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ng tình nông – Trần Mặc

(Nguồn)

钟情侬 – 陈墨
  
  七年后和前任相遇,他是身价过亿的天才画家,而我在夜市卖馄饨。
  「当年你偷走程哥的画,现在已经价值上千万了吧?」
  「我记得她以前就是个不良太妹。」
  「这么爱钱,怎么不女承母业,去卖呢?」
  1
  他的兄弟们借着酒劲儿,醉醺醺地开腔。
  程承始终不发一言,眼神阴郁。
  他的女友祝琳抱歉地冲我笑笑:「不好意思啊,今天画展庆功,他们喝多了,想要体验一下平民生活才来这儿。」
  「作为补偿」,她仿佛施舍般地从钱夹里取出两百块。
  「二十份馄饨,不用找了。」
  我垂下眼:「抱歉,我准备收摊了。」
  祝琳脸色难看,扯着他的袖口晃了晃:「阿承……我只是好意,没想到她会不领情。」
  程承眼底的沉郁骤然消散,变得温柔起来,安抚性地与她十指相扣。
  再看向我时,嗓音已经有了熟悉的轻慢:「混成这样还装金贵?」
  他一把掀开纱罩:「不是还有吗?」
  粉面扬在空气里,竹木案上还剩下十几只馄饨。
  我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意:「最后一份是留给我先生的。」
  「先生?」
  程承扯着嘴角:「江宜,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谎话连篇。」
  下一秒,他伸过手,锅子里的汤汁和虾皮顺着我的头顶泼下来。
  半冷的汤汁钻进领口,激得我一个寒战。
  狼狈是真狼狈。
  对方人多势众,我攥成拳头的手紧了又松。
  他扬起嘴角,恶劣地笑:「这才是一个太妹该有的样子。」
  祝琳的视线落在我黏腻的头发上,眼中闪过轻蔑:「算了阿承,我不想计较了,让她道个歉就走吧。」
  围观的人很多,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报警:「喂,这里有人撒酒疯,砸了我的摊子。」
  2
  我和程承是一个高中的。
  第一次遇见,是在巷子里。我用酒瓶砸了一个秃头,对方捂着头逃窜,还骂骂咧咧:「好好地和你妈学学,装什么清高?」
  我气得浑身发颤,看见有人路过,我默不作声地擦着手上的血迹。
  这时候,那人递过来一张纸:「擦干净。」
  我认出他了。
  程承,学校的风云人物。
  虽然学习差劲,但是打架闹事、抽烟喝酒样样不落。
  上学期市里的绘画比赛,程承拿了一等奖。
  因为一张眉眼好看的获奖照被疯传,风靡校园。
  我承认,起初我和程承混在一起,是存了别的心思的。
  谩骂、霸凌、压抑的空气……
  生活就像紧裹的蚕茧,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不敢考得太好,因为一旦名次足够靠前,那些人就会像蛆虫一样地爬出来,拉着我和他们一起深陷泥潭。
  我比任何人都想要从烂掉的世界里爬出去。
  少年被徐风拂过的翩翩白衣的一角,阳光下好看分明的眉眼……
  溺亡的边缘,有太多可以称之为「稻草」的东西想要抓紧。
  3
  祝琳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球场的观众席上,她带着几个人坐在我身边。
  她的目光掠过抱着校服外套的我,投向球场中的少年:「我不要的东西,你还挺稀罕的。」
  祝琳家庭富裕,在学校里一向是大小姐的做派,处处高人一等。
  班里有大把的人捧着她。
  「听说你家里很穷,住在那种……」
  她摆弄着精致的美甲,绞尽脑汁地想了个词:「贫民窟?」
  有人起哄:「大小姐,人家那叫城中村。」
  她捏着鼻子,抬手故作地扇了扇:「怪不得,一股穷酸味儿。」
  只是这样的羞辱没持续多久。
  抱着球过来的程承站在我们面前,冷冷道:「你们在做什么?」
  祝琳脸色倏然发白,但很快地,她又有了新的底气。
  「就算我拒绝了你,你也不该和江宜这种烂人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她妈是个什么货色?」
  他伫立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在场的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无声的羞耻几乎瞬间充斥了我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
  程承拉起我,丢下一句:「与你无关。」
  事后,我问他:「你追过祝琳?」
  他似乎有些恼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定定地看着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别人总找你麻烦呢?江宜,你能不能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程承皱着眉,上下打量我:「其实,你不染这些花花绿绿的头发,还是好看的。」
  我苦笑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所以,被人咒骂有爹生没妈教,也是我的错。因为考得太好,被人扯着头发按在女厕的洗手池里,也是我的问题。
  霓虹灯下,程承见我不说话,起身走得干脆。
  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熙熙攘攘的马路上,行人如织,似乎每个人都有去处。
  只有头顶这一簇灯火,属于我。
  可是上天似乎在和我开玩笑,那团灯火很快地扑腾了几下,灯熄了。
  4
  警察调解过后,祝琳她们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了家。
  或许,这也不能称之为我的家。
  郊区的独栋别墅,这里的每一样陈设,都是卖了我也赔不起的价格。
  二楼的书房,男人在看一份杂志。
  室内没开灯,只书桌上掬着一个矮矮的墨绿灯盏。
  昏暗的灯光洒下,将碎金批驳流泻,映在他的眼底。
  门没关,听见脚步声,男人抬头,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
  他将杂志随手扔开,轻笑:「江宜,你好像总是有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的本事。」
  我没说话,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今天的馄饨没能按约定送过来。」
  他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这不重要。」
  沈括起身,从我身侧走过,神色冷淡:「洗个热水澡,先去睡吧。」
  5
  沈括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商业大亨,却不喜与人打交道。
  生了一张漫画里斯文败类的脸,却不加以利用,从没传出过什么绯闻。
  我曾一度怀疑他不喜欢女人。
  当初是他资助我上完大学,在我最捉襟见肘的时候,伸出援手。
  哪怕这援手之后,有他的目的。
  但是沈括向来坦荡。
  就像我大学毕业那年,四处求职。
  他递给我一份合约,寡冷的一双眼,携了淡淡的笑意:「没什么问题的话,三年后,你我银货两讫。」
  沈括对我另眼相待,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逝去的妻子。
  合约的内容并不过分,必要时候陪他出席一些场合,每周末送来一份馄饨。
  那时,我沉默了很久,问他:「馄饨要买的,还是做的?」
  他怔了一下,皱着眉思索:「都行。」
  除了合同规定的内容,这些年,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
  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究竟是哪里像呢?眉毛、眼睛,或是鼻子?
