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堇 – 铁柱子
家宴上,妹妹撒谎说我故意将她推下水。
我大惊,她自诩名门闺秀,怎么能撒谎呢?
于是我拽着她的头发,在她杀猪般的叫声中,把她按进湖里。
「是这么推的吗?」
1
我死了。
我夫君为了哄我妹妹欢心,扒光我的衣服,将我吊在城墙上。
我被活活吊死,供万人围观。
一阵晕眩后,我再次醒来。
回到了十六岁。
眼下,我还只是京城高家的大小姐。
妹妹高熙仪浑身湿透,跪在祖母脚边哭诉:
「孙儿也不知哪里惹到姐姐,她居然将我推下水……啊!!」
不等话讲完,我扯着高熙仪的头发,将她拽了起来。
在她杀猪般的喊叫中,我一脚将她踹进湖中。
「是这样吗?」
高熙仪费劲挣扎,刚露个头,又被我按了下去。
「这么喜欢撒谎,那就如你所愿!」
2
前一世,我爱慕七皇子李承睿。
如愿嫁给他后,才知道李承睿想娶的并不是我。
而是堂妹高熙仪。
只因我父亲生前是陛下心腹挚友。
谁和我结婚,谁就能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
李承睿想争储,才满含委屈地娶了我。
后来,他果真成了太子。
我被封太子妃的那个晚上,李承睿抛下我,亲自去接高熙仪进宫。
高熙仪哭得梨花带雨:「姐姐从小就抢我东西,现在连殿下都被她抢走了。」
再后来,高熙仪栽赃污蔑,指控我与李承睿的仇人勾结。
李承睿查也不查,直接将我丢进大牢。
这样,还不够。
为哄高熙仪开心,他最终将我悬挂在城墙上,活活吊死。
……
惨痛过往在眼前一一浮现,我按着高熙仪的手更使劲了。
高家人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拉开我。
老太太气得手抖:「真是反了你了!高熙堇!让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你这样还想不想嫁人了?!」
嫁人嫁人。
上辈子就是这样,喋喋不休,让我以为,嫁人才是女子一生之根本。
等我醒悟,为时太晚。
老太太心疼地把高熙仪搂在怀里,宝贝长宝贝短的。
随即转头呵斥我:「高熙堇,跪下!给你妹妹道歉!」
「呸!」我啐了口痰。
老太太捧着心口,差点昏厥过去。
「混账东西!当初要不是我可怜你,让你在高家认祖归宗,你现在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不知感恩,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
不提我娘还好。
一提,我这火「噌」地冒了上来。
我扯着恶毒老太婆的衣领,狂扇她巴掌。
老太太常年茹素,身子骨瘦似骷髅。
踉跄几步后,竟抱着她的宝贝孙女,再一次摔进湖中。
一时间,高府后院全是尖叫声。
悦耳极了。
3
「疯了,真是疯了!」
老太太爬上岸时,口中念念不休。
「我早就知道,你母亲是个低贱的商人,你也是个贱货!!」
我抬手,还要打她。
被下人拦住。
老太太只敢躲在仆人身后,继续叫骂:「不知感恩的东西!如果没有高家,你早就跟你爹娘一起死了!我们高家没你这样的后代!我也没你这样的孙女!」
「行,大家都听到了,今天起,我跟高府恩断义绝。」
说做就做。
我收拾好细软,当天就走。
出门时,高熙仪和老太太还愣在身后。
「祖母,真让她走啊?以后我们花谁的钱啊?」
「放心。离了高府,她一个小丫头能活多久?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她就会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笑而不语。
谁哭,还不一定呢。
4
我母族是商贾世家,为高家所不齿。
前一世,我很早就失去双亲。
祖母周娟嫌弃地把我带回高府。
从那之后,我被圈禁在府中,没有友人,也没有自由。
她说:「女人必须贤良淑德,一辈子伺候男人。」
她说:「你若不嫁个好夫君,便是愧对高家养育之恩。」
她还说:「你必须比其他人更谦卑,因为你身上留着低贱的商贾之血,会令高氏蒙羞。」
我那时才六岁,不听话就没有饭吃。
常在饥饿中长大,我变得诚惶诚恐,谨小慎微。
甘愿将自己禁锢在名为「听话」的牢笼里。
直到我嫁入皇宫,离开高府。
我才知道,我母族压根不是什么普通商贾。
而是江南首富!
