,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成了犯罪的帮凶!
  实时监控,奖金数量巨大,他一旦无视法律,开始觊觎别人性命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能坐视不理,一定得把他揪出来。
  掏出手机看时间。
  7:45。
  得先回宿舍,不然李哥会找我的。
  我把手机按灭,锁屏上却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本地新闻。
  火灾,酒店两个字,看得我精神一紧。
  我在心里默念,「不会吧,怎么会这么快。」
  但点开链接之后,我却不得不惊叹于新闻工作者的速度。
  报道内容跟我知道的差不多。
  酒店意外起火,火势被赶到的消防队扑灭,一处在火区中心的男子严重烧伤,目前已送往医院救治,并无生命危险,其余客人无伤亡。起火具体原因不明,警方已介入调查,后续情况记者将持续跟进。
  囫囵看下来,我堪堪松了口气。
  幸好,受害者还活着,没有生命危险。
  但最后一句话,却又叫我绷紧了神经。
  警方介入,说明察觉了火灾的异常。
  酒精是导致火灾的重要因素,而我在电梯口放下酒精的过程,全都被监控拍了下来。
  那我,会不会被抓?
  屏幕上的文字渐渐模糊,我走了神。
  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哪怕会被抓,我也得在那之前,先把那个藏在幕后的人揪出来。
  只不过,知道我被抓起来之后,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人?
  脑海里浮出一张笑脸,唇角微弯,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半晌,我才意识到自己思维跑偏。
  赶紧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走。
  之后掏出手机。
  打电话给老板,告诉他我要辞职。
  我现在情况复杂,甚至还有可能被抓起来,而且想要继续调查神秘人,也没办法正常工作。
  与其三天两头请假,不如直接辞职。
  省得李哥一个人干两份活。
  电话很快就通了。
  老板挽留不成,沉默了一会,暗示还没到月中,现在走工资恐怕没法结算。
  我说没事,不用。
  话音刚落,那头就挂断了。
  估计是生气了。
  这段时间刚恢复物流,活多也不好招人。
  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
  开始翻看相册。
  既然要查,就不能漏掉一点线索。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收到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拍了照,包括那个装着玩具熊的恐吓快递,以及爬楼用的吸盘。
  我略一思忖,还是把玩具熊的照片划了过去。
  毛绒玩具太普遍,购买渠道又多。
  但吸盘就不一样了。
  一来需求低,用途小众,二来购买时间短,容易追查。
  抱着尝试的心理。
  我打开了购物软件,根据关键词搜索相关商品。
  但排名前几的店铺,卖的吸盘款式却跟我手里那个都不一样。
  挨个点进店铺翻找,确实没有同款。
  不由疑惑。
  难道对方在购买吸盘的时候,就料到了我会追查来源,所以刻意选择了低销店铺?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网购,而是选择了线下购买。
  这也不是不可能。
  当晚看到的纸盒是临时捡的,附近也没有其他包装盒。
  而吸盘本身重量不轻,外形也特殊,对方要想隐蔽行踪,不惹人关注的话,不可能携带它乘坐交通工具,大概率会选择就近购买。
  而菜鸟驿站附近的五金店,就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我精神一振。
  以菜鸟驿站为标点,搜索附近的五金店。
  最近的一家,距离我只有三百米。
  我在路边超市买了个面包,直奔那家五金店。
  八点多,店门已经开了。
  店主是个中年男性,微胖,有点秃头。
  见我进门,打了个呵欠,懒懒招呼了一声,「要买东西吗?」
  「您这有这种吸盘吗?」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点头,「有,跟我来。」
  随即起身,往货架深处走。
  我跟在他后面,小心绕过堆在地上的器件。
  「喏,这呢。」
  弯腰去看。
  那确实是吸盘没错,但把手是黄铜色的,跟照片里的不一样。
  我皱眉,「没有铁制的吗,把手是银白色的那种。」
  「那没有。」
  我四处打量,附近还堆着不少吸盘,但样式大差不差,都是黄铜色的。
  看来我那个,不是在这买的。
  见我半天没说话,老板出声劝,「这种东西,你管它什么颜色的,能用不就行吗?」
  我没接茬,「那您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五金店吗?」
  「我哪知道。」
  老板嘴角微撇,显然不大乐意回答。
  「是我妹妹,不懂这些,我让她买浴室挂钩那种吸盘,她买成了这种,我想给退了,她还死活不说是在哪家买的,但实在是没法用,我只能出来问问。」
  「哦,这样啊。」
  老板表情一变,爽快地指了个方向。
  说这附近还有两家五金店,一个在小区里,7号楼,另一个在门口底商。
  我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正准备往外走,却忽然被叫住了。
  「等会,买这东西的人,应该不是你妹妹吧。」
  我后背一僵。
  不知道这人发现了什么。
  转身,强装镇定地问:「您什么意思?」
  「嗨,也没什么,就是这玩意挺重的,感觉年轻小姑娘拿不动。」
  虚惊一场。
  我松了口气,说:「我妹妹力气比较大。」
  之后就加快了脚步,往货架外面走。
  但还没走到门口,一只手忽然从斜里探了出来,直奔我的口鼻。
  一块冰凉的手帕,带着股刺鼻的气味,径直捂了上来。
  天旋地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货架背后走了出来。
  怎么会是……哑巴?
  再次恢复意识。
  光线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撑着身体爬起来,才发现我现在躺在了路边。
  不时有人经过,投过来疑惑的眼神。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在这?
  意识清醒,记忆也逐渐回笼。
  我马上就意识到了那家店有问题。恐怕从我进店开始,那人就一直在演戏。
  假装配合,恐怕也是计划好的,目的就是趁我放松警惕,把我弄晕。
  不过哑巴为什么会出现,他跟那个店主有什么关系,这两个人,在神秘人的计划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迷雾笼罩。
  我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四处环视才发现我所在的位置,就在那家五金店的斜对面。
  这店有问题,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咬了咬牙,还是朝那家店走了过去。
  手背后抓着石块,从侧面逼近,防止对方再次突袭。
  可走近了才发现。
  店关了。
  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休息中。
  我一愣,但也并不意外。
  对方神秘狡猾,不管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乖乖在店里等我找上门。
  石头扔在地上,一时间我有点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时隔壁面馆有人推门出来。
  一个大叔把盆里的水往路边泼,差点溅我一身,我这才回神。
  「大叔,您等一下,我能问个事吗?」
  大叔面无表情,但还是拎着水盆,朝我看了过来,「说。」
  「这家五金店,一般什么时候开门啊。」
  「买东西?」
  我随口应声,点了点头。
  「那你换一家吧,老板家里有事,最近估计都不开门了。」
  我皱眉,不相信,「不对啊,我刚,之前过来看还开着门呢?」
  大叔摆了摆手,「不可能,你肯定记错了,他家里老人走了,得回去操持丧事,要去一个多礼拜呢。」
  我一愣,半晌才稳住情绪,问:「您说的这个老板,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记得啊,不是个秃瓢吗。」
  大叔没了耐心,抖抖围裙,开门进了屋。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僵硬地回想之前遇到的情况。
  那个人不是老板,只是在利用别人空置的店铺骗我,可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会去那家店的?
  跟踪,偷窥?
  难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预料之内?
  阳光高悬,我却觉得遍体生寒。
  我伸手去摸裤兜,要拿手机,却摸了个空。
  左右都翻了一遍,就在我以为手机丢了的时候,才在上衣口袋摸到了手机的形状。
  我松了口气,但还没掏出来,动作却顿住了。
  不对劲。
  上衣宽松,装东西不舒服,而且容易掉出去,所以我一向把手机放在裤兜。
  而且我记得清清楚楚,为了给那个所谓的「老板」看吸盘照片,直到被打晕前,手机都是拿在手上的。
  摔倒的时候按照惯性,应该被甩了出去。
  仔细观察,果然能在手机膜上找到新造成的划痕。
  那为什么我醒来之后,手机会在兜里?
  如果哑巴打晕我,只是为了阻止我继续调查,发现重要线索,那他怎么会那么好心,帮我捡起手机?
  还是说,他们会这样做,其实不是好心,而是另有目的……
  不管我做什么,在哪里,神秘人都一清二楚,无论我的计划多么隐蔽,都在对方的预料中。
  那有没有可能对方并没跟踪,而是利用某样东西对我进行监控定位。
  某样我没有怀疑,并且每天都随身携带的东西……
  我心里发凉。
  再看向手里的手机,仿佛成了定时炸弹。
  但同时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手机是我最贴身携带的东西,走到哪都带在身边,就连洗澡都会放在浴室里的架子上。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声无息地在上面动了手脚?
  我狠狠盯着手机,甚至动了把它拆开看看的打算。
  视线翻来覆去,但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们或许,并没我想象中那么厉害!
  漏洞一直都在,只是我先入为主,忽视了很多细节。
  手机早就买了,而且我几乎不离身。
  但手机壳却是新换的,两周前才到货。
  壳子是薄薄一层,最普通的款式。
  但后面黏着的那个拉环支架,厚度却不薄。
  如果真打算动手脚,在这里面加个监听器,难度恐怕并不大。
  其实这玩意刚拿到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般的商家都是把壳子和支架分离,让买家自己选择是否粘贴,以及具体位置。
  可这个支架,却是提前固定好的。
  但因为当时还没遇到破损快递,我根本没多想。
  现在看来,恐怕问题就在那个支架上。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别怪我将计就计了。
  我定了定神,把心头的激动压下去,将手机揣回兜里。
  准备想回去收拾行李。
  现在宿舍不能住了,得另找个住处。
  我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的小广告,看有没有招租信息。
  走着走着,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十八?
  怎么,又是这么巧……
  她站在书店门口,脚边放着两大摞看不清封面的书。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正在尝试把同时把那些书都抱起来。
  奈何力气太小,书太多,她只拿了一半,就走得歪歪扭扭。
  肩上的帆布包也塞满了书,不停往下滑,姿态狼狈。
  我清了清嗓子,「那么多书,不管怎么试,你都拿不起来的。」
  她扭头看过来。
  「是你?」
  她有点发愣,连手上的书往地上歪都没发现。
  我眼疾手快,帮她抄住了要掉下来的几本,顺手把地上的也都搬了起来。
  掂量掂量不算沉,索性又从她怀里拿了一半。
  「送到哪,学校门口?」
  「可以的。」她点头,之后又摇头,面色紧绷。「不,不用麻烦你,我同学在校门口等我,走过去就几步路。」
  估计对我上次的意外「袭胸」,依旧耿耿于怀。
  「举手之劳。」
  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我搬着书走在了前面。
  过了会她才跟过来,小声道谢,「谢谢。」
  「你是个好人。」
  我动作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笑,「别乱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小心哪天把你抓起来,卖到贫困山区。」
  半真半假,掺了点故意的恐吓。
  哪知她听完后,却扑哧笑了。
  「切,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绝对的好跟坏,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这是基于我自己的判断,你管不着。」
  小姑娘语气随意,认真看路的侧脸温柔无害。
  我却一愣,来回思索她这几句话。
  没有,绝对的好人吗……
  「嘿,小心车。」她忽然出声,「你在想什么,过马路走神多危险啊。」
  我顿住脚步,遮掩地转移话题。
  「我在想,你一个搬这么多书,男朋友怎么不来帮忙。」
  「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
  我探究地看着她,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天,站在路边格外般配的两个人。
  「没有?」
  「对啊。」
  她表情自然,似乎脱口而出。
  绿灯亮了,我没打算深究,收回视线踏上人行横道。
  她反而凑过来,追问:「你怎么不信啊,我没骗你。」
  淡淡的栀子花香钻进鼻端,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因为跑动,两颊泛出点淡淡红晕,书抱在怀里,就抵在那……
  我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耳根发烧似的热起来。
  飞快答了句:「没不信。」
  尽管用最快的速度收回了视线,心里却不知道打哪冒出个想法,商纣王为了妲己烽火戏诸侯,现在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摇头,把那些跑偏的想法驱散。
  她却还在一个劲地追问:「你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没有,没有就没有,挺好的。」???
  她五官皱在一起,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没有,什么没有就没有,什么挺好的?」
  我有些想笑,却忽然想起那件事。
  咬牙,我压下心底的犹豫,随口转移了话题。
  「我说你这么瘦,怎么还跟个小鸡仔似的,一个人搬书。」
  她一愣,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小,小鸡仔?」
  「又矮又瘦,不是小鸡仔是什么。」
  「哇,你太过分了,枉我还说你是好人。」
  她哼了一声,抱着书闷头走路。
  一直到接近校门口都没出声。
  我主动开口,「我们,要不加个微信吧,或者你给我个电话。」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掏出了手机,「微信吧,你扫我。」
  「好。」
  「但你别给我备注那个,什么小鸡仔。」
  我一愣,忍俊不禁。
  就是随口一说,她怎么还在想,我点头应下,「行。」
  微信加好之后,我把她送到了校门口。
  她同学确实在等。
  七八个女孩,一起搬书应该不成问题。
  估计是因为疫情期间高校管理严格,不方便出校门,才找了一个人做代表。
  顾十八把书先分摞,从铁门栏杆递给同伴,之后才扫码进校门。
  我出声,把她叫住。
  毕竟下一次见面,我们之间,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和平了,甚至还有可能会站在对立面。
  所以这一次,至少得好好道个别。
  她转过身,茫然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咧嘴笑笑,摆手,「再见。」
  她虽然疑惑,但还是挥了挥手。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我的心才沉了下来。
  从始至终,我一直都把顾十八当当作保护对象。
  也正是因此,我忽视了很多显而易见的漏洞。
  因为她,我才会被牵扯进这些任务中,而自从开始做任务,我们偶遇的次数,也有些过于频繁了。
  火锅店,天笠大厦,甚至酒店附近的路边。
  每一次见面都是偶然么,她真是完全无辜吗?