  新加坡那场合作商的晚会,因为不合脚的高跟鞋,我被他提前送回了酒店。
  房间门口,醉眼迷离之际,我也曾攥着他笔挺西装的一角,仰头问他:「沈先生,你的白月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月光?」他尾音上挑,不明就里。
  我有些窘迫,担心心思被拆穿,强装镇定:「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不然您为什么和我签那样的合同?」
  他似乎笑了一下,眼底的晦涩却比夜色要深。
  我不忍心再追问。
  今天是合约的最后一天。
  沐浴过后,我正在吹头发,却听到有人敲门。
  顶着半湿的头发,我打开客房的门,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沈先生?」
  他似乎顿了一下。
  很快地,沈括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有些不自然地递过来一杯热巧克力。
  「要续约吗?」
  我心里一紧,良久,我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不必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道:「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打我电话。」
  客房的门被再度关上。
  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一角,发梢的水一滴滴地落在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我只知道,差一点儿,我就要说「好」。
  差一点儿,就再一次重蹈覆辙,溺进那温柔里。
  沈括是个好人,在我孤立无援时,将我从泥潭里拉出来。
  三年前,一念之差,我同意了沈括的提议。
  起初,只是为了报恩。
  但我很清楚,他的关照与体贴,背后藏匿的浪漫并不属于我。
  而是他逝去的妻子。
  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尽快地走出来。
  但只要我还留在他身边,这张脸只能勾起他掩埋的那段回忆。
  我翻出沈括每个月固定打钱的那张卡,塞进房间吊兰的花盆里。
  「从现在开始,我们当真就银货两讫了。」
  房间内,我轻轻道。
  6
  第二天,我从沈括的别墅离开,路上接到了闺蜜小语打来的电话。
  她谆谆教导:「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为他周末去夜市摆摊,苦学做馄饨的手艺,哪个霸总这么难搞,喜欢吃这种玩意儿?」
  「你别告诉我,你俩七年了还没修成正果?」
  我沉默了:「我们分开了。」
  电话那头,她叹了口气:「接下来什么打算,还做策划吗?要不要来我这儿?」
  「上个礼拜,周氏集团分公司的面试过了,我明天去上班。」
  这是我新入职的一家公司。
  只是冤家路窄。
  人事带我去策划部报道时,我碰见了祝琳。
  主管介绍我给部门的同事认识。
  祝琳当着众人的面冷下脸:「本来不想在自家公司历练,才来周伯伯名下的公司,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晦气的人。」
  同事被她奇怪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只好在她走了之后安慰我:「江宜,琳琳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大小姐脾气。」
  当晚,一张照片被人扔在公司群里。
  照片里,我形容狼狈,正是那晚被程承泼了馄饨汤的现场照片。
  群里很快地八卦起来:「这不是策划部的新人江宜吗?发生什么了?」
  「勾引人家男朋友,被正主手撕了呗。」
  有人道:「公司也不做背调吗?一个摆摊的也能入职?」
  他们很快地从侧脸辨认出,站在程承身边的是祝琳。
  流言可以杀死一个人。
  我向来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一群人关切地安慰她,并八卦更多的细节。
  祝琳温柔地笑笑:「这种事在公司传开,难免影响不好,都散了吧。」
  策划部的同事纷纷地为她打抱不平:「琳琳,你也太善良了吧?要是我,昨天就破口大骂了。」
  不乏有人在我面前拔高嗓门:「晦气,和这种女人在同一个公司。」
  洗手间内,祝琳堵住我的去路,勾唇笑道:「这不是我们新来的馄饨西施吗?」
  我眼神平静:「麻烦让开。」
  她却毫不相让,伸手挡在我面前。
  眼底的威胁不言而喻:「江宜,我不过是给你点儿教训,你是小偷做惯了?当初偷画,现在又敢觊觎程承。」
  看见有人进来,她压低声线:「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从公司滚出去,别逼我把你曾经的烂事抖出来。」
  7
  第二天,例行会议结束。
  办公室内,策划部的领导将文件推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江宜,公司这是器重你。」
