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檬 – 温幼米
我跟周亦怀冷战过很多次。
最冷的一次,三年都没有联系。
那次帮学妹给他送情书,却被人抢了去。
我羞愤窘迫地去抢,在教室追得上蹿下跳。
最后落在周亦怀手里,他看都没看就撕了个粉碎。
「方舒宜,你有病啊?给我写这种东西。」
我想解释,却对上学妹疯狂哀求的眼神。
「是啊,我有病。」
之后我没跟周亦怀报一个大学,怕冷的人偏偏去了最北方。
再重聚,是在家属院年夜饭上。
长辈们问我谈恋爱了吗?
我说没有。
沉默了一个晚上的周亦怀突然出声。
「那你跨年夜朋友圈第六张图亲你那男的是谁?」
1
大家很惊讶。
但我比大家更惊讶。
大家只是惊讶于看着长大的小女孩,一眨眼也谈恋爱了。
而我惊讶于周亦怀居然对我的朋友圈内容记得那么清楚。
准确到时间和照片的排序。
虽然周亦怀从小就记性很好。
但我不认为他会对我的事那么在意。
热闹的气氛顿时静了下来,只剩苏叔叔还在那露天 KTV 鬼哭狼嚎。
苏阿姨上去将电源拔了,这下整个院子当真静了下来。
「舒宜谈对象啦?」
我妈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要翻我朋友圈。
一个月可见。
「你这孩子,爸妈又没管你谈恋爱,藏着干什么?」
我正想解释那不是男生。
是我的室友陈捷,平时穿着打扮比较中性。
那天帮她抢到了偶像演唱会门票,她情难自禁地往我脸上亲了一口,恰好被抓拍到了。
却看到坐在我对面的周亦怀双臂搭在桌沿,等着我解释的目光。
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架势?
怎么,我就不能有人喜欢,谈恋爱了?
人有时无法理解自己的一些决定。
例如此刻。
我故意不作解释,任大家误会。
人甚至无法共情五分钟前的自己。
故意不解释,难道是想让周亦怀吃醋?
他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只有我吃他醋的份。
小时候玩过家家。
我不过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周亦怀的「新娘」就成了苏阿姨的儿子苏子峰。
我生气,跟周亦怀冷战了一天。
五年级,周亦怀夸苏子珊做的手抄报比我好看。
我生气,跟周亦怀冷战了两天。
初一的时候,周亦怀老扭头跟后桌李小雅讲话。
我生气,跟周亦怀冷战了三天。
高一的时候,他给班花讲题比给我讲时更温柔。
我生气,跟周亦怀冷战了四天。
当然,都是我单方面的。
周亦怀从不会察觉也不在意我突如其来的情绪。
后来……
高三毕业时,学妹拜托我给周亦怀送情书。
我拿着情书走向周亦怀。
心想,他要是接受了学妹的表白,我就真的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可走到半路,情书被班上的恶霸抢了去。
他随意拆开了信封,念那封少女怀春的情书。
「哟,方舒宜给周亦怀写的情书!」
我急了,伸手就去抢,却怎么都够不到。
偏偏那封情书没有落款,又是出自我的手,大家都认定是我写的。
你扔过来,我传过去。
我在教室里追得上蹿下跳。
最后,那封情书落到了周亦怀手里。
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丢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我,觉得不可理喻。
「方舒宜,你有病啊?给我写这种东西。」
有人笑得贱兮兮地问:
「你俩青梅竹马,老实说,你喜不喜欢方舒宜?」
周亦怀一个肘击加白眼回应。
「你也有病?」
班里起哄唱道:「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
我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浆糊。
窒息得眼眶发烫,鼻子发酸。
我正要解释那不是我写的情书。
却看见教室窗外,同样伤心难过的学妹。
她红着眼朝我打手势,希望我不要把她说出来。
我叹了口气。
「是啊,我有病。」
那天,往常非要霸占周亦怀自行车后座回家的我,去挤了公交。
一路上心神不宁,周亦怀那嫌弃鄙夷的神情挥之不去。
坐过了五站,又倒回去,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下车时,刚好看见周亦怀骑车回来。
头发乱糟糟,衣服也脏脏的。
「你怎么才回来?」
我快步走开,「关你屁事,你有病啊。」
那天之后,我没再跟周亦怀说过一句话。
高中毕业之后,爸爸工作调岗,全家要到别的城市。
原本院里的几个朋友都说好,大家都考南城本地的大学。
而我,修改了志愿。
既然周亦怀的大学在最南方。
那我,就去最北方。
2
一开始,我偶尔还会点开周亦怀的微信。
这家伙,从不发朋友圈。
头像万年不变,是我给他拍的一张侧脸照。
我总会点开看。
直到微信出了一个该死的功能——
拍一拍。
有一次想点开周亦怀主页,不慎点了两次头像。
我拍了拍周亦怀的马屁走上了巅峰。
出现在我们的聊天页面上。
我正手忙脚乱地研究能不能撤回。
那边很快回了个「?」
歇斯底里地在床上打了一套拳之后,我冷静下来搬出了万能借口。
「手机放口袋里误触了。」
「你是说手机放口袋里,恰好开了锁,点到了微信,翻到了好久没联系的我,拍了拍我的马屁?」
我想,世界上应该有一种死法。
是羞愤至死。
3
大学的宿舍夜谈,总绕不开感情的话题。
「舒宜,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那时我在想,要不要趁着这次契机,跟周亦怀和好?