并且,我娘给我留了一个钱庄。
我跪在祠堂里背《女诫》时,周娟和高熙仪正在挥霍我娘留下的金银财宝。
我因背不出《女德》而挨饿时,她们以我的名义,向母族整箱索要鹿茸熊掌。
后来,高熙仪和李承睿私情败露。
周娟老神在在地训诫我:「你主动让出太子妃之位,天下人都会夸你大度。」
临死前,周娟告诉我一个秘密。
我娘其实是被她逼死的。
她瞧不起商贾,嫌弃我娘玷污了高家门楣。
便偷偷找了些人,凌辱我娘。
我娘不堪受辱,自缢了。
我爹悲痛万分,没多久就跟着病死。
我还记得周娟扬扬得意的神情:
「你爹到死都不知,你娘是因何而死。他病故前,叫了我一声母亲,就为了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我爹不是周娟所生。
周娟只是个妾,真正的祖母去世后,她用尽手段爬上正位。
高熙仪才是她的亲孙女。
我当时奄奄一息,已不能言语。
恨意,却漫过四肢百骸。
爹娘的仇,一定要报!
不能让她们那么快死。
要让她们在痛苦绝望中,迎来灭亡!
5
三日后,我的确回了高府。
高熙仪生辰。
高府为她隆重设宴。
京城女眷几乎都来了,李承睿也亲自到场。
这热闹,我不能不凑。
宴席开始前,高熙仪和李承睿躲在连廊后面说话。
没几句便泫然欲泣,几乎靠在李承睿怀里。
估摸着是在告我的状。
我不急不缓地走过去。
李承睿一看到我,跟怔住了似的。
以前周娟对我管教森严,我只能穿素色的衣服。
而今,我把我娘生前的艳丽袍子都找了出来。
我皮肤跟娘亲一样白,最衬艳丽之色。
李承睿呆呆看我半晌,才回过神。
「阿堇,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你别误会,我同高二小姐只是在此处偶遇……」
「随便。」我从他们身旁经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承睿察觉不对。
「阿堇,你是不是生气了?」他追上我,试图拦下,「我同高二小姐,真的只是偶然碰见。」
「松手。」我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他。
只这一眼,李承睿神色蓦地一颤,竟丢了魂似的松开手。
直至我走远,他都立于原地,出神地看我。
6
半个时辰后,宴席正式开始了。
对于我的不请自来,周娟颇为得意。
她拨着茶,笑道:
「我说什么来着?三天,三天你准回来。高熙堇,你是来给我们仪丫头送生辰贺礼的吗?」
「确有一惊喜。」
闻言,高熙仪高傲地扬起下巴,等着我用礼物讨好她。
丝毫没有刚才被撞破的心虚。
周娟说:「行吧,你有心了。今儿个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奉完礼物,跪下给我们道个歉,你就可以回高府了。」
「谁说我要回高府?」
我微微一笑,献上惊喜,
「来人,把这府中所有沈氏的东西都搬走!一棵草都不许留!」
7
我这趟是有备而来。
我娘在京城给我留了个钱庄。
她曾经的侍女留在京城,让钱庄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不为求财,只为供我衣食无忧。
这些年,高家以我的名义,向钱庄索求无度,连园子里的花草,都要钱庄给。
沈姨从不拒绝。
可惜我被圈禁在高府,未能与她一见。
她也一直以为,我成了名门千金,过得很好。
我入狱后,沈姨四处奔走,想救我出来,最终劳郁成疾。
后来,在李承睿的纵容下,高家找人抄了钱庄,将财产据为己有。
江南沈氏也遭到连累,下场凄惨。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沈姨心细,这些年给高家花的每一笔钱,都记录在册。
今日,我就是来讨债的!
我把这些年的虐待与遭遇,全都说了出来。
宾客哗然,李承睿也颇感意外。
周娟急了:「休要血口喷人!高家养育你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如此不知感恩,实在令老身心寒!」
我说:「那就来对一下账吧。去年,沈氏钱庄送给我的生辰贺礼,鸳鸯金宝手镯,现在在高熙仪的腕子上。」
高熙仪赶紧把手腕缩进袖子里。
「上个月,沈氏送我的一件金丝昙花白狐裘袄,现在在你身上。」
周娟身上的袄子,披也不是,不披也不是。
耳边,议论声不绝于耳。
周娟眼珠子一转,反倒平静下来:
「高熙堇,账本是你单方面拿出来的,你有充足的时间在上面做文章,不是你的也说成你的。」
「有道理。」我点点头。
周娟还以为我认输了,松了口气:「那你还不跪下认错——」
「可惜,东西都有沈氏的记号。」
「什么?」
我指着面前的每一样物件:「沈氏所出,无论大小、种类,都有记号。
「不信的话,请各位随意查看。」
8
整个高府快被搬空了。
大到桌椅,小到耳坠,一一查验。
竟全都有「江南沈氏」的烙印!