  程承是公司负责的衍城画展赛事的特邀评委。
  这个项目本来是祝琳在跟进的,谁都知道她和程承之间的关系,有祝琳的牵桥搭线,一直进展得很顺利。
  那些梦想着一飞冲天的画手,很多就是冲着程承来参赛的。
  但是自从昨天祝琳称病请假,程承那边就宣告终止与周氏的合作。
  明眼人都知道程承的意图。
  只要让他出了气,一切好说。
  「江宜,我说过,迟早你有求我的一天。」
  酒店的总统套房,程承看着被侍应生带上来的我,眼里闪过一抹自得。
  我将文件递给他。
  「程先生,我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希望你足够专业,可以按合同履约。」
  他却仿佛没听懂,高高在上道:「求人也要有个态度。」
  程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扯进来的同时关上了房门。
  红木酒柜旁,他选了一瓶酒。
  暗红色的流光似乎要从瓶身淌出来。
  程承将酒启开,递给我。
  还没等我接过去,他眼底便闪过不耐,一手掐着我的下巴,抬起瓶身猛地灌了下去。
  室内温度适宜,酒却太冷。
  玻璃瓶口戳进我的喉咙,辛辣的液体灌进胃里,牵起肺部一阵猛烈地咳嗽。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沾过酒了。
  这些年和沈括出席过的晚会,业内没有人不知道他滴酒不沾的习惯,更不会不知死活地给他敬酒。
  作为他的女伴,我压根儿没有替沈括挡酒的机会。
  大半瓶红酒都洒在衣服、地板上……
  程承丢了酒瓶,眼里闪过不悦。
  我强忍着不适,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你气消了,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那天在夜市里,你欠琳琳一个道歉。」
  他取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吩咐道:「你跪下,说你欺负了祝琳,如今真心地悔过。」
  程承打了一个响指,仿佛施舍道:「或许我可以考虑,继续和周氏合作。」
  他语调讽刺:「当然我不勉强你,你自己做决定,要前程还是要尊严?」
  话虽如此,他却神色笃定,我一定会向他低头。
  片刻,不见我动作。
  男人挑着眉毛,语气透着不善:「装什么?」
  「我早查过了,你平常根本不在那条夜市摆摊,琳琳说得对,怎么偏偏那么巧,就遇见了我们?」
  「是啊,我也觉得挺晦气。」
  我笑了:「程承,你觉得这份工作是什么香饽饽吗?」
  「我江宜就非它不可?」
  他的冷笑滞在嘴角。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身后,男人却似恼羞成怒。
  他猛地上前几步,率先堵在门前,眼里浮现的狠劲儿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江宜,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他:「你的画,当真是我偷的吗?」
  8
  程承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羞恼。
  他兄弟口中所谓的「小偷」,一个我与他都心知肚明的栽赃。
  他却并不打算澄清。
  我的妈妈死于八年前的煤气泄漏。
  也许在世人眼里,她算不得什么好人。
  父亲和她离婚后,有了新的家庭,从没回来看过我们。
  她被一个有钱男人用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直到人家的老婆带人找上门。
  那晚,她喝得醉醺醺,脸上全是泪,糊了一脸妆。
  她扯着我的领子声嘶力竭地问:「你不是说你没有结过婚吗?」
  由奢入俭难。
  高昂的消费让她回不到从前。
  她开始领不同的男人回家,邻居们看我们的眼神也从同情转为鄙夷。
  变故的前一晚,妈妈破天荒地烧了一桌子的菜,弄得手上全是水泡。
  看着满桌焦黑的菜,她又哭又笑,最后扯着嘴角对我说:「小宜,妈妈其实是个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第二天放学,冲天的火光,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我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关于她的流言也并没有因为那场死亡而终止。
  我剪掉长发,刻意地打扮得乖张,将头发染得花花绿绿,好像这样,走在回家路上那条深巷里,会变得更有勇气一些。
  妈妈只教过我要乖一点儿、懂事一点儿,却从没有教过我,怎么对付坏人的恶语与粗暴。
  那个混混找上门时,正值程承来找我道歉。
  他将一本画册送给我,让我不要把祝琳的话放在心上,这是他亲手画的,算作一点儿弥补。
  谈话间,一个喝醉的混混隔着走道的破窗探进头来:「哟,死了个老的,还有个小的在营生?」
  程承当时便涨红了脸,冲出去和他扭打成一团。
  最后,程承失手将人推下了二楼。
  对方的家里张口就是五十万,否则就要告他,送他进少管所。
  程承哭着问我怎么办?
