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真相 – 四四得正
二十多年前,我们镇上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件。
一个杂技团的女孩在表演空中芭蕾的过程中,点燃了身上的汽油,在熊熊烈火中坠地身亡。
很快我们查到,女孩白天被镇上一个男青年给玷污了,因此羞愤而死。
男青年被执行死刑,这场恐怖却延续至今。
多年来,镇上很多人反映:
自己在深夜看到了这个女孩。
冤魂不散,一定是我们当年抓错了人。
1
我叫胡康,是一名刚刚退休的刑警。
1999 年,我因破案有功被调到了市里。
如今退休后,我又回到镇上,想在老家安度晚年。
可回家几天后我发现,当年那件案子,如今还会被镇上的人频频提及。
大家提到它的原因是:闹鬼。
二十多年来,有不少人声称在走夜路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
而她的模样,就和当年表演时被烧死的女孩一模一样。
大家都说,女孩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所以才在这里一直冤魂不散。
更诡异的是,回来后不久我就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杂技演出票,演出时间是一个星期之后。
信封上写着一句话:
「胡康,你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当年的真相?
可当年案子早破了啊,而且证据确凿。
女孩是自杀,她自杀的原因我们也调查清楚了。
她是在那天白天被人玷污后,羞愤之下才选择当众自杀。
而玷污她的人,是我们镇上的一个男青年。
2
即使作为一名警察,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也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天,朋友弄来两张票,说镇上这几天来了个杂技团,让我晚上一起去看。
晚上,我和朋友准时到镇广场。
演完前几个节目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在舒缓的钢琴曲中,被威亚吊起,缓缓升空。
她一袭白裙,优雅、感性,在观众的上空旋转、飞舞。
正当大家沉醉于她曼妙的身姿之时。
她的身上突然闪出一丝火光,顷刻之间,将她团团包围。
这团火倏地下坠,重重地摔在地上,继续燃烧。
随即,四周被观众的喊叫声淹没。
我挤开人群,冲过去想救人。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被烧得不成样子,事后我才知道,她的身上和体内都有汽油。
3
镇上至少有好几百人看到了这一幕。
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一时,如此惨烈的死亡方式,警方也必须调查清楚,给公众一个说法。
我由于当时全程都在现场,顺理成章成了专案组的一员。
第一步是确认自杀还是他杀。
这一步比我们想象中要简单。
通过走访,我们查明了汽油还有女孩身上的打火机,是她当天下午自己去商店买的。
杂技团其他演员也表示,他们的节目相互独立。
上场前,每个人都在自己住的帐篷里准备道具服饰,
上场前,她都是一个人。
当时专案组还有人提出,杂技团经常会用到一些化学道具,如会自燃的白磷这种,
会不会有人用道具蓄意谋杀。
这个想法也被马上否决了。
因为当时现场包括我,有几百双眼睛盯着。
没有一种道具,能让你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点燃一个被吊在高空中的人。
只有可能是她自己。
所以这只是一场自杀吗?这样的调查结果,公众能信服吗?