我怕再冷下去,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和羁绊,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我心不在焉地刷新着朋友圈。
周亦怀突然出现在眼前。
是班花林语蓝发的一段小视频。
配文:「Yes!Yes!Yes!」
我点开。
视频里林语蓝在前景,她单手捧着微红的脸,满眼溢出的是幸福。
后面的周亦怀穿着一身军训服,弹着吉他,抬头看向的正是镜头的方向。
歌词里唱道:
「我的爱没前奏。」
「没有理由。」
「当你听到这首歌的时候。」
「你会不会,Say yes or no?」
我逃避地将手机熄了屏。
回答刚才的问题。
「有过,但是……」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不喜欢我。」
他喜欢的,一直都是林语蓝。
4
林语蓝转学过来那天很轰动。
从走廊上走过时,校服裙角轻扬,脊背挺直如青竹。
当时的她径直走到周亦怀身边,笑容干净又柔和。
「又见面了,亦怀。」
熟络的问候,亲切的称呼,很明显跟周亦怀关系不一般。
周亦怀带她逛了教学楼,一起去吃食堂。
「舒宜,她是谁啊?」
「我不知道。」
「不是吧,你不是跟周亦怀关系最好了吗?」
可我真的不知道。
从未听周亦怀提起过她的名字。
后来我去问了。
周亦怀说是之前奥数竞赛上认识的。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印象了。
有次奥数竞赛颁奖礼,周亦怀回来后说他打败了上一届的冠军。
「青阳高中的校花学霸都来追着我请教,怎么样,小爷我牛不?」
原来那就是林语蓝。
之后不久,学校举行青年节活动。
老师选了周亦怀和林语蓝表演节目。
周亦怀弹吉他,林语蓝唱歌。
「从前座位左边。
总是你的侧脸。」
周亦怀和林语蓝的座位就隔一条过道。
他在她的左边。
后来,校内就有了传言。
说他们在谈恋爱,很般配。
我知道他们没有。
但我也看到,周亦怀在听到这个传言时……
看向我时眸光闪烁,神色慌乱,悄然红了耳尖。
5
团年饭吃到后面,无非就是唠家常。
我们家已经不住这个家属院了。
这次回来,就是想跟大家叙叙旧,过个年。
屋里麻将桌已经支了起来,看样子要玩到很晚。
我正想找个机会说先回酒店休息。
苏阿姨就拿出一大堆烟花。
「来,你们的固定节目,玩儿去吧。」
小时候吃完团年饭,大人们打麻将,小孩子看电视玩游戏。
快十二点时,便去楼顶放烟花。
「我特意买了几个新款烟花陀螺,看哪个最厉害。」
苏子峰和苏子珊兴奋地提着烟花上楼。
我也被拉上楼顶,这里已经很热闹了。
有些是小时候家属院一起长大的朋友,有些是这几年才搬过来的,我不认识。
「这是方舒宜,从小在院里长大的,大学就全家搬云城去了,她在延城上大学。」
「对了舒宜,延城冬天是不是巨冷?」
我点点头。
「每天去上课的路上,都觉得自己是流放的犯人。」
「活该,让你丢下我们,你说你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想到去那?」
我笑了笑。
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我想离周亦怀远远的。
我抽了一根仙女棒,想找打火机。
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我来。」
周亦怀握住我的手腕拿稳,然后点燃了仙女棒的前端。
细碎的金芒迸发出来,连带着心都颤了颤。
小时候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主角被烟花伤了眼。
以至于我对烟花有了心理恐惧。
只敢玩仙女棒这种小儿科的,点火也必须让别人来。
小时候周亦怀就是一边笑话我胆小。
一边帮我点火。
一眨眼,光芒倏地暗下去,手里只剩焦黑的杆子。
「还玩吗?」
我摇摇头,把杆子丢进了垃圾桶。
「长大了,还变文静了,不像小时候那个指挥苏子峰拿鞭炮炸白菜的你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不停刷手机。
那次苏子峰被苏阿姨追着满院子打。
我当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看了眼时间,还有几分钟就是新年了。
「小心!」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我抬眼就看见一个烟花陀螺朝我的方向袭来。
来不及反应,我就被人拉到怀里。
火花飞溅。
我下意识捂住眼睛,转身像鸵鸟一样把头藏起来。
好在,也就短短几秒。
滋滋啦啦的火花声和呼呼旋转的陀螺声就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是埋在周亦怀的胸口。
我立马往后退了一大步,不敢去看周亦怀的脸。
苏子珊替我踹了苏子峰一脚。
「舒宜,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诶,要倒数了,快,炮花准备!」
十、九、八……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秒三下的跳动。
手心里薄薄的汗亦是证明。
三、二、一!