  十几岁的年纪,一点点的波折便是惊涛巨浪。
  祝琳找到我,趾高气扬地告诉我,她可以摆平一切。
  「对于我祝家来说,不过是一点儿闲钱而已。」
  条件是让我从此滚出她与程承的世界。
  我麻木地问她:「既然这么在意程承,当初为什么要拒绝他?」
  她轻蔑地笑了:「难道要像你一样,别人对你一点点好,就像一条哈巴狗似的感恩戴德?」
  祝琳说她之所以拒绝程承,是一种情调,她享受被人追捧的快感。
  哪知道心高气傲的程承被拒后,从此不再围着她转。
  后来,我去南方上了大学,也断了和程承的一切联系。
  他也联系过我,打过很多个电话,也发过无数条的短信,我从没有回复过。
  最后一条是:「琳琳说得对,金子和垃圾混在一起,又怎么被人发掘?」
  我将卡注销了,从此销声匿迹。
  至于那本他送我的画册,早被我连同旧物一起烧了。
  大学毕业后,听曾经的高中同学提过一嘴,程承也的确不负祝琳所望,成了名噪一时的画家。
  一别两宽,这样很好。
  男人阴鸷的眼神将我的思绪扯回现实。
  程承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是探究货品的,而非打量人的。
  他扣住我的手腕。
  拉扯之间,我的大衣滑至手肘,薄毛衣露出肩头。
  他的目光自我的脖颈向下,落至锁骨,眼神戏谑道:「处心积虑地出现在我面前,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约程承在餐厅见,是他说感冒了,要我过来给他开车送他过去。
  现在却倒打一耙。
  「放手!」我冷声地呵斥。
  程承却攥得更用力了,他绷紧牙关,双眼通红:「江宜,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能让我惦记这么多年。」
  我背着的另一只手想要开门,却被他用力地扣住双肩,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倒向地面,后脑也撞上门。
  脑袋是钝疼的,眼前重影得厉害。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程承呆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电话拨通了紧急联系人。
  听筒那头,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略有些迟疑:「江宜?」
  还没等我说话,手机就被程承夺走。
  我用尽气力地扯着嗓子道:「是你说你身体不舒服,要我来平江路的斯尔威酒店接你。」
  他愣了一下,恶狠狠地挂掉了电话。
  我捡起地上的酒瓶,爬起来砸向他。
  程承被我眼里的狠劲儿吓住,捂着胳膊吃痛地后退了两步。
  我找准机会,爬起来打开了门,跑向走廊的那头。
  身后,程承愤怒地喊道:「江宜,你要是敢走,我保证让你从今往后在业内混不下去。」
  9
  深秋的晚上,凛风钻进毛衣袖口,榨净身体最后的一点儿温意。
  这里距离租的房子太远,我的手机和大衣都落在酒店里。
  我蹲在酒店门口,漫无边际地想了很多。
  直到大脑一片空白,我起身准备借酒店门口保安的电话,打给闺蜜小语。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宾利,驱散深秋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酒店的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男人干净的侧脸。
  沈括皱着眉看我:「上车。」
  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上车后,沈括侧身替我系好安全带,随后摘下腕表递给我,一番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你要做什么?」
  他唇线上挑,似笑非笑:「揍人。」
  我一着急,扯住他的袖口。
  单薄的纯黑色衬衫,露出沈括的一截手腕,有一种筋骨分明的漂亮感。
  他一向是个过于老派的人,显然听到那通电话,就仓促地出门,连外套也没来得及穿。
  我颤声道:「沈先生,犯不上为一个混蛋……搭上自己。」
  他眼睫颤了颤:「把别人莽撞的行为揽在自己身上,七年了,放不下?」
  我看向他,男人眼下淡淡的浅青色,显然最近又没有好眠。
  我嗫喏:「我只是在能接受的范畴内尽力地完成工作,如果做不到……」
  他扯着唇角,眼梢发凉:「所以是事实是你喊停,就能中止的吗?」
  那点儿寒凉更像是审视。
  眼眶涌上一点儿湿色,我别开脸,放开扯住他袖口的手。
  他却「霍」地抬起手,指腹在抚上我脸颊的时候,顿了顿。
  「沈先生,你违规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其实是很怕从他的眼里看到哪怕一丝的怜悯。
  他被气笑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现在是合约之外。」
  我有些恍惚,出神地看向车窗外,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
  我从没见过这样失态的沈括。
  也许,是我的这张脸,让他想起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逝去的妻子。
  表盘上的针旋过很久。
  「对不起。」
  沈括率先开口,温淡的嗓音仿佛刚才的失态是我的错觉。
  我执意地要回自己住的地方。
  沈括没有再坚持:「你的东西,我会让李叔拿回来。」
  夜里,我蜷缩在出租屋的床上。
  很轻易地陷进过去的梦里。
  如果有一身光,我也想光明正大地敲开他的房门,为自己争取一次。
  轻声地说一句:「沈先生,其实我喜欢你呀。」
  可是那样不堪的过去、那样难以启齿的家庭状况,任谁听了都觉咋舌。
  更何况,在我遇见沈括时,他算是我一身狼狈的见证者。
  一个满身疮痍的人,又怎么舍得把神明拉下圣坛?
  10
  早上,李伯开车送来我的手机。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浅浅地笑了一下,说自己要去上班了。
  在我做好被辞职的准备时,策划部的领导却说我不用走了。
  她笑得谄媚:「你有总公司的门路,也不提前透露一下?」
  下午公司内部的电邮,总公司上层下发的通知:「禁止员工在公司内传播私人生活的事。」
  这个节骨眼上下这样的通知,明眼人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有人保了我。
  领导说,周氏集团的晚会,总公司的周董特意地让分公司的策划部出席,说是有大人物过来。
  晚上出发前,同事取笑祝琳:「大小姐也跟我们挤一辆商务车?」
  车厢内,祝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假寐:「我那台破车怎么拿得出手?不像某些人,豪车都坐腻了,和我们挤才奇怪。」
  「琳琳,这是什么意思啊?」有人寻出她话里诡秘,假意地拉长语调。
  祝琳半眯着眼,看向刚上车坐定的我:「我男朋友昨天亲眼看见,某人出了酒店就上了一台宾利,今天总公司就下发了这样的通知。如果我记得不错,总公司的周伯伯出行,司机惯常开的就是宾利。」
  她挑衅地看了我一眼:「破坏人家家庭,插足别人感情,你和你妈还真是有样学样。」
