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师少女之丰都鬼城 – 芒果酸奶
我堂弟死了。
双手被绑在房梁上,穿着红色裙子,里面套了泳衣,泳衣还在湿漉漉往下滴水。
警方通报说他是自杀的。
可我知道,他不是,下一个死的——是我。
我逃不掉。
1
李柱死的前一天来找过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笑着递给我吃。
我很惊讶。
「柱子,你这哪搞来的?」
李柱是我堂弟,也是个留守儿童,他爹妈都去了城里打工,平常就他一个人住在家里。
我们两家就住隔壁,我妈时不时会去喊他来我家吃饭,他身上零花钱不多,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的零食。
「给你吃。」
李柱笑笑,面容憨憨的。
我不客气地接了,这种进口的巧克力,我只在有钱同学那儿看到过。我剥开金色的包装纸,刚把巧克力塞进嘴巴。
李柱忽然面容狰狞,盯着我嘶吼:
「快跑!」
我吓一跳,巧克力卡在嗓子眼,费老大劲才吞下去。李柱却又恢复了正常,嘻嘻哈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婶娘说我晚上不来吃饭了。」
「我那儿有包泡面,还有火腿肠呢。」
泡面是奢侈品,比我妈做的番薯稀饭好吃多了,我有些羡慕,不知道李柱从哪搞的这些东西。
我点点头。
「你刚差点吓死我。」
李柱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少年人说完后抹了把脸,又情绪低沉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他双手与双脚都被绳子紧紧地捆着,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吊在房梁上,身上穿着一件女式的泳衣,泳衣外头是一条鲜红的连衣裙。两脚赤裸垂着,脚踝中间还吊着一个秤砣。
我吓坏了,尖叫一声跌坐到地上。
李柱紧闭的双眼却忽然睁开了,瞳仁漆黑,盯着我看。
「快跑——」
我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冲出门去。
「妈,柱子出事了,快点——柱子出事了——」
2
警察很快就来了,村民们围在屋子外议论纷纷。
「妈呀,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死法,这柱子招惹了啥人哦。」
「要我说,这感觉像邪术,正经人谁那样杀人?」
「瞅你这话说的,正经人谁杀人?」
大家七嘴八舌,我妈哭着给我大伯打电话,大伯买了当天的火车票赶回家。
大伯娘哭得在地上打滚,屋子里乱成一团,我看不了那个场面,自己一个人去了屋外。
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静,月亮很圆,远处偶尔有虫鸣声传来。
我一个人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哭。哭了一会,忽然感觉很别扭,就是那种一直被人盯着看的别扭。
我抹掉眼泪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的槐树下,有一个人影站在那。
「谁在那儿——」
我喊了两嗓子,他一直站着,身形笼罩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下,不动也不说话。
我有点怕,转头跑进屋子里喊人。
等我带着我妈大伯他们出来的时候,树下已经没人了。
「小远,你是不是看错了?」
大家都那么说,可我知道我没看错。
今天白天是个大晴天,我站在槐树下,低头盯着地上一大摊水迹。
「很大一摊水,在月色下反着光,就像李柱自杀时候留下的那摊。」
少年人神情惊恐,缩着肩膀站在旁边,继续滔滔不绝。
「我知道,是那个人杀了李柱,李柱一直叫我快跑,他肯定也会来杀我。乔姐,我逃不掉的。」
他捂住脸,面带绝望。
「我逃不掉的。」
我不耐烦地翻个白眼,伸手捏他耳朵。
「所以这就是你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间来偷东西的原因?」
「啊,疼疼疼——松手,姐姐,呜呜呜,我这不是想着快死了吗。今天你们进村的时候,我看见你包里的零食了,我就想着我都要死了,临死前想吃顿好的。」
3
我叫乔墨雨,是南江大学的大一新生,也是当代唯一的地师传人。
地师,古代又指风水先生。
俗语有云,一等地师观星斗,二等风师寻水口,三等先生满地走。现在行走世间的,大多都是普通的风水先生。能掌握观星望气之术的,古代都在钦天监任职,效命于帝王家。
我乔家祖上便是钦天监监正,也是世传的风门门主。
前段时间,李教授重庆老家的隔房侄孙子莫名其妙上吊死了,我应他的邀请,来帮他看看。
我们到李家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就借住在死者李柱的大伯家。
我和江浩言挤一个房间,我睡床,江浩言睡地板。李远这小子半夜摸到我们房间来偷东西,一脚踩在江浩言肚子上。
我揪着他刚问了一句,结果他噼里啪啦说了那么一大串,只差没交代自己期末考试成绩了。
我翻个白眼。
「好小子,你是懂解释的,比我还能编故事。」
李远急了。
「我没有,我说的全是真话,姐姐,求你不要告诉我妈,她要是知道我偷东西,会打死我的。」