「新年快乐!!!」
上了大学的周亦怀,也懂得了点人情世故。
逢年过节,也知道群发一条祝福短信。
可今年……
周亦怀靠了过来,「方舒宜,新年快乐。」
终于听到他亲口说了。
「新年快乐,周亦怀。」
接着,手机铃声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捷的照片。
我心虚地侧了下屏幕,看了周亦怀一眼。
他嘴角的笑意,好像倏地变成了冷笑。
他的视线缓缓从手机屏幕中抬起,落到我的脸上。
「原来,你一直看手机,是在等男朋友电话啊?」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一做坏事就心虚。
手一抖点了接通,我慌忙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宝贝?」
6
昨晚家属院的邻居们忙活了年夜饭。
今早爸妈做东请大家喝早茶。
我起不来,在酒店睡懒觉。
昨晚陈捷打电话来祝新年快乐。
还说今年延城太冷,他们全家来邻市旅游过年了,今天下午会到南城来。
看陈捷说还有十分钟到,我就到酒店大堂等着。
恰好遇见爸妈和家属院的人吃完早茶出来,周亦怀和苏家兄妹也在。
「舒宜,我听说有朋友特意来找你玩,去哪里玩?是不是去花街?」
我点点头。
南城春节的花街很出名,还有庙会跟醒狮游行等活动。
「爸妈他们回家属院打麻将,我们也要去花街,要不一起吧?」
苏子珊戳了戳苏子锋的脑袋。
「有没有点眼力见。」
然后笑容狡黠地看向我,「大年初一特意跑来找你,是不是你那个男朋友呀?」
我心虚地咽了下口水。
还真是,「男朋友」。
等会儿让周亦怀跟陈捷碰面,就戳破这个可笑的误会了。
果然,人还是不应该撒谎。
还是赶紧解释清楚吧。
「其实……」
「宝贝~」
我认命地闭了闭眼,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回头生无可恋地看向酒店大门的方向,却看直了眼。
以往中性打扮利落短发的陈捷。
今天居然是长发及腰,一袭小裙子在身,尽是温婉淑女的模样。
她一边朝我走来,一边别扭地拉了下小裙子。
她凑到我耳边:「我妈逼的,不然不让我出门。」
跟在陈捷身后的还有一人,是她的哥哥陈序。
他们是龙凤胎,长得很像。
陈捷短发的时候,跟陈序站在一起简直像双胞胎。
长发再这么打扮一下,又觉得她跟陈序不太一样了。
陈序笑容温朗,率先跟大家打了招呼。
看向我时,暖调的肤色里晕出几分热意。
陈序对我的好感,从不加以掩饰。
苏子珊努力收敛了笑容。
但没收住。
轻轻撞了下我的肩膀,「好帅哦,一看就是体育生。」
「别闹!」
我清了清嗓子,给陈捷两兄妹也简单介绍了一下三人。
陈捷性格外向,就喜欢人多热闹。
「那我们就一起玩吧!」
苏子锋和苏子珊都说好。
轮到周亦怀表态时,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陈序,仿佛要把对方盯出个洞来。
双手插兜,直接掠过了陈序,径直朝门外走去。
7
因为我肚子空空,陈捷陈序来的路上肚子也饿了。
我们去了花街边上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甜品店。
苏家兄妹先去看热闹了。
周亦怀一向讨厌人挤人的地方,所以跟我们留在了店里。
「你还要吃点什么吗?」
周亦怀刚开了局游戏,随意看了眼我手里的菜单。
「你看着点就行。」
周亦怀是不爱吃甜食的,却喜欢吃双皮奶。
初中的时候,我短暂地喜欢上了烹饪。
第一次做的甜品就是双皮奶。
做了好多,满大院地送,就是没给周亦怀。
他找过来兴师问罪,问我为什么就没给他。
「你不是讨厌吃甜的吗?」
「唯独喜欢吃双皮奶。」
「好,以后做好了,我第一个给你送。」
想到往事,我不自觉地勾了抹浅浅的笑意。
估摸着周亦怀应该已经吃了个七分饱,我就帮他点了个小甜品。
红豆双皮奶。
等我们吃得差不多,苏家兄妹也回来了。
「看我们遇到了谁?」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我也认识。
正是高中的班花,林语蓝。
见到我,她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林语蓝是典型的浓颜系美女,一双桃花眼带有凌厉感。
不过一眨眼,又是如春风般明媚的笑容。
笑起来时一对梨涡大大拉近了距离感。
「你是方舒宜吧?好久不见,你完全变样了耶。」
她上下打量我,捂嘴笑道:
「没想到高中时像男人婆一样的你,也学会化妆打扮了。」
「不过,你这个粉底颜色不太适合你,太白了,和脖子有色差。」
「还有你这眼线,一高一低,显得有些大小眼了。」
「你是橄榄皮,这个口红也不太适合你。」
我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脸烧成一片,窘迫地拿手挡了挡脸。
不过很快我就反应过来,重新直起了背,坦荡地抬起头。
她真是一点没变。
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但我不再是那个三言两语就能被她抹去自信,自卑地缩回到角落里的人了。
我淡淡地笑道:「谢谢你的意见。」
然后眼神落到她的手腕上,「你这手表还蛮好看的。」
林语蓝嘴角的笑意僵了僵,眼神飘忽了一下。
林语蓝是众所周知的白富美。
有一次被我撞见她从一家钟表店出来之后,她开始对我处处针对。
笑话我新剪的头发,批判我新买的裙子,嘲笑我不够淑女,鄙夷我的月考成绩。
当然,她很聪明,说话很有语言艺术。
除了我,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绵里藏针的恶意。
一开始,我还会尝试着说出来。
同学们很惊讶,「怎么会,她看着不是那种人,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在那之后,班上几位女同学突然疏远了我。
原本大大咧咧的我,开始自卑到尘埃里,变得内向。
一开始我始终不明白,是哪里得罪了林语蓝。
直到有一天那家钟表店被查封,我才知道,那家店专门仿制大牌手表。
一个名副其实的白富美,怎么会光顾这种店?