  我不想怀疑她,但却不得不这么做。
  或许对方根本没有大费周章地躲在暗处监视,而是光明正大地,利用那些周旋在我身边的人,确定并且汇报我的行踪。
  我躲在树底下,直到看着那只流浪狗把藏有支架的香肠叼起来,跑远,才松了口气,往宿舍方向走。
  虽然这办法不靠谱,但也只能先这样了。
  第五条任务短信,是在我回宿舍后收到的。
  内容如下:
  【进阶任务(四):去万达商场一层b区储物柜405号柜,拿到东西寄给纸条上的地址。
  时限:12小时
  奖励:300000元】
  这次的任务时限缩短了一半。
  不过万达商场不远,离我住的地方不到3公里,坐地铁四十分钟,打车也就十几块钱,真打算做的话,时间绰绰有余。
  这任务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我心里清楚,恐怕跟上一个任务一样,越是不起眼,后果可能就越严重。
  我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加背包就搞定了。
  仓库那边还有些日用品,我过去拿。
  李哥在,见我进门,问道:「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
  「你这次好好准备考试,缺钱了就跟哥开口。」
  李哥听说我辞职,下意识觉得我是去准备成人高考,打算读书。
  我怕他担心,索性就没解释,随口应声。
  「好。」
  「对了哥,你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下,我的没电了,得打个电话。」
  「可以啊,在我口袋里,你自己拿。」
  我拿上李哥的手机,推门走到街上。
  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先把我的微信号登在了李哥的手机上。
  之后打开我自己手机的通讯录,翻出那个被我备注为神秘人的号码。
  我之前验证过了,这是个南京本地号码,未绑定微信和支付号,但可以打通。
  在脑子过了一遍提前想好的说辞,之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通了。
  明明早就做好了对方可能会拒接的心理建设,但依旧很紧张。
  终于,在「嘟」第18次响起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庄钦?」
  依旧是带着电流感的变声器。
  那声音模糊了性别,也混淆了我的视听。
  「你是谁,哑巴是不是你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次,电话刚通,我就佯装惶急地抛出了三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几秒,但很快就笑了起来。
  既然他希望看到我恐惧、低头,那我不妨就做给他看。
  「怎么,你怕了?」
  「你到底是谁!」
  「你放心,如果运气好的好,你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对话按照我的预料,进展顺利。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享受这一时刻,得意地嘲讽、讥笑,威胁。
  我面无表情。
  用另一只手操作李哥的手机,翻出微信里跟顾十八的对话框,打了个微信电话过去。
  没错,我在试探。
  试探顾十八到底是不是那个神秘人。
  哪怕她有两台设备,但人却只有一个。
  我跟神秘人通话过程中,又打给了她,无论她反应多快地选择拒接,甚至直接忽略,电话里的交流都会出现迟疑和停顿。
  我精神高度紧绷,死死盯着发起语音聊天的那个界面。
  但出乎我预料的是——电话通了。
  几乎瞬间。
  顾十八欢快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出来,带点刻意控制的压低声音,「喂?怎么啦,我室友在睡觉,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而贴在我另一边耳边上的手机里,黑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语气轻蔑地劝我好好做任务,别想着耍什么花样,否则后果很严重。
  怎么会这样。
  我拧起眉心。
  我回神之后,立刻切断了两通电话。
  又给顾十八回了条微信:不小心按到了,抱歉。
  她回没关系,以及一张小猫咪摆手的表情包。
  黑衣人骄傲自满,觉得一切都胜券在握,不可能预料到我的怀疑。
  而顾十八反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难道她真的不是神秘人?
  有失望,也有庆幸,思路纷乱。
  李哥在喊我:「庄子,这个兜,是不是你的啊。」
  「什么兜?」
  我应声,往屋里走。
  进门就看到,我们平时吃饭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我的名字。
  有点眼熟。
  我过去把袋子解开,看到那个狰狞的玩偶熊之后,才想起来。
  是我的没错。
  那天收到恐吓快递后,我本来把那些东西都丢了。
  但那个群聊和任务来得实在诡异,我觉得不对劲,才从垃圾桶里,把东西都捡了回来。
  我当时就留意过了,纸条是普通的A4纸,被撕成了一半。
  快递盒上的号码拨过去是空号,地址也查无此地。
  寄件人是谁,无从查起。
  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袋子重新系紧,打算随身带着。
  「嗡」的一声,手机振动。
  我掏出来才发现,来消息的是那个小程序。
  除了派发任务,那群聊基本不会来消息,今天是什么情况。
  我疑惑地点进去。
  却马上愣住了。
  「5号玩家死亡,失去游戏资格,不再参与游戏最终结算。」
  死亡……
  是我理解中的那个,真正的死亡吗?
  怎么会闹出人命?
  我想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但发完这条通知,群聊又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
  有一瞬间的茫然。
  「卧槽!」
  背后传来李哥的惊呼声,吓了我一跳。
  「出事了,咱们对面小区,有人跳楼。」
  我还没回神,李哥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朋友圈都传疯了,黑心老板乱扣工资,员工活不下去,这才轻生。」
  屏幕上的视频循环播放,背景音嘈杂,镜头也晃得厉害。
  只隐约看到地上躺着个人,身边一片血色,穿着棕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看得人辛酸。
  李哥把手机收回去,感慨道,「这老板也太过分了,不过迟到半个小时,就扣了半个月工资,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现在人没了,孩子跟着爸爸可怎么活啊。」
  我心里装着事,随口应付。
  「是挺过分。」
  随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你认识这对夫妻?」
  「不啊。」
  那怎么对人家家庭状况了解得那么清楚?
  看出我脸上的疑惑,李哥赶紧解释,「有采访,死者丈夫自己说的。」
  说完又把手机递过来。
  镜头里的人穿着棕色外套,低垂着头,一边哽咽一边说话,「是我对不起她,我太废物,赚不到几个钱……」
  「我当时应该拦住她的,但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不开。」
  「孩子要定新校服,但我们真的拿不出钱来,又被扣了工资……」
  小男孩就靠在男人身侧,七八岁大小,视线懵懂,紧紧抓着爸爸的袖子。
  我看了一会就不忍心再看,把视线挪开。
  但就在这时,男人抬手擦眼泪,手心攥着的手机一闪而逝。
  黑色背景,编号头像。
  屏幕上摔出的裂痕严重,但神秘人的标志性纯黑聊天框,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对劲。
  这个男人不对劲。
  直觉告诉我,这或许并不是一起简单的跳楼案。
  这一切,恐怕跟那个神秘人有脱不开的干系。
  「李哥,你说跳楼现场在哪个小区?」
  「回春苑吧,不是,你还真要去啊。」
  见我起身穿外套,李哥迷惑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我来不及解释,匆匆打车往回春苑赶去。
  在车上打开新闻软件,搜索关键词,果然发现了不少现场视频,各个视角都有。
  看完之后,心里那股异样感更明显了。
  女方从阳台跳楼自尽,男人随后从楼上跑下来,挤开人群扑了过去,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查看妻子的状态,而是从她口袋里,翻出了满是裂痕的手机。
  面对镜头歉疚,落泪,控诉,深情又责任感十足。
  但另一方面,他却放任死者尸体躺在地上,被围观群众随意拍摄。
  这不正常。
  「先生,您到了。」车停了,司机的提醒声把我唤回了当下。
  我道谢之后跳下去,直奔小区门口。
  事情发生有一会儿了。
  尸体被抬走,围观人群也早就散了。
  但依旧能根据地上那摊没清理干净的血迹,确定事发楼号。
  有居民走动,我叫住了一个阿姨询问。
  「听说之前这栋有个跳楼的?」
  「哎哟,那可不是吗。」阿姨显然知情,压低声音要解释,但又忽然防备地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吗?」
  「我女朋友住这一栋,我怕她被吓到,过来看看。」
  「哦哦,这样啊,我还以为又是记者,反正吓死人了,就504那户,夫妻俩一直好好的,谁知道怎么就忽然跳楼了,地上都是血,连警察都来了哦。」
  比我预料中要轻松地拿到了门牌号。
  「谢谢您啊。」
  因为赶时间,我没等到阿姨说完,就转头进了楼门。
  没电梯。
  我一路跑上五楼。
  在504门前站住,平顺呼吸,敲门。
  「谁啊。」
  一道男声传出来,嗓音干涩沙哑。
  我没应声,继续敲门。
  「等会,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咔嗒」一声,门被拧开了。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疑惑地盯着我。
  寸头,肤色偏黑,棕色外套没了,只穿着一件蓝色POLO衫。
  「您是李丘渝先生吧,我是天天日报的记者,关于您妻子自尽事件,我有些问题想了解。」
  他听完这话却变了脸色,成了肉眼可见的嫌弃和烦躁。
  「去去去,我说了不再接受采访。」
  我伸手撑住门缝,「但是先生,现在关于您妻子的死亡,网上有些传言,是说您谋杀了妻子,而非……」
  「放屁!」屋里的人恼了,音量抬高,呼吸急促,「我怎么可能害自己老婆,儿子那么小,我又没有那个那个什么,作案动机!你别胡说八道!」
  他反应太激动,我出声安抚。
  「您误会了,我当然相信您。」
  「但网上的谣言不可控,在这种情况下,您接受采访,把真实情况报道出去,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也想为您证明清白。」
  他狠狠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半天,终于冷哼了一声,让开了门口。
  我赶紧跟着走进去,顺手带上房门。
  屋子不大,略陈旧的一室一厅,因为东西堆得太多,显得有点逼仄。
  他视线锐利,我不好多看,索性拿出用来装模作样的记录本和笔,询问。
  「您能不能详细说一下,您妻子是怎么跳下去的。」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他瞥了我一眼,开口,「我当时去厨房烧水了,背对着阳台,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跳下去了。」
  我对这说法存疑,低头佯装记录。
  看到桌面上放着两个手机,其中一个屏幕碎裂,显然是死者的。
  注意到我的眼神,他警惕地把那两个手机拿起来,放进了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
  我只能收回视线。
  「那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您妻子被扣工资是怎么回事?」
  这问题是之前视频里采访问过的,他显然松了口气,身上的防备卸了几分。
  我听着,时不时点头,实际却在观察屋内布局。
  阳台就在厨房对面,没有防护网,去阳台的门还敞着。
  视线扫到茶几底下,摆着两个玻璃酒杯,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我手上一松,笔掉在了地上。
  弯腰去捡。
  发现那两个杯里还有没喝完的白酒,液体清澈,应该没放多久。
  哪来的酒?
  我思索片刻,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直接问当事人。
  「哎,这两个酒杯是什么时候放的?」
  他一愣。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追问,「您跟您的妻子,出事之前是在喝酒吗?如果喝了酒的话,验尸应该可以查出来吧。」
  他动作一僵,半天才点了下头。
  「我们是在喝酒,但你问这个干吗,这跟采访没有关系!」
  我笑笑,让他放松,「尽可能还原场景,也能证明您的无辜,我能问问您二位喝酒的原因吗?」
  他瞪了我一眼,说:「不能。」
  「你不要乱问,只要记清楚我老婆是被她老板逼得跳楼就好。」
  我表面点头,但原本的怀疑却愈发坚定——他老婆,恐怕根本不是主动跳楼的。
  随后剐起身,「那我不问了,去阳台拍两张照片就走。」
  他跟着站起来,死死皱着眉。
  「拍照片,拍什么照片,不能拍!你采访完了赶紧走。」
  「您放心,我就光拍阳台窗户,别的什么都不泄露。」
  说话间,我从兜里摸出了两百块现金,放在了茶几上。
  他抽了抽嘴角,冷笑,「两百块,打发要贩子呢。」
  这是……嫌少?
  但看着近在咫尺的阳台,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甘心。
  我索性把身上的现金全掏了出来。
  那是离职的时候,老板给结的上个月提成,加上奖金,有不到两千块。
  他夹起信封看了一眼。
  似乎对数额满意,冷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我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边,上下观察取景拍摄。
  阳台也不大。
  一人高的晾衣架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
  贴墙摆放着几十个鞋盒,差点摞到天花板。
  顺着阳台往下看,五层楼的高度也很吓人。
  只是阳台墙面并不矮,要想直接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想到这一点,我的视线瞥到旁边,就看到放在那的浅蓝色的塑料凳子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这样看来,蹬着凳子跳楼,动线倒是合理。
  难道真是自杀?是我想多了。
  可那个小程序的界面怎么回事?
  得想办法,拿到死者的手机才行。
  我怕打草惊蛇,没敢直接转身,但余光捕捉到,男人拎着不锈钢水壶去了厨房方向,似乎要去烧水。
  而他的手机就放在沙发上,那件外套里。
  左侧口袋,我记得清清楚楚。
  看,还是不看?
  厨房里传出接水的声响。
  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拿手机。
  放缓脚步,无声地走到沙发旁,迅速抓起那个手机,之后又回到阳台。
  整个过程我都心跳急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按亮屏幕,没有锁屏。
  我赶紧点进微信。
  聊天界面下滑,进入小程序,果然看到了那个纯黑的聊天框。
  这是死者的手机,她果然也在那个聊天室里!
  而且她就是五号玩家。
  之前神秘人提示,死亡的那个!
  点进对话框,我才发现她参加游戏的时间比我早得多,甚至已经完成了全部进阶任务,开启了任务奖励。
  没错,就是神秘人提醒五号玩家死亡时,说的那个最终结算。
  而且还不只她一个人,从聊天记录可以看出,他跟他丈夫都在聊天室中,参与了任务。
  【您已完成全部进阶任务,可在一切任务结束时,与聊天室内全部玩家一起,瓜分八亿奖金】
  五号玩家跟神秘人的聊天,终止于神秘人的回复。
  她问,「如果玩家死亡,还可以参加结算吗?」
  神秘人回,「不行。」
  那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之前,那时候妻子就已经死了。
  隐隐有些什么呼之欲出。
  我从小程序退出来,点进死者跟丈夫的聊天内容。
  才发现事发之前他们在争吵。
  记录往前翻,还是两夫妻关于分到奖金之后要做什么,怎么花。
  但到了今天早上十点钟,女方忽然开始质问男方出轨,并要求男方分到钱之后如数交给他。
  男方先是拒绝,才妻子提到离婚后才服软。
  并表示会买菜买酒回家,给她道歉……
  看到这,我基本也猜出了故事的走向。
  丈夫服软,实际并不甘心,嘴上说是赔礼道歉,实际已经在策划如何杀了妻子,独吞奖金。
  为了钱杀了妻子,还在镜头前哭诉卖惨。
  这男人真是心狠手辣,演技一流。
  我心底涌起一阵厌恶,乃至于连逐渐逼近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直到身后的人出声,语气阴沉,「你当记者的,应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吧。」
  说完,他动作极快地朝手机抓来。
  得亏我早有预料,提前退开一步。
  他这一次抓空,表情阴沉,恼羞成怒地抡起左手的水壶砸了过来。
  刚烧开的热水滚烫,壶身和盖子都在冒热气。
  我避无可避,只能整个人朝阳台边缘的鞋盒扑了过去。
  但鞋盒摞着,本就承受不住我的体重。
  这一挤压,更像多米诺似的轰然倒地。
  趁他走神,我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从阳台里逃了出来。
  下意识捂住手腕。
  尽管刚才躲得快,但还是没躲开泼出来的热水,手腕上被烫过的皮肤迅速红肿,火辣辣的疼。
  这水温度太高,刚才要是没能躲开,恐怕会直接毁容。
  我心里一沉,忍着痛感爬起来,钻进厨房抓了一把菜刀。
  这人手段阴狠,我得想办法自保。
  出来时,那个叫李丘渝的男人已经堵在了厨房前面,看到我手里的菜刀之后,面色阴沉,但到底没再靠近。
  「劝你别做没用的事,采访已经播出去了,就算你报警,警察也不会相信你的话。」
  说完他甚至放缓了语气,「我也不想再杀人,只要你把手机交给我,并且发誓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就不杀你,还给你一大笔钱,怎么样?」
  我没应声,警惕地扫视屋里陈设,思考什么路线能逃出去。
  但他却误会了,以为我在质疑。
  他一步步逼近,「你别看这地方看着破,它只是个障眼法,我有钱,而且马上还会更有钱,真的。」
  「来,把手机给我。」
  刻意伪装出的笑脸,加上他眼底的阴狠,合在一起格外违和。
  「别过来。」
  我忍住厌恶,把刀横在他面前,「就算我不举报,但你真觉得杀人之后,警察会让你逍遥法外?」
  「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我没理会他的威胁,「那个派发任务的神秘人,他不知道?如果没有陷阱,他真的会给你那多钱来让你完成任务吗,他为什么不亲自动手?」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神秘人敢在酒店动手,是单纯的计划不周全,癫狂且法律意识薄弱。
  但现在看来,他恐怕比任何人的法律意识都强!