我眼珠一转,松开了手。
「警察的尸检结果,李柱是七号晚上死的,你刚才却说八号那天去叫他吃饭的时候,看见他睁开眼睛叫你跑了?」
「对,我跟谁都没说过这件事,姐姐,我发誓我没有骗人。」
李远脸色惨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我怀疑地看着他,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隔壁有声响发出。
轻微的「哐啷」一声,像是椅子被碰倒在地发出的响声,我转头看向西面。
「那是谁的房间?」
李远脸更白了。
「隔壁是李柱家,我们两间房子贴一起盖的。」
我朝江浩言看了一眼,江浩言立刻拿起背包,一脸警觉。
「走,我们去看看。」
我和江浩言翻出窗户,今晚月亮很圆,蒙着一团光晕,寂静的山村仿佛遮盖在一层灰影中,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我们猫着腰,矮身贴着墙壁走。
李家村很穷,山上依旧是七八十年代的土坯房子,外头一层黄泥巴,看着破败不堪。
我和江浩言刚走了几步,江浩言在我前面,一脚踩进一个烂泥坑。
江浩言直起身子,转头朝李柱家的窗户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4
江浩言抬起脚跳到旁边,一脸沉痛。
「我的限量款 AJ 啊!」
我还以为看见啥了,我生气地瞪他一眼。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一双破鞋子能值多少钱?等回去了我送你一双。」
江浩言最近太离谱了,孔雀开屏似的,格外爱打扮,衣服鞋子穷讲究,还往身上喷香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要不是想着要他付路上的开销,我才懒得带他来。
我们这么一说话,屋子里瞬间没了动静。
我趴在窗口上朝里看,今晚月色不错,照亮了窗沿一小片地方,再里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李柱家作为第一案发现场,之前被贴了封条,警察排除他杀嫌疑之后,封条就撕了。可是李柱爸妈不甘心,把房门上了锁,想着再托关系找其他人查一查。
我双手撑在窗台上,往上一跳,利索地爬了进去。
刚跳进屋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我低头一看,只见窗沿旁边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有一小摊水渍。
奇怪,这几天都是大晴天,按理说房子锁了这么多天,即使之前有留下什么水痕,也早都该蒸发了。
我从包里取出手电筒打开,朝屋子里扫了一圈。
李柱家两间屋子,格局和旁边李远家一样。
左边一间砌着灶台,摆了餐桌。我们跳进来的这边应该算卧室和客厅。墙角摆着一张床,窗户旁边一张四方桌、几条凳子,其他地方乱七八糟堆了些杂物。
三条长凳,有一条倒在地上,刚刚应该就是它发出的响声。
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看见你了,出来吧。」
喊了几声,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山风吹过窗户发出的低低呜咽声。
江浩言已经绕着屋子转了两圈。
「乔墨雨,里面没人。」
「没人最好。」
我从包里拿出一块黄布铺在桌子上,又取出香炉,开始摆法坛。
李柱这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想知道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问他。
人死之后,有一个「中阴身」阶段,如童子形,在阴间寻求生缘,以七日为一期。说白了,就是要在家等着投胎,七天之后,没等到机会,可以再续七日。
这期间从头七到七七,家人们逢七就要烧纸祭祀,讨好鬼差,为死者争取投胎机会。等到第七个七日之后,亡魂才会彻底离开家中。
现在距离李柱死亡不到一个月,连五七都还没过,他的魂魄大概率还游离在这附近。
5
我摆好香炉,燃上三炷香,又在旁边竖起一面招魂幡,开始低声念咒。
招阳魂和招阴魂是完全不同的,所谓招阳魂就是人还活着,只是丢了魂,有些小孩子魂魄不稳,受了惊吓也容易丢魂。这种招魂比较简单,民间许多村里老头老太太都会。
招阴魂就不一样了,得上祈青玄、北阴、天齐并五斗,下发牒召请本地城隍。
「天星朗朗步璇玑,正是瑶坛摄召时;
符命告下泉曲府,亡魂来赴太黄旗;
三声圣号离长夜,一举华幡彻地祇……」
我脚踩步罡踏斗,绕着祭坛念咒,一场法事完毕,眼前阴风骤起,吹散了法坛上的黄纸。
我瞪大眼睛。
「见鬼了!」
江浩言吓一跳,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鬼在哪里?」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在你背后。」
我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居然没有招来李柱的阴魂。李柱不来就算了,连孤魂野鬼都没有一个。
香是上好的引魂香,用了沉香、檀香、松香、乳香、丁香、木香、藿香所制,小小的一支便要好几千块钱,对游魂是大补之物。
别的不说,李柱死之前几天,村里刚死了个老太太,那老太太为何也不来吃我的引魂香?