陈捷看了眼她的手表,像是夸赞,其实意有所指。
「嗯,好表。」
林语蓝嘴都有些气歪了,找了个位置坐下,跟周亦怀打招呼。
「咦?你怎么点了双皮奶,你不是不喜欢吃吗?」
「是啊,上次语蓝从弗山带的老字号祖传配方双皮奶,你都嫌弃得跟什么似的。」
我这才注意到,周亦怀那杯双皮奶,才吃了小半份。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原来,他已经不喜欢吃了。
「我喜欢。」
我愣住。
周亦怀又大吃了一口,非常真挚郑重地再次强调了一次这个微不足道的答案。
「我一直都喜欢。」
8
庙会人很多,陈序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提醒我注意。
陈捷的笑意带有明晃晃的揶揄。
「也就是有你在,我也能蹭蹭这护花使者的待遇。」
我轻轻掐了一下陈捷的胳膊。
我当然能察觉到陈序对我的心思。
可我只把他当朋友。
陈捷也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并不会做什么撺掇之事。
在陈序的努力下,我们占到了一个靠前排的位置。
后面一直有人想挤上来,我不经意地扶了下周亦怀的手臂。
很快,林语蓝从我们之间插了进来。
人群拥挤,林语蓝身材纤瘦,一直抓着周亦怀的手臂,才能堪堪站稳。
我看了眼林语蓝手的位置,又见周亦怀一脸毫不在意,眸色也黯淡下去。
并没有注意到,在我移开视线之后,某人的眸色比我暗得更深。
默默挣开了挂在他手臂上的手,并用眼神给予警告。
醒狮表演过去后,接着是非遗杂技团的表演。
火技演员朝我们的方向喷火时,前面的人吓得连连后退。
猝不及防地一推,我没站稳,往后倒去。
「小心。」
周亦怀的声音很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感觉到我头顶能碰到他的下巴。
肩膀上多了一双手,稳稳地将我扶好后,双手撑在前面的栏杆上。
这样一来,我就变成了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
任旁人挤来挤去,也有周亦怀的双臂帮我挡住。
我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看了看两边,才发现已经跟大家挤散了。
「他们呢?」
「不知道,等会儿找地方集合就行了。」
「你不找一下林语蓝吗?」
「她?」
周亦怀低头看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找她干嘛?」
随后,他语气又沉了几分。
炙热的语气喷洒在我耳后,可背后却顿时起了一阵凉意。
「怎么,你想去找陈序啊?」
9
游行表演结束。
我摸了摸口袋,想找手机和陈捷他们会合。
翻找了好一会,慌意瞬间涌上来,又掺着一股火气。
「我手机被偷了!」
周亦怀拉着我的手腕,走到人没那么拥挤的地方。
被他掌心的温度灼到,我下意识抽了下手,没想到他抓得更紧了。
他威胁道:「要是连我都丢了,看你怎么回去。」
这倒也是,我身上身无分文,连地铁和出租车都坐不了。
「你再仔细找找,真的没有吗?」
我又仔细找了一遍,确定是丢了。
「算了,你联系一下苏子锋,看在哪集合,我们回去吧。」
周亦怀闻言,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怎么说?」
「没回。」
「你打个电话。」
「打了,没接。」
周亦怀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指了指不远处的广告牌。
「要不要去看看那个?」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岐江轮渡夜游烟花秀?」
「苏子珊那么爱拍照,肯定会怂恿大家去,说不定会在上面遇到他们。」
我持怀疑态度。
苏子锋和苏子珊是地地道道的南城人,会对这种游客项目感兴趣?
不过陈序和陈捷可能会去,苏家兄妹主随客便,还真有可能。
于是我跟着周亦怀去买票了。
冬天天黑得早,火烧云映在江面上,晃动着金光。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静静欣赏这一抹赤霞。
有人觉得气氛正好,深情相拥,落下一吻。
站在我们前面排队的情侣大概正是热恋期,旁若无人。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想玩手机。
可我的手机被偷了,只能四处看风景。
等上了船,我才发现这不是寻常的游客船,而是轮渡餐厅。
服务生带我们到座位坐下,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会儿,这里两人一座,满了就坐下一船,那我们可能遇不上他们。」
「是啊,那怎么办,已经上了贼船了。」
周亦怀接过菜单,淡定自若地点起了餐。
我环顾四周,发现要不是家庭出行,便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苏子锋还没回你信息吗?林语蓝也没找你吗?」
周亦怀蹙了蹙眉。
「没有。」
我迷茫地眨眨眼,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这种餐厅主打的还是夜游岐江和烟花秀的噱头,东西并不好吃。
我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但……看到对面的人是周亦怀,我又希望这趟旅程能长一点。
待用完餐,天已经黑得彻底。
船也开到了指定的地方,烟花如期绽放。
金红烟火,银星碎芒,隐约是一匹马的形状,呼应了马年的主题。
我看怔住了,突然听见对面的人叫我。
「方舒宜,……」
烟花直冲夜空炸开,每一声都震耳。
我只听见他叫我,却没听见后面说的什么。
「你说什么?」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我说,新年快乐。」
我笑了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
「周亦怀,你也新年快乐。」
10
回到家属院时,苏家院子里支起了烧烤炉,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看到我们回来,苏子珊幽怨道。
「你们俩偷偷去哪玩了?信息不回电话不接的。」
我错愕地看向周亦怀,他不是说苏子锋一直失联吗?