数量之多,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烙印在此,周娟百口莫辩。
更让她恐慌的是,各位夫人的态度。
她本是妾室上位,为夫人们所不齿。
此刻,大家更是冷眼瞧着,没一个要为她说话。
李承睿沉默半晌,带头站起来,称身体抱恙,先行离席。
高熙仪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殿下……」
李承睿头也没回。
精明如他,绝不会在这时候,让人发现他和高熙仪的私情。
他走后,其他夫人也跟着离开。
高熙仪彻底慌了:「祖母,这下怎么办?」
周娟面如死灰,毫无办法。
她们都清楚,夫人们跨出这个门,今天的事就会传遍朝野。
高家就会沦为笑柄。
圣上惦念我父亲,搞不好还会怪罪下来。
周娟瘫在地上,怨毒地咒骂我:「高熙堇,你不得好死!」
高熙仪也狠狠盯着我:「堇姐姐,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啊?」
「我懂的,自小我就生得比你美,家人也更疼爱我,所以你生了执念和心魔。堇姐姐,人要学会宽容与大度,笑对命运的不公——」
我眼神一冷,一个字都没说。
旁边的沈姨心领神会,一巴掌抽了上去。
高熙仪差点被抽翻在地。
「你一个奴婢怎么敢打我?!」
我说:「我让她打的。怎么?生气了?你要学会宽容和大度啊。」
高熙仪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
我扫视她身上衣裙,忽然感觉眼熟。
「沈氏布庄的新绫罗?听说织入了鲛丝,自带光华,极为稀有。全京城目前仅此一匹,让我拿去做衣裳的……原是被你霸占了。」
「你、你想怎样?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谢谢提醒,一定过分。
我说:「来人,布料也算。把她俩的衣服都扒了。」
9
我从高府满载而归。
李承睿还没有走,一直等在外面。
他拦住我:「阿堇,我此前竟不知,你在高府,过得如此憋屈。」
「殿下无需知道这些。您只需知道,您的仪妹妹没受委屈就够了。」
他脸色微变:「我同高熙仪,当真是清白的。阿堇,我心里——」
「你心里如何,我并不在意。」
我径直上了马车,将他隔绝在外。
此后一段时间,李承睿找过我几次。
都被我拒之门外。
钱庄的下人来报,说他站在门口,失魂落魄。
这也不奇怪。
以前的我,乖巧、听话、贤淑、大度,对李承睿唯命是从。
他从来不知道,我其实会违逆他呢。
何况,他还想利用我,博取圣上的好感,怎么可能现在放弃?
除了李承睿,小叔也造访过钱庄。
他是高熙仪的生父,也是高氏如今的家主。
他长得与我父亲有几分像,最孤独的时候,我曾将他当作父亲来尊重。
后来我醒悟,周娟和高熙仪的所作所为,高晟怎会不知情?
都是他的默许罢了。
高晟找我时,背着手,无比威严道: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这么僵?你当众同你祖母认个错,再把东西搬回去,她会原谅你的。」
我半个字也不想说,挥了挥手,他就被钱庄的伙计赶了出去。
除夕时,圣上大办宫宴。
迎新年是一码事,更重要的是为圣上冲喜。
先太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却于两年前病逝。
圣上念旧情,日渐悲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迟迟没再立储君,也就给了李承睿等人蠢蠢欲动的机会。
宫宴间。
某嫔妃突然说:「往日就听闻高家双姝,今日总算一同见到了。高家老太太,你育人有方啊。」
这位嫔妃,是高家的远房亲戚。
此番特意为高家解围。
天子听闻此话,垂下了目光。
但他只是看向我:「你长得很像你爹,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十六了。」
「定亲了吗?」
「尚未。」
「王贵妃,你帮着操心一下,高爱卿的女儿,谁都不许怠慢!」
天子意有所指。
高府几人皆是颤了颤,不敢抬头。
李承睿看向我,目光有些热。
他突然起身,跪在殿上。
「父皇,儿臣求娶高熙堇,请父皇赐婚!」
来了。
前一世,李承睿就是在除夕宫宴上,和我订了婚。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抚了抚须:「高熙堇。」
「民女在。」
「你可愿嫁给李承睿为妻?」
我深吸一口气,说:「不愿。」
10
大殿一时陷入死寂。
因为太过安静,我的回答,一遍遍荡出回音。
李承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阿堇!」
我跪在地上,压根不看他。
「陛下明鉴,民女同七皇子并无情分,更何况,七皇子殿下,分明已经有了更心仪的人选。」
「哦?谁?」
「民女的堂妹,高熙仪。」
不等李承睿阻止我,我径直说了出来,「民女曾多次撞见,殿下与堂妹……罢了,总之民女万不敢拆散有缘人。」
我故意省去一些不说,让大家乱猜。
高熙仪不是喜欢泼我脏水吗?我今天还她一缸。
更何况,我说得是事实,算不上冤枉。
天子面色沉郁。
明明喜欢高熙仪,却要同我结婚。
——李承睿的目的,太好猜了。
陛下问:「承睿,你怎么看?」
李承睿现在骑虎难下。
他死也不敢承认和高熙仪的关系,那不是欺君之罪吗?