「不应该啊,李家村连一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我摸着下巴沉思,江浩言小声提醒:
「他是不是已经去投胎了?」
我摇头。
「这种枉死的少年人,投胎是排最后的,即使轮到他了,也要等七七那日最后见家人一面才去地府报到的。」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李柱的魂魄被人拘了,来不了。
「算了,明天先看看他死亡现场的照片再说吧。」
我熄灭引魂香,收起法坛。
背着包准备从窗户上翻出去的时候,我脚步一顿。
刚刚窗下那坛水迹,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脚踩上干燥的泥地,地表甚至泛起了细微的浮尘。
6
我蹲下身,抹了把地面,发现这块地方还是和旁边的有所不同。门被锁上已经有段时间了,屋子里其他地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浅灰,这一摊水渍的地方却要干净不少。
江浩言显然也发现了,轻咦一声:
「这水蒸发得还真快啊。」
我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却没有什么头绪,只能作罢,和江浩言翻出窗外,掩盖好痕迹。
回到李远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我们房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柱的父亲就赶了回来,人还没进屋就听见他的大嗓门:
「大师在哪里,大师——救救我的儿子啊——」
我刚站起身,就看见一道人影扑到了江浩言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这么年轻的大师,大师,你是我二叔叫来的,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村里人都说我儿子被什么邪修害了,连魂魄都不能安生,求你帮帮他啊。」
四五十岁的大叔,头发已经半白,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看得人怪心酸的。
江浩言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
「叔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大师,乔墨雨才是。」
李柱爸爸震惊地看着我。
「女道士?这不能吧。」
我摆摆手。
「这不重要,你把李柱死时候的照片给我看看,顺便把他的八字告诉我。」
李柱爸将信将疑,抹了把眼泪,从包里掏出一卷资料来。
「这是那个秤砣,这么大的秤砣,就挂在我伢的脚上,脚踝被绳子勒那么深一条痕迹。」
「这是照片,你看看,这绳子绑的,给我一个小时我都没法把人捆成这样,还得吊房子上。他们还说这是自杀,我死都不信,谁能这样把自己吊起来。」
我还没看照片,光是看见那个秤砣,就大吃一惊。
「咦,这不是秤砣啊。」
「这是坠魂砣。」
秤砣样式普通,铁制的,中间刻着一个数字「1」,我把秤砣翻过来,横面向上,「1」变成了「一」。
这才是坠魂砣正确的摆法。
一气化三清,三魂归一处。「一」在道教中,代表着元气和聚拢之意。
我翻过李柱的照片,果然,他额头有几个细小的针眼,身上绑着的绳子也非同一般。
7
结是锁魂结,针是分魄针,秤砣是坠魂坨。
有人制住了他,先是以锁魂结封锁魂魄,而后用分魄针刺入印堂、鱼腰和百会穴,把人的魂魄和躯体分开。
再由坠魂砣,把三魂七魄收拢到一处,自脚心引出。
这种生剥魂魄的方法,罪大恶极,为天道所不容。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中天魂和地魂并不常在人体,而是时常飘散在外。
有时候你去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却感觉格外地熟悉,这就是你天魂或者地魂来过的地方。
正常人哪怕死了,天魂和地魂也并不会立马回归,魂魄总是不完整的。
「这人倒是个高手,用五行引魂阵,引回天地两魂,再强行剥魂。」
我略嫌恶地皱起眉头。
五行引魂阵是个特殊的阵法,以五行为基础,再用特殊的法器激发李柱身上的气息,诱使天地两魂回归。
李柱身上穿着泳衣,又有红色连衣裙,悬于木梁,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那人用阵法引回天地两魂后,李柱三魂七魄完整,他才开始剥魂。
李柱他爸听得目瞪口呆。
「我芽儿死得冤啊!到底是什么天杀的这样狠心,乔大师,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李柱八字纯阴,完整的阴魂用处极大,许多邪法上都有记载。只不过这些法术泯灭人性,大部分早就已经失传,现在能知道这些邪法的门派屈指可数。
「你放心,这种邪修,你不说我也要修理他们。」
我身为地师,清理门户,责无旁贷。
「乔墨雨,我感觉不对劲。」
我和江浩言在村子里遛弯,到没人的地方,他转头看了一眼,跟我说悄悄话。
「李柱的生魂被剥走了,那为什么第二天他尸体吊在梁上,李远还听见了他说快跑?」
我点点头。
「小伙子现在很敏锐啊。」
「要么李远在撒谎,要么,那个时候有另外的魂魄上了李柱的身。」
李柱身体被抽了魂,无主之物,什么孤魂野鬼都能跑来上一下。若是其他魂魄跑来吓唬捉弄一下李远,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为什么现在,村子里反而一个孤魂都没有呢?
我们走到村尾,这里有座孤零零的老房子,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抽烟。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看我们,额头的皱纹沟壑一般。
「小姑娘,李远那孩子的话不能信啊。」
8
江浩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老大爷。
看着包装壳上「中华」两个字,大爷眼睛一亮,不客气地整包接了过来,揣进袖子里。
「李远那娃,是个坏种!」