周亦怀理不直气也壮,「船上信号不好。」
陈捷给我递来刚烤好的烤串,「那你们吃了吗?」
「吃了点。」
知女莫若闺。
陈捷一眼看出我的一反常态。
她把我拉到一边,「什么情况?」
我告诉她我手机被偷了。
她咂巴了下嘴,「少来!你说实话,他是不是你以前暗恋的那个人?」
我对陈捷没什么好隐瞒的,点了点头。
陈捷叹了口气,「看来我哥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拗不过我哥,你就当他走个流程,不用有负担,我哥这人心大。」
我没明白陈捷的意思,就见陈序走了过来,陈捷又默默走开了。
「舒宜,我想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陈序站得很直,通过紧绷的双臂就能看出来他有多紧张。
「其实,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但一直不敢跟你表白,现在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也知道你实习在南城,如果我们能在一起,我也愿意跟你一起留在南城……」
「陈序哥。」
陈序皮肤黝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更衬得他的眼睛干净明亮。
我很真诚地接受了他的告白,但也很诚挚地拒绝了。
如陈捷所说,让陈序走过这个流程,他也能没有遗憾。
被我拒绝,陈序也只有一瞬的失落。
「其实,我也猜到了结果。」
「可是舒宜,就算你拒绝我了,我还是会遵从我的内心,但没有你的允许,我永远都不会越界,希望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
我点点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更喜欢的女孩子,我也会祝福你。」
我和陈序相视一笑。
但下一秒,我眼里的笑意转为吃惊。
因为周亦怀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手搭在陈序肩膀上,逐渐收紧,臂弯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愠气和威胁。
「不会越界,那你怎么敢亲她?」
12
谎言终于东窗事发。
我头都抬不起来,跟周亦怀解释了真相。
「反正我妈也老让我找对象,想着让她以为我在谈恋爱了,就没把事情说清楚。」
社死,真的太社死了!
虽然我没有故意引导,但的确有放任大家误会的行为。
也不知周亦怀会怎么看我,怎么笑话我。
周亦怀许久没有回应,我飞快地抬眼偷看了一下他的反应。
比起想象中的无语、可笑,他更多的是震惊。
那种要重塑世界观的震惊。
「所以你跟陈捷……」
意识到周亦怀想歪了,我连忙摆手,又把陈捷亲我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周亦怀松了口气,肩膀也没刚才那么僵硬了。
「原来,你没有男朋友。」
什么鬼,这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
「我也没有女朋友。」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那边,苏阿姨清一色胡了。
屋内的惊呼声和苏阿姨扬眉吐气的笑声,让我险些没听清周亦怀说的话。
「你、你说什么?」
……
「我说过两天的同学聚会,你去吗?」
13
虽然离开南城三年。
但和高中的同学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我也知道,大家每年都会同学聚会。
只是我大学在延城,家又搬到云城,所以一次都没参加过同学聚会。
大家听说我今年回南城过年,说什么都要我参加。
陈捷兄妹多玩了一天就走了,临走时,陈捷给我透露了个消息。
「其实那天逛完花街回来,林语蓝是想跟到家属院来的,但是临上车前,她又说不去了。」
「苏子珊说,是有一回林语蓝找借口去家属院找周亦怀,周亦怀生气了。」
「还对林语蓝说他不喜欢不熟的人到家里去找他。」
「舒宜,我觉得你还有机会!」
听到陈捷所说,我不得不承认内心有一丝欣喜。
也不得不承认,再见到周亦怀,还是没出息地触发了心动的信号。
但……
当初周亦怀误以为我给他写了情书告白,那鄙夷嫌弃的表情,我也实在忘不掉。
14
同学会这天,我到得比较早。
一开始还担心几年不见,再见面难免尴尬。
但事实上,见到印象中那个特困生、接梗王,进教室门必要跳高摸门框的踩点钉子户。
如今都装作大人模样。
一对视,所有伪装都破了功,很快就聊成一片。
林语蓝到时,又成了围绕的中心。
「班花不愧是班花,说我曾是你的高中同学,我都觉得我高攀了。」
林语蓝笑得优雅,走到我身边,亲昵地挽着我的手臂。
「要我说,变化最大的还是方舒宜。」
她撩了撩我背后的卷发,「你们看,以前留着蘑菇头的方舒宜留起长头发,是不是跟变了个人似的?像个正经女孩了。」
「还特意做了下发型,是不是想着多年不见,在大家面前惊喜亮相一下?」
「不过你这么想是对的,咱们的老同学如今个个脱胎换骨,有人是医学生,有人进了传媒大学……」
「对了,谁能想到那个总是挂着绿鼻涕的小胖子,家里是开造纸厂的,真是家大业大。」
「要是有机会,在咱们这群老同学里找对象,知根知底,也不错。」
「你说对吧,舒宜?」
又来了,一贯的审美霸凌的套路。
通过贬低别人,来获得一种虚幻的优越感,再让我陷入美丽羞耻的自证陷阱。
惯用玩笑话作为挡箭牌,去刺伤那些性格温和、不善反击的人。
用嘲笑别人来活跃气氛,以此博取笑声和认同,成为她社交的战利品。
但是这次比以往更过分。
除了审美攻击,还加上了拜金羞辱。
不过,在场的人,并没有给到林语蓝想要的反应。
只有几个男生干巴巴地笑着。