他只能咬牙说:「父皇,许是有误会,儿臣喜爱的,一直是高熙堇,堇姑娘。」
「你喜欢也没用,人家不喜欢你。此事再议吧。」陛下不耐烦地挥挥手。
高熙仪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来。
天子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11
宫宴进行到一半,我提前撤离。
依照上一世的记忆,我找到了缺席宫宴的四皇子。
李承昀正在雪地里练剑。
虽是木剑,剑气却如同蛟龙,卷着风雪向我掀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剑尖已经抵在我脖颈。
「什么人?」
看清我,他错愕一瞬,「高熙堇?」
「殿下认识我?」
他板着脸:「不认识。」
懒得拆穿他的谎言,我开门见山:「殿下,我们能合作吗?」
「合作什么?」
「我出钱,你出力,干掉李承睿,你去当储君。」
李承昀眉头拧在一起:「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捡起一堆雪,漫不经心地捏着:「我知殿下有抱负有野心,去年闹饥荒,你亲自去了西北灾区,抓出克扣赈灾粮食的贪官,可惜最后功劳被李承睿抢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只这些。
李承昀生母只是个小宫女,某一天被醉酒的陛下临幸,才有了他。
那小宫女,很快死在了宫斗中。
陛下不爱他生母也就罢了。
偏偏李承昀性子冷淡,手段狠厉,方方面面都不为天子所喜。
他同我一样,形单影只地长大。
几个皇子里,他离储君之位最遥远。
可前世,唯有他,和李承睿斗到了最后。
尽管,还是没斗过。
李承睿成为太子后,将他逐出京城。
我之所以记这么清楚,因为高熙仪污蔑我时,说的就是我同李承昀暗中勾结。
天知道,我都没见过李承昀几面。
最令人费解的是,高熙仪拿出了证据。
李承昀随身之物里,竟有我的帕子。
李承睿怒不可遏,将我丢进大牢,又赐我一场惨死。
重活一世,我想明白了。
李承睿怕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过就是勾结一个皇子嘛。
我冲李承昀弯唇一笑:「殿下不擅长讨好圣上,因而俸禄和赏赐,是几位皇子里最少的。一个皇子过得如此清贫,也是闻所未闻。」
李承昀眸光一冷,再度拔剑出鞘。
我不慌不忙,继续说:「殿下有很多事想做,可惜没钱。现在,钱来了。」
「高熙堇,你知道父皇是怎么评价我的吗?暴戾恣睢,心狠手辣,不是当储君的料子。你下错注了。」
「心狠之人,未必是恶。面善之人,也未必是真善。」
李承昀顿了顿。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让你当储君。」
「不,这是我的目的。你呢?」
李承昀很聪明,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帮他。
但是,我与李承睿的仇,不能告诉他。
我想了想,将刚刚用雪捏成的小兔送给他:
「你教我骑马和练剑。」
12
常年不出门,我的身体非常娇弱。
我曾以为,女子柔弱便是美。
可是现在,我想拥有力量,足以和男子媲美的力量。
几位皇子里,恰好李承昀擅武。
他十五岁时,已在战场上大放异彩,令敌人闻风丧胆。
虽性子冷淡暴躁,但教我习武时,李承昀出奇地有耐心。
一开始,我连剑都拿不稳。
细细的胳膊挥几下,剑便哐当掉地。
李承昀大概没见过连剑都握不住的,神情复杂。
「对不起,」我连声道歉,「我平时不好动……底子是不是太差了?」
「不是你的错,这剑太重了。」
木剑已经很轻了,李承昀这是闭着眼睛安慰我啊。
隔天,他重新削出一柄更轻的剑。
没了高家的束缚,我想去哪都可以。
李承昀带我登山练体。
刚爬到山顶,下起大雪,只能先找个山洞避一避。
我太累了,靠着石壁,很快睡去。
醒来时,就看到李承昀盘腿坐在洞口。
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这么一坐,竟将风雪全部挡住。
我一点寒风都没吹着。
「殿下乃习武之人,没想到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我说。
李承昀睁开眼:「举手之劳罢了。堇姑娘有病根,不能吹冷风。」
「咦?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片刻:「高大人乃我一生之师。」
原来是认得我父亲。
我没多想,打了个哈欠。
雪停了,待我们回到京城,已快入夜。
李承昀送我回钱庄。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嘈杂声。
「殿下,您请回吧,我们小姐今儿个真的不在!」
「这么晚她能去哪?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就在这儿,等她回心转意。」
「这,哎……」
李承睿站在门口,肩膀上落满雪。