  杀人犯法需要付出代价,所以他刻意在计划里留下漏洞。
  诸如我在酒店被监控拍下来,诸如这个男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每个任务参与者,都会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犯罪。
  而与此同时,所有罪证,都掌握在那个神秘人手中。
  至于最终的奖金瓜分,看似是奖励,人畜无害。
  实际也暗藏杀机。
  那个躲在黑暗里的操纵者,格外清楚人的劣根性,并对其加以利用。
  人性贪婪,无论能分到多少,都会觉得不满,想要更多。
  但奖金的数目已知,且固定。
  那唯一可以改变的,也就是参与分奖的玩家。
  同等情况下,任务失败或死亡的玩家越多,剩余玩家分到的奖金,也就越多……
  他要我们相互竞争,自相残杀。
  死的人越多,他的计划就越周密。
  毕竟活人不可靠,只有死人才会彻底闭嘴。
  至于在竞争中活下来的人,不光杀了人,还会留下洗不清的罪证。
  很轻易就能被送进监狱,终了此生。
  这计划乍一看周密严谨,但只要用心推敲,很轻易就能察觉其中的荒唐。
  可偏偏就是这样,我面前这个表情扭曲的男人,依旧向我证明了它的可行性。
  用金钱操控人心,是最艰难,也最轻易的方法。
  「你,你说什么神秘人?」
  李丘渝后退一步,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我叹了口气。
  「不用装了,我也是群聊里的玩家,为了调查神秘人是谁才会找上你。」
  怕他不信,我索性报上了自己的编号,「我是六号。」
  他闻言面色变幻,反复打量我。
  就在我以为他还是不信,想继续解释的时候。
  他却动了。
  猛地扑过来把我按在了墙上,要抢我手上的菜刀。
  「你干什么!」
  这举动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一时疏忽,还真被他控制住了攥着菜刀的那只手。
  他力气太大,带着鱼腥味的菜刀缓缓朝我压了过来。
  哪怕我拼尽全力抵抗。
  但依旧因为姿势原因,无法发力。
  刀刃划破脖颈,伤口的刺痛感格外清晰,破口处有血流出来,顺着脖颈蜿蜒流下。
  李丘渝癫狂的笑脸在我眼前放大,他嘴里的臭味熏得我不敢呼吸。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群里没有id,我本来还打算挨个找人,之后再杀了你们,没想到还有主动送上门的,八亿啊,那是八个亿!都是我的了!」
  手上脱力,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身后却响起一道童声。
  「爸爸,你在干什么?」
  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就站在不远处,头发乱糟糟的,还有睡出的压痕,表情茫然又惊讶。
  卧室敞着,显然他之前一直在屋里睡觉。
  我在采访里看到过,他是李丘渝的儿子。
  李丘渝见状,眉头紧皱,「你怎么出来了,进去!」
  「我听到有声音……」
  「我叫你进去!」
  他抬高音量呵斥,小孩被吓得一个瑟缩。
  也是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当当当,当当当。」
  李丘渝瞥了一眼,没做理会,继续逼迫小孩回卧室。
  谁知门外的敲击却没停,一下接一下,急促又紧迫。
  也不知道敲门的人是谁。
  那声音甚至越来越大。
  直至隔壁都传出骂声,「哪家这么缺德,敲什么敲,有病吧!」
  「艹!」
  他终于恨恨地骂了一声,之后收起菜刀,用一只手勒着我的脖子,往门口那边挪动。
  估计是怕敲门声太大,真的惊动邻居,到时候无法收场。
  逼近门前,他把菜刀放在了门前的鞋架上。
  用眼神警告我别出声之后,才用空闲的那只手,把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他动作缓慢,显然在警惕着。
  随着空隙逐渐增大,我也看清了门外的场面。
  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外面没人,只有正对着门口的地面上放了一张白纸。
  上面有字,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捡起来!」
  我后背挨了一下,男人压着嗓子威胁。
  「我捡?」
  「不然呢!」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几分,给了我下蹲的余地。
  我反抗不得,脑袋后仰,半蹲在地上去摸那张纸条。
  因为姿势不便,尝试数次都没能拿起来。
  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我闷不吭声,死死盯着楼梯间角落里,那块晃动的浅蓝色布料。
  楼梯间有人。
  但我却不知道ta是谁,又打算做什么。
  正在我纠结对方是敌是友,要不要暴露他的存在时,那人却动了。
  她步伐急促地冲出来。
  高举着手上的东西,朝着我身后一通猛喷。
  「谁,他妈的什么玩意!」
  伴随着李丘渝的惨叫,我才看那人手里拿的,是两瓶防狼喷雾。
  因为眼睛的剧痛感,箍着我脖子的那只手已经松了。
  但我依旧蹲在地上,呆愣地盯着眼前的人。
  顾十八?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我才刚排除掉她的嫌疑,可她怎么又出现在这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面色明显慌了一瞬,但还是急切地开口。
  「快走吧,我等会跟你解释,不然待会就走不掉了。」
  李丘渝捂着眼睛吼叫,因为辨不清方位,双拳乱挥,满嘴脏话。
  顾十八见我还是不懂,一急之下,攥住了我的手,拽着我往楼下跑去。
  直至跑出楼道,藏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挡住身形,她才松开手,弯着腰喘气。
  我看着她,满心疑惑。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可就无法解释了。
  她到底是不是神秘人,如果她就是神秘人的话,那为什么又要救我。
  「说吧,你怎么过来?你知道我在这?」
  她「嗯」了一声,眼神飘忽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很明显,是在撒谎。
  我没作声,拧着眉心。
  「你来之前根本不知道我在,是听到扭打声才改了主意对吧。」
  她面色一怔,但到底没反驳,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男的为了钱不惜害死自己的妻子,你却不顾危险一个人找上他,到底想干什么,还不跟我说实话吗?」
  她低头,遮掩面上的犹豫。
  沉默许久,才终于出声。
  「其实,我是来完成一个任务的,也是意外发现你在,所以才想救你……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能说。」
  她面色颓败,「我,我也知道这很危险,但我没有退路了,只能完成那些任务才行……」
  她低声说着。
  我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听她说到不能退出时,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是那个小程序,福报?」
  「对,啊,不对,你怎么知道。」
  她仰头,震惊地盯着我。
  而我心情复杂,不知该怎么解释。
  在此之前,我预想过很多可能性,甚至以为顾十八就是神秘人,但却万万没想到,我其实忽视了最显而易见的一种情况。
  她其实早就被牵扯了进来,也是神秘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那个威胁快递,从始至终的目标都不是她,而是一个专门针对我的陷阱。
  不过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从进入小程序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像在被人监视,每一步计划,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火锅店偶遇,学校门口的那瓶水,还是更早……
  回归眼前。
  我沉下脸,「所以那几次见面并不是偶遇,而是神秘人要求你完成的任务?」
  这话一出,顾十八也意识到,我已经进了群。
  低垂着头,表情愧疚,「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把你牵扯进来,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室友打那个赌了。」
  我疑惑,「什么赌?」
  「就……就是。」她支支吾吾,什么都没说却红了脸。
  我等了半天,实在没了耐心,「不想说就算了。」
  她头垂得更低了,小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事已至此,说对不起当然没用。
  得早点把那个神秘人揪出来才行。
  看样子,顾十八比我更早进群,或许知道更多信息也说不定。
  太阳落山,两栋楼的缝隙凉意更甚,她只穿了一件连衣裙,冷得微微发颤。
  我打断她的道歉,「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先换个地方。」
  「好。」她乖巧应声。
  我俩贴着住宅楼的墙根,往小区门口移动。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依旧没人跟上来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我回头,习惯性地扫了眼李丘渝家的阳台。
  却没料到,竟然看到了一个人影。
  只是那人影实在娇小,不像成人,反而像是小孩踩着凳子,趴在阳台边缘往下看。
  「你在看什么,怎么不走了?」
  顾十八叫我。
  我回神,可再定睛一看,那阳台上的人影却不见了。
  我索性摇头,「没什么。」
  虽然有些不对劲,但时间紧迫,还是不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时间比较好。
  坐上出租车,我问她:「你想去哪?」
  「可以去学校附近吗,我是请假出来的,下午还要上课。」她看过来,征求我的同意。
  神秘人的监视无孔不入,所以不管在哪区别都不大。
  「可以。」我点头。
  之后便是一路沉默。
  直到出租车抵达学校。
  我下车,帮她拉开了车门。
  「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因为场景相似。
  我忽然想起了上次在校门口跟她道别,那时候实在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面。
  「小顾!你回来啦。」
  顾十八听到叫声,歪头朝我身后看去。
  我也转身,刚好看到一个女孩,三两步窜了过来。
  她动作熟稔地挽住了顾十八胳膊,「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去了医院用不用做核酸检测啊?」
  「医生说是吃坏了肚子,开了胃药,没去发热门诊,不用做核酸。」
  「那就好那就好。」
  那女孩看着眼熟,是上次等在校门口,帮忙搬书的几个女孩其中一个。
  「至于这位,你这是表白成功啦?咱们不是打了赌吗,你怎么不说。」她忽然转头,看向我,笑容八卦,「你好,我是顾十八的室友,我们宿舍有规矩,你得请我们吃饭哦。」
  「表白?」
  我疑惑地朝顾十八看过去。
  却发现她正手忙脚乱地,尝试捂住室友的嘴。
  「小鱼,你别说了。」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刚刚。
  在回春苑楼下,她支支吾吾,怎么也不愿意说跟室友打了什么赌。
  原来是这样……
  对上我的视线,顾十八眼神慌乱,满脸通红,但并没反驳。
  我愣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电话铃声响起,同时解救了我们两人。
  我掏出手机,「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顾十八忙不迭点头,「嗯嗯,你赶紧去,别耽误正事。」
  说完拽着自己室友走远。
  我这才平复心情,接起电话。
  电话刚接通,李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他中气十足地说,「庄子,你给我的那张单子,我查到了。」
  我一愣。
  等了几秒才终于想起来。
  那个破损快递的快递单,因为号码和地址都是无效信息,所以根本查不到来源。
  李哥总看我拿着那单子发呆,就问怎么回事。
  我当时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提了一嘴,说想找那个快递的来历。
  但真的从来都没想过,李哥真能查出来。
  电话那头环境嘈杂,有人来拿快递,李哥无暇回应只能让对方等会。
  「稍等稍等,马上。」
  「快点,这着急呢!」
  见状,我索性出声,「哥,电话里不方便说话,你等等我,马上就过去。」
  挂断电话,顾十八跟室友还站在原地等。
  那女孩见我走过来,几次欲言又止。
  估计是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想道歉。
  我朝她笑笑,意思是我没放在心上。
  之后转向顾十八,「临时有点事,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顾十八一愣,「但我们不是……啊,是很重要的事吗。」
  她想问任务的事,但顾忌室友在,临时又改了口。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板起脸,「藏起来的东西并不好找,可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找出来,关进去,不管会付出多大代价。而这个过程可能会很危险,你真的考虑好,要跟我一起吗?」
  顾十八一怔,显然能听懂我话里的深意。
  「但是,万一失败了呢,ta那么,那么厉害。」
  「失败了就再来,受伤了就休养,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得把他找出来,跟他厉不厉害没关系。」
  蒙住眼睛,通过对违法犯罪的视而不见,换来顺遂的生活。
  我做不到。
  但我这样想,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卷入漩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去选择想要的人生。
  看到顾十八陷入沉默,我不打算逼她做决定,「你慢慢考虑,不着急。」
  她或许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但不参与的话,我自己也不一定会失败。
  「等等。」
  但刚转身,我就被人叫住了。
  顾十八看着我,表情坚定,「我考虑好了,跟你一起。」
  「好,那等你下课之后,还是学校门口,我们不见不散。」
  她点头。
  走出挺远,还能听到她跟室友说话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啊?神秘兮兮的。」
  「就一只流浪狗,挺凶的,咬伤了好几个人,我们想一块把他抓起来。」
  学校到快递点距离其实不远。
  但因为是步行,加上晚高峰路上车太多,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
  刚拐过弯,看到菜鸟驿站的牌子,手机就振了一声。
  掏出来。
  才发现是顾十八的消息。
  「完了,班里临时通知,等会下课要留下来开班会,可能得耽误点时间。」
  带了个抱歉的表情包。
  我打字回复,「没事,我要查那个恐吓快递,也要花时间。」
  「啊?什么恐吓快递?」
  那边秒回。
  我皱眉,察觉不对。
  那破损件我虽然没真的没给顾十八,但按理说,她当时会去拿快递,应该是任务要求。
  可现在看来,她怎么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我们站在同一阵营,她没必要骗我。
  难道真的不知情?
  我简单解释因果,索性把之前拍的照片也发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应该是在看图片。
  过了会才问:「你当时打电话让我去拿的快递,是这个???」
  「好吓人啊。」
  隔着网络,文字死板,我无法分辨她目前的语气。
  只能打字反问:「你不知道。」
  但如果拿快递并不是任务,那她当时为何一点怀疑都没有,配合我来了又走。
  现在技术成熟,但凡网购了东西,快递平台都会同步。
  没有物流信息,没有取件短信,仅凭一个电话通知……正常人多少都会有些怀疑。
  我还在斟酌如何用词,那边却已经回复了。
  「不知道啊。」
  「任务只要求我在收到短信之后去拿快递,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倒符合那个神秘人的做事方法。
  每个人都是棋子,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或许一时能猜到后果,但却永远无法触碰到背后的真相。
  从表面的结果分析,快递和顾十八的出现,是为了引我入局。
  医院的酒精,是想引起火灾,甚至杀人。
  所谓瓜分奖金,是为了引起李丘渝夫妇反目,自相残杀。
  但这一切的一切,背后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得入神。
  连李哥的喊声都没听见。
  「干什么呢,我看你在那站了半天了,来了怎么不进屋。」
  见我回神,李哥这才笑笑,招呼我进门。
  我失笑,岔开话题,「这不太久没回来,迷路了。」
  「去你的。」
  李哥虚虚踹了我一脚,「对了,你查那个快递单子干什么,还没跟我说呢。」
  对,快递单。
  我精神一凛,想起正事。
  「哥,你真查出那快递是谁寄的了?」
  「怎么可能。」李哥摆手,「那上面连个正经电话都没有,怎么查。」
  「那你说查到了的意思是……」
  李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电话信息都是乱码,但单子却是真的。」
  说完,李哥把那张皱皱巴巴的快递单递到我眼前,用烟头点着左上角。
  那有串模糊的数字:2020/10/1 09.27.41第1/1个
  什么意思?