其余人,都保持了沉默。
大家看上去,还保留着学生时期的天真。
但经过大学这个微缩社会的磨练,都成熟了不少,也长出了心眼子。
一个人说的话,既然会令人感到不适。
那就必是故意为之,那就是不恰当。
「你这么说,就有点刻薄了吧?」
「是啊,女大十八变,喜欢打扮怎么了?」
「你不也自诩吃不胖,实则早晚都跑健身房吗?」
带头说话的,是高中时曾经跟我走得比较近的,名叫李遇。
当时我跟她说,我总感觉林语蓝对我有种微妙的恶意。
她还不以为然,说我想多了。
后来,她跑去跟林语蓝求证。
林语蓝自是懂得周旋,把一切归咎到我的自卑上。
让大家觉得我是因为嫉妒林语蓝,故意朝她泼脏水。
那个时候的大家,正是最容易被激发正义感和共情心的。
所以在那之后,李遇和几个同学都默默跟我疏远了。
李遇看了我一眼,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大家都知道,我大学的专业是心理学,毕业课题里正好研究了相关的心理活动。」
「有一种就叫孔雀心理,看到别人羽毛比自己的更靓丽,就引发焦虑与心理失衡,还会有攻击行为。」
「还有一种叫投射效应,喜欢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别人身上,觉得自己是怎么想的,别人一定就是那么想的。」
说到这,李遇叹了口气。
「班花,看在你是班花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约一下我导师,他可是华南最厉害的心理医生。」
林语蓝脸都快绿了,急得说话都破了音。
「你说谁有病呢?」
不过,林语蓝的怒容不过半秒,便尽数敛去,看向包厢门口的方向。
周亦怀和苏家兄妹都在一个家属院,显然是一路过来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又站了多久。
苏子珊察觉包厢内的火药味,没心没肺地笑着进来。
「怎么啦,什么孔雀什么投射,谁要看医生,谁病啦?」
虽然刚来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但看大家的反应,和林语蓝有些失态的脸色,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现在,一定觉得背后抵着上万根针吧。
我勾了勾嘴角,拉开椅子坐下。
「没什么重要的。」
接着看向林语蓝,「不过,我觉得李遇的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有病,得治。
14
聚会到一半,我去上了趟洗手间。
林语蓝跟了过来,在洗手池边靠着等我。
「有事?」
「我原以为,周亦怀都那样拒绝了,稍微有点自尊心的人也该死心了。」
「你什么意思?」
「那天你故意带着周亦怀走散,不就是想跟他独处吗?」
我笑了笑,将擦手纸丢进垃圾篓,拿出补妆包补妆。
「我跟他一个家属院长大,虽然这三年是生分了些,但想独处,还真不至于这么做。」
「倒是听说,周亦怀连家属院都不让你去?」
林语蓝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件事,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些。
「呵,那你们青梅竹马,周亦怀还不是讨厌你?」
「你也是蠢,从小一起长大,周亦怀要是对你有意思,早就跟你在一起了,你还白费什么力气,只会让他跟高中时一样,嫌弃你罢了。」
我盖上口红的盖子,抿唇一笑。
「我不在意了。」
对周亦怀死灰复燃的那一点点好感,我本就不打算助长它。
那不过是我过去的一点点遗憾在作祟罢了。
我往包厢走去,林语蓝跟上。
「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她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但我刚才已经放过她一次。
如果再想把我的真心当作刺向我的刀子,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回到座位上,一开始林语蓝并没什么动作,连话都没说几句。
直到席间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了感情上。
蔫了的林语蓝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笑谈道:
「你们还记得毕业那天,方舒宜给周亦怀送情书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警告地看向林语蓝。
「亦怀那会儿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多少女生都喜欢他,但没一个敢告白的。」
有人傻呵呵地附和:「有你这个官方 CP 在,谁敢上啊?」
林语蓝娇嗔了一下,「方舒宜敢呀,我记得那封情书,写得可肉麻了,真看不出来是出自她的手。」
「可惜呀,周亦怀那会儿修无情道,连自己的青梅竹马都一点不嘴软,直接骂她有病。」
「哈哈哈……」
稀稀拉拉的笑声,的确让我有一瞬的退缩。
但我说过,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拿我的真心,反过来刺我一刀。
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却有人同一时间倏地站了起来。
他双手插兜,脸色冷峻。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皆被周亦怀的反应吓了一跳。
「方舒宜,从没给我写过情书。」
这话一出,大家都很惊讶,包括我。
他怎么会知道?