就在这时,我在镇广场散步时撞见了一个男人,改变了这一切。
4
那晚我饭后散步,看见那个男人时,他正端着相机,鬼鬼祟祟地对着杂技团驻扎的帐篷拍照。
因为案子没结案,所以杂技团这几天得暂时留在镇上。
我认识他,他叫白航,是经常到局门口擦皮鞋的白奶奶的孙子。
二十多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梳个背头,拿着相机到处拍。
搁平时我都不会理他,可那天我突然想到,他或许会拍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于是把他喊住:
「最近我们在查案,想看看你拍的照片。」
没想到,他突然神色紧张,转头就要跑。
他这一异常举动引起了我的警觉,我拉住他,把他的相机拿过来:
「同志,我们就查一下,你跟我去趟局里,查完了我马上送你回家。」
他力气没我大,硬生生被我拉到了车里。
回局里后,我让他和我一起在门口等着,然后把相机递给同事,让他把里面的照片洗出来。
半小时后,两个同事从里面冲出来,把白航摁在了地上。
他们对我说:「你快进去看看!」
5
在那之后,我曾一度怀疑专案组里有内鬼。
直到我被升迁后调离了这里,这个怀疑便被搁置了。
因为白航所拍的照片,后来不知为何泄露了出去。
也正是这样,镇上的人才得以知道那个身亡的杂技女孩——陈雪的模样。
毕竟在看表演时,是看不清脸的。
于是在之后的二十多年,才会有人说,深夜里遇到的那个白衣飘飘的女人,就是陈雪。
「真的有鬼吗?」
退休后的第一个夜晚,我就失眠了。
看到妻子熟睡后,我悄悄来到客厅打开灯。
泡了一壶茶,拿出家门口捡到的信封,开始仔细检查。
信封是牛皮纸张,这种不含活性酸的纸,通常比较坚硬。
我用手搓了一下,却感觉很软,而且能搓出颗粒。
这说明信封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至少二十到三十年。
我拿出里面的票,票上面是一个即将在下周进行的巡回演出。
我查过这个杂技团,是国外比较大的一个团,团队成员里没有中国人。
所以这张票本身可能并没有线索,只是对方让我赴约的一种方式。
这封信到底是谁放的呢?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我就什么都不做,等着这一天赴约吗?
我的眼神停留在信封上的字:
「胡康,你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6
我之前觉得,找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信封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上面字迹的淡化程度,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应该很早就写上去了,可能和信封保存的年份相当。
也就是说,这句话也在二十多年前就写上去了!
是谁要在二十多年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原本想让我看的又是什么?
白航在 1999 年就被执行死刑,他唯一的亲人——白奶奶,也应该过世了。
如果当年的案子真有什么隐情,我不能干等着,必须要找到给我这个信封的人。
我拿出手电筒,走出去打开院门,来到当初捡到这个信封的地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时,外面的巷子吹来一阵冷风,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
还有那张二十多年前,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脸。
7
当年,当我进去看到白航相机里被洗出来的照片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里面都是陈雪的照片。
刚开始,照片应该是偷拍的,角度一般都在帐篷外,
有的只拍了半张脸,有的只拍到了陈雪身上某些部位。
但越到后面,偷拍的越少,直拍的越多。
陈雪甚至躺在床上,看着镜头。
然而这些照片,陈雪的眼神都是惊恐的,而且没有穿衣服。
问题是,陈雪还只是一个十七岁未成年的小姑娘啊。
基于刑警的素养,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开始在我脑海里形成:
在杂技团来到镇上的那几天,游手好闲的白航盯上了杂技团里的小姑娘陈雪。
他一开始只是偷拍,然后趁杂技团其他人不在的时候,
拿着偷拍的照片,进一步威胁陈雪,和她发生了关系。
可这样想,就存在两个明显的漏洞。
第一,陈雪这样一个敢喝汽油当众自杀的女孩,会让白航凭几张照片就乖乖就范吗?
第二,白航在侵犯陈雪的时候,杂技团的其他人难道丝毫没察觉吗?
直到我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雪穿上了她表演穿的那套白裙子。
而她的神情,让我感到了一种不同于之前照片的感觉。
8
二十多年来,陈雪,你化为了冤魂,一直飘荡在这个镇上吗?
此刻,恐怖的一幕就在我眼前。
镇上的深夜,除了路灯什么也没有。
加上这些年看到鬼的传闻,每家每户到晚上都是门窗紧闭。
我下意识想关上门,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恐惧镇在了原地,身体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而那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或者说,陈雪的鬼魂……
像是索命一般,朝我慢慢逼近。
那张脸,只看过一次之后,便永恒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真的是她。
我在心里默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从警四十多年,我自认问心无愧。
但此刻,我除了恐惧,还有心虚。
我唯一问心有愧的,便是陈雪的案子。
我们真的抓对了人吗?
白航,真的是导致陈雪自杀的凶手吗?