  听她提到我妈妈,我强逼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咬紧牙关道:「造谣要讲证据,你是准备在警局里再讲一遍吗?」
  她被我的话一噎,终于偃旗息鼓。
  「琳琳,算了,不值得为这种事生气。」
  「是这个道理,谁像琳琳你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这年头能走捷径,谁愿意为公司做牛做马,还一辈子出不了头。」
  气氛尴尬,同事们纷纷地劝和,言语中又难掩鄙夷。
  宴会之上。
  周董事长身边站着的男人,挺括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
  男人举手投足间矜贵从容,堪称漂亮的眉眼引得一众人侧目。
  例行的讲话过后,晚会开始了。
  在场的人都在猜测,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份,竟然连周董也要赔着笑。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低喃着出声:「沈括。」
  他似乎天生该是站在聚光灯下。
  见我盯着那个方向,祝琳凑过来,压低嗓音道:「周伯伯的年纪,做你的父亲都绰绰有余,江宜,你还要不要脸?」
  与此同时,沈括的目光也投向这边。
  祝琳顷刻间换了一副嘴脸,当着众人的面,推了我一把,嗤笑道:「还不替周伯伯给沈总敬一杯酒?」
  周围人不怀好意地起哄。
  我被推得趔趄了一步,勉力地扶住桌角,有些难堪地垂下眼:「他不喝酒。」
  沈括眼睫低垂,黑眸里情绪不明。
  我接过侍者手中的饮料。
  众目睽睽之下,我硬着头皮迎上沈括的目光,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沈总,这杯饮料敬您。」
  一旁的祝琳掩唇低笑:「江宜,你刚才不是说沈总不喝酒吗?你手里拿的可是露酒啊。」
  四下里传来窃窃的笑声:「没见识的乡巴佬。」
  周董赔着笑,打着哈哈:「沈总见笑了,手底下的员工不懂事。」
  「沈某的确滴酒不沾。」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中的高脚杯:「但是自家夫人的话,还是要听的。」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祝琳满脸通红,不可置信地问道:「她是您的太太?」
  沈括没有理会她。
  琉璃灯投映下,他抬手一饮而尽。
  这场晚宴,因为沈括的缘故,我笑得脸都要僵了。
  他却从善如流,向每一个过来攀谈的人介绍身侧的我。
  晚宴结束后,侍者去停车库取泊好的车。
  车还没开过来,我和沈括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他动了动唇角,正要说什么。
  祝琳却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跑得急了,高跟鞋差点儿要甩掉。
  祝琳站定在我们面前,好像没看到我一样,笑盈盈地对沈括说:「沈总,以您的地位,实在不必为这种人周全。」
  沈括挑眉。
  她迟疑地开口:「她被人包养,您也不介意?」
  见沈括没有丝毫触动,祝琳紧皱着眉,换了个说辞:「我和江宜也是高中同学,本来不应该这么说她,可您是个好人,我不忍心看您受人蒙蔽。」
  她字字句句,语气恳切到连我也深信不疑,自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
  「我是个好人?」
  沈括忽然笑了,眼神有些捉摸不透:「的确耸人听闻。」
  只是不知道他这句「耸人听闻」是指祝琳说的话,还是她的这句「好人」评价。
  祝琳以为他听进去了,眼眸一亮,随即轻蔑地扫了我一眼。
  沈括扯着唇角笑了笑:「祝小姐还不知道吧,沈某也是被人包养的。」
  他扳过我的肩头,嗓音微凉:「金主在这儿呢。」
  「沈某惧内,不多谈了。」
  三言两语地结束话题,沈括带着我离开。
  回到车内,沈括的眼神却骤然冰冷下来:「嘴巴不干净,自然会有人教她怎么干净。」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我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抿了抿唇,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了?」
  男人侧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想的话,随时可以。」
  有好事者,拍了晚宴的照片。
  很快地他们发现,关于沈括这个人,能翻出的资料寥寥无几。
  被冲上C市热搜的,还有晚会上,沈括一张轮廓分明的照片。
  头三条是:
  「沈括惧内。」
  「隐婚大佬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沈总出道吧,让内娱开开眼。」
  在铺天盖地的热搜中,还夹杂着一条:「昔日天才画家程承,背后竟是抄袭狗!」
  11
  一夕之间,天才画家程承跌落神坛的消息不胫而走。
  程承有今天,我并不意外。
  几个月前,我在沈括郊区别墅的仓库里,看到一幅名为《她》的落灰的画作。
  沈括用它垫仓库里的旧桌脚。
  当年,程承就是凭借着这幅被神秘商人天价拍下的《她》,名噪一时。
  那时候,我便什么都明白了,这些年,我对程承心怀愧疚,沈括都看在眼里。
  他默默地替我还着这份内疚债。
  或许,沈括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得知一切,能够更坦然地面对程承。
  酒店的事情一出,沈括也懒得再装,只不过让人随意地抖了一些他的黑料出来。
  程承本就是被资本捧上来的画手,却十分恃才傲物。
  因为在业内小有名气,之前他屡次地拖欠合作公司的画稿。即使违约,也有人赔着笑脸,上赶着求合作。
  如今,被人实锤。
  程承抄袭国外画手的事件一出,那些与他的合作的公司,纷纷地发布了终止合作的声明。
  与此同时,他还面临着多家公司对他之前违约行为的索赔。
  网上的舆论骂得很难听。
  祝琳不得已发了微博,说自己之前眼瞎才会看上程承那个人渣,从今以后,任世事纷扰,她只愿独立坚韧,做新时代女性的表率。
  再次见到程承时,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蹲在公司楼下。
  我以为他是来找祝琳的。
  却没有想到,他看见我,眸色一深,起身拦住我。
  程承低下头,嗓音艰涩:「江宜,当年的事我知道了,祝琳为了和我分手,把什么都说了。」
  他自顾自地絮叨着,从祝琳当年开出那五十万的条件,到这些年,他从没有忘记过我。
  我冷眼看着。
  七年前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胡子拉碴的失意男人。
  说到激动处,他深情地望着我:「我如今真心地悔过,你……还愿意回头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你不会以为,当初我是因为祝琳出了钱,才离开你?」
  我语气冷硬:「即便没有那件事,你我也没有丝毫可能。」
  他被我话里的笃定震住,脸白如纸,哆嗦着嘴唇摇头:「不可能,你在骗我。」
  「江宜,你在骗我。」
  我勾起唇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吗?接近我、拯救我,失足的母亲、孤苦无依的女儿,没什么比这些更能满足你膨胀的英雄主义。」