大爷歪着头吐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抹嫌弃的神色。
「这孩子和柱子可不一样,柱子打小老实,一直被李远欺负。李远他妈有啥活让李远干,他一贯偷奸耍滑,最后活都让柱子干了,还哄柱子的零花钱用。他说的话,你们可千万不能信。」
大爷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李远的坏话,从小坑蒙拐骗,好吃懒做。我们刚到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敢摸进我房里偷东西,感觉倒是能对得上。
我们在村子里绕了一圈,江浩言熟门熟路地递烟,套话,无一例外地,大家提起李远,十句里没有一句好话。
「李远为什么要骗人呢,他说那些巧克力、泡面,意思是另外有人给李柱钱了?包括最后那个站在树下的人影,他是要引我们往这个方向查?」
江浩言摸着下巴沉思。
「元芳,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我们是来抓鬼的,又不是来破案的。」
我瞪了江浩言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长能耐了啊!」
「冤枉啊,你啥时候见过我抽烟?我来之前特意去店里买的,想着到时候村里要找人问话了解情况。」
江浩言委屈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刘海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条乖顺的大狗。
咦,这小子虽然家境好,还挺懂人情世故的,没有富二代那种高高在上的派头,做徒弟+1 分。
李家村不大,我和江浩言没花多久,就把基本情况都了解了个遍。
我和他回到李远家附近,站在老房子对面一棵大树下。李远当初就是在这棵树下,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影。
树是棵普通的槐树,农村里随处可见。
不过这树有些年份了,圆形的枝盖几乎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树干粗壮,我伸手摸上凹凹凸凸的树皮,却震惊地发现了一件绝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9
我用指甲抠了抠,从树干的缝隙里刮出一小片黄色的纸张。
这是祭祀用的黄纸,在古代,人们认黄纸为黄金,祭拜用黄纸就是代替黄金之意。
可那只是民间的说法,在道学里,黄色象征五行中的土,以黄纸做媒介,才能直通地府,死者才能收到阳间的祭祀。
我把那一小片黄纸捏在手中,对着太阳光线照。
强烈的日光将黄纸照成了半透明,透过光线,能看见其中均匀地分布着一颗一颗白色的杂质。
「这是大米,用米碾碎成粉粒,混在黄纸中,祭祀的时候能给阴魂吃口饱饭。」
「讲究人啊,能生产这种黄纸的,满重庆找不出第二家。」
现在大部分黄纸都是普通的竹浆纸,能知道往里头加大米的,只有朱家白事铺。
朱家铺子开在大溪沟,看铺子的叫朱能,在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带我来他店里玩过一趟。
十几年过去,朱能看着仿佛没有太大变化,白白胖胖的,眼角的皱纹松弛地耷拉下来,正闭着眼睛趴在柜台上睡觉。
我把雷击木令牌拍在桌子上。
「老板,问你个事儿。」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嘴角还挂着口水。
「要啥自己拿,扫码支付。」
「再不睁开眼睛我拿雷劈你了。」
「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敢跑你朱大爷这——」
朱能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令牌发呆,他死死盯着令牌,又抬头看了看我,片刻后,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呀,乔——乔墨雨!」
「你当门主了啊,你师父死了?恭喜你啊。」
我沉默了。
「多年不见,朱伯伯还是这么会聊天。」
朱能挠了挠头。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那个,情商高,书看得多,哈哈哈——」
我把黄纸递给他看,问他最近有哪些客人从他这买过东西。
因为黄纸里头掺杂了白米,造价比普通的高很多,基本不会有普通百姓来买。光顾朱家铺子的,要么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狗大户,要么就是道门中人。
朱能打开旁边的电脑,查了一通,拍手道:「巧了,这个月生意不好,没有普通的散客光顾。最近的一笔大单,就是给鬼市供的黄表纸。」
江浩言瞪大眼睛。
「鬼市是什么?」
10
重庆中兴路的熊猫公馆,有一个著名的鬼市。凌晨开市,天亮收摊,一周一次,卖些小文玩摆件杂货。
相传是明末清初,社会动荡,有些富人怕丢脸,就半夜出来变卖家产。也有说最早是盗墓贼交易贼赃的地方。
卖货人会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把灯芯捻得很细,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远远望去,在漆黑的夜里犹如「鬼火」一般,所以很多人把这样的地方称之为「鬼市」。
可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给真正的鬼市打掩护。
因为真实的鬼市,卖的都是鬼物,摆摊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鬼,而且每个月交易地点都不一样。没有熟人引路,根本找不着门路进去。
鬼市一旬一开,开市之时先派人在整条路上通撒黄纸,其后每隔一个时辰,都会再撒一遍黄纸。李远看见的那个人身上沾染的黄纸,就是这么来的。
朱能给我热情地介绍鬼市的地址。
「你先打车到这里的 8 楼,然后爬楼梯上去,就是象尾街的 1 楼了,再右手边拐条巷子就到。」
说的都是普通话,连起来却让人听不懂,果然,江浩言一脸迷茫。
「你说错了吧,车还能直接开到 8 楼?8 楼上去为什么又是一楼?」
朱能一摆手。
「这里是重庆啊小伙子,哎跟你也说不清楚,算了算了,我带你们去吧。」