  「这是打单时间,圆通的件都这样,只要是机器打单,都会保存打印信息和批次,这玩意没有正式信息,站点一扫码就能核出来,不可能是从转运中心来的,多半是卸车的时候,有人趁你不注意扔在了快递堆里。」
  我一愣。
  想起收到破损件的那天。
  李哥请假,我一个人又要卸货,又要清点数目入库,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有谁想趁我不注意,往快递堆里掺件,还真是容易得很。
  思路忽然就清晰了。
  那人故意等到李哥请假,有机可乘,并用破损件设下陷阱。
  这快递单打印时间是十月一号,但我收到它的那天却是三号。
  由此也能得知。
  那个人,恐怕一直都在我的周围晃悠,监视我的动向,等待最佳动手时机。
  周六,也就是十月三号那天,他终于等到了。
  至于那张快递单。
  最近的圆通快递点,距离菜鸟驿站,只有五百米不到。
  为了防止纠纷,每个快递点都配有摄像头,而只要能查到快递打印时间段的监控,也就意味着能找到送恐吓快递的人!
  我有直觉。
  或许很快就能抓到那个神秘人了。
  我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跟李哥道谢。
  「嗨,多大点事。」
  我摇头,「哥,你真的帮我大忙。」
  李哥见我认真,反而笑了。
  「行,那你回头请我喝酒。」
  「喝,必须喝。」我起身,套上外套,「我先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咱哥俩喝一宿,地方你定。」
  「行,说好了。」
  圆通快递点不远。
  但我还是跑了一路。
  现在已经七点四十六了,快递点八点关门,我得在他们关门之前到那。
  一边跑一边看时间。
  好在我速度够快,到的时候门还开着。
  「寄件?」一个女孩坐在柜台后面,只抬头瞥了我一眼,就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我走过去,发现她操控的射手刚好被对面蹲了,一套带走,画面变灰。
  她「啪」的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桌上,抬头看我的时候,还带着火气。
  「寄不寄件,问你呢。」
  我摇头,「帮我打一张快递单,信息按我说的来,不用寄出去,只给我单子给我就行,我按正常价格给你钱。」
  「你只要快递单?」
  或许是要求奇怪,那女孩皱起眉头。
  「不行。」
  「那你给我一张空白快递单,不用打印也行。」
  「也不行。」
  我追问,「为什么不行。」
  「什么为什么,就是规定,你又不寄件要快递单干什么。」
  她似乎认定我是来捣乱的,心不在焉地白了我一眼,看到游戏角色复活,拿起手机继续玩。
  「我照常给你钱。」
  「那也不行。你不寄件赶紧走,我们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忽视她的态度,继续问:「你们店里,还有其他人能打印快递单吗?」
  游戏逆风,她语气逐渐烦躁,「没有了,就我一个。而且这事你找谁都没用,这是规定,公司发现要丢工作的。」
  「你在这干了多久,上个月也在?」
  对局失败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她白眼一翻,直接退了游戏,抬头朝我瞪过来,「你这人有完没完,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时机到了。
  我不动声色,把手机递了过去。
  「这个是你们这打印的对吧,报警之前,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这张快递单是怎么回事。」
  她一愣,「什么快递单?」
  我等她看完,才开口,「按照规定,快递单打印前需要核实信息,包括寄出地址,寄件人身份,以及物品安全。」
  顿了顿,抬高音量,「可这张快递单,寄件人信息虚假,寄出地址不全,万一有人利用快递运输危险物品,责任你来承担吗!」
  她似乎认出了打印编号,开口反驳,但明显心虚,「这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监督员。」
  我沉默地看着她,没否认。
  她眼神一顿,忽然变了脸色,「你是监督员?」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认出来,您没穿制服,我还以为是来寄件的。这个单子绝对不是我打的,肯定是其他人。」
  「但你刚才说,这只有你一个人负责打印快递单。」
  她一听这话,哭丧着脸出声,「是这样没错,但这个单子真不是我打的,不然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您相信我。」
  「不是你打的还能凭空冒出来?算了,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无辜的,那还是通知负责人吧。」
  「别,别啊,您想要证据,那我有啊。」
  「什么证据。」
  「监控,可以看监控,不是我打的单子,监控里肯定拍到了。」
  对话按照我的计划推进,甚至比我预想中还要顺利。
  我压住激动,脸上还得做出为难的样子。
  「我等会要巡其他区,确实没空等你们负责人过来,那你先按照时间段,找一下监控吧,找不到另说。」
  我尽量少说话,怕一不留神露出马脚。
  好在这女孩一心推脱责任,根本没察觉到不对。
  「找到了,十月一号上午十点开始。」
  她攥着鼠标,轻呼一声,「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国庆节,我请假回家,是小陈替我的班。」
  我朝屏幕看过去。
  监控对着前台方向,哪怕不够高清,但依旧不难看出,画面里空无一人。
  女孩尴尬地解释,「小陈肯定是太累了,这才趁着没人去休息室补觉,他平常都不会这样。」
  我没作声,死死盯着监控画面。
  毕竟不是真正的监督,所以比起基层员工偷懒,我更关心到底是谁打印了那张快递单。
  调快了倍速。
  等到九点十九分的时候,画面里才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背对着摄像头,进门就直奔柜台上的电脑。
  旁边的女孩皱眉,表情疑惑,「这人不是小陈,他谁啊!怎么乱动机器!」
  我没理会。
  放慢速度重新播放这一幕。
  重复三次。
  终于成功在那人转头那一帧,按下了暂停。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我说不出有什么想法。
  有意外,但也不乏果然如此的荒唐感。
  是哑巴。
  那天跟李哥动手,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那家五金店。
  我早知道哑巴跟这件事牵扯颇深,但却没想到,他参与得远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到底是谁。
  他是神秘人本身,还是另一个玩家?
  不过不管怎么说,得先找到他才行。
  我掏出手机,拍下监控上的画面,起身准备离开。
  却被人叫住了。
  那女孩站在门内盯着我,面色紧张,「那个,监督大哥,你看这单子是别人打印的,能不能……」
  「这次的事是意外,就不上报了,但之后你们需要加倍注意。」
  「肯定肯定。」她忙不迭应声,一路送我出门才回去。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对不住,之后继续往前走。
  太阳西沉,天边晕出一大片橘色。
  顾十八还没发消息过来,估计在开班会。
  我想起出门前答应李哥请他喝酒。
  索性临时改变了路线,直奔最近的超市。
  路灯亮了,但这条街上,刚下班的行人却不少。
  大家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
  可我走着走着,却察觉不对。
  身后有个人影,似乎总是不远不近地缀着我,从快递点出来就在后面,已经跟了好一会。
  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晃悠悠地落出几米。
  每次拐弯都顺路,不是跟踪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个手机壳。
  里面装着定位仪,对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掌控我的行踪。
  但之前我把那玩意绑在了狗身上,对方再想找我,便没那么容易了,找人跟踪,恐怕也是无奈之举。
  不过,既然你主动露出破绽,可就别怪我加以利用。
  略一试探,就知道后面的人影还在。
  我放慢速度走出几十步,感觉距离差不多了,才猛然加速,钻进了前面那条小巷。
  小巷没有路灯,昏暗狭窄。
  我勉力收住身体的惯性,找到一个大垃圾桶,在那后面靠墙蹲了下来。
  扶住地面,尽量放缓急促的呼吸,不敢发出声响。
  在心里默默倒数。
  「3,2,1。」
  下一秒,还是刚才那条街的巷子入口,冲进来一个急躁的人影。
  他并没注意到我的存在,直直掠过我的藏身之处,冲了过去。
  左右张望一圈后,他气得一脚踹在墙上,似乎因为跟丢了人而懊恼。
  我庆幸,得亏这人不是专业盯梢,不然还真没这么容易上钩。
  我悄悄扶着墙站起来,趁那人不注意,扑过去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身上酒气熏人,导致我下意识皱眉。
  「什么人!」他脖子被勒住,也开始反抗,胳膊肘一下一下直往我小腹上怼。
  尽管我小心闪躲,但还是挨了几下,疼得厉害。
  只能在胳膊上加大力道,威胁他配合,「别乱动。」
  或许是被我吓住,那人僵了一下,收了声。
  我单手勒住他,调整视角去看他的长相。
  但看到之后,真真吃了一惊。
  「哑巴?」
  怎么又是他。
  而且不对啊!他不是哑巴吗,怎么又会说话了?
  治好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是装的。
  被我叫破身份,他脸上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收回视线,一副不认识我是谁的模样。
  「你为什么装哑巴,跟踪我干什么?」
  他被我按在地上,依旧不出声。
  「之前那个快递也是你拿来的是吧,那是哪来的,谁让你这么做的?」
  哑巴年近半百,落魄邋遢,不像所谓的神秘人。
  估计也只是颗棋子,被神秘人要求,完成各种对方无法出面的任务。
  「不管对方开出什么条件,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可怕,你现在还有用,他会留着你,可一旦你的作用消失了,他怎么可能放任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
  「你继续这样,还不如把一切都说出来,还能获得自由。」
  我劝得口干舌燥,可面前的人却像聋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光一问三不知,听累了还直接闭眼,趴在地上装死。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不甘心就这么放走他,但同时也很清楚,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
  地上的人悄悄睁开眼,见我气得牙痒痒,似乎还很得意。
  我拧紧眉心。
  这人真是难缠。
  不过,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那不如直接搜身!
  他听神秘人的指挥办事,两人之间总归有联系的渠道。
  不管是短信还是电话,一旦找到了,不愁查不出更多。
  想到这,我直接用腿压住他上半身,去翻他身上的口袋。
  他慢半拍才察觉我要干什么,果然开始挣扎。
  看来是找对了。
  我信心大振,翻找的速度加快。
  终于在他裤兜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有了!不过,好像不是手机……
  我带着疑惑,把那东西掏了出来。借着路灯看清是什么后,却愣住了。
  是盒烟。
  盒盖打开后,里面装满了被抽得只剩一小截的烟头。
  什么玩意。
  我太过意外,甚至连腿上的力道都松了。
  地上的人找准时机爬起来,动作极快地抢回了那个烟盒,宝贝似的又塞回了口袋里。
  他瞪了我一眼,捂着口袋跑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并没有继续追。
  或者说,追也没用。
  刚才已经确认了,哑巴没有手机,那神秘人发布任务的方式也没得选。
  要么是他来见哑巴,要么就是哑巴主动寻找。
  总而言之,他们一定会见面。
  在这种情况下,放走哑巴的好处,远比把他抓起来要大得多。
  与其抓住棋子打草惊蛇,不如利用这颗棋子,找到背后布局的人。
  只不过我很好奇。
  神秘人是用什么手段,让哑巴听命于他的呢。
  如果是用钱收买,那他又为什么会过得如此落魄?
  我把玩具熊拿起来,数不清第几次把它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最普通的款式,蓬松的绒毛因为表面红色物质硬化,结成了坨。
  因为闻不出味道,所以我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
  凝固之后的形态很光滑,但用力抠也不难扣掉。
  油漆吗?
  熊身翻转,看到背后。
  我的视线忽然一紧,发现了点特别的东西。
  熊背后,整片的红色区域中间,有一处黑色。
  我仔细观察,发现那好像是根毛?
  半截凝固在那团红色里,半截裸露在空气中。
  但那又不像人类的毛发。
  太短了,质地又更硬。
  很像是……某种刷子的刷毛。
  我心里推测。
  可能是把油漆涂上去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刷毛。
  不过这刷子,看起来似乎跟平常的不太一样……
  我在脑子里回忆各种刷子的刷毛模样。
  大多是白色和透明的,而且鞋刷的似乎还更硬一些。
  思考无果。
  我收回视线,瞥到了锁屏报时的手机。
  九点半。
  顾十八依旧没回我的消息。
  电话也不接,可能是调了静音。
  本来约好了等她下课的时候见面,交换信息,一起商讨如何揪出那个神秘人。
  可我却一直等到现在。
  这么晚还没下课?
  我忽然瞥到桌上画着骷髅头的纸条,还有玩具熊。
  因为要带过去给顾十八看,所以我才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
  那玩具熊就扔在桌上,眼睛处那两个黑色缺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莫名其妙的,我心里闪过些许顾虑。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毕竟才刚商定合作,要一起抓出神秘人,她就失联了。
  神秘人对我的动向了若指掌,那她呢……
  越想越担心。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我得去找她。
  我把玩具熊和纸条收进书包,抓起外套出门。
  一边走,一边找出顾十八的号码,拨了出去。
  本来只是随手尝试,根本没抱希望能打通。
  可这一次提示音才响了三声,竟然就被人接起来了。
  「喂?」
  对面传出一道男声。
  我动作一僵。
  顾十八的手机怎么会是一个男的接起来,这个人是谁,是神秘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想法,但终究一个都没问出来。
  「您好,请问这是顾十八的手机吗?」
  我听到自己声音如常,只是攥着手机的关节,用力得有些发麻。
  「哦,找小顾是吧,她胃病犯了,现在在医院,医生正在给她在做检查,所以没带手机。」
  「那你是?」
  「我是她朋友,陪她一起来的。」
  电话那头的男声自然又随意,不像骗子。
  但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在哪个医院?」
  那人沉默一会,却回避了我的问题,「请问您是哪位?小顾的同学吗?」
  我直接挂了电话。
  这附近医院不多,正规需要做检查的地方更少,而且这个时间点,应该只有附属医院的急诊还开着。
  因为钥匙在手里,我索性开了快递点的货车。
  不到两公里路,五分钟就到了。
  之前李哥空腹喝酒胃疼,就是我送他过来的。
  我熟门熟路找到急诊科室。
  果然,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了一个人——祈子明。
  就是我之前在路边,看到的那个男孩。
  他怀里抱着一件米色的呢绒外套。
  那外套我在顾十八身上见过。
  晚上医院没人,走廊安静。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
  对上我的视线之后,他愣了几秒,半晌才试探着开口,似乎认出了我,「庄钦?」
  「你怎么在这?」
  我一时语塞,其实更想问他为什么在这。
  但他皱了皱眉,却又问了一句:「刚才电话里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接电话的人,是你?」
  听我这样问,他咧嘴笑了。
  「果然十年,吓我一跳,还以为小茉莉交男朋友没告诉我。」
  「你说小茉莉?」
  骤然听他提起这个称呼,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小茉莉是跟我们在同一个孤儿院的女孩,她很安静,小时候总喜欢跟在我身后,叫我庄钦哥哥。
  直到她被领养,才跟孤儿院断了联系。
  只听说领养她的那个家庭很不错,是一对老师。
  可祈子明怎么会忽然提起她?