他是文士,不如李承昀那般扛冻,嘴唇已然冻得发紫,却半步也不肯离开。
亦不能进去。
因为我亲手在钱庄门口立了字:高家人与七皇子不得入内。
远远地,听到马蹄声。
李承睿惊喜道:「阿堇,我终于等到你——」
待他看清李承昀。
笑意彻底僵在脸上。
13
「四、四哥?」李承睿惊讶,「你怎么会跟阿堇一起?」
「不然呢?难道和你在一起?」我怼了回去。
「阿堇,你拒绝赐婚,就是为了他?」
「与你无关。」
「我们谈谈好么?这些天,你对我闭门不见,我有很多心意,无法诉说于你。」
我不理他,只对李承昀恭敬道:「殿下慢走。」
李承睿:「……阿堇,我先前若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你尽管告诉我,我都愿意改!还有高熙仪那边,你真的误会了,我同她什么都没有!我说想娶你,是真心的!」
我进了钱庄,吩咐下人关门。
李承睿赶紧伸手,却被门板重重一压。
他疼得脸色煞白。
旁边下人都吓呆了,跪下求他赎罪。
可李承睿固执地看向我:「我不走,除非阿堇原谅我。」
苦肉计?
我收回视线:「那你便在门外站着吧。」
我只是这么一说,按照李承睿养尊处优的脾气,不一会儿便要走了。
可是,我低估了李承睿的决心。
第二日清晨,沈姨担忧地说:「殿下还在门外站着呢。」
「什么殿下?」
「七皇子啊,胳膊肿得那么高!堇丫头,这要是把皇子冻出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陛下交代?」
说得对。
到底是皇子,不能死在钱庄门口。
我披衣开门。
李承睿冻僵了,此刻宛若雪人,眉梢眼角都挂着雪珠。
见我出来,他恢复生机,以为看到了曙光,含泪道:「阿堇——」
「来人,把他给我扔远点!」
14
开春便是祈福日。
我上山中寺庙,为爹娘祈福。
很不巧,高熙仪和周娟也在。
周娟阴阳怪气:「有的人不知感恩,得了庇护就如此嚣张,迟早要遭报应。」
我瞥都懒得瞥她。
当夜,留宿在寺庙后院。
沈姨去外面打热水,回来时一脸着急:「小姐,快点走,今晚不能住这里。」
「怎么了?」
「方才我听见高熙仪同人说话……她今夜,恐怕要算计你。」
我笑笑:「那就让她算计,还怕她不成?」
「小姐,您有所不知,跟她说话那人是个男子,看样子是山里的屠夫,恐怕他今晚要摸进你的房间。」
我一时有些无语。
这种低劣的伎俩,的确是高熙仪的脑瓜子能想出来的。
她想让我身败名裂,可惜,笨了点。
「没事,沈姨,我们就在此等候。」
我盘腿坐在榻上,温习李承昀教过我的方法,调理内息。
没一会儿,果然传来敲门声。
「堇姐姐,是我。」高熙仪在门外说,「我来给你送安神香。」
「我不要你送的东西,拿回去。」
高熙仪一噎:「是僧人让我发给大家的,每个房间都有,堇姐姐,你还是拿进去吧,省得又说我霸占你的东西。」
她提高音量,想让大家都听见。
我打开门,冷冷地看她。
高熙仪硬着头皮笑:「堇姐姐,我来也是想跟你道个歉。以前我们姐妹总有误会,是我做的不周到,姐姐大人不记小人不过,就原谅我吧。」
她主动进屋,要给我点香。
我一把拦住:「沈姨会做的,不用你。」
「姐姐,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出去。」
话音刚落,几个黑衣护卫出现在门口。
高熙仪吓了一跳,以为是钱庄的打手。
事实上,他们都是李承昀安排给我的。
高熙仪讪讪挤出笑:「听说山里的夜晚不太平,可能会有野兽嚎叫,姐姐,记得点香,睡得安稳些。」
我盯着那块香料,笑了:「知道了。」
她走后,沈姨翻了个大白眼。
「这小妮子手段这么下作呢。」
是啊。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高熙仪前一世把我坑那么惨,根本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
只是她足够幸运,所有人都偏爱她,无论是高家还是后来的李承睿。
即便她的谎言拙劣不堪,总有人相信。
我叫来暗卫,将香料掰了一半。
「点燃后戳进高熙仪的房间里,你们常做这种事的吧?」
暗卫不说话,但拍了拍胸脯,表示:专业的。
「还有啊,」我又说,「把房门口的牌子也换一下。」
15
我住的厢房叫慈音,跟高熙仪的一调换,就成了随喜。
她变成住在慈音的那个。
我躺在床上,睡得很安心。
有李承昀的人在,没什么好怕的。
半夜,我如愿听到高熙仪的尖叫声。
整个后院都被她惊醒了,连僧人都拿着笤帚赶了过来。
我和沈姨打开窗户,主打一个凑热闹。
高熙仪衣衫不整地往外跑,身后跟着一个粗野汉子。
「跑啊,你个贱人能跑哪去?乖乖让爷爽完……」
「不是我不是我!你找错人了!」
「放屁,就是慈音,老子认得这俩字!」
「我是给你钱的那个啊!我早上给了你银子,让你来替我做事,你看看我的脸!」
情急之下,高熙仪口无遮拦,出卖了自己。
所有人面面相觑。
慈音房里原本住的是我。
她找人做什么,一想便知。
此刻,她头发散乱,脸还被打肿了。
扭头看到我,她跟疯了似的:「她在那儿,她在那儿啊!!你快去找她!!」
被屠夫一石头砸晕。
「妈的,老子不认得脸,就认得慈音,肯定就是你!」
16
高熙仪暗算不成,自食其果。