9
当年,在照片被发现后,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白航竟然承认了。
他说那天白天,他侵犯了陈雪,这些照片也都是他拍的。
那个年代,一个案子如果连嫌疑人都招了,往往就没有查下去的必要。
可白航毕竟是我认识的人,他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奶奶,他怎么会犯下这样的事。
我赶紧请示了领导,聚集现场同事一起开了个会,让大家千万不要对外透露照片的事,同时再给专案组几天时间,重新梳理一遍这个案子。
可没想到第二天,照片铺天盖地泄露出去了。
镇上不少地方都贴上了白航拍的不堪入目的照片,下面还配了字:
「祸害少女,天理难容!」
这下,白航的罪行公诸于世。
鉴于他游手好闲的形象,镇上的人确信他就是罪魁祸首。
没人敢再为白航说一句话。
白奶奶每天早上都到警局门口哭到天昏地暗,让我们帮帮白航。
可没人敢搭理她,到了晚上,警局再派人把她请回去。
1999 年冬天,白航的死刑被核准、执行。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白奶奶。
大家都知道白航是被我抓回局里的,因此我成了本案贡献最大的人。
警局以此为理由,把我提拔到了市里。
即便那时,我无数次地跟领导反映:
白航的照片为何会被人贴起来,肯定是我们警局的人泄露出去的。
还有一个未查明的点,就是陈雪其人。
杂技团的人大多都是流动户口,也查不到档案。
陈雪到底是哪里人,她的身世如何,我们都无从得知。
白航被执行死刑的那天,我请了假,去了现场。
就是那时开始,我突然觉得,白航跟陈雪,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10
二十多年后,当陈雪的鬼魂出现在我面前,
我克服恐惧后的第一件事,是想问问她:
当年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选择当众自杀。
即使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决绝的恨意。
可就在我克服恐惧后,那道鬼影突然消失了。
这一刻,我才开始剧烈地呼吸,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了。
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吗?
我扶着墙喘着粗气,四周依然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这时我才看到,刚才鬼影出现的地方,是一间废弃的茅草屋。
难道那里面有什么?
等缓过来后,我拿起手电筒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我才发现,地上铺满了祭奠死人用的纸铜钱,还有一些燃尽的香梗。
可最近没听说附近死了人啊。
推开门,里面的样子竟和外面截然不同。
屋子虽然陈旧,但还算整洁,感觉有人住在这里一样。
这时,我感到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抬起头,我吓了一跳。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人,是二十多年前被执行死刑的白航。
照片上的他,笑得阳光且灿烂,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东西在扭动,
同时传来了一声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
11
当年,当我意识到陈雪和白航也许认识之后,
即使调到了市里,我也在想方设法调查陈雪的身世。
如果从陈雪身上查不出什么,那就从杂技团其他人身上查。
陈雪所在的「飞跃杂技团」,加上司机一共十四个人。
他们中有驯兽、御马、杂技、舞蹈,为了节约人工成本,往往一个人身兼数职。
而且有九个都是未成年人,
其余五个成年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也是这个杂技团的注册地。
而未成年人,大多查不到户口,查得到的,也是来自不同的地方。
其中肯定就有非自愿甚至被拐骗进去的。
这在九十年代的杂技团很常见,但警方也奈何不了。
有句话叫:存在即合理。
如果我们查处对方,也会端掉他们的饭碗,让他们无家可归。
但这种杂技团,他们所招募的演员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的,他们的招募渠道会比较固定。
因此,我直接去市邮政局查他们的机构地,想去找找线索。
没想到在这里,我查到了另一个惊人的线索。
从八八年到九八年的十年之间,杂技团所在的公司,和我们镇上的一个地址,一直保持着频繁的信件往来。
而我没记错的话,他们说陈雪是七岁那年到杂技团的。
算起来,也是八八年。
12
「你来了。」
伴随着苍老的声音出现,窗外下起了雷阵雨。
在我转过身的时候,一道闪电点亮了屋子,我看到有个老人躺在破败的床榻上。
我一眼就认出来,她是白奶奶。
她还活着,皱纹爬满了整张脸,在黑暗中极为恐怖。
「你……认识我?」我颤抖着开口询问。
「当年,小航就是被你抓进去的。」
苍老的声音灌进我的耳朵,每个字都像刀子。
「对不起,那时我也没办法。」我低头看着她,小声地回答。