  见我语气茫然,祈子明也面露疑惑,「是啊,难道你不是来找小茉莉的?刚才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的吗?」
  我打了顾十八的电话,可他却说我是来找小茉莉的,顾十八家教良好,性格温柔,而小茉莉被一对家境不错的老师领养了……
  我皱着眉头,站在原地消化他话里的信息。
  许久才意识到一件事。
  顾十八就是小茉莉,小茉莉就是顾十八。
  她那天说祁子明是她的发小,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怪不得,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不是发小又是什么。
  问诊室的门打开,顾十八从里面走出来。
  她眼眶泛红,估计是刚刚疼得厉害。
  看到我之后一愣,「庄钦,你怎么来了?」
  「我打电话才知道你胃疼,过来看看。」
  说起来也神奇,以前没认出顾十八就是小茉莉,也没想过这一点。
  可现在知道了,竟然也能从她身上,看出些当年的影子。
  祈子明站在旁边,一头雾水。
  「不是,你俩这什么情况?」
  「怎么了?」顾十八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原来不只是我的问题,太久没见,她也认不出我。
  我心理平衡了些,开口解释。
  「小茉莉,你不记得我了吗,孤儿院,庄钦哥哥?」
  她本来没什么表情,但听我说完,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后来死死盯着我,惊讶地开口。
  「你是那个庄钦?」
  我苦笑,「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重名……」她上下打量我,满脸的难以置信,「而且你跟小时候好不一样,长高了,也变帅了。」
  我也感慨,「你也是,小丫头长成大姑娘,所以我才不敢认。」
  她脸色微红,抿了抿嘴。
  「哎哎,那我呢,我变化不大吗?」祈子明咳嗽两声,挤到我俩中间,「我瘦了那么多,你怎么不夸我帅。」
  顾十八被挤开,哎哟一声,正色开口,「你还行,但我已经看腻了。」
  祈子明「啧」了一声,说了句花痴。
  顾十八笑着推开他。
  两人互动自然,显然感情深厚。
  我出声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恢复联系的。」
  小胖这些年还偶尔会回孤儿院看看。
  但当年小茉莉被领养后,就彻底跟孤儿院断了联系,也没再回来过,所以我想联系她也没有途径。
  只是不知道小胖是怎么找到她的。
  顾十八收起笑意,解释道:「我们小学是在一个学校上的,当时被领养后,我就转了学,本来人生地不熟的很害怕,但没想到他也在那个学校。」
  原来是这样。
  「对了抱歉哈,本来说好了放学要见面的,但是我这边出了意外……」
  「没事。」我摇头。
  祈子明在旁边,所以顾十八并没说见面要干什么。
  不过生病属于意料之外,只能另约时间。
  沉默几秒。
  我跟祈子明的声音同时响起,「送你回学校。」
  祈子明已经掏出了车钥匙。
  是辆售价不低的跑车。
  对比之下,我停在医院门口的那辆破旧的货车,简直是公开处刑。
  我抿了抿嘴,一句「让他送你吧」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没想到,顾十八却从祈子明手里接过了衣服,走到了我身边。
  「让庄钦送我就好啦,我俩顺路。」
  对面的人表情微变,但到底没说什么。
  在我俩的目送下,祈子明开车走了。
  等那辆车走远,我跟顾十八才上了车。
  拉货的破车,因为很少整理,看上去确实有些脏乱。
  我怕她不适应,脱了外套给她垫着。
  她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在你心里我就那么矫情?」
  「那倒也没有。」
  「行啦,开车吧。」
  她把衣服接过去,但没垫着,而是抱在了怀里。
  我失笑。
  把书包摘下来递给她,之后才启动车子,「这是当时那个快递里的东西,不过熊身上的红色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还没弄明白,打算实在不行就去检测成分。」
  顾十八闻言。
  拉开拉链,把玩具熊和纸条一一拿出来查看。
  「拿快递只是神秘人的任务,我都不知道,原来真有这个快递存在。」
  「你确定填了我的姓名和电话吗?」
  「确定。」我笃定应声,「当时我还不认识你,所以只能打快递盒上标注的号码。」
  顾十八把那两样东西放回书包,依旧在小声念叨,「这是谁寄的,真奇怪。」
  天黑,我专心盯着路况,也没再出声。
  她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路开到学校门口,我把车停下,她才忽然出声,「对了,你觉不觉得,祈子明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
  顾十八表情苦恼,「我今天去回春苑,明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我室友都没说,但他却知道我去过那,我问他的时候,他就说是路过的时候看到我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会那么巧?
  不说顾十八去的是居民区,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楼内。
  哪怕真是在路边上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又为什么不打招呼?
  顾十八抿了抿唇,继续说:「而且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好像总是会忽然出现,就像,就像时时刻刻都知道我在哪一样。」
  「比如上次在格林泰豪酒店的马路对面?」
  「对。」顾十八点头,「我才刚到那没一会,就看到他从酒店里走出来,然后我们就聊了一会,但每次问他来干什么,他就转移话题。」
  车里陷入沉默。
  那天我刚接到送酒精的任务,所以去酒店踩点,调查情况。
  可现在听顾十八所说,那天祁子明竟然也在。
  酒店失火,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哎哟。」顾十八轻呼一声,「宿舍要关门了,我得赶紧回去,有事情你就直接打我电话,或者我们下次见面再说。」
  说完就慌慌张张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就在车里看着,等她跟门卫解释清楚,顺利进了校门之后,才发动车子回菜鸟驿站。
  毕竟虽然跟提前跟李哥打过了招呼。
  但用完车钥匙还是得送回去。
  等终于把车停好,往住处走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这一天折腾得太累,终于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都有点发蒙。
  而且深秋的夜里总是格外的凉。
  进门,开灯,身上黏腻,我也顾不得烧水,直接用凉水冲了个澡。
  换上新衣服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感觉人又活了过来。
  这房子是我新租的,地方不大。三十几平的小单间,价格却不低。但好在有独立的浴室,不用跟其他人共用。
  我躺在床上。
  明明身体很累,但大脑却没有一点困意。
  杀了自己妻子的李丘渝,酒店里被炸伤的那个男人,包括跟踪我的哑巴,以及有些不对劲的祁子明……
  这些人到底都有什么目的。
  在最后的真相里,又都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想不通,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搜索本地新闻。
  酒店着火,之前就有报道称警察已经介入,按理说只要查了监控,就能发现我的嫌疑,怎么到现在警察还没找上我。
  难道是后续调查出了什么问题。
  我在浏览器里输入关键词。
  酒店,火灾。
  很快,屏幕上弹出了不少相关消息,全都是关于格林泰豪的。
  其中最新的一篇报道发布于3小时之前,热度已经寥寥无几。
  文章的大概意思是,警方已经联系到了伤者家属。
  而家属表明火灾确实是伤者不小心导致,他们愿意承担酒店赔偿,并与酒店方达成一致,就此结案。
  可这篇内容整体看下来,我却蒙了。
  什么叫伤者家属承担酒店赔偿。
  明明酒精是我带过去的,然后由别人泼洒导致起火,被烧伤的人明显是受害者,可家属为什么不追究?
  可反复看了好几遍,文章确实是这个意思没错。
  怎么会这样。
  疑团越滚越大,我只能先强迫自己睡觉。等明天起来,再想办法联系酒店,以及伤者家属,弄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带着一堆问题入睡。
  但睡眠质量却格外的好,期间一个梦都没做。
  早上睁眼看手机,才发现已经十点多了。
  我赶紧爬起来洗漱。
  简单整理之后,直奔酒店。
  这里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被大火熏黑了的外墙,以及二楼窗户,现在已经整修完毕,焕然一新。
  我默默感慨酒店的效率。
  跟着旋转门走了进去。
  得知我的来意之后,前台接待犹豫了片刻,去后面叫了经理出来。
  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笑容亲切且标准。
  「先生,您这边坐,请问要喝些什么呢。」
  我跟他一起,在角落的沙发落坐,「不用了。」
  这人我之前见过,就起火的那天早上,我上楼拿背包,刚好目睹了他跟消防员的对话。
  「您是想要咨询起火的后续赔偿是吧。」
  「其实您不用亲自过来的,直接电话联系我们,提供当晚的入住信息,就可以拿到赔偿了。」
  我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我不是来要赔偿的。」
  他一愣,面露疑惑,「那您今天来是……」
  「我是想问一下,关于那件事的具体处理结果。」
  经理面露难色。
  我赶紧解释,「你放心,我不是想为难你们,只是因为看到报道,很好奇处理结果,才来问的。」
  「你是记者?」
  「真的不是,我就是作为经历者,想了解一些情况。」
  对面的人打量我半天,确定我没说谎之后,才开口,「那您想了解什么呢?」
  我正了正神色,问:「事发当时,说是起火原因不明,所以警方介入调查,但后来为什么撤销了呢,是伤者醒来要求的吗?」
  「不是的,其实伤者现在还在昏迷中,是伤者儿子接受了后续处理,因为不愿意后续调查干扰他父亲休养,所以主动提出承担赔偿,警方结案。」
  不愿干扰父亲休养。
  这个理由乍一听合理,但仔细思考却处处透着违和。
  自己的父亲在酒店被烧伤导致昏迷,真相未知的情况下,作为子女不但不要求彻查,竟然还主动承担赔偿,息事宁人。
  我直觉这事不对劲,追问经理,「您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有的,但按规定我们无法提供,真的很抱歉。」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
  我沉默半晌,开口道:「如果我要求赔偿呢,我是说,不是找酒店赔偿,而是要求造成火灾的人提供精神赔偿,并当面道歉。」
  经理有些意外,过了会反应过来。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酒店无权处理,只能将对方的联系方式给您,您跟对方私下交流。」
  我笑笑,到底是拿到了号码。
  走出酒店,找了个小超市。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借了老板的电话,之后才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铃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有人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有人说话,漫不经心的嗓音格外熟悉。
  可怎么会是他?
  我没说话,直到对方耐心耗尽,骂了句「神经病」之后,主动挂断。
  「小哥,你电话用完了吗?」超市老板见我举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询问。
  我赶紧应声,删掉通话记录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老板热情,问了一句:「没打通吗?」
  我胡乱应声。
  直到回了住处附近,脑子里依旧在想那个电话。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万万没想到,所谓的伤者儿子,竟然是那个人。
  思绪混乱。
  可真相,呼之欲出。
  抬头才发现,巷口围了一群人,声音嘈杂。
  「真不报警么,我看他状态好像不太对。」
  「报什么警,我看都是自己作的,一身酒气,一看就是喝多了又去偷东西,被人打了呗。」
  「但是看着怪可怜的。」
  「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一件衣服,不行吧。」
  我皱了皱眉,本打算绕行。
  但却忽然从人群缝隙中,看到散了一地的烟头。
  烟头?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直觉。
  我下意识凑近人群,往被围起来的中心看去。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温度只有个位数的天气,他却只穿了件破破烂烂的短袖。
  短袖破旧,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头顶的伤口还在流血,头发都结成了绺,胳膊横在脑袋上,看不到眼睛。
  但脸色红得不正常,显然发了烧。
  那双脚后跟开口的破胶鞋,还有满是破洞的工装裤,我尤其熟悉。
  哑巴?
  怎么又是他,而且还伤成这样。
  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手脚不干净,酗酒,但抓住了也就是骂几句,很少真跟他置气。就算动手了,也不会这么狠。
  天冷,他又受着伤。发烧严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会直接没命。
  我还想通过他查出神秘人是谁,那就不能扔下他不管。
  想到这,我只能咬牙挤进人群里,脱了外套,蒙在他身上。
  之后也不顾围观者在说什么,背起他就走。
  我打算先回我住的地方。
  过程中他一直都一动不动,要不是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声音极小,反反复复就两个字,叫的好像是「儿子」。
  哑巴不重,我背起来才发现他瘦得像个骨头架。
  进门后,我从柜子里另拿出一张床单铺好,之后才把他放在了床上。
  他闭着眼,也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怎么。
  我这没有急救包,但好在他伤口其实不深,只是流了不少血,看起来吓人。
  给他清理了一下伤口,再简单包扎了。
  等没再流血之后,我就等在一边的凳子上,等他醒过来。
  过了五分钟左右,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之后就转头朝向墙壁。
  我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他没应声,似乎打算继续装傻。
  而我扫了一眼他的裤子,因为烟盒被打翻了,所以那个口袋瘪了下去。
  但却有一点白边若隐若现。
  像是纸条。
  我没惊动他,用两根手指把那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但真拿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不是纸条,而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有些泛黄。
  上面是个理着寸头的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胖乎乎的。
  背景是棵粗壮的老树。
  因为模糊,男孩的长相看不太清。
  床上的人面向墙壁,干瘦的后背佝偻着。
  这个小孩,难道就是他儿子?
  这么想着,我也就问了:「这照片里的,是你儿子?」
  他依旧没出声。
  但在我提到照片之后,他却忽然转身,看向我,定定地盯了我半天,才摊开手心,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我伸手去接,等他解释。
  这次他终于出了声,嗓子因为发烧而沙哑,「你是个好孩子,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能不能求你帮忙,把这张卡交给他。」
  「给谁?」我满腹疑惑。
  他一边喘气一边艰难地笑笑,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照片,视线放缓,脸上纵横的褶皱愈加变深。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会,就把照片跟银行卡一起塞进了我手心里。
  翻身下床,往门外走去。
  他脸上红得不正常,显然是越烧越严重。
  「你现在出去干什么。」
  只穿一件短袖,还发着烧,在这种情况下出门乱晃就是找死。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
  但他只是摆摆手,推开门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悲哀,到底觉得,不应该拦住他。
  屋里安静。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把我唤回现实。
  是顾十八。
  她语气急切地跟我说:「庄钦,你快看最新任务!」
  说完就挂断了。
  最新任务?
  刚才忙着照顾哑巴,没来得及看手机。
  经顾十八提醒后,我才拿出手机查看。
  果然发现,那个小程序的群聊里,发布了一条任务。
  【集体任务(最终奖励):群内所有成员,请在10月20日中午十二点之前,不携带任何食物,到达密云路36号,全员进行为期三天的求生考验,逾期不到,或中途离开者,视为放弃奖励,禁止瓜分奖金。
  奖金金额:八亿
  ps:在求生过程中意外死亡,也视为退出哦。】
  类似的内容,我在李丘渝的手机上也看到过。
  最后一句提醒,看似轻描淡写。
  可实则却在明晃晃地告诉那些贪婪的人。
  如果想要拿到更多钱,那就动手杀人。
  目的很明显,那个神秘人要的,就是把一群人汇集在一起,然后看着我们自相残杀。
  不过,这个地址看起来格外眼熟……
  我拧着眉心回忆,忽然猛地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眼熟。
  这是孤儿院的地址啊!