那日去寺庙祈福的,都是京城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件事,很快传遍大街小巷,成了百姓饭后的谈资。
高熙仪从昔日的京城美人,沦为过街老鼠。
连带着,高晟的仕途都受到影响,一再贬职。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高熙仪疯了。
在一个平静的早晨,周娟敲开钱庄的门。
她老泪纵横,求我帮帮高熙仪。
只要我肯替高熙仪说句话,说都是误会,她的名声,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些。
我看着周娟的眼睛,问:「你还记得我娘怎么死的吗?」
周娟闪躲:「她、她遇上流寇,不堪凌辱,自缢了。」
「流寇谁找来的?」
「不知道……」
「还在撒谎!」
我将茶杯砸在老东西身上,热茶溅了她一身,她想发脾气,但又不敢。
周娟不甘心地给我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害她的!我这条老命你拿走!但是仪丫头与此事无关,你帮帮她吧!」
「行啊,」我冷笑,「让她过来,在门口跪三天三夜,我就帮她。」
高熙仪哪吃过这种苦,更何况她现在神志不清。
周娟心疼她,替她跪在钱庄大门口。
她一把老骨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两天后,就倒了下去。
郎中说,她的腿废了,以后就是个残疾了。
我去看她时,她拉着我的手,哀求:「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到了,帮帮你妹妹。」
「第一,我是让高熙仪跪在门口,有你什么事?」
「第二,我要求连跪三天,这才两天半。」
甩了甩袖子,我走了。
17
高熙仪疯癫、周娟瘫痪后,又过了两个月。
李承昀的计划势如破竹地展开着。
拥护他的人越来越多。
五月底,宫内出了大事。
陛下常用的药膳里,竟发现了一味慢性毒药。
此毒药会让人心绪低落,身体日渐衰落。
陛下震怒,要求彻查此事,最终发现,此毒是经过七皇子李承睿之手入宫的。
他当即被囚,贬为庶人。
七皇子一党,全被抄家。
抄家的当晚,是个暴雨夜。
京城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仿佛天都要砸下来。
高晟登门,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堇丫头,我知道你同四皇子交好!求求你,帮小叔这个忙!现在只有四殿下能救我了!」
「高大人,莫要乱说,我同你们高家早就没关系了,你也不是我小叔。」
「堇丫头,我求求你!陛下觉得,我往日跟七皇子走得近,正考虑罢黜我的官职并流放,这时候如果四殿下站出来保我,我还有救!」
我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高晟,你真自私。」
他一愣。
「你女儿名声狼藉时,你不来求我。你母亲跪在我钱庄门口昏厥时,你也不来求我。现在,你的官位保不住了,你才来求我。」顿了顿,我问,「你心里有家人吗?」
他低下头,似有愧疚,但很快,便狠心道:「大难临头各自飞!我早就提醒过她们,不要太过,可是她们不听,最终还连累了我!要不是她们,我也不会被贬职!」
「不要太过?」
我笑了。
「也就是说,你默许她们的行为,只是,别太过?!」
高晟慌了慌:「也不是默许,我是一向不赞同的。」
「回去吧,我不想听了。」
「可是……」
「放心,你不会被流放。」
高晟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没听出我的画外音。
你不会被流放,但会——被抄家啊。
果然,后半夜,陛下还是觉得,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涉及谋反的官员。
哪怕是高爱卿的弟弟也不行。
更何况高晟是个蠢材,留在朝里一点用也没有,白白占了个官位。
天子一声令下,高府被抄了。
据说,冲入高府后院时,里面一片狼藉。
高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叫了几个青楼女子上门,正在喝花酒庆贺。
周娟瘫了,躺在床上,没人给她翻身,满身都是褥疮。
她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来讨债了,他们来讨债了……」
高熙仪疯了,逢人就说自己是太子妃,很快就要做皇后了。
有人问,你是谁的太子妃。
她说,李承睿。
这个回答,传到天子耳中,天子震怒不已。
他命人把高家几人的尸体吊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李承睿也在第二日被挑断手筋脚筋,沦为废人。
京城名门高氏。
在这个雨夜,血流成河。
18
又是一年冬。
四皇子李承昀为百姓所做种种之事,终于被圣上看见。
他被封为储君。
除夕到来前,我去看过一次李承睿。