  我垂下眼帘,轻声道:「当年那些人谩骂我的母亲,用恶毒的语言诋毁、攻击我时,你是真心地为我难过,还是觉得他们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哦」,我翘起唇角,「你当年已经告诉过我这个答案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我一字一句道。
  每说一个字,他的眼眸就灰暗一分。
  最后,我看着他:「将怜悯包装成爱意,还要我感恩戴德地接受?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不知道是我的哪句话刺激到程承,他低下的头重新抬起,眼里闪过一丝怨怼:「因为沈括对不对?因为他,你才这么对我?」
  我不想再与他争辩,转身准备离开。
  程承却双眼通红,攥住我的手臂:「你知道沈括结过婚吗?」
  「知道。」
  一直都知道。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给出肯定的答案。
  「你宁肯这么作践自己?也不肯给我个机会?」
  他眼里写满不可置:「你真是让我失望,你母亲的在天之灵都会为你感到羞愧。」
  我听了觉得好笑:「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失望?」
  远处的天空一片灰蒙。
  我闭了闭眼,再次张开时,眸底只有笃定不疑:「你错了,我妈妈只会感到庆幸,她的女儿当年没和一个人渣纠缠不休。」
  程承颓然地松开手,突然「吃吃」地笑出声:「你会遭报应的,江宜。那个女人要是回来了,沈括身边还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一边笑,一边走得趑趄。
  看着那道摇摇晃晃的背影,我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沈括的妻子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看你的反应,应该也没想到吧?」
  祝琳公司门前的雕塑背后走出。
  看来刚才我和程承的谈话,都落入她的耳中。
  「她叫顾玉,美玉无瑕的玉,和某些肮脏的玩意儿不一样。」
  祝琳抬起下巴:「你以为你如今的一切,是凭借什么得到的?你江宜也不过是沈总怀念前妻顾玉的替代品。」
  「他们青梅竹马,一路扶持。只不过因为生意上的分歧,才选择分开。要不是顾玉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你会有可乘之机?」
  祝琳细细地打量着我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崩溃或是绝望。
  可是没有,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做不得假。
  不管是过世的妻子,或是远在国外的前妻。
  他们什么时候结过婚,又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沈括他……根本没有必要骗我。
  12
  餐厅里,我麻木地咀嚼、吞咽着面前的食物。
  我似乎也成了一个胆小鬼。
  明明知道,只要我去问,沈括就会给我一个答案。
  可是事到临头,我竟有些不敢。
  甚至惧怕那个答案的出现。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真正意义上为自己争取的心理准备。
  一直以来,我都很会伪装。
  假装穿上坚不可摧的铠甲,就可以抵御外界的明枪暗箭。
  可是祝琳的话却像一把斧头一样,悬挂在我头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把锋利的斧头会「轰」的一声落下。
  这几天,我刻意地对沈括避而不见。
  直到某一天,祝琳发过来一条短信。
  沈括要收购祝家名下的公司。
  透过文字,都能看出她的怨恨:「沈总究竟是要替你报复,还是替他一个像极了他心头白月光的女人报复?」
  我没有回复,她却不依不饶,又发来一条彩信。
  彩信的内容,是她的一张自拍。
  齐膝的黑裙,将祝琳的身段勾勒得极好。
  她说:「江宜,你等着看,就算是替代的花瓶,我也要比你拿得出手。」
  我接到沈括的电话,去往酒店时,正碰上被沈括拒之门外,一脸狼狈的祝琳。
  沈括语调散漫:「正常的商业兼并收购而已,像祝家这样的,几年下来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他嗓音微凉:「要是谁都像祝小姐一样,穿得清凉一点儿,到沈某面前晃一晃,掉几滴鳄鱼的眼泪……」
  沈括话说到一半,瞥见我的身影,笑了笑,:「我都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还过来得这么迟?」
  祝琳几乎咬牙切齿,扭头看向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等我回答,她气急败坏地跑掉了。
  祝琳不知道怎么打听到这个消息。
  李伯给我说过,因为明早要去机场,沈括今晚不在家,订了离机场最近的酒店。
  我的目光跟随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却被沈括屈起食指,敲了敲前额。
  我有些恼怒,皱着眉头看他。
  沈括难得地有些负气:「你要看好我。」
  我和他对视良久,终于在那双漂亮的眸子前,败下阵来。
  我伸出双手,环过他的脖颈,打趣道:「我不看好你,你就被别的妹妹勾去魂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很受用,抿唇笑着讲:「江宜,这还是你第一次同我撒娇。」
  我红了脸,小声道:「师从林妹妹。」
  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俯身吻了下来。
  门不知被谁关上的。
  昏暗的灯光,如同星星一般,散落在他眼底。
  与夜色肆意地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沈括伸过手臂揽住我。
  微凉的指腹擦过我的唇角,他餍足地低笑:「其实,你不来,我也很守男德的。」
  13
  半夜里被梦魇主,我从梦里惊醒。
  手下意识地摸索着碰身侧男人的脸。
  室内太暗,男人的睡颜在夜色里,轮廓并不分明。
  我心底叹息一声,说不在意是假的。
  但是这么多年了,沈括久经商场,有一些花红柳绿的过去,也不算说不过去。
  沈括开车将我送到郊区的别墅,说让我在家里等他。
  等他走了,我找到李伯,询问:「可不可以给我看看她的照片?」
  李伯有些疑惑:「她?」
  我抿唇找补着:「嗯,就是他的……前妻。」
  李伯愣了好一会儿,反问我:「先生结过婚了?」
  他蔼声道:「我在沈家工作二十年,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没有继续为难李伯。
  中午时候,沈括带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一条束腰的玫瑰红裙,光线衬得她皮肤发白。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几乎顷刻间便断定,她就是顾玉。
  沈括去机场不是出差,而是去接人。
  接的人正是顾玉。