  可孤儿院里有那么多孩子和志愿者,算什么求生考验,怎么考验?
  再说院长也不会允许,有陌生人进入孤儿院才对。
  难道说,是那个神秘人跟院长达成了交易?
  不可能。
  理智告诉我,最好直接先问清楚。
  这么想着,我拨通了院长的电话。
  「嘟嘟嘟……」
  拨通的提示音响了很久,都没人接电话。
  是不是在忙,没听到?
  我想不明白原因,只能又打了院长办公室的座机号。
  但依旧,无人接听。
  我重复拨了三遍,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怎么会这样。
  院长办公室长期开门,哪怕院长不在,但我打了这么多遍,路过的志愿者总能听到电话铃声……
  莫名其妙的,我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之后在通讯里翻找认识的志愿者电话。
  这次没多久就接通了。
  「喂?」
  「是小孙姐姐吗?」
  听出我的声音,小孙姐姐应声,「哦哦,小钦啊,稍等,我洗个手。」
  小孙姐姐叫孙莉。
  她是从大学那会开始做志愿者的,对我很照顾,后来结婚了时间少一些,但还是有空就回去孤儿院。
  没过一会,那头关了水龙头,流水声一停,人声也清晰了。
  「怎么了?找我是有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去孤儿院。」
  「抱歉啊,我挺久没去了,主要是孤儿院搬家之后,新地址离我上班的地方太远,我赶不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歉疚的解释。
  我却一愣。
  「什么搬家?」
  「你不知道吗?孤儿院被一个开发商买下来了,那条街说是要开发什么旅游景点,反正最后,院长就带着大家伙搬了……」
  「可能是怕你担心吧,就跟冬生那事一样。」
  「冬生又怎么了?」我心里一沉,总觉得似乎错过了很多,「手术不顺利吗?」
  「什么手术啊。」她叹了口气,「费用没凑够,手术没法做啊,那孩子也懂事,自己说不想治疗了,只想在离开前去一次游乐场……」
  我一愣,打断了她的话,「手术没法做是什么意思。」
  明明把手术费给院长打过去了啊。
  整整100000块,加上社会筹款,手术怎么会做不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强烈,半晌没出声。
  之后才开口安慰我,「我知道你难过,但大家都不舍得,毕竟那么小的年纪,但是确实是没办法,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只能节哀顺变……小钦,你还在听吗?小钦?」
  电话那头的人自顾自说着,但太久没等到我的回应,终于挂断了。
  周围一片死寂。
  我死死攥着手机,脑袋里混乱一片。
  为什么孤儿院会搬走,为什么没做手术,又为什么冬生会死?
  院长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但我不死心地继续打。
  直到手机发烫,低电量的提醒跳出来,之后自动关机,我才像做梦似的回过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回忆里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冬生举着那块酒心巧克力,视线殷切地望着我。
  他说:「钦哥,你快尝尝,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
  怎么才不到两周,他就不在了呢。
  他还那么小……
  我蹲下来,用力薅着自己的头发,尝试缓解一波一波袭来的头痛。
  地板冰凉刺骨,但我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天黑了,我没去开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手机充电,之后去打那个无法接通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人推门闯进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庄钦,你……到底怎么了?」
  我茫然地抬头看过去。
  亮光从打开的门缝里闯进来,有点刺眼。
  我下意识伸手去挡,在指缝里看到。
  顾十八穿了一身白裙子,就站在门口,表情紧张又抱歉。
  「我打你电话但你不接,就只能过来找你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关上门,房间里又恢复了昏暗。
  我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格外沙哑。
  「冬生他死了。」
  顾十八安静地听着,没问,也没劝,只是等我说完之后,抱着双腿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一言不发。
  我反倒奇怪,「你不劝我节哀顺变吗?」
  她轻声开口,「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劝你。」
  「那你……」
  「我不能劝你不难过,但我可以陪你一起,这样至少在难过的时候没那么孤独。」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因为太久没喝水,我每句话都哑得嗓子生疼。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语调轻柔,「我知道。」
  不是别难过了,不是会好起来的,而是:你可以难过,我陪你。
  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我说。
  人真的很奇怪,当所有人都劝你别难过了,会好起来的时候,反而会冒出「你根本就不懂我」的逆反心理。
  但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告诉你,你应该难过,也可以难过,但我会陪你的时候。
  勇气和理智却会自己回笼。
  我确实不能坐以待毙。
  至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从哪方面而言。
  圣心孤儿院,我不得不去。
  看了眼时间,之后撑着地面爬起来,走进浴室洗漱。
  冷水淋在头上,渐渐唤醒了我都理智。
  我换好衣服走出来,叫顾十八,「走吧。」
  她没问我要去哪,或者要做什么,只是乖巧地站起来,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上午十点钟,街上的人不算多。
  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巷口的树下,围着棋盘打发时间。
  顾十八忽然开口,「你知道我特别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吗?」
  「什么?」
  「我就这样在街上走,然后想象自己有超能力,可以让全世界暂停,我就杀掉每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之后看着她的家人在旁边痛哭流涕。」
  「然后想着,真好,有人可以陪我一起难过了。」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点玩笑似的俏皮。
  但我却知道,她是认真的。
  站在阳光下温柔又开朗的小姑娘,像没经历过任何挫折,但眼底的哀伤却格外厚重。
  到底发生过什么,让她这么难过。
  忍了忍,到底没问出口。
  就像我不愿意提起冬生一样,她应该也不想再揭伤疤。
  「走吧,去吃饭,吃完之后就去圣心孤儿院集合。」
  顾十八看向我,神色复杂,「你不问我为什么难过?」
  我摇头,「不问,但我可以陪你一起难过。」
  就像你陪我那样。
  最终任务场所定在孤儿院,院长又不接电话,想也知道,这两件事估计脱不开干系。
  不过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些事情,也是时候该有个结果了。
  我跟顾十八到孤儿院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半。
  院子大门敞着,很安静。
  我往里走,多少怀着些侥幸心理,希望小孙姐只是在骗我,大家没搬走,冬生也还在。
  可现实很快就戳破了我的幻想。
  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气。
  我往前走了几步,想跟顾十八说话,才发现她没跟上来。
  远远地站在路边,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不舒服么。」
  她摇头,「没事,就是太久没回来,有点不适应。」
  我站在门口,等她过来一起走进院子。
  「是不是好多东西都记不起来了。」
  她没应声,脸色有点难看。
  我弯腰去擦石凳,想叫她坐着休息一会。
  但却忽然听到,屋里好像有动静。
  还有其他人到了?
  孤儿院是类似于四合院的构造。
  大门在东面,中间一个大院,南北两面盖了房子,分别用作宿舍,食堂,活动室,以及院长办公室。
  而有动静的那间屋子,恰好就是院长办公室。
  孩子们都搬走了,也不可能是志愿者,那里面是谁?
  顾十八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往我背后躲。
  我安抚她,「你就在这等,我进去看看。」
  她神情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
  「好。」
  我朝办公室那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抄起了地上的拖把。
  手里有了武器,内心也安定不少。
  门没关,空荡荡的办公室跟我上次来时看到的场景相差甚远。
  我放轻脚步,一点一点逼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是谁。
  院长?
  我的手下意识一松,拖把砸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被人用绳子捆着,绑在了凳子上。嘴也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怪不得不接电话!
  我赶紧跑过去,拿掉了他嘴里的毛巾,并给他松绑,「院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还被人绑着。」
  「小钦,你来了,太好了。」
  那绳子绑得紧,还都是死结,我尝试半天都解不开,只能想办法寻找剪刀。
  但我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院长,我听说钱不够,冬生没有做手术,是真的吗?」
  我直直盯着他,无比希望他能否认,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别开了视线,说:「你先解开绳子,我再告诉你。」
  我心里一沉,「钱已经够了,为什么不给他做手术。」
  「为什么,你说啊!」
  你快说啊。
  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是误会,哪怕是手术没能成功也可以……
  无法控制地,我想起了小陈姐在电话里说的。
  「小钦啊,院长他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孤儿院这种福利机构,国家有政策扶持,每年的捐赠款项也不是小数目,院长他中断冬生的治疗,不给孩子们提供读书的费用,其实只是不想而已……」
  那些话一字一句钻进我的耳朵里,但我一句都不信。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院长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善良慈祥,为了孤儿院的孩子们,甚至不惜忽视自己的家庭。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呢。
  「你说啊!」我眼眶发酸,勉强控制着声音不要发抖。
  可面前的人忽然变了脸色。
  他阴沉地瞪着我,「有完没完,是,我是没给他治疗,但他那是心脏病,连他父母都不管他抛弃他了,也没人愿意领养他,我凭什么要给他治。」
  我浑身一僵,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冷笑一声,「而且是他自己放弃的,我给了他选择,告诉他我愿意卖了房子给他治疗,是他自己告诉我,他不想治了。」
  「不过那些钱你别想要回去。」眼前的人说得唾沫飞溅,市侩的脸上没有丝毫我熟悉的亲切,「说起来那孩子跟你挺像的,懂事得很,我只要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他就会主动替我着想。」
  视线模糊,现在跟过去错了位。
  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院长亲切地摸着的头告诉我,「小钦乖,不要管学费,你好好读书就行了,其他的院长来想办法。」
  我抱着新书包走出办公室。
  却听到了院长夫妻二人的争执,女儿住院了,但院长却想拿院费给我交学费。
  我不想院长为我为难。
  所以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就把那个书包收到了柜子的最底下,告诉院长,我不想读书了。
  我记起那天赶回来,院长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他要买房。
  现在想想,恐怕是我被同一套把戏,骗了两次罢了。
  撕破假象之后,我才意识到一切其实早有端倪。
  他嘴上说着不想让我担心,但微信消息却是他主动发过来的。
  明知我在快递点工作,收入少得可怜,但拿到100000块之后,却没真的追究来源。
  恐怕他一直都是个伪善的人。
  只是装得太好,骗过了我。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解开啊。」
  眼前的人满脸不耐烦,催促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对了,顾十八!
  怕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出事,我赶紧扔下院长,跑了出去。
  出来之后才发现其他人也到了。
  她被祁子明护在背后,跟李丘渝对峙。
  李丘渝面色阴沉,显然是为了瓜分奖金而来,但在看到顾十八之后,因为上次她救我的事情才想动手报仇。
  而院子里的另一个人,是个中年女子,头发斑白,局促地站在树底下。
  这人的五官,说不出的熟悉。
  但还没等我想到她是谁。
  李丘渝就冷哼一声,「你也在就更好了,你俩刚好一块死!」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朝我捅过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我堪堪避开,姿态狼狈。
  还是祁子明一个飞踢,那把刀才甩了出去。
  他说:「你有完没完,大家都是来做任务的,都和平一点好不好,只要熬过三天,拿到自己那一份钱,各自离开,谁也不认识谁,难道不行吗?。」
  李丘渝没了刀,脸色更加狰狞,「你小子多管什么闲事,我刚才就看你不顺眼了,别说他们,今天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那两个亿都是我的!」
  祁子明看向我,隐晦地点了下头。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冲过去,跟他一起把人制住。
  李丘渝被打晕,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也松了口气,想到祁子明刚才的话,「你知道那个任务,那你也是玩家?」
  他点头,「是啊,我刚才看到小顾和你还吓了一跳,本来还不知道你俩也参与进来了。」
  「你是几号。」
  「一号。」
  「不过具体的任务内容,不能告诉你哦。」
  「那个男人太激进,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疯,我们最好结盟,都待在一起,避免意外。」
  我没理会他的结盟要求。
  只是盯着他,尝试着在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他表情太自然,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转头看向顾十八,她表情茫然,显然跟我一样,对祁子明也抱有防备。
  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先按兵不动,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以结盟,不过……」
  我想说他要时刻跟我待在一起。
  但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利刺耳的女生的尖叫声打断了。
  转身寻找,才发现原本站在树底下的那个中年女人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祁子明转向我,说:「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而我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十八。
  实在不放心她跟祁子明独处,开口,「你跟我一起去。」
  他一愣,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可以。」
  楼道并不狭窄,但因为光线昏暗,压迫感格外的强。
  这边是宿舍区,走廊的展示墙上,挂满了照片。
  照片上大多数是每一年的活动日,林林总总也贴满了半面墙。
  我小时候也拍过,而且记得很清楚,就挂在水房附近。
  路过那,我习惯性看过去。
  老照片泛了黄,模模糊糊带着时光的痕迹。
  但乍一看,有块空白的墙皮显得格外违和。
  显然是有人摘走了原本贴在那的照片。
  我多看了几眼,奇怪掉了哪一张,从形状看是张单人照。
  旁边是大合影。
  我,顾十八,祁子明都在里面。
  祁子明那时候还有些胖,理着寸头,因为让他站在后排而闹脾气,一定要在树底下自己拍一张。
  可才刚陷入回忆里,祁子明就在前面催促,「看什么,快走啊。」
  我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他。
  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我却忽然间想到了,哑巴拿的那张照片。
  一个理着寸头的小男孩,站在树底下,噘着嘴不太开心的模样……
  前面的人转过头来跟我说:「没看到人,我们到处找找。」
  推理链的最后一环,闭合了。
  我没再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扑过去,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先是一愣,之后暴躁地开口,「你干什么?」
  我没理会,反问他:「你就是神秘人,对吧。」
  他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你有病吧,我要是那什么神秘人,还来分什么奖金,我疯了才会这样。」
  「你不是疯了,你是在报复。
  「祁丰硕是c市知名企业家,因妻子身体原因无法生育,遂于圣心孤儿院领养一男童。」
  「但去年二月份,祁丰硕的妻子通过试管技术,成功怀孕,但不知道为什么,怀孕不到三个月便又意外流产,其妻子精神恍惚。
  「祁丰硕人到中年,考虑到资产继承问题,有传言说他不想将家业交给养子,甚至一度考虑代孕,但很不幸的是,祁丰硕到本市出差,却遇到酒店意外失火,导致至今没能醒来。」
  我一字一句,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祁丰硕的养子,就是你,祁子明。」
  那天在酒店,借口索要赔偿金,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伤者家属的电话。
  但拨通之后,让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的人竟然会是祁子明。
  察觉不对,我开始深入调查。