她没有理会我,而是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墙上的照片。
「我的日子不多了,我马上就要去找小航了。
陈雪告诉我,小航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好人。
我要让世人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眼前的老太说话虽然吃力,得一个一个字说,但她表达起来格外地清晰。
可里面有句话却让我听起来惊悚无比。
「您刚才说谁告诉您?陈雪?」
「是的,你想不想从鬼魂的嘴里,听到当年的真相?」
老太浑浊的双眼突然变得清澈。
「可是多亏了她,我才活到了现在。」
13
1999 年 11 月。
自从我去邮政局查到那条线索后,一直在想方设法进一步去查——
我们镇到底是谁一直在和杂技团保持联络。
这人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而且有相当大的权力。
几个部门能检索到的记录,都被他销毁了。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白航将在三天后执行死刑。
因为陈雪的案子影响很大,上级部门为了以儆效尤,以最快的速度走完了司法程序。
白航也成为我这辈子见过从判决到执行最快的死刑犯。
执行死刑那天,我提前请好了假,想着送他最后一程。
现场,我没有看到白奶奶。
或许白航不忍心让她看到这残酷的一幕。
他出现在我眼前时,是被狱警按着头进来的。
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洞,皮肤到处都是青紫溃烂的痕迹。
周围几个法警像看蟑螂一样看着他。
强奸犯在监狱里,无论是犯人还是狱警,都会想方设法去对付他。
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刻已经失去最基本的尊严,不像一个人了。
我看到白航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眼镜盒,盒子上都是灰,一看就被人踩过。
法警让他把东西放桌子上,不准带进去。
准备工作比我想象中要随意,等白航被推上执行台,我才反应过来,大声问法警:
「不是说执行前要给死刑犯吃顿好饭吗?」
「不用,昨晚他吃过了。」法警不屑地看了我一眼。
白航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看我。
我以为他会朝我大吼大叫,毕竟是我抓的他。
但他竟然对我笑了,他朝着旁边的桌子上指了指:
「胡警官,麻烦你把这副眼镜交给我奶奶,
她眼睛看不清,擦皮鞋的时候,老是被客人骂。
你别告诉她这是我买的,免得她伤心……」
法警不耐烦地打断他:「最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窗外的天忽然变暗,隐约的雷声,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白航望着窗外,静静地呢喃了两句,我后来查到是属于国外一位诗人的诗句:
「假如我能消除一个人的痛苦,或者平息一个人的悲伤,
或者帮助一只迷途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它的巢中,
我便没有虚度此生!」
枪响之后,暴雨倾盆而至,整个世界都在喷涌着血液,爆裂而无声。
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暴雨,有人始终都在雨里吗?
又一道闪电划过,白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年逾九十的白奶奶。
还有不再年轻的自己。
在闪电的照映下,我才注意到,白奶奶的脸上,一直戴着当年那副眼镜。
即便我在寄给她的时候,不敢留下任何信息。
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白奶奶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14
「我叫陈雪,是浦镇人。八八年的时候,我才七岁。」
此时,白奶奶的嘴巴一张一合,如同被鬼魂附体一般。
我知道,她体内的鬼魂,是陈雪。
「七岁那年,妈妈突然让我不再出门。
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踏出这个门一步,一旦踏出去,就会有厄运降临。
那几天,我妈每到半夜就开始打包行李。
我乖乖听了她的,没跟任何人接触,除了白航。
白航比我大五岁,我从懂事开始便和他一起玩。
他父母跑了,和奶奶相依为命。
或许是这种命运,让他不像小镇里的孩子,脑海里总有天马行空的想法。
在我被关起来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偷偷来找我玩。
他告诉我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成了我认知外界唯一的渠道,让我被关起来的日子不再那么烦闷。
可是那一天,厄运依然降临了。
几个男人闯进了我家。
妈妈让我躲在柜子里。
我听到妈妈在喊:
「我的女儿被我赶走了,她不在这个镇上了!」
几个男人四处翻找了一遍,气急败坏地把妈妈按在了床上。
听到妈妈的哭喊声,我没能沉住气,推开了柜门。