鬼市子时才开,朱能热情地带着我们去吃晚饭,看着满满一桌子红彤彤的菜,我伸手阻止了江浩言。
「你忘记上回在四川古墓里的事了?保护我方菊花。」
晚上有要事要办,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上厕所上。我和江浩言强忍着口水,吃了些清淡的蔬菜。
终于熬到十点多,朱能带我们打车到了升联巷。攀登过一道长长的阶梯,又拐了几个弯之后,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座桥洞。
我的空间概念已经彻底乱了。
江浩言震惊道:「这桥是修在天上吗?」
朱能低咳一声。
「乔门主,鬼市的规矩你们都知道,我就不进去了,有事明天电话联系。」
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搓了搓手臂,一路小跑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我转头看向桥洞,现在差不多快到子时了,洞口升起一层蒙蒙的雾气,把桥洞里的景象遮盖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一阵阴风扫过,卷起路旁的树叶,路过的行人立马低头疾走。
「这地方真是冷得瘆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拔了一根我和江浩言的头发卷进纸里,随手一抖,纸张燃烧起来。
我松开手,燃烧的黄纸打着旋慢慢升空。
「进去吧。」
11
这是鬼市的规矩,防止生人误入,我和江浩言的头发以黄纸为媒介送到里头。里面的阴魂见了,知道我们两个是来交易的,就不会为难我们。
如果是不懂规矩的陌生人闯进桥洞,只会遇见鬼打墙,或者被鬼吓跑。
穿过那层浓雾,我在原地站了一会。
桥洞是普通的桥洞,不过格外深邃,目测有几十米深,两旁沿着洞壁,已经零零散散摆了些摊子。有些摊子后面坐着人,有些摊子是空的,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角落里。
我带着江浩言略逛了一圈,一边小声叮嘱他:
「不要朝任何人的脸上看,只盯着自己眼前地面就行。」
鬼市的摊位,是有定数的。
有修道之人卖些丹药符纸,也有些死了多年的阴魂,轮不上投胎,在凡间飘荡久了,会探听到一些隐秘的消息,到这儿来贩卖,跟活人交易些纸钱银元。
我看了一会,心中有了定数。
我走到一处空地前,这儿没有布摊,只有一张黄纸摊在地上,用一块砖头压着,这便是阴魂贩卖消息的摊子了。
摆摊的是个老鬼,一身破衣烂衫,瘦得跟个骷髅头似的,一看就是没人给烧纸钱。也不知道轮了多久才轮到这次出摊机会,每有一个人经过,他都会伸长脖子,冲人家笑着点头。
我走到他摊前蹲下来。
「一个月的引魂香,十二个时辰不断,跟你打听个事。」
老鬼猛地瞪大眼睛。
「大老板,我叫老葛,有什么话你尽管吩咐。」
「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在这卖阴魂的?」
老葛瞳孔骤然一缩,浑身都抖了一下,引得周围的雾气波纹似的震动。
「老板你开玩笑了,鬼市都是有道爷监管的,谁敢拿到这里来卖,那不是找死吗?」
「呵呵,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监管早就睁只眼闭只眼,要都这么听话,怎么还有邪修敢剥魂呢。」
我冷笑一声,盯着他的脸。
「最近谁打听过死地的事?」
12
李柱的额头被扎了分魄针,用于分离魂魄。分魄针只是普通的银针,随处可买,但是用法却不一般。
在使用之前,要找一块刚死过人的土地,那人还必须是意外横死,把针插入泥土三日,吸收阴气之后,才是真正的分魄针。
一般想知道这种地方,要么去公安局查消息,要么就得来鬼市打听。那人身上沾染符纸,显然是个经常逛鬼市的。
果然,老葛的脸色又变了,他佝偻着肩膀,朝左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这才讨好道:「老板,我真不知道这个事儿,你别逼我了。」
一边说,一边把地上那张黄纸往回一抽,塞到袖子里,竟然提早收摊跑了。
我和江浩言对视一眼,立刻追在后面。
老鬼离了鬼市,却跑得不紧不慢,倒像故意引着我们似的。我们跟着他爬了一堆楼梯,七弯八拐,来到了一个公安局门口。
他才把黄纸往我手里匆匆一塞,小声道:「那人是鬼城的,我得罪不起,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说完扭头又跑,这次跑得倒比之前快多了,没多久就化成一阵雾,散在风里。
我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和江浩言在市区找了个宾馆随便对付一晚,第二天,我带着那张黄纸回到了朱家铺子。
「引魂香连烧一个月,多少钱?」
我一脸心痛,朱能「嘿嘿」一笑,接过我手中的黄纸。
「看来门主谈了笔大买卖啊。」
「我们朱家引魂香,一柱 2800,能烧六个小时,一天 11200,一个月 336000,看在你的份上抹个零,就收你 30 万吧。」
朱能取了黄纸,走到旁边翻出一个小香炉,把黄纸压下头,燃上一炷引魂香。这张黄纸上带了老葛的气息,燃的香只能供给他,不至于被路过的孤魂野鬼抢了。
我叫江浩言刷了卡,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了,有些惆怅地叹口气:
「真不想跟鬼城的人打交道啊。」
13
重庆丰都鬼城,隋朝旧名「豐(fēng)都」,距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
在道学中,真正的鬼城叫「酆都」,也是阴曹地府所在,自然不会在凡间。两个城市名称读音一样,就有人以讹传讹,把如今的丰都当成了道教中的鬼城。
丰都有许多神神鬼鬼的事件,和鬼城传说对得上。这都是因为它虽然不是鬼城,却是进鬼城的入口之一。
朱能一手撑在柜台上,努力瞪大眯缝眼。
「稀奇,我在重庆待了这么久,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到。你刚才说入口之一,难道进阴曹地府,还有其他入口?」
我点点头。
「除了丰都,还有一个入口在泰山,那才是真正的酆都入口,重庆这个不过是个小口子而已,就像正大门和侧门的区别。」