「那封情书,是她替别人转交的,只是被许子翔这狗儿子抢了去,还当众读出来传播。方舒宜是为了保护给我写情书的那个女生,才自己认领了的。」
说着,语气里似乎还带有几分失落和气馁。
「那情书,不是她的字迹,不是她写的。」
接着,看向我。
「方舒宜,有一句话欠了你很久,对不起。」
「没……没关系。」
当年的误会被解开,大家恍然大悟。
「我就说这俩人青梅竹马,还用得着写情书这么婉转吗?跟对方爸妈说一声,这亲事说不定就定下了,毕竟长辈看着长大的孩子最喜欢了。」
「就是,所以方舒宜根本不喜欢周亦怀,是为了保护另一颗破碎的少女心,方大侠果然是方大侠,义气!」
「这是大义啊,要是有人冤枉我跟赵一朗是一对,我跳河的心都有了。」
说话的人跟赵一朗也是青梅竹马,赵一朗一听,脸都黑了。
「你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两人又开始掐架。
这时,有人发现了另一个重点。
「不对啊,我记得那情书,你看都没看一眼就撕碎扔了,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方舒宜的字迹?」
这下连打架的那两人都停止了战斗,好奇地看向周亦怀。
周亦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脸上竟看出了一丝心虚。
这时方子锋像是想起什么。
「你那天放学去垃圾站,不会是……」
后面的话,被周亦怀瞪回了嗓子眼里。
误会说清,大家相继调侃了几句,很快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林语蓝再度吃瘪,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
而我看着淡定自若,其实内心波涛汹涌。
原来,周亦怀早就知道写情书的人不是我。
他甚至去垃圾站找到了那封撕碎的情书。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
难不成……
我摇摇头,将那个荒谬的想法撇开。
难道忘了吗?他当时那嫌弃鄙夷的表情。
是他以为情书是我写的时候,真实流露的情绪。
15
同学会结束了。
走的时候,林语蓝走到周亦怀身边。
「亦怀,我让司机回家过年了,麻烦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周亦怀立马就答应了。
出乎林语蓝的意料,她不敢相信周亦怀竟然轻易就答应她了。
却见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苏子锋。
「你送。」
苏子锋脸蓦然一红,指了指自己。
「我吗?」
「嗯,送她到白石村。」
这话一出,林语蓝脸色煞白,四肢僵硬。
旁边听到的同学们也一头雾水。
「语蓝不是住在华侨府吗?」
白石村是一个城中村。
那里楼群密集,密得透不进阳光。
五百块就能租到一房一厅的房子。
虽然房屋条件不一定好,但许多刚出社会拼搏、吃苦耐劳的低收入人群就聚集在这。
而华侨府,都是带有独立院落的园林式别墅,住在那的人都非富即贵。
「亦怀……」
林语蓝声音都在颤抖。
「反正送你到华侨府,你也要自己打车回白石村的,何必折腾呢?」
苏子珊挠挠头,才有些后知后觉。
「难道班花住的不是华侨府,而是白石村?」
林语蓝脚步都踉跄了。
看到大家惊愕的反应,更是迅速红了眼眶。
然后从座位上抓起自己的包,落荒而逃般地跑了出去。
众人反应过来。
「我去,她是装的白富美啊,骗了这么多年,老周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她这个反应,八九不离十了。」
「她仗着家里有钱,老对我们高高在上的,真没想到!」
「图啥啊,大家都是同学,又不会因为家世什么的看不起她。」
「虚荣呗,以前老说请我们去她家大别墅做客,结果不是爸爸有客人,就是妈妈要宴请,咱一次都没去过。」
……
我也意想不到地看向周亦怀。
虽然我以前就猜到林语蓝家世作假。
但我没想到,周亦怀居然会当众揭穿她,这么不留情面。
我还以为,最起码周亦怀是对林语蓝有好感的。
周亦怀突然看过来,我立马转移了视线。
直到感觉他走到我身边,我才看向他。
「有、有事吗?」
「走,送你回酒店。」
说罢,不等我回应,也容不得我拒绝,就拉着我走了。
方子锋和方子珊是坐他的车来的,见我们直接走了,追了两步。
「等等,还有我们呢。」
周亦怀往他们那瞪了一眼,两兄妹识相地刹车。
「我感觉散散步挺好的。」
「对,吃撑了。」
16
周亦怀上车后一言不发,车机里播放着他大一军训时表演的歌。
「我不想和你只是做普通朋友。
可是好想你懂我的心。
已写满你的姓名。
我的爱没前奏,像这首歌。
你会不会也心动着但是不说。
像我一样习惯把爱藏着不开口。」
不知不觉,还有一个红绿灯,就要到我住的酒店。
周亦怀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当年你突然改报延城大学,是因为我吗?」
我轻轻咬了下嘴唇。
「不是。」
「方舒宜,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被看出来?」
「那你不也差点相信了,陈序是我男朋友。」
「我当时就看出来了。」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我也有点害怕,万一是我猜错了,万一他真的是你的男朋友。」
我察觉到他话中隐约的意味,握着安全带的手下意识微微收紧。
「你知道吗,人在察觉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时,第一体会到的,便是吃醋的感觉。」
「当我得知你可能谈恋爱了……」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我吃醋了。」
「而且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在更早的时候,我就体会过了。」
「方舒宜,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我的心怦怦跳。
没人比我更懂了。
我点点头。
又摇摇头。
周亦怀为什么要对我吃醋?
「你又不喜欢我。」
在他误以为情书是我写的时候,以为我要对他表白的时候。
他很嫌弃不是吗?