  过程不容易。
  但好在祁丰硕算个知名人物,相关报道和采访还算多,只是筛选起来比较麻烦。
  而刚刚看到那张照片之后,我逻辑中空缺的那一环,终于对上了。
  祁子明原名小胖,因为父亲赌博酗酒被关进监狱,母亲改嫁扔下他一个人,而后才被孤儿院收养。
  父亲酗酒,喝醉之后动不动就打骂妻儿,母亲烦躁,整天埋怨孩子阻碍了她远走高飞,脱离苦海。
  他的童年充斥着暴力和辱骂。
  直到父亲被抓,母亲扔下他一走了之。
  他被送进了孤儿院,再之后被收养,送进了另一个家庭。
  新的父母有钱、体面,他本以为是梦想成真。
  但却没料到,这会是个噩梦。
  有钱人的婚姻也是生意。
  看似光鲜的模范夫妻,离开公众视野后是让人想象不到的阴暗。
  夫妻两个早就各自出轨,有不同的情人。
  孩子只是个道具,用来掩饰和平,制造温馨的假象。
  从期待,再到失望,再到冷淡,其实也没用多长时间。
  如果不是养母怀孕,跟丈夫私下商量不能把家产交到外人手里,他其实可以一直这么活着。
  但那段不小心听到的对话到底毁了所有平静。
  于是他开始报复。
  不只是养父母,还有当年抛弃他的生父生母,也不该有好下场。
  尤其目睹了当年抛弃自己的母亲,又生了一个儿子。
  并且把那个孩子当成宝贝一样护着之后,他的愤怒更甚。
  于是他设计李丘渝夫妻反目,把那个女人,也就是他的生母,推下了阳台。
  他确实给了哑巴钱,但哑巴受他驱使,却从来都不是为了要钱,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纵容这个愧对了半辈子的儿子。
  只是……
  「你为什么要把我和顾十八也牵扯进来。」
  如果是报复的话,他或许也恨着院长,但我们却从来都没招惹过他。
  谁知祁子明听完这话,却忽然开始笑。
  「你确实挺聪明的,能查到这些。」
  「但你弄错了一件事,要报复你和院长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我拧起眉心,「那是谁。」
  「是你的小茉莉啊。」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祁子明抹掉笑出的眼泪,「看来你还不知道吧,院长那人,其实就是个老骗子,他不光贪钱,还是个禽兽,最喜欢的就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女孩。」
  「小茉莉,啊不,顾十八,恨他早就恨进了骨子里。」
  我僵在原地,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祁子明忽然挑眉,压低声音凑近我,「其实你早发现了吧,只是在装傻对不对,因为没人领养你,所以你只能讨好那个老畜生活着。
  「她叫你庄钦哥哥,还整天跟在你身后,可你怎么从来都不帮她呢。」
  他视线里带着讥讽。
  让我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总是跟在我身后,每次看到我都笑得眯起眼睛。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开始疏远我,一个人躲在角落,越来越沉默。
  直到被养母带走,跟我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怎么可能……」
  院长他再怎么坏,也不该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
  「怎么不可能。」祁子明冷笑,「就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她才患上了很严重的ptsd,所有来自异性的触碰和近距离接触,都会引起呕吐甚至晕厥。
  「她很喜欢你对吧,但她是不是从来都不让你碰。」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失神间,竟然被祁子明挣脱了控制,跑了出去。
  他要去干什么。
  我回过神,赶紧追上去。
  在他拉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之前,把人拦了下来。
  他力气不小,我俩扭打成一团,但谁也没能占到上风。
  但他转头看了一眼院子后,忽然哈哈笑了两声。
  之后不再挣扎,任凭我把他按在地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李丘渝带来的那把水果刀不见了。
  而顾十八也不在院子里……
  我心里一惊,当时就扔下了祁子明,去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但却没能拉开。
  有人把门锁上了。
  祁子明仰躺在地上,语气得意,「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小茉莉会杀了那个老畜生,然后下一个就是你。」
  而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
  那个女人的尖叫其实是他安排的。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是想引开我,让顾十八跟院长单独相处。
  然后逼她动手杀人。
  我大脑一片空白,烦躁之下抬高了音量。
  「闭嘴!」
  「怎么,你怕了。」祁子明似笑非笑,脸上带着癫狂的得意,「你喜欢她是吧,但是没用的,她恨你。」
  我想反驳,说她不会杀人。
  但却控制不住地想起她走在路上跟我说,有时候难过到了极点,会想象自己有超能力。
  停下时间后杀死路人……
  「我让你闭嘴。」
  热血冲上头顶,我当即也顾不上别的,只想让他别说话。
  抓着他的衣领,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生疼。
  他嘴角渗出血迹,但却依旧在笑,就像个精神失常的神经病,「你打我也没用,她心里有怨恨,也杀了人,这下她终于跟我变成一样的疯子了。」
  我挥拳还要打。
  但身后有人说话:「庄钦,住手。」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顾十八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那把水果刀。
  刀上有血,红得刺眼。
  那条白裙子也溅上了血迹,斑斑点点,像一簇开得艳丽的红梅。
  「哈哈哈哈哈哈!干得好小茉莉。」
  沉默中,祁子明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来,听话,接下来只要把他也杀了就好了。」
  我摇头,「不,别听他的,你不能再做傻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杀人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知道你难过,我陪你难过好不好。」
  我口不择言,说出口的话语无伦次。
  终究也只能看着她,用沾满了鲜血手攥着那把刀,朝我逐步逼近。
  祁子明制住我的手脚,兴奋地叫她快点。
  而我避无可避,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过了很久,想象中的刺痛却没出现。
  「当啷。」
  是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顾十八腾出手,一把推开祁子明,把我从他的控制中拉了出来,满脸紧张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有点发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事。」
  但更加震惊的却是祁子明,他气急败坏地质问:「小茉莉,你在干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复仇,你要杀了他啊!」
  我出声,想阻止他继续发疯,「杀人不是解决办法。」
  祁子明红了眼,直勾勾地盯着顾十八。
  「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坏人,伤害你的人活得潇潇洒洒,你一个人有多痛苦,你都忘了吗!你要杀了他,杀了他才会开心!」
  「就像你杀了你的生父一样?」
  我把顾十八护在身后,迎上他的视线,「你以为他不爱你,所以就毫无负担地杀了他。」
  祁子明面色一沉。
  「我是杀了他,那又怎么样,反正他只是个废物,抛妻弃子,酗酒成性,为了一点钱什么事情都能做,这样的垃圾不去死活着干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错了,你可能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你胡说八道……」
  我抬高音量,自顾自往下说。
  「你给的钱,他一分都没花,为了省钱,宁可去捡别人抽过的烟头,哪怕知道被抓了会挨打依旧去偷酒喝,明知你叫他做的事情都是违法的,但还是去做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是蹲过监狱的人,出狱后本打算好好活着,洗心革面,帮你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祁子明脸色猛地一变。
  「你懂什么!那个废物,他根本没认出我!」
  我没理他,直接掏出那张银行卡扔了过去。
  卡背面,贴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些钱都是他存起来的,他看了新闻,怕哪天你真被养父养母赶出去,没钱生活,哪怕是在你找的人把他打得奄奄一息,命都保不住的时候,还是求我,把这张卡交给你。」
  「你闭嘴!这都是骗人的,你闭嘴!」
  他面色狰狞,抓起地上的刀就朝我冲了过来!
  喊叫,咒骂,顾十八的尖叫声。
  下一刻孤儿院的大门被撞开,警察奔进来,迅速制服了准备持刀行凶的祁子明。
  ……
  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我坐在警察局的审讯室。
  对面穿着警服的男人低头记录,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把从那件快递开始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唯有讲到最后时,做了些改动。
  「我没想到他会骗我,还害死了冬生,所以一气之下就杀死了他。」
  警是我报的。
  就在我跟祁子明单独去宿舍的路上。
  为了预防打草惊蛇,他会突然发疯伤到其他人,所以我想先一个人控制住他,之后才报了警。
  但我安排好了一切,却万万没想到,顾十八会杀人。
  警察来了,当场带走了所有人,我想救她,只能自己把罪名顶下来。
  反正我这一辈子早就毁了,可她不一样。
  她读了大学,有个很好的家庭。
  只要想办法克服过去的心理阴影,会过得很好。
  或许,还会交个男朋友。
  我这么想着。
  却忽然看到警察看过来,满脸狐疑地问我:「你杀了谁?」
  我怕露出马脚,尽量自然地解释,「就孤儿院的院长,那个被绑起来的男人。」
  对面的人眉头紧锁,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杀了他?」
  「是。」不知道对方察觉了什么,我心情紧张,额头渗出冷汗。
  「什么啊。」警察哭笑不得,「那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杀的,人怎么活得好好的呢。」
  「什,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警察却摆手,示意我先出去。
  「行了,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完毕,你可以走了。」
  我懵懂地起身,被送出了审讯室。
  院长为什么没死?
  顾十八不是杀了他吗?
  不然那些血是谁的。
  我走出来,发现顾十八坐在椅子上等我,眼眶通红,双手无措地绞着染红的裙摆。
  我这才看到,她手心里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那不是院长的血,她只是不小心划伤了手,并没有杀人。
  我心里一轻,猛地松了口气。
  忽然觉得心疼,想帮她擦擦眼泪,但一想到她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触,便又缩回了手。
  「你不恨他吗?」
  「恨,但你不是说,会陪我一起吗?」
  她抿了抿唇,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咱们一言为定,好不好。」
  「好,当然好。」
  做完笔录。
  顾十八把带有院长贪污录音的录音机留在了警察局里。
  警察表示会查证后上报相关部门,予以惩治。
  之后我俩一起,牵着手走出了警察局。
  那天阳光特别好,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刺眼。
  我们一起去了医院,陪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等在楼道里的时候。
  我看到李哥给我发了消息。
  他告诉我,成人自考的报名的日子快到了。
  我笑笑,给李哥回了句谢谢。
  是啊,我得报名,考上大学才能配得上她。
  想得入神间,电话却响了。
  翻找半天才发现不是我的手机。
  是顾十八的,就在我帮她拿着的外套口袋里。
  来电提醒是室友。
  我怕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就接了。
  但才刚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急吼吼的女声就传了出来。
  「小顾,你在哪呀,刚刚阿姨来查违规电器,非要看你那个上锁的盒子,里面是玩偶眼睛和指甲油什么的,给她看了应该没事吧。」
  「什么样的指甲油。」
  「就是普通的红色指甲油啊,欸,怎么是个男的,你不是小顾?」
  我挂了电话。
  玩偶眼睛,红色指甲油。
  原来那个玩偶身上的红色不是油漆,而是指甲油吗……
  可是为什么,顾十八告诉我,她从没见过那个快递?

夺命快递番外 何谓深渊
  祁子明×顾十八
  你们见过流浪猫吗?
  不是那种出生之后,就被大猫悉心照料直至成年的小猫。
  而是从一出生开始就颠沛流离,经历过辱骂、虐待、抛弃,连活下去都是煎熬的,真正的流浪猫。
  我就见过。
  他们一般都躲在阴暗的角落,或者长期没人挪动的车底下。
  对闯进安全区域的每一个人张牙舞爪,生怕再次被虐待。
  恐惧,害怕,在它们的骨子里扎了根,哪怕被领养,换了舒适的生活环境,它们也依旧学不会放慢速度吃东西,也没有安全感。
  时刻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害怕再一次被抛弃,害怕再次经历过去的居无定所,以及那种虚弱又无助的饥饿感。
  在孤儿院见到小茉莉,不,是顾十八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小孩,没人庇佑的流浪猫。
  她防备的眼神,与人群拉开的距离,面对生活老师时小心而又讨好的笑容,都跟过去的我一模一样。
  她是被自己的爸爸亲手扔掉的。
  尽管生活老师不许大家提起「抛弃」「孤儿」这种词汇,也禁止我们互相询问原生家庭的状况。
  但我还是在院长门外,偷听到了一些内容。
  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女儿。
  申请二胎名额花了不少工夫,但最终又生了个女儿。
  她爸觉得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对她非打即骂,有时候喝多了,就叫她非打即骂。
  等她长到七岁,能上小学了。
  意外发生了,她的妈妈,又怀孕了。
  避孕环意外脱落,这个孩子来得出乎所有人预料。
  而且,是个儿子。
  男人在国企工作,工资不高,但是是铁饭碗。
  他想要儿子,却又承担不起超生的后果。
  一来二去,把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拐卖,意外身亡,绝症。
  这些都是重新申请生育名额能用的理由。
  他把这个想法跟家里提了,可那个女人不同意,一听他要扔孩子就要死要活,甚至闹着要自杀。
  几番推拉,两人终于商量出了一个,都能接受的办法。
  他朋友知道一个孤儿院,在外省市。环境还行,管理又不算严格。只要愿意给钱,不管是什么状况的孩子,院长都会接收。
  于是男人做了决定。
  他在牛奶里掺了安眠药,之后亲自开车,把一路上都迷迷糊糊的孩子,带到了孤儿院的院长室。
  在她还没醒过来之前,他就已经给了钱,办妥了一切。
  等到报警之后,他的女儿就自己「走丢」了。
  没人知道,外省的一家孤儿院里,多了一个叫小茉莉的女孩。
  她当时真的很小,很安静,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盯着手里的牛奶盒,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那个男人的车开走,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我觉得奇怪,问她:「你不恨吗?」
  她反问我:「大哥哥,你在说什么?」
  眼神清澈。
  但我知道,她在装傻。
  「你的亲生父亲为了弟弟抛弃了你,他们不要你了,把你当成没用的垃圾,你不恨他们吗?」
  我有点烦躁,不想看她在我面前伪装。
  所以故意说了这些,把血淋淋的真相在她面前撕碎。
  她果然装不下去了,死死抿着唇。
  但还是在生活老师走进宿舍的前一秒,转身趴在了床上,抱着那个空的牛奶盒。「哎呀,还没睡醒啊,是不是晕车了。」
  但我知道,她在装睡。
  被虐待过的流浪猫,对脚步声,总是格外敏感。
  就像我也听到了,所以才会藏在柜子后面。
  我要乖乖的,不能暴露那些阴暗,这样才会显得懂事,容易被领养。
  庄钦是在第二年来的。
  他比我高出半头,站得笔直,背着个漂亮的书包,但表情阴郁,像个哑巴。
  院长跟送他来的人握手,并保证会照顾好他。
  他只蹲在树底下的阴影里,盯着蚂蚁搬东西。
  我问他:「你的父母也不要你了?」
  他却忽然发火,一下把我推倒在了地上,红着眼眶吼道:「你胡说,才没有!」
  志愿者们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分开我俩,问为什么忽然打架。
  院长也劝说我们都是家人,要和平相处。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父母违反交通规定,出了车祸,全家只活了一个人。他成了孤儿。
  几个远方亲戚来回推脱,房子归属权也模糊不清。
  最终,他被送到了这里,跟我们一起。
  孤儿院里,有个喜欢跟人聊天的志愿者。她是学心理的。
  我刚来的时候,她总是叫我去谈话室,跟我说很多没什么用的废话。
  因为听了太多遍,我甚至都能背出来了。
  「不是你的错误,你的父母只是不够成熟的大人,婚姻关系也不健康,所以才会离婚,分开,他们还是爱你的,只是确实不能继续照顾你了,才把你送到这边,跟大家一起……」
  我刚开始也会认真听她的话,问她,为什么爱我的妈妈离开的时候却不愿意带着我,甚至在我哭着追上去的时候,嫌弃地把我推开。又为什么爱我的爸爸,会用啤酒瓶砸我,脱光我的衣服,把我扔进结冰的湖里。
  她沉默了,沉默之后开口说,我不该只记得这些。
  可我没法告诉她,我关于父母的记忆里,就只有这些。
  我不喜欢跟她聊天,因为会错过吃饭的时间。
  后来次数多了,我学会了应对方法。
  只要在她说话的时候点头,笑一笑,然后说:「我明白了,有些理解爸爸妈妈了。」
  这样之后,她就会松开眉头,拍拍我的脑袋,夸我一句:「好孩子,真乖。」
  那时候我也明白了。
  乖,就是要假装,要撒谎,不能说实话。
  再后来,被叫去谈话的对象,成了庄钦。
  他有了不小的变化。
  从最开始的沉默阴郁,急躁爱哭,变得情绪稳定了不少。
  他爱笑了,也开始跟大家一起玩。
  我本来以为他跟我一样,因为厌烦所以在假装。
  但很快就发现我猜错了。
  他太蠢了,蠢到真的相信那些鬼话,接受了新的生活状态。
  我觉得他可怜,却又觉得他幸运。因为他适应得很好。
  像个精力充沛的别人家的孩子,一个正常人。
  小孩喜欢他,大人也喜欢他,甚至连小茉莉,都爱粘着他。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迟钝,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会相信,在他面前很轻松。
  我说不出对他是种什么感觉。
  羡慕,嫉妒,同情?