他被关在囚牢深处,四肢皆废,只能爬行。
看见我,他抬起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的脸,流下两行泪。
「阿堇。你来了。」
我说:「高熙仪死之前,都妄想当你的太子妃。」
他苦笑:「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你没有和高家决裂,我在你十六岁时,求娶你,你笑着答应了。后来,我成了储君,你被我封为太子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梦,他看到了前一世。
我问:「然后呢?」
「可是我被高熙仪蛊惑,上了她的当。她说你和李承昀有染,还拿出了证据……我信以为真,就定了你的罪,还、还……」
还吊死了我。
李承睿不敢说出口。
他抿着干瘪的嘴唇,满脸悔意。
「阿堇,你相信吗,我其实从未想过失去你……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想利用你,博得父皇好感,可是,我也是真的相信,我们会结为夫妻。」
「我以为,和你成婚是胜券在握,所以我有恃无恐。高熙仪引诱我的时候,我想,高家双姝,我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呢?」
他的话,让我觉得恶心。
「阿堇啊,在那个梦里,你死了。我愚笨至极,待你死后,才知道是冤枉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李承睿像只死狗,趴在地上。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因为李承昀,杀回来了。」
我愣住。
前一世,他早早就把李承昀贬为庶人,流放边关。
原来,我死以后,李承昀回来过?
「他回来杀我,哈哈,他在我登基的那天,要杀我!他疯了!」
「结果呢?」我问。
「李承昀刺杀失败,身重数箭。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他爬着,要出宫。」
李承睿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窄窄窗外的一线光芒。
「那日跟今天一样,下着好大好大的雪,整个京城都变成白色。」
「他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我本想把他一刀了结,近臣告诉我,反正他也活不成了,不妨看看他要做什么。」
「于是我就跟着他。看他爬出宫,挣扎着,进了一个破旧的小土屋。」
「里面,放着你的尸体。」
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抽搐。
那些画面好似灌进我的脑袋——
「李承昀爬到你身边,抱着你的尸体,才肯咽气。」
19
那一年,雪下得格外大。
李承睿终于明白,他的四哥单枪匹马地杀回来,就没准备活下去。
不为皇位,不为权力。
他只是,想给我报仇。
我跌跌撞撞地离开大牢。
今夜的雪,跟那日一样大。
重重宫门,落上雪白的霜。
李承昀在练剑。
漫天漫地的大雪里,他是唯一的墨色。
他看到我脸上泪痕,有些紧张。
「怎么了?谁欺负你?以后孤给你撑腰!」
自打爹娘死后,就再没有人为我撑腰。
他这句话,让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去看了李承睿。」
「他?」李承昀面露失落,「那你……是不是心疼他了?」
「和他没关系。李承昀,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曾经见过我?」
他默了半晌:「是。」
据他所说,总共有过两次见面。
「第一次,你很小,染了风寒,高大人抱着你入宫找太医。那时候我经常受伤,是太医院的常客,我陪了你好几日。」
「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一直昏迷不醒,当然不记得。」
李承昀解下披风,罩在我身上,才继续说。
「你昏迷那几日,高大人亲自辅导我功课,最后一天,他说我有赤子之心,然后问我,愿不愿以后娶你。」
「什么?」我有些惊讶。
李承昀耳根有点红:「我当然愿意,我和高大人口头约定好了,按照你家乡习俗,还收下了你的帕子。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禀报父皇,就去世了……没人再记得这个亲事了。」
我能猜到爹爹的想法。
他觉得,李承昀是可塑之才。
他若在世,便会扶他登储君之位。
可惜,命运不由人。
我缓了片刻,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李承昀苦笑:「你一门心思都在七弟身上,又被父皇赐了婚,我心里有苦说不出。」
「还有呢?这不是唯一一次见面吧?」
「还有一次,就在去年,你也是因为风寒太重,进了太医院。我每日都去看你,隔着竹帘,问候你的病情……」
原来是他!