  她打量着我,眼眸一弯。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忙,但是你们家沈括,不顾死活地将我从国外薅过来。」
  她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神态像极了沈括。
  她学着沈括的话,绘声绘色地模仿道:「小孩儿学会赌气了,再不澄清,下场堪忧。」
  沈括则站在一旁,一脸的无可奈何。
  她说这是我们的private meeting,将沈括推了出去。
  房间内,顾玉向我解释,她和沈括,是同父同母、如假包换的亲姐弟。
  这些年被拍到一些在一起吃饭、逛街的照片,简直再正常不过。
  沈括又一向懒得理会这些,从不解释。
  祝琳请的私家侦探,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挖出这样天大的秘密。
  以前,一些不知情的外人见到他们,都以为是一对。
  顾玉告诉我,十几年前,沈括和顾玉的父母决定离婚。
  两个人,一个女强人,一个老古板。
  在生活中彼此不肯退让,都倔强得不像话,这段婚姻并不和睦。
  多年的磋磨下来,他们达成共识,和平地离婚。
  两个孩子,一个跟父亲姓顾,一个跟母亲姓沈。
  沈括的父亲大半的业务都在国外,顾玉也跟着过去了。
  多年下来,二人的父母虽然做不成夫妻,却也算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顾玉扬了扬她指间的婚戒,那戒指熠熠闪光。
  「我在国外已经结婚了。」
  一个人的幸福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沈括提醒她,别赶不上晚上的航班。
  顾玉就嬉笑着骂他:「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这样言笑晏晏的家庭气氛,是我从没有感受过的。
  走之前,顾玉很真诚地祝福我:「下次见面,希望是在你们的婚礼上。」
  送别顾玉后,我们回来。
  沈括眯着眼睛笑,说他这下真得工作了,不然日后破产了,我就会跟别人跑了。
  他说那话时,眉间拢着深深的倦意。
  我有些过意不去,本来直接讲明白就能解决的事,却因为我的不敢面对,生生地蹉跎了好几天。
  我小声道:「我在客房的吊兰花盆里,藏了一张卡,里面的钱都是你这三年打给我的,加上这些年我存的钱,足够我们买一个小房子。」
  他揉着我的脸,轻笑:「还真当真了?」
  14
  这次沈括是真要去国外一趟,有个项目需要他亲自过去处理。
  出国前一天,我和沈括去江边散步。
  车还没开出住宅区,就看到路边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祝琳进不去,就在这里苦等着。
  我决意自己去面对,沈括摸了摸我的头发,笑着说「好」。
  近距离看到祝琳时,我也有些讶异。
  从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现在穿着过时不合身的衣服,蓬头垢面,形容狼狈。
  她见到我时,眼圈红肿。
  祝琳说程承疯了,逢人就说,自己是个天才。
  甚至到曾经的合作公司去闹,说他们有眼无珠。
  却被人赶出门,耻笑他的画还不如一个三流画手。
  我一脸平静地听完她的话,没有丝毫触动。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义愤填膺道:「江宜,你真的很冷血。」
  我微笑:「比冷血更难听的话你都说过,对我现在的反应,你应该并不意外。」
  她眸光闪了闪,眼里的气势也骤然矮下去,无意识地喃喃:「当初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认识沈总。」
  「人应该知恩图报。」
  下一秒,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可笑,「扑通」一声跪下来,乞求道:「江宜,算我求你,让沈括高抬贵手,放过祝家。」
  祝琳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墙倒众人推,看来这些日子,她并不好过。
  「江宜,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里……还有程承那些兄弟,喝醉了就到我家门口来骂,他们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爸爸都被气进医院了。」
  她的声线逐渐地染上哭腔:「你曾经也经历过这些,设身处地,不会有人能像你一样,与我感同身受。」
  她攥着手心,声嘶力竭道。
  如她所愿,我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我示意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听到我的话,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眼里一点点地浮现灰白。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上了车。
  沈括将车开到江边,停了下来。
  他撑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坦诚道:「有困难,找警察。」
  下了车,他似乎一下,心情变得很好的样子。
  我仰着脸问他:「你笑什么?」
  沈括摸了摸我的头发:「有点儿欣慰,自家小孩儿总算有些长进了。」
  暖橘色的路灯光晕将四周笼罩。
  江面整个黯下去,这里的光却升腾在半空里,摇摇晃晃的。
  却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
  (正文完)
  【番外】
  沈括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
  她们或美艳、精明,把世俗的颜色挂在脸上。
  或清汤寡水、涉世不深,眼里写着清澈,愚蠢得一张白纸。
  像江宜这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实在太少。
  难得地被他遇见,只此一个足矣。
  二十六岁,他被信任的人摆了一道。
  初出茅庐的年纪,哪个人没有血气。
  姐姐顾玉总说他不够有烟火气,应该裱在墙上,成年四季地让烟气儿熏一熏才好。
  那时,他驱车停在一个城中村外。
  拥挤的人潮,一团热闹。
  可也有格格不入的地方。
  那是沈括第一次见江宜,很奇怪的一个女孩儿,打扮得很乖张。
  她堵在一个卖废品的三轮车跟前,让对方把少算的钱还给她。
  那个男人不肯。
  她毫不让步,抿着嘴巴,神色倔强。
  沈括却一眼看出女孩儿的虚张声势,整个肩头都在发颤。
  对方企图少给点儿钱,嘴上也骂骂咧咧的,说的话很难听。
  其实只有五块钱,沈括虽是生意人,却没有讲过这样的价。
  本想要一走了之的他,一时兴起,替他们调停。
  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他偷偷地塞给那个中年男人几张纸钞。
  对方一脸惊愕,随后眉开眼笑地走过去,把欠下的五块钱还给那个女孩儿。
  沈括暗笑,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什么多管闲事的人。
  想要离开的时候,方才的女孩儿却走到他面前。
  卸下与之前那个男人对峙时一脸防备,小声地对他道谢。