  但我不讨厌他,因为我其实不在乎其他人,我只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这也是为什么,那天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天晚上,到了睡觉的时间我依旧睡不着。
  所以趁着生活老师不注意,就跟往常一样顺着倒塌的墙砖,爬上了平房的屋顶。
  我喜欢那,那是我的秘密基地,可以看到星星。
  但那天,我看到院长室的灯亮着。
  小茉莉在哭,但挣脱不开,我心跳快得吓人,想做点什么,但听到了一声呵斥。
  是生活老师听到动静,问:「谁在屋顶上!」
  我被吓了一跳,慌忙从屋顶爬了下来,跳窗回了宿舍。
  旁边的床位,庄钦揉着眼睛问我:「你干什么去了?」
  我只能压住急促的呼吸,说:「厕所。」
  之后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其实,我没睡,也睡不着。
  因为我看到的东西,生活老师也看到了。
  可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冲进校长办公室救人,而是走过去敲了下窗户,小声提醒,叫里面的人把窗帘拉好。
  我不能说,不然会被赶走的。
  但我爬上屋顶这件事,早晚会被人发现。
  除非……有别人来承认,上屋顶的人是他。
  所以我翻身,戳了戳躺在身边的人。
  我压低声音说:「庄钦,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看到最清楚的北斗七星。」
  他睡眼惺忪地问我:「什么地方?」
  「嘘,别惊动其他人,我带你过去。」
  之后的几天,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什么都没做。
  只是在庄钦一脸神秘地拉着小茉莉,告诉她要带她去屋顶看北斗七星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小茉莉脸色惨白,问他:「你经常爬到屋顶上去吗?」
  他不清楚内情,直接点了头。
  从那之后,小茉莉就开始刻意躲着庄钦。
  渐渐地,她变得比刚来孤儿院的时候,还要沉默,也越来越瘦。
  异常的状态,终于引起了志愿者的注意。
  院长没机会再下手,索性等下一个领养家庭来的时候,推荐了小茉莉。
  那是一对挺恩爱的夫妻。丈夫是老师,妻子是作家。因为妻子瘦弱,生育有风险,所以心疼妻子的丈夫提出了领养。
  小茉莉被带走了,成了顾十八。
  而庄钦,则三五不时就会被院长叫过去。
  我问过他聊天内容,发现院长果然在追问那天晚上的事。
  「不诚实的孩子,可没有人喜欢,也不会被人领养。」
  他心虚,所以不敢直接问。但隐秘的试探和威胁,却没少尝试。
  幸亏庄钦真的很蠢,根本听不懂这些暗示,院长恨得牙痒痒,却又心有忌惮,不敢撕破脸。
  所以下一次领养机会到来的时候,被选中的成了我。
  从言谈举止能看出,那是一对富有的夫妻。
  我很激动。听说他们喜欢高瘦的男孩,所以我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吃那么多东西。
  尽管我总是很饿,害怕吃的会被抢走,无时无刻都想多吃一点。
  但为了讨人喜欢,我得忍住。
  我很努力,特别特别努力。彬彬有礼,乖巧顺从。
  哪怕饿得胃疼,也学着父亲和母亲,每顿饭只吃一点点。
  因为我不想再被抛弃了。
  那些忍着饥饿的晚上,以及拼命拧自己胳膊,来保持清醒追上学习进度的深夜,终于让我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原来,我确实很羡慕庄钦。
  我也想有个家。
  一个,父亲会为了维护我的梦想破坏原则,母亲为了保护我不惜付出生命的家。
  尽管现在拥有的,跟我想要的,其实差了很多。
  但我依旧没放弃。学习礼仪,表现得像个富家小少爷,拼命学习,让养父养母骄傲。
  我一直坚信,只要我足够努力,就不会被抛弃。
  哪怕他们只把我当个工具。
  哪怕他们人前人后两张面孔。
  哪怕再多的热情换来的都只有冷漠。
  哪怕他们早就各自出轨,这个家名存实亡。
  但至少,他们还没抛弃我。
  直到那一天。
  周末。
  我跟往常一样回到家。
  养母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客套的欢迎,而是慌张地藏起了手边的东西。
  我觉得奇怪,但没问。
  只是等她睡着之后,从沙发底下把那张纸条翻了出来。
  那是一张化验单。她怀孕了。
  我有一瞬间慌张,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把纸条放回原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跟八岁那年一样。
  哪怕后来,在早就装在他们卧室的窃听器里,我听到了他们在讨论,要把我送走的话题。
  「毕竟是个外人,财产不能真的留给他吧。」
  「那孩子眼神不正常,有时候看着我的时候,就像要杀人一样。」
  「毕竟是个杂种,确实养不熟。」
  拜那个不专业的心理系志愿者所赐,我真的很擅长控制情绪。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
  就连养父说要送我出国留学的时候,我依旧很平静。
  我甚至笑嘻嘻地感谢了他。并且提出回国之后,他要送我一辆车。
  他可能觉得目的达成,终于可以甩掉我了,答应得格外痛快。还给了我四十万,当接下来几年的生活费。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其实只在国外待了一周,就偷偷买了回程的机票。
  在这一周,收了我红包的保姆,一直在往养母的营养汤里加芦荟汁。
  我查过了,那玩意刺激子宫平滑肌,孕早期服用过多,容易引起流产。
  养母真的很重视那个孩子,重视到没有一天忘记要喝营养汤。
  也多亏这样,没花多长时间,她就有了流产的迹象。
  养父罕见地推了工作,亲自送她去检查。
  可没想到,那么凑巧地在医院里,遇到了同样去产检的,养父的情人。
  知名企业家祁丰硕携妻子在医院与情人狭路相逢,大吵一架。
  养父养母之间没有感情,我早知道。
  但他俩有一点其实特别像。
  那就是面对利益的时候,睚眦必报,寸步不让。
  养母揪着养父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违背承诺,让外面的女人怀孕。
  养父矢口否认,怪小三对他不忠诚。
  而小三被扇了巴掌心有怨气,出手推倒了养母,当场流产。
  与此同时,小三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原来是假孕。
  祁丰硕竹篮打水一场空。两个孩子都没了,他当场黑了脸。
  我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把剩下的钱,打到了那个小三的账上。
  她有了喜欢的人,想离开祁丰硕跟那个男人结婚。
  而假怀孕,既能试探祁丰硕的底线,逼他主动给分手费,又能从我这捞到一笔,何乐而不为。
  养母真的很重视那个孩子。
  当然,也正是因为重视,所以失去的时候,才格外难以接受。
  她精神出了状况。情绪不稳定,歇斯底里。
  祁丰硕恰逢有人泄露项目机密,几轮排查都没能揪出内奸,身心俱疲。
  当然,我不可能会告诉他,那些东西是我泄露的,而且还卖了一大笔钱。
  因为怕被抛弃,所以早从很久之前,我就在他车上,办公室里,都装了监听器。
  这回能派上用场,也算是巧合。
  某天晚上又一次大吵爆发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从家里搬了出去,让秘书帮忙订酒店。
  但新来的秘书业务不熟练,定来定去,只定到了格林豪泰。
  当然,也只能订到格林豪泰。
  毕竟太豪华的酒店,安保滴水不漏,我还真不好动手脚。
  祁丰硕发了一通脾气,但大晚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到酒店,打算凑合一晚上。
  然后就很可惜的,出了意外。
  房间失火,门打不开,他虽然没被烧死,但半死不活的状态,跟死了也差不多。
  再说小茉莉,不,顾十八。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毕竟我努力装成一个正常人,实在太累了。她能理解我,在她面前我可以把那些阴暗都表现出来。
  所以我很想她。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
  在我打算报复那些人时候,终于找到了她。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站在大学校园里,笑得眉眼弯弯。
  她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直接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复仇。
  她笑笑,摆手,「胡说八道什么啊,复仇不复仇的,中二少年么你。」
  我知道,她又在装傻,就跟刚到孤儿院那年一样。
  所以我只是盯着她,等她给我个答案。
  「你不恨他吗,那个老畜生,现在还在每年接收新的孤儿。」
  「你很久没回去过了吧,那个孩子才五岁,比你当年还小。」
  「好了,别说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
  但也给了我想要的答案。
  她加入了。
  她恨院长,恨得想杀人,更恨当年的生活老师,那个看似善良的女人,在她哭着说疼,要离开孤儿院,要报警的时候,骂她是个贱货,骂她矫情,骂她不懂事。
  她助纣为虐,本来就是院长的帮凶,也该死。
  只是在我提议,要把庄钦也牵扯进来,利用他完成复仇的时候,她犹豫了。
  「你忘了吗,是你说他明明看到了一切,但却为了保全自己,选择了装傻。」
  她没应声,但在我下发任务引庄钦入局的时候,到底没有拒绝。
  在这场游戏里,我是上帝,或者说,我们都是上帝。
  那些犯了错的坏人,抛弃我们的垃圾,通通都应该被惩罚。
  进展很顺利。
  那个抛弃我再嫁的女人,死了。
  而且是被她的现任丈夫,亲手推下去的。
  当时我就站在人群外面,亲眼看着她咽了气。
  但没想到,庄钦那个傻子会跑过去搅局。
  他查到的东西太多了,留着很危险。
  所以我打算放弃他,直接让李丘渝动手,干净利落。
  顾十八却不同意。
  她跑过去救人,庄钦却开始怀疑她。
  于是她谎称自己也是玩家,是被操控的棋子。
  庄钦确实很蠢,他信了。
  他俩离开的时候,那个李丘渝和我生母的孩子从楼上探出头来,似乎发现了我。
  我眯着眼往楼上看,有点想笑。
  果然是兄弟俩。他跟我一样,也是小小年纪就没了妈,剩下的那个爸爸,也是个垃圾。
  挺好。
  说起爸爸,就不得不提起那个男人,我的生父了。
  他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出狱了。
  当时是周五,我上完钢琴课出来。
  刚坐上车,摇下车窗。就看到了那个蹲在台阶上的男人。
  寸头,表情局促,比起当年苍老了很多。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过我只当他是团空气,叫司机发动了车子。
  后来,我找那些流氓帮我跟踪庄钦的时候,他又找了过来。
  他说,他可以帮我。
  表情谄媚,很显然是为了要钱而来。
  跟踪,送快递,动手打人。
  他果然是个天生的垃圾,这些破事全都做得来。
  我觉得恶心,但还是用了他。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生我的女人死了。
  生我的男人活得像只老鼠,猥琐又卑贱,永远见不得光。
  养我的女人精神越来越差,进了精神科。
  养我的男人状况稳定,彻底成了植物人,他的财产,也名正言顺地落到了我手里。
  我的计划完成了一大半。
  最后的戏台在那个孤儿院。
  我派人假装地产商,要开发那块地,贪婪的院长看到合同上的数字之后,立刻就同意了。
  但他估计没想到,我的人会在签合同的时候把他打晕,绑在院长室里。
  庄钦,顾十八,李丘渝,还有当年那个叫陈婷的生活老师。
  演员如约到齐。
  早安排好的录音机放在宿舍里,那声尖叫也顺利把庄钦引开了。
  顾十八也终于可以,按照我给她写好的剧本,亲手杀了院长,还有那个老女人。
  我很兴奋。这样,她就又变得跟我一样了。
  毕竟那对收养她的夫妇婚姻太幸福,以至于改变了她太多,甚至消磨了她身上跟我最像的阴暗。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失去她。
  可我那么喜欢她,怎么能让她有机会离开呢。
  她得跟我一样,双手沾满鲜血。
  然后我们一起躲在最阴暗的角落才行啊……
  可我到底没想到。她会在最后一刻,选择相信那个蠢货。
  我很愤怒。不光是因为那个蠢货丢过来的银行卡和照片。
  我无法接受,小茉莉她真的就这样离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了黑暗里。
  我又被抛弃了,一个人。
  愤怒之后是无力。
  被抓之后我没有反抗,任凭那些人把手铐铐在我的手腕上。
  院长还晕着,被丢在警车后排。
  我用头倚着车窗,思考给自己一个什么死法。
  直到一个聒噪的女人被拽上车,打断了我的思绪。是那个生活老师。
  她哭号着要下车,「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们放开我。」
  「她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告诉她,当年爬上屋顶的人到底是谁,她马上就放了我,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我忽然一愣,打断了她的吵嚷, 「你说谁说话不算数。」
  她用被铐住的双手蹭了下鼻涕, 「就那个小丫头啊,拿着把刀割自己的手,可吓死人了。」
  「她问我当时爬上屋顶的人到底是你还是庄钦,我说是你之后,她就答应放过我了啊。」
  我喃喃出声,不知道是在问那个女人,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知道当时爬上屋顶的人是我?」
  警车呼啸着开向派出所。
  据说顾十八拿出了院长承认贪污的录音,以及那个生活老师,也从中收了一大笔贿赂。
  而且还涉及虐待儿童,慈善欺诈。
  猜也能猜到,这两个人的刑期并不会短。
  我跟在狱警身后,往那栋防护严密的监狱里走的时候,忽然想笑。
  小茉莉她到底还是成功报复了每一个她想报复的人啊。
  真好,她还是我的小茉莉,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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