《山海经》内记载,「北海之内有幽都。」东汉一块墓碑上,更是直接刻录了:「生属长安,死归泰山。」
古代帝王都要去泰山祭天,不只是祭天,实则上告天庭,下通幽冥,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帝王之位。
朱能听得咋舌,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指了指江浩言:
「听听,听听,你们大学生懂个什么,只会死读书,没用。像我们乔门主这样的,才是真正有文化,现在的大学生真是,要知识没知识,要体能没体能,要我说国家就不应该搞那么多大学,早点去打工最实际。」
我沉默了。
「实不相瞒,我也是大学生。」
朱能立马露出讨好的笑容。
「门主真有出息啊,法力高强,还能读大学,你念的一定是名校吧?不像这个小江,读的什么南江大学,这种野鸡学校听都没有听过。」
江浩言「噗嗤」一笑。
「朱老板,我们两个是同学,我和乔墨雨一个班的。」
朱能是会聊天的,短短几分钟天聊死了好几次。我和江浩言离开朱家铺子,依旧回了昨天那间宾馆,打算等天黑之后再去鬼城打探消息。
刚进房间,我就感觉到不对劲。
14
我们住的是解放碑附近的丽晶酒店,这间酒店以服务好闻名,出门前,明明已经叫了服务员收拾房间。
可现在,落地窗旁边的茶几上,茶壶翻倒,地面上一大摊水迹。
江浩言看得皱眉。
「怎么回事,我去叫服务员来收拾一下。」
我摇头。
「算了算了,我们睡个午觉就出门,现在天气热,开个窗一会就干了。」
我往床上一躺,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完这个暑假,我就要读大二了,大一还只是些基础课程,大二就多了很多专业课,无论是难度还是学习时间都提高了一个级别,我可不能再这样摆烂了。
我叹口气。
当初年少无知,选了个财务管理专业,还以为能给自己理理财,管管几千万的资产。没想到啊,我忘记千不留一的规矩了,辛辛苦苦搞钱到现在,也才攒了 58763 元。
这么点钱,连好点的道具都不够买,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乔墨雨,我刚搜了下,现在的鬼城就是个旅游景点啊,我们待会去丰都吗?」
我点头,又摇头。
「三峡大坝蓄水以后,原来的丰都县被淹了大半,现在山上那个就给游客观光的,真正的入口在长江里。」
「我好困,你别说话了,我们休息一个小时就出发。」
江浩言:「行,你睡吧,我去洗个澡。」
洗洗洗,潘金莲吗,一天洗三次澡,我撇撇嘴,转了个身。
早上起得太早,夏日的午后格外容易犯困。我侧身朝落地窗的方向躺着,眼皮沉沉,半梦半醒间,感觉地上那摊水迹好像动了一下。
白色的纱帘是拉着的,亮白色的光线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人有些眼花。
我闭上眼睛,心头却猛地一个激灵。
15
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我缓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地上那摊水,慢慢地往上凸起,就好像空气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那摊水捏了起来。先是面团似的一团,渐渐地,有了四肢的形状,最后,一个透明的头颅从身体中钻了出来。
水人站在原地,摇头晃脑,摆动四肢。
我抿着唇,所有的事情都在脑中串了起来。
李远没有撒谎,他那天看见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水人,包括在他们追过去时,水人也没有离开,而是化成了一摊水,就留在树下观察他们。
我和江浩言进李柱家,在窗子下看见的那摊水也是它。
甚至,李柱死的时候,水人就留在现场,欣赏他被吊着的尸体,兴奋地听村民和警察围着李柱议论。
水人朝我缓缓地靠过来,张开双手,作势要朝我脖子上掐,我闭着眼睛,感觉到一股江面的水腥气。
就在它靠到我床边时,我猛地张开眼睛坐起身,愤怒地盯着它看。
水人吓一跳,保持着双手张开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草你妈,死变态!」
我抽出枕头,往它身上用力砸去,然后就势滚到床下,扑到柜子旁边拿包。
枕头砸中水人,然后从它身体中间穿了过去,湿哒哒地掉落在地。我从包里抽出七星剑,低声念了个咒语,朝水人一捅。
令人震惊的是,七星剑居然也穿过了水人的身体,再收回来时,它毫发无伤,七星剑的铜钱上沾满了水痕。
水人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不屑,然后伸出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它力气很大,我一时间难以挣脱。
这下麻烦了,这玩意儿居然这么难对付。
我被掐得喘不上气,抬起膝盖对着它裆部用力一下,还是没反应,我膝盖裤腿湿了一大坨。
我更气了。
「你个死太监,我跟你拼了!」
我脖子被掐着,双手左右开弓用力抽打它,一挥手,摔碎了斗柜上的花瓶。
「哐啷」一声脆响,下一秒,洗手间的门猛地打开,江浩言一脸焦急地冲了出来。
「乔墨雨,怎么了?」
16
江浩言没穿衣服,也没穿裤子。
精瘦的身躯上挂着莹莹的水珠,头发湿透,向后捋着,更显得眉骨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他看见掐着我的水人,大吃一惊,眼神中闪过几丝惊恐,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它从我身上扯了下去。
江浩言和水人缠斗在一起,我愣在原地,看了十秒钟。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忙从包里拿出另一样法器。
这是一面黄色的令旗,三角形,镶以齿状红边,旗子上书「敕召万神」四字。我握着令旗,低声念咒,过一会,眼前的空气中有一道气流出现。
气流绕成一个漩,看着黄蒙蒙的,中间带着细小的浮尘。
漩涡越转越快,空气中所有的灰尘都朝这个方向涌了过来,绕着气流旋成一个小球。我把小球握在手里,朝水人用力砸去。
这一次,小球终于砸中了水人。
我看见它肩部的位置猛地凹陷了一块,周围的水都染成了黄色。
趁它病,要它命,我忙握紧寻龙尺,扑过去想给它再来一下。