也推开了地狱的大门。
几个男人如猛兽般把我也扔到了床上,扑到了我的身上。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我被卖到杂技团,拜了一个中年男人为师。
白天,是惨无人道的训练;晚上,更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我偷偷跑过很多次,每次又被送回来,遭受残酷的毒打。
可我依然在苟活着,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和妈妈重逢。
直到十四岁那年,我被带到一个城市演出。
我遇到了在那里上大学的白航。
他跑到后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然后,我们抱头痛哭。
他告诉我,就在我离开后不久,妈妈就去世了。
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
就在我想一了百了的时候,白航咬着牙,
对我说出了他的决定。
15
「这帮人是谁?公然强抢强卖,也太无法无天了!」
我迫不及待地问那个鬼魂。
这样的事发生在浦镇,我身为警察,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白奶奶抬眼看着我,继续着她的讲述。
「1998 年,白航大专毕业,回到了浦镇。
他用上学期间攒的钱买了台相机,他跟我联系,说已经想好了一个复仇计划。
与此同时,杂技团开始规划当年的巡演路线。
我在开会时建议,浦镇人爱看杂技,去浦镇开表演。
虽然我是从浦镇卖过来的,但团里的人都知道我已经无亲无故,便没有怀疑。
1998 年 7 月,这是我离家后,第一次回到浦镇。
时隔十年,镇上已经没人记得我的样子。
回到镇上的第一晚,我和白航偷偷碰了面。
白航说:镇上那帮人既然和杂技团有勾连,那么他们来浦镇表演,必然会聚在一起,
那时,我再用相机和录音机记录下关键证据,把他们一网打尽。
白航的猜测是对的。
1998 年 7 月 13 号晚上,团长开车把我和师傅带走,来到了市里的一家夜总会。
在那里,我再一次见到了十年间频频出现在我噩梦里的人。
团长和他推杯换盏间,夸我是个懂事的女孩,不愧是对方物色的对象。
而我,只能被那双恶心的手搂着,在他怀里给他倒酒,再被他一杯杯灌醉。
当晚,我又一次被凌辱。
我竟感觉不到疼,因为我知道,白航记录下了这一切。
今晚之后,我将以一个复仇者的身份,
把这帮恶人送入地狱,重获自由与新生。
可是,
我们失败了。」
16
讲到这里,白奶奶开始哽咽,声音停顿了很久。
从她的神情,我能看到悲痛与挣扎。
我不禁怀疑,她真的被鬼魂附体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的?
可她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又如何能安排这些?
但此刻,我不再纠结于陈雪的鬼魂是否存在。
我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当年的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
刚刚,她已经讲到了 7 月 13 号,
而一天之后,就是她自焚而亡的日子。
17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妻子应该醒了,我摁掉了她打来的好几个电话。
我不能被打扰,错过了今晚,我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我给白奶奶倒了杯水,等她缓过劲来。
终于,她身体里的陈雪,开始讲述接下来发生的事。
7 月 14 号。
我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杂技团。
我正憧憬着,今天白航会带着所有的证据来找我的时候,
他竟然提前来了。
他是被那群人押着来的。
他哭着对我拼命摇头,说对不起我。
他说他没有失败,只是有人把我们的计划泄露给了对方。
当晚的一切,就是一个陷阱。
他什么也没拍到,反而被对方抓住。
我望着痛哭流涕的白航,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既然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那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吗?
后来,他们狠狠地打了我,又逼迫白航用相机拍下我的照片,再拿走他的胶卷。
以此威胁他,如果他再敢帮我,就用这些照片送他进监狱。
后来的事,胡警官,你都看到了。
讲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亮了。
一晚的讲述,耗尽了白奶奶所有的精力,她让我先离开,然后直直地躺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而我依然双拳紧握着坐在原地。
当年这一切,真的仅此而已?什么证据都没拿到,一切都是徒劳的吗?
不,不可能只有这些!
白航的胶卷既然被拿走,我抓他的时候,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他相机里。
他被我抓到,难道也是被安排好的吗?