确有这么一件事!
那时我风寒迟迟不好,高晟怕我死在高府不好交代,才带我去太医院。
我暂住太医院几日,总有一个少年,站在竹帘外,问我身体好些没。
我当他是太医院的小学徒,便一一作答。
少年会在帘外站很久。
还会跟我分享宫中趣事。
夕阳映出他瘦削的身影,萧萧如竹。
他跟我说很多话,鼓励我好好吃药。
他离开时,总会在帘子外,留一只雕刻的小兔子。
雕工拙劣,但我很喜欢。
高家人对我不上心,少年和兔子,成了我在太医院里唯一的陪伴。
回高府后,我恢复了被圈禁的生活。
曾想给太医院写封信,感谢那位小郎中。
可被残忍告知,太医院里根本没有十几岁的学徒。
如此,便失了所有联系。
兜兜转转,我终于还是找到了他。
同我一样孤独的他。
那一场隔帘对望,换来李承昀最后为我单刀赴死。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被李承昀温柔地擦拭。
他低下头,认真地问:
「高熙堇,要做我的妻子吗?」
20
我留宿在李承昀宫中。
度过十分愉悦的一夜。
李承昀这人,看似冷酷,实则在有些事上,格外温柔。
他会低下头,虔诚地亲吻我,问我如何。
雪下了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我要走了。
我很乐意成为他的妻子,但我不想成为太子妃, 更不想当皇后。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李承昀有自己的责任。
虽然不舍,但他尊重我的想法。
在给予我一切后,选择放我离开。
沈姨已经收拾好行囊, 等在宫外。
我骑上一匹马,用李承昀教我的骑术,策马奔腾。
京城与皇宫,一旦放下,就成了眼中的风景。
我大笑着说:「看啊,京城,也不过如此!」
忽然想起昨夜, 李承昀问我为什么。
我说,如果成为太子妃, 就要一辈子待在宫中。
不过是放大后的高府罢了。
可是女子的一生, 绝不该被困于宅院——
而是在山野,在湖泊。
在天下。
我还有太多风景没看, 太多事没做。
江南的花,大漠的星。
天下如此之大。
我迎来了真正的自由。
(正文完)
后记
李承昀登基后,迟迟没有立后。
连个妃子都没有。
更没有开枝散叶的打算。
真是个古怪的皇帝。
可是,他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比之前更加繁荣。
尤其是,他力排众议, 开放女子科考为官的途径。
与此同时, 江南沈氏在民间创办多个慈善学堂。
专门给家境贫寒的女儿家,提供念书机会。
朝野联动, 选拔出了不少优秀女官。
李承昀从亲族里选了个德才兼备的孩子,悉心教导, 培养成储君。
每每有人问,陛下为何不立后。
他总说:「朕有妻子,只是她不住在宫里。」
「那她住哪?」
「住在这天下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地方。」李承昀似乎想起某个人, 眼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 「等她回京,或许,她会回京。」
「万一, 她不回呢?」
「那我去找她。等太子能独当一面了,我就去找她。」
提起那个人时,他总说我, 而不是朕。
时而有人见到过那位神秘的皇后。
她行色匆匆, 偶尔回京,在宫里住上几日。
那几日,天子便如沐春风,上朝时间都变晚了。
罢了,他总是严于律己, 偶尔偷一下懒, 大臣高兴都来不及。
后来,太子十六岁时,李承昀痛快地让了位。
他迫不及待收拾好行囊,策马出宫。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却仍然像个少年,怀里小心地捧着一只雕刻的兔子。
高熙堇就等在宫门口。
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笑得如此开怀,奔向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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