水人原本把江浩言压在地上,我这一扑,没想到水人居然消失了,我直接扑坐在江浩言身上,眼睁睁看着水人又重新变作一团水的形状,从门缝里钻了出去,留下一小半痕迹在屋里。
「哼,算你识相,跑得倒快。」
「谅你修行不易,要是等我拿出息壤,今天就把你当场葬在这。」
话音刚落,门缝下的那摊水「唰」地一下抽了出去,门口的地毯瞬间一干二净。
我松口气,丢下寻龙尺,用手揉了揉脖子。好家伙,这给我掐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亏,我跟这东西没完。
「咳咳,乔墨雨——你能不能先起来一下。」
江浩言躺在地上,侧着头不敢看我,脸红得发紫。我又盯着他的腹肌看了两眼,安慰地拍了拍。
「嗐,没事没事,我们江湖儿女,皮相枯骨,又有什么区别?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我站起身,江浩言忙双手一撑坐起来,然后手忙脚乱地跑到洗手间去穿衣服了。
17
「乔墨雨,刚才那个水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说的息壤又是啥?」
穿好衣服,江浩言别别扭扭地坐在床上,玩弄一角被单,脸颊依旧通红,像个害羞的小媳妇。
我把黄色令旗收回包里,神情严肃。
「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一只魍魉。」
魑魅魍魉,魑,是山怪,魅,是善幻化迷惑人的精魄,而魍魉,便专指水怪。它生于川泽之中,也有传说,最厉害的魍魉来自若水。
鬼城的入口就在长江底下,长江历史悠久,生出几只魍魉不奇怪。可怪的是,这种稀有的精怪,既然在鬼城附近诞生,肯定一早便纳入鬼城的管辖范围,怎么还敢犯下这种剥魂的大罪。
「至于息壤,就是传说中可以无限生长膨胀的土壤,相传大禹治水就是用的息壤。土能克水,所有水怪碰上息壤都是个死。」
「不过那东西就是个传说,谁都没见过,玄门里用来克制水怪的法宝,取自昆仑黄土,经过精心炼制,我们也管它叫息壤。」
这东西太罕见,平常不会有人备着,我师父倒是有留一份给我,但是这趟出门我没想到会遇见魍魉,压根没带。
息壤就装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面霜盒子里,藏在我寝室柜子里,我叫江浩言派人去拿了,加急快递过来,用顺风,两天就能到。
「它以为我带了息壤,不敢对我们动手,今晚先去鬼城探探它的底。」
鬼城的入口在长江附近。
平平无奇的一段公路,沿江有一排台阶向下。天黑之后,我去旁边快餐店买了一碗米饭,拿上两个瓷碗放在江边。
每个碗里装了小半碗饭,我点上三炷香,低头念咒,念完咒语,静静等待香烧完,然后把香灰绊在饭里吃掉。
这种饭是祭祀鬼魂的,人吃完以后,短暂地会有阴气,能顺利进入地府入口。
江浩言吃得皱眉。
「真难吃。」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带着江浩言逐级而下。
走到水面处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大团浓雾,包裹住我和江浩言,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来到了一处完全不同的地方。
18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牌坊。
木制的牌坊无边无际,巍峨耸立,最上面,写着「酆都」两个大字,笔迹苍劲,带着一种古朴令人心悸的力量。
牌坊下有一座石雕,我拉着江浩言走过去。
「生人勿入!」
石雕发出一声低吼,我忙退了一步,恭敬道:「敢问上官,这里附近可有一只魍魉?」
石雕沉默了一阵。
「你是这一任风门门主?打听魍魉做什么。」
「它剥了人间的生魂,罪大恶极,我要向地府举报它!」
石雕:「嗯?剥生魂,可有证据?」
我忙点头。
「有的,李家村名叫李柱的小男孩,你们一查便知,他人已经死了,却无魂无魄,也没来地府报到。」
石雕:「说这些没用,你把李柱的躯体带来我看看。」
我大吃一惊。
「无魂之体,重若千金,怎么可能进得来地府?」
石雕:「那就是你的事了,不把他尸体带来,空口无凭怎么说人剥魂?」
我急了:「怎么是空口无凭呢,要不你跟我去外面看看?」
石雕:「胡闹,我奉命在此镇守酆都入口,怎能擅离职守?尔等生魂,不得在此停留。」
说完一阵气流旋出,我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又站在江边了。
我气得跺脚。
「他妈的,这些官僚主义,活人死人都一样。」
我要继续往河里跳,后面一个大爷已经冲上来,一个箭步扯住我的胳膊。
「小姑娘,千万别想不开啊——」
「为个男人不值得的,大爷把我孙子介绍给你!」
19
被大爷胡搅蛮缠半小时,江浩言还挨了一顿骂,渐渐地,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无奈,只能趁乱坐车离开了这里。
在酒店等了两天,息壤快递到了,我收好东西,带着江浩言继续去鬼市寻找这个水人。
鬼市一旬才办一次,我们蹲守两次,在重庆耗了一个月时间,却都没有再见到它。这期间李柱爸妈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们扛不住压力,打算把李柱火化了安葬。
「总要叫孩子入土为安才好。」
李柱下葬那天,我和江浩言回了一趟李家村。
天下着毛毛细雨,李远站在送葬的队伍里抹眼泪,这孩子虽然爱坑蒙拐骗,看来对这个堂弟的感情倒是深厚。
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就发现了不对劲。天空下着小雨,李远的衣服被淋湿了,别人只是衣服上有星星点点的雨水,可那衣服却入手滑腻,上面好像浮着一层水。
李远果然面色大变,拔腿就跑,我和江浩言也冲出人群,跟在他后面。
李柱葬在山上,我们逆着人群,一路往山下横冲直撞,跑到一个小土坡时,江浩言一个飞扑,把李柱狠狠扑倒在地,与此同时,很大一团水痕从李柱肩头飞出,融进雨水里面。
「妈的还敢来,这个死变态!」
魍魉这种水怪,其性至邪。它喜欢看人伤心落泪,喜欢看人痛苦不堪,饱受折磨。它会在人流泪时,吞吃人的泪水,用来壮大自己的躯体。越是痛苦折磨的眼泪,对它越是大补。
但是魍魉杀人,痕迹太明显,一定会被阴差发现,何况它水形的躯体,也做不了很多事情。像李柱那种又是阵法又是剥魂的,必然是另外的人做的。