「这帮人」到底是谁?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突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被自己追查到后来又放弃了的唯一一条线索。
18
当年我只查到邮政,往来记录被销毁了,便没能查下去。
但如果陈雪口中的「这帮人」和杂技团的交涉如此之深,他们必然会有金钱往来。
交易记录保存年限是三十年,
当年银行用的都是纸质账簿,想偷偷销毁难度极大。
当年镇上只有一家村镇银行,去找那一年的账簿,极有可能找到杂技团的交易对象。
回到家,我匆匆和妻子解释了一下,拿了车钥匙直奔银行。
我庆幸自己车里还有一些证件材料,能假装还在职。
到了银行,对方确认我的身份后,从库房拿出一大箱凭证,说这些都是九八年的,让我自己找。
我只能一边用手机搜索当年飞跃杂技团的巡演记录,一边通过巡演时间推算交易时间。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找到了晚上,才看到飞跃杂技团的名字。
当看到另一个交易对象的名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19
当晚,等我赶到白奶奶居住的茅草房门口时,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仍是白航的黑白遗像。
白奶奶仿佛料到我会来一样,坐在床上看着我。
而我今晚不是来找她的。
我看了一眼白奶奶,然后环顾着整个房间,说道:
「我已经想通了全部的真相,
如果你相信我,就请出来吧——
陈雪。」
片刻的死寂后,我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20
今天白天,当我用手机搜索飞跃杂技团当年的巡演记录时,
一个网站上,竟然还保存着他们当年节目单的照片。
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字时,瞪大了瞳孔。
当年的节目单里,有一个节目,
名字叫做:「双胞胎姐妹空中芭蕾」。
我的头皮开始发麻,这二十多年来发生的事情,突然就解释得通了。
我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女人,她果真和陈雪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经过了二十多年,年近四十的她也被岁月抽干了灵气。
我想了很多次,看见她之后我应该说什么。
而此刻我只想到了一句话: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没想到,操控这一切的人,竟然是张全。」
张全,从浦镇起步,九十年代初就做上了市领导,如今更是调到了其他省任职。
更重要的是,我记得他和我同年。
而且,他最近退休后,也跟我一样回到了浦镇。
「你选在这个时间找到我,是因为之前张全一直位高权重,他极有可能采取手段再一次湮灭真相。
而如今他回到了浦镇,你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将他绳之以法的最好机会。」
眼前的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神默认了我说的话。
我继续说:「同时,我确定了一件事,
昨天你告诉我,当年白航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其实他留下了对吧,你的手里是有证据的。
昨天你借白奶奶的口,没告诉我实话,是不能确定我是否能信任。
现在你既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认为你信任我了。
既然如此,我还是想先问你两个问题:
张全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盯上你们姐妹俩?
1998 年 7 月 14 号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死的那个人是谁?」
眼前的女人终于对我再无芥蒂,讲述了真正的真相。
21
无论杂技还是其他表演,
对于一个舞台,最重要的四大要素——
角色、服装、布景,还有一个常常被观众所忽略,又极其重要的——
灯光。
那个夜晚,灯光造就了我的重生,也让世人见证了她的死亡。
死去的人是我的妹妹陈霜。
而我,是她的姐姐陈雪。
22
陈霜说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在那一天推开柜子的门。
我们姐妹俩本来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温馨的家庭。
一切罪恶,源于我们的父亲,因为好奇心,走进了市里九五年开办的一家娱乐会所。
在会所的负一层,有一个偌大的场子,里面都是牌桌。
牌局很大,桌上铺满了百元大钞。
在九十年代,那都是天文数字。
父亲接触过一次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家娱乐会所,幕后的掌控人就是张全。
很快,父亲输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房子……直到他死在了那里。
可厄运并没有结束。
会所的人找上门,跟妈妈说父亲还欠着他们的钱。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借款十万,用陈雪、陈霜两个女儿来抵。」
字迹和落款都是父亲的。
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会派人盯着我们姐妹俩,一个星期内就过来带走我们。
那年,我们刚满七岁。
23
我们看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知道爸爸突然消失了,妈妈日渐憔悴。
年幼的我们想逃避这些无法理解的东西,这时白航成了我们姐妹俩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有他还来找我们玩,带给我们属于孩童的快乐。