闻言,周亦怀深深叹了口气。
「我承认,当时的我还没学会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死要面子,也没想到你会……就口是心非,慌不择言了。」
「舒宜,对不起。」
我惊讶地看着他,哪怕努力保持镇定,胸口还是止不住地大大起伏。
「所以你……」
「方舒宜,我喜欢你。」
前面的红灯还剩下十秒。
周亦怀目光炽热地看着我。
那红灯的倒计时,莫名也让我觉得紧迫。
三、二、一。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周亦怀有些不死心。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走吧。」
我低着头提醒道。
周亦怀有些失落地垂眸,缓缓踩下了油门。
过了那个路口,车子停在酒店楼下。
下车前,我知道周亦怀还在等我的一个答案。
「周亦怀,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了,我也是。」
这三年里,我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生活,变成了不一样的人。
他跟我当年喜欢的那个少年,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从小,所有人都觉得我大大咧咧,是个什么事儿都不放心上的假小子。
但妈妈说,其实我是个心思敏感又拧巴的人。
别人随口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在心里反复琢磨。
时隔三年,我们重新建立了往来。
我们之间的羁绊,会不会因为不够小心对待这段感情,再次斩断于此?
我还是不够勇敢……
「所以,当年的遗憾与执念,就留给三年前的我们吧。」
17
年后,我就进了实习的公司上班。
租的公寓就在家属院附近,周末有空苏阿姨总会让我去他家吃饭。
后来,每个周末回家属院喝口汤,成了几个初出社会的我们的默契。
周亦怀在邻市工作,每个周末也回来。
这也是我们每周唯一能见面的时候。
有一回下特大暴雨,我跟苏阿姨说不过去了。
「可是亦怀已经去接你了,他没告诉你吗?」
我心一惊,跑到阳台去看。
果然看到周亦怀的车停在楼下。
雨幕在空中横冲直撞,马路不见半个人影。
有一块指示牌甚至被吹掉了,挂在杆子上摇摇晃晃。
只有周亦怀的车灯在雨雾中闪着光。
车上的人下车,刚打开伞,伞就被风卷跑了。
「傻子。」
我转身拿了把伞冲下楼。
一下楼,就看到周亦怀浑身湿透,站在公寓大堂。
见到我下来,周亦怀有些难堪地拧了下上衣的水,衣摆却还是在滴滴答答。
看到平日清隽矜雅的周亦怀,此刻衣衫湿透,发丝还滴着雨水的狼狈模样。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外面雷电交加,大雨倾盆,马上就要涨水的架势,是出不了门了。
「先上去换件衣服吧。」
我找了件宽松的 T 恤给周亦怀换上。
对我来说再怎么宽松,在周亦怀身上还是有些小。
公寓是个大单间,客厅跟床只有一张帘子隔绝。
想起来小时候,我跟周亦怀的衣服互穿,在对方床上打滚胡闹。
现在,周亦怀局促地坐在我小小的沙发上,眼神都不敢往我床铺的方向瞟一眼。
家属院是回不去了。
我从冰箱翻了点食材,煮了个小火锅。
周亦怀则在电视上找了个电影, 边吃边看。
不知不觉,独处时那点微妙的尴尬消失殆尽。
任凭窗外狂风暴雨,屋内岁月静好。
待窗外暴雨停了, 谁都没有提离开,电影一部接一部。
直到时间快接近零点,我推了推靠在我肩上睡过去的周亦怀。
我记得周亦怀以前觉很浅的,很容易醒。
今天大概是太累了,推了好几下才叫醒他。
「哎呀,我怎么睡着了?」
「雨停了,你该回去了。」
周亦怀还得赶回邻市。
我知道, 他最近工作强度很大,甚至周六还在加班。
也知道, 他唯一的休息日开车三个小时回来, 当然不是只为了苏阿姨煲的一口汤。
我不可否认,心底最柔软的那处, 再次被周亦怀触动。
18
为了答辩,我回到延城。
学生会会给每年任职的学生一份纪念手册,是我们组织活动时的记录册。
我从大一就加入了学生会,许多活动都有我的身影。
我一页一页翻看着,参加的第一场活动,好像也就是去年的事。
突然, 我的目光停在某张照片上, 怔了许久。
直到眼睛发酸,一滴泪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我大二时, 第一次主策划校园十佳歌手的活动。
结束后,和每位歌手合照留念。
在那些照片的角落, 一抹身影始终站在那,眼含笑意地看着我。
他去过延城!
他居然去过延城看我!
19
答辩结束后,我买了到周亦怀城市的机票。
下了出租车, 我跟着导航, 往周亦怀公司的方向走去。
明明我从没来过,却对沿途的一景一物都很熟悉。
广场上,主题花灯的装置。
地面上, 贴着马蹄印的贴纸。
公司门口,那个保温杯永不离手的保安。
隔壁咖啡店,在门口敬业揽客的阿拉斯加。
一直没什么方向感的我, 几乎不用依赖导航, 也能找到准确的地方。
因为这都是周亦怀跟我分享过的日常。
我坐在公司门口的花坛上,光是想象等会儿周亦怀看到我的反应,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可真忙,忙到 8 点,才见他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累极了, 嘴周围了一圈乌青色的胡茬。
见到我的那一刻, 他难以置信,疲惫的眼神亮起了星光。
下一秒,他就将我拥进了怀里。
「你怎么来了?」
说完,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越轨, 他正想退开。
我却拉着他腰侧的衣服,然后双手搭在他的腰后,紧紧搂着。
「因为想见你了。」
就像你想见我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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