我祭起五面黄色令旗,布了个简单的坤土阵法,又从包里拿出那罐息壤。
下雨天,天然对魍魉有利,我和江浩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将它制服。我把魍魉收在罐子里,它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滴硕大的水珠,在黄色的泥土上滚动。
「地师大人饶命。」
「呵,居然修炼到会说话了,说说,谁让你害李柱的?」
魍魉已经吓坏了,一股脑地把事情和盘托出。
20
原来两个月之前,重庆来了一个邪修,他去鬼市买消息,探听到了李柱的生辰八字。魍魉最爱逛鬼市,看见他打探消息,就悄悄跟了上去,想蹭个便宜。
邪修杀人剥魂,魍魉就在现场。他甚至还钻进李柱的身体,让他喊快跑吓唬李远。
魍魉发现我和江浩言在追查邪修,怕我们搅乱他的好事,就显形出来,吓唬我们,想把我们吓跑。
「那个邪修在哪里,带我们去见他,不然立马用息壤把你埋了!」
魍魉说了个地址,我冷哼一声,正要把罐子收进包里,忽然阴风四起,眼前出现了一个鬼兵。
「拿来。」
鬼兵一句废话没有,我叹口气,打开盖子一扬,那一滴水消散在天地间。
江浩言诧异道:「乔墨雨,它这么坏,你怎么把它放了?」
「哎,你没看过西游记吗,有后台的妖怪都是被接走的。那个老鬼为什么让我们去鬼城找人?说明他知道这个魍魉和鬼城的关系。至于具体是啥关系,就不是我们能追究的了。」
我意兴阑珊地收拾好东西,带着江浩言离开了李家村。魍魉给我们的地址,就在大溪沟,离朱家白事铺不远。
照旧攀登了几十级石梯,我敲开一间陈旧的木门。
「谁呀——」
「我草!乔墨雨!」
开门的是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看见我,立马面色大变。
我怒道:「是你!好啊,童福生派你来的?」
这小伙子名叫阿宽,上次在新疆魔鬼城,跟在童威后面,童威被蛇吃了,他倒没事,居然从那一场沙暴中死里逃生了。
当时我一掏出雷击木,所有的蛇都刚好退走去救鬼母,阿宽以为是我使用法术造成的,早就吓破了胆,对我一直有心理阴影。
见我和江浩言出现,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转头朝后大喊一声:
「童哥,快跑!」
21
「靠,我法事都没做完!」
童哥又是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屋子里已经冲出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穿着连帽衫,把帽子往头上一盖,和阿宽两个分头就跑。
我没有追,这伙人,穷凶极恶,还可能带枪,我不敢跟他们正面对上,也就只能吓唬一下。
我和江浩言走进房里,大白天的,屋子里也拉着窗帘,外面是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些外卖盒子,还有几罐啤酒。
我走到里间,倒吸一口冷气。
地上点着蜡烛,排列陈一个五芒星的形状,正是我之前背上长的那颗。
而在五芒星的中间,有一缕白色的魂魄。
李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眼神空洞,仿佛没有任何生机。墙壁上用鲜血乱七八糟画着许多诡异的字符,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阵法。
我心头一跳,感觉童福生似乎跟神秘的蚩尤部落扯上了什么联系,这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
李柱的生魂受了很大伤害,我养了足足一个礼拜时间,他才恢复了一些神志。
我把他带回李家村。
他父母已经又出去打工了,失去一个儿子,仿佛只是在他们平凡麻木的生活中画下了一个逗号。
逗号之后,生活要继续,人活着要吃饭,要赚钱,穷人连纯粹悲伤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我给你想想办法。」
李柱却摇头。
「不用了,我一年才见他们几次,也没那么想他们,早都习惯了。」
沉默了很久,李柱又问道:「人活着都那么累吗?下辈子有点不想当人了。」
我看了眼江浩言,又看了眼李柱,没说话。
不是的李柱,大部分人活着累,是因为有人把你们该享的福都享了。这个社会历来如此,有阶层,有剥削,有人在负重前行,有人出生就拥有一切。
李柱显然没明白,他呆呆地站了会,跟着鬼差离开了。
这件案子已经定性为自杀,童福生的人又早就跑了,这些邪术也不能当证据。我们没办法,和李柱父母沟通后,我和江浩言也很快回了南江。
回到南江之后,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
既然童福生他们搞这一套,残害无辜人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打算从被动防守,到主动出击,让他们见见,什么才是地师的力量。
而这,又是下一个故事了。
番外:
我和江浩言回到南江,立马去找了李教授。
「教授,你看事情都解决了,那个补考的重点资料——」
李教授冷哼一声。
「解决什么东西?不还是自杀?我就知道,这时间一久,他们不认也得认下,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能耽误地起多大工夫。」
他伸手摘下眼镜,有些伤感地搓了搓眼睛,然后无情地把怒气撒到我们身上。
「不好好学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敢要资料。」
「乔墨雨,我跟你说,什么都没有读书重要,你和江浩言不一样,你家境普通,有什么资本挂科?」
李教授不肯给资料,江浩言又只会算了算了。
废话,脑子被雷劈了两下的可不是你啊,你当然算了。
于是我布个阵法,连续两天都让李柱托梦给李教授,说感谢我们救了他的生魂。
第三天,李教授走到我面前,冷冷地甩下一沓资料。
「好好看书,以后不能再挂科了。」
「我不是信什么封建迷信,是看在你这个孩子学习还算认真的份上。」
我抱紧资料,点头如捣蒜。
「谢谢教授,我保证再也不挂科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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