陈霜似乎比我更懂事,白航不在的时候,她往往都是阴郁的,只有白航来了,才会在她脸上看到笑容。
正是这份懂事,让她在听到妈妈的哭喊后,推开了柜门。
原本我们可以躲过地狱的拉扯,又被生生拽进了地狱。
在我们温馨的小家,那张柔软的床上,我们一瞬之间变成了大人。
那之后,因为双胞胎的特质,我们被卖到杂技团。
也让飞跃杂技团,成为全省唯一拥有双胞胎演员的团。
我们成了他们的摇钱树,被训练得毫无感情的摇钱树。
我甚至接受了这一切,从来没有想过要复仇,要回到浦镇。
但陈霜不一样,她一直在等着这样的机会,直到她再次遇见白航。
他们俩商量出了那个计划。
可陈霜没想到,她和白航之间的情愫,会毁了她们的计划。
24
夜总会那晚,白航在里面当服务生。
录音机被他藏在了沙发底下。
张全那帮人和杂技团的人喝了酒,搂着我们姐妹俩,聊到关于我们的事时,把该讲的都讲了。
虽然门口有人盯着,但白航还是趁着给他们频繁端酒的契机,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拍到了关键的照片。
本来事情还在顺利地进行着。
我只记得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几个人突然闯了进来,把我拉走,
只剩下陈霜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被推到车里后,我被人死死勒住,在缺氧中失去了知觉。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陈霜。
那一晚,白航被师傅认了出来。
作为计划的执行者,他应该谨慎,特别是少跟陈霜接触。
可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和陈霜在前期制定计划时,便忍不住常常私会,引起了师傅的注意。
师傅在之前就偷听到他们交流中的三言两语,可当时师傅还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
当晚,他们俩神色之间掩藏不住的心绪,让师傅认出了白航,恍然发觉。
事情就这样败露了。
当白航哭着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瞪着猩红的眼睛问他们:
「陈霜在哪?」
师傅告诉我,陈霜被他们卖到别的团,以后就我一个人负责表演。
可看着白航痛哭流涕的样子,我知道师傅撒了谎。
在白航被逼着给我拍照片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偷偷给我做手势。
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会用到的,悄悄指出另一个人所在的方向。
25
那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梦里见到陈霜。
我和她都回到了七岁时的样子,我们俩正躲在柜子里。
在她要推开柜门的时候,我惊恐地抓住她的手:
「陈霜,不要!」
噩梦惊醒,泪水洇湿了枕头。
帐篷里一片漆黑,我的双手被绑在床上,旁边响起师傅的鼾声。
我悄悄解开绳子,拿起藏在床底下的铁铲。
顺着白航指的方向,我摸黑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墙垛旁。
没想到,有人比我到得更早。
是白航。
他蹲在那里,已经刨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坑。
白航惊恐地抬头,看到是我,又跪了下去。
「我奶奶……今天直到天黑都没有回家,
她一定是被张全骗走了,是我害了她……」
我也跪了下来,抓着坑里的泥土:
「都怪我们太天真了,还把你牵扯进来,我们就不该复仇……」
我往坑里刨了几下,摸到了黏糊糊的物体。
又刨了几下,我看清了,这是陈霜血肉模糊的腿。
泪水决堤,我趴在她身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刻,绝望,窒息。
白航放下铁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然后从陈霜的身上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盒胶卷,还有一盘磁带。
「我偷偷把证据藏在了她身上。他们只搜了我的身,以为我什么也没拍到。」
「你要拿这个去和他们谈,换回你奶奶吗?」我抬起头,绝望地看着他。
可我没想到,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是陈霜拿命换来的,我不会让她白死!」
白航捏紧了拳头:
「如果明天天亮,有人在镇广场发现陈霜的尸体,
事关人命,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这才是找回奶奶,最好的筹码。」
26
讲到这里,陈雪已经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递给我一个信封。
「东西都在这里,胡警官,
这些东西,就是用两条人命换来的,
二十七年了,您能帮我完成这最后一步吗?」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把它放到胸前的口袋里。
我拿出手机,订了明天一早去隔壁市的票。
这段时间,驻本省的巡视组正在那里办公。
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我问陈雪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摇了摇头:
「二十多年来,我只敢在夜里出没,成了浦镇人口中的鬼魂。
就让我继续当这个鬼魂吧,
这样,他们会多背负一条人命,
也能让浦镇的人永远忘不了,
二十多年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罪恶。」
第二天,巡视组在确认证据后,很快开始布局收网。
在巡视组办公地的门口,我静静地站了很久。
这桩跨越二十七年的惨剧,就这样结束了吗?