  又很踟躇地问他:「要不要去喝一杯茶?」
  多蹩脚、不走心的答谢方式。
  他要答应,怕只会让她更慌。
  很久,不见他回答,女孩儿面上明显地有些局促不安。
  鬼使神差地,他应了一声「好」。
  显然女孩儿也没有觉得他真会答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带他上了楼。
  总共也就三层高的危楼。
  女孩儿的家在二层的一个屋子。
  沈括在那时候,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屋内意外地很干净。
  破旧的毛绒玩具,墙上不合时宜地挂着两件奇装异服。
  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诡异地坐了五分钟。
  沈括率先打破僵局:「爸妈呢?不在家?」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反问他:「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沈括的衣着的确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无意地让对方陷入窘境,只好翘着唇角,诉说自己的失意。
  一个故事,七分真、三分假,连沈括自己都差点儿深信不疑,故事中被他描述的那个惨兮兮的主角就是他本人。
  她平静地听完,脸上的动容渐深。
  「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儿?」一种老学究的口吻。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一句话说完,便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后来,她执意地要送他出去。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括说不用继续送了。
  后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女孩儿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明明乖得不像话,却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刺。
  沈括深谙「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
  记忆里,那束月光打下来。
  他笑着看她:「你就站在这儿不要动。」
  她仰着脸看他,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是要给我买橘子吗?」
  他被气笑了:「沈某自问还不到做你父亲的年纪。」
  她眯着眼睛笑:「原来您姓沈啊。」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感慨,配上那样的笑靥,月色也变得醉人起来。
  沈括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看她一直做乖小孩儿的样子。
  后来不忙的时候,他常来,只是不再见她。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偶尔倒真能碰见她。
  那天大概是她的生日,她在街口吃馄饨,手里也没闲着,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打火,熄灭,再点着,再吹灭。
  沈括数了数,她大概闭着眼,很虔诚地许了三个愿望。
  当然,最后那份馄饨她也没能吃完。
  不知道女孩儿接了个什么人的电话,接下来便味同嚼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馄饨汤里掉。
  后来机缘巧合,也或者说是有意为之,他资助她上大学。
  她很感激,不住地道谢。
  她很认真地对他说:「沈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沈括不喜欢她这样的客气,随口地扯了一个谎言。
  「因为你很像我逝去的妻子。」
  理由可以有很多个,他却选择了最蹩脚的一个。
  后来,他也借着这个谎言,与她签下那样的合约。
  一开始,她做的馄饨真是很难吃,也不知道是怎么卖出去的。
  日复一日地,明明每周只会见一次,他却用剩下的时间,发疯似的想她。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吓了一跳。
  又自觉龌龊。
  横亘十岁的差距,他读大学,她才念小学。
  一树梨花压海棠,他有什么资格去绑住她?
  他自问当不起她口中的好人。
  他顾忌着年龄的差距,不敢贸然地开口。
  但也不是个傻子。
  他渐渐地发现,江宜看他的眼神并非全然是感恩,一种……他很熟悉的情愫。
  有一次,他下意识地将她的名字写在纸上,险些被她撞破。
  小姑娘看他惊慌失措地将本子扣住,难得地有些揶揄:「这年头的正经人,谁写日记呢。」
  「今天是她的祭日。」他随口胡诌。
  她当时就沉默了,脊背都是僵硬的。
  还有一次,他是真被她气得狠了。
  车厢内,她的话几乎要戳破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伪装。
  「沈先生,你违规了。」
  该死的,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揭开那个谎。
  又忖度着,届时,她会怎么看自己?
  一个处心积虑地欺骗了她的人。
  后来,他想,如果能重回那一天。
  她在新加坡的酒店房间门口,醉眼迷离地问他:「沈先生,你的白月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他会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脸,认真地告诉她,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眉毛、这样的鼻子。
  她就站在我面前。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谎言。
  他不够坦荡,他从来当不起「好人」这个词。
  有几天,她刻意地避着,不肯见他。
  发现她的反常,沈括稍稍地查了查,便知道又是祝琳搞的鬼。
  他开始头疼,从前很多人误认为姐姐顾玉和他是一对,他向来懒得解释。
  拨通顾玉的电话,对方夹杂着半洋不洋的问候。
  沈括皱着眉:「说中文。」
  对方「呸」了一声:「老古董。」
  那通电话结束的时候,姐姐却也很认真地问他:「认定了?」
  「认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摇晃的江面,他的神明,一直在身边。
  江宜的目光掠过江面,小小的灯,倒映在江波上,粼粼波光,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
  她瞬间惊喜得像只雀跃的鸟,拉着他看这人间最寻常的景致。
  江宜不知道,她在看灯火倒影,他望着的,却一直是她。
  从未变过。
  (完)

Bình luận về bài viết nà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