即使我知道,白航即将沉冤得雪,以张全为首的黑恶势力即将伏法,
但我的内心,依然迷茫而困惑。
昨晚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问陈雪,
陈霜的尸体,她和白航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她又是如何通过那晚的杂技,让陈雪这个人死在世人面前的?
陈雪扶着白奶奶,望着窗外的月光淡淡地说:
「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张票吗?」
27
三天后,当舞台上的音乐结束,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陈雪,我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个晚上, 你到底做了什么。」
28 尾声
作为一个久居舞台的杂技演员,
我知道对于一个舞台最重要的四大要素:
角色、服装、布景,还有——灯光。
找到陈霜尸体的那一晚, 我和白航一起把她抬到镇广场。
一路上,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不远处就是杂技团的帐篷,点着一盏昏暗的灯。
陈霜蜷缩在广场中央的花岗岩地砖上,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像被人遗弃的残破布偶。
我转身看向白航:「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能救回白奶奶了吗?」
白航仰起头望着夜空: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张全这种人……」他的声音满是疲惫,「这已经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既然如此,」我深吸一口气, 俯下身握住陈霜的手:
「最后,我还想请你再帮我和陈霜一次。」
29
黎明到来前, 我和白航把尸体搬到了杂技团的仓库旁。
我扯了一块废弃的地毯, 把陈霜盖住。
走之前,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让我把证据先放这里面。
「以后如果可以,帮我多看看我奶奶。
还有,一定要把证据保管好……
以后的路,只剩你一个人走了。」
30
1998 年 7 月 14 号
今夜,将是我和陈霜的最后一场表演。
31
在夜晚表演空中芭蕾时,由于演员腾空, 又在不断位移, 需要用聚光灯配合演员移动而移动。
下午,我去商店买了汽油和打火机。
趁大家场前准备的时间, 我把灌满汽油的尸体拖到舞台的一个角落,再用红地毯盖上。
四周都是同样的红地毯, 谁都看不到这里有什么。
地毯是易燃材质,会和尸体一起被瞬间点燃。
最后一步,我把自己的舞蹈服淋上汽油, 再用废纸包了几块碎石绑在腰间。
当晚, 在聚光灯下,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腾空而起。
没人注意到我把隔离衣叠穿在舞蹈服下。
这是杂技团常见的用于动火表演的道具。
最后一次表演,我犹如困兽般卖力地旋转飞舞。
所到之处, 欢呼声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耳膜。
被卖到杂技团的这十年,我和陈霜一起,无数次听过这样的欢呼。
而现在, 那个总把危险动作留给自己的妹妹,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舞台上。
当旋转到陈霜的尸体上方时。
我拿出打火机,点燃身上的裙摆。
被提前划开的绸缎如燃烧的蝴蝶坠落。
聚光灯本能地追逐那团火焰下移,台下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叫。
杂技团第一时间回收了威亚。
聚光灯移开后,隔离衣的哑光质地完美融入了夜色。
没人注意到,我还吊在威亚上。
直到威亚将我拉回后台, 我解开绳子, 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
惊恐的尖叫、混乱的脚步声,都成了我重获自由的伴奏曲。
我回过头,看着跳动的火焰,那是陈霜在完成她最后的表演。
再见了, 陈霜。
再见了,陈雪。
那些残害我们的人。
终将在某个暗夜,看见来自地狱的复仇之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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