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ông trường cạnh tiểu nữ hài – Tứ Tứ Đắc Chí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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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旁的小女孩 – 四四得正

2008 年,一个小女孩在工地旁失踪。
只有我知道她在哪,因为她是被我带走的。
可就在我带走她的第二天,她却真的失踪了。
01
她是工地旁那群女人带来的孩子。
那时管得没现在这么严,很多工地附近都会搭起一排帐篷。
里面住着些三四十岁的女人。
等到天黑了,工地上的男人会三三两两地往帐篷里钻。
第一次碰到这个小女孩,是我下班后,在工地门口被她拉住,往帐篷的方向带。
那年我刚满十八,但也明白她想做什么,赶紧甩开她的手。
小女孩只有十来岁,似乎不会说话。
她急得咿咿呀呀半天,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禁疑惑,这还是大白天,她们也不至于派个小孩出来拉客人。
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我还是跟她走进了其中一顶帐篷。
掀开帘子,眼前的一幕让我头皮发麻。
2018 年 8 月,她失踪十年后的这天。
我开车回到当初的工地。
恍惚间,我猛踩油门,撞向早已建成的桥墩。
混凝土碎块从裂缝里掉出来,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一刻我才明白,十年前她带我走进帐篷,穷竟是为什么。
02
其实刚来工地时,我就见过这个小女孩。
2008 年,四月清明。
天气很热,我和旁边的老师傅一边盯着冲刷混凝土的水流,一边饶有兴致地听广播:
「作为奥运会吉祥物,福娃受到了国际友人的喜爱……」
「真好啊,奥运会要来了。」老师傅点了一支烟。
工地上的师傅们每天会准时准点地听新闻。
那是枯燥而重复的生活中,唯一的一扇窗。
我所在的和平大桥建设项目,预计两个月后竣工验收,正处于冲刺建设期。
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他们一起,拿着水管朝新浇筑的桥墩洒水,再铺上薄膜,防止混凝土失水开裂。
我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去年从高中辍学后。
我妈听说舅舅在一个工地当项目经理。
非要我过来找个事做。
工地上的日子,枯燥、压抑。
晚上,有的工友在宿舍酗酒,更多的人三五成群地跑出去,深夜才意犹未尽地回来。
我从没去过,我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渐渐地,我自己也开始变得喜欢听新闻。
人只有沉溺在宏大叙事当中,才不会哀怨自身的渺小。
而当你总在做一件重复性很高的事,就更容易察觉到变化。
哪怕这变化再微不足道。
我察觉到的事情,竟带着一丝恐怖。
有几次,我拿着水管冲散了桥墩旁的泥土,里面露出几片亮黄色的纸片。
我过去捡起来,形状是掌心大小的圆形,中间有个方形小孔。
我认出来,这是祭奠死人用的纸铜钱。
03
手感还很新,应该刚埋进土里不久。
我一开始并没有在意。
直到看见这种纸铜钱的频率越来越高。
甚至最近,每到一个新的桥墩洒水,都能在泥土中冲出来几片。
旁边的师傅也看到了,但没人觉得奇怪。
同时,我还察觉到一种诡异的关联。
只要在桥墩旁发现了这种纸铜钱。
那这个地方就算我们仔细养护,第二天揭开保护膜。
也会看到可怖的裂缝,像肆意疯长的蔓藤,扭曲而阴森。
我有些紧张,以为这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一旁的师傅说:「这不是我们的问题,领导会想办法的。」
他说的领导,就是我舅。
果然,几天之后,当我经过这里,裂缝消失了。
这是我在工地上遇到的第一件离奇的事。
我时常捡起一片新冲出来的纸铜钱,心想:
工地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把它扔到地上,用水龙头对准它,把它冲走。
在目光随着那张纸铜钱游移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围挡的缺口处,也盯着纸铜钱发呆。
我和她的目光,随之交汇。
她盯着我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开。
我转过头,四周除了巨大的水泥桥墩,什么也没有。
那个小女孩,她在看什么?
04
十年之后。
2018 年 8 月 4 日凌晨 3 点。
我驾车撞向桥墩,巨大的冲击让我陷入昏迷。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在拍打我。
「同志,快醒醒!」他一边问,一边在对讲机里喊:
「这人伤得不轻,快联系 120。」
是警察,警察来了。
我忍着疼,使劲抬起胳膊,指着面前的桥墩。
我想说话,但舌头被脓血裹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在指什么?」一名警察终于注意到我的异常,看向我指的地方。
几秒之后,我听见他在喊:
「你们快看,里面有东西!」
他迅速戴上手套,从我撞开的裂缝里,把混凝土碎块一点点往外掏。
没掏两下,里面掉落出一个被压扁的玩偶。
即使破败不堪,但我一眼认出来,这是一只福娃,奥运会吉祥物。
没人不认识它,在 2008 年。
这,是她的东西。
片刻后,我听到警察用颤抖的声音又喊了一句:
「这里面……还有人。」
05
是的,在后来下班被她拉住之前,我远远地看到过她几次。
她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旧得不成样子。
她应该早就没上学了。
那些去过巷子里的工人,都知道她是那里的女人带来的孩子。
每次她出现在围挡外,有些工人不怀好意地喊她进来。
有人调侃她,夹带着猥琐的字眼。
但她都无动于衷。
我听着那些不堪的话,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身边一个工人抢过我手里的水龙头,拿水滋她。
我又一把抢了回来,他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掉水龙头后,我发现那个小女孩在盯着我看,她浑身湿透了,校服的下摆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快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那是我第二次和她对视。
她跟之前一样转身跑开了。
后来,工地上的人觉得她脑子不正常,没人再管她。
但我知道她不是。
我逐渐发现,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
每次她出现的时候,我舅舅都会来工地上。
06
舅舅从没跟人提起我跟他的关系,看到我也只点个头。
他这种成功人士,自然瞧不起我这个辍学的外甥。
我也就当不认识他。
进入四月下旬,舅舅每天都会来工地上,直奔大桥北端最后一个桥墩。
这是本项目最关键的主塔墩,也是最大的一个,直径足足有 12 米。
尺寸越大,意味着对施工技术和工艺的要求越高。
只要浇筑成功,竣工前最后一项重点任务也就完成了。
但近来频频出现的质量问题,让大家对这项任务能否成功起了不少疑虑。
然而舅舅好像并不担心,每次看到他,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样子:
「大家要有信心,我们一定能按时完成任务!」
看着他讲话时两腮抖动的横肉,脑海里总是浮现我妈在电话里夸舅舅。
说他是如何靠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一步的,还说他最近换了辆奔驰,是我们家第一个开上豪车的。
我妈要我一定抓紧机会多跟舅舅学。
这天,舅舅视察完后,很早就离开了工地。
我下班时,竟然发现门口停了辆黑色奔驰。
我正想过去看一眼,却遇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焦急地拉着我就往旁边巷子里走。
快到巷子里时,我挣脱她的手。
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眼泪直往下掉。
我这才明白,她不会说话。
她把我带到一个帐篷前,让我先站在门口。
她掀开帘子的那一刻,里面的场景,让我毛骨悚然。
07
起初闯入视野的,是一双女人的脚,像在游泳一样扑腾着。
然后,在刺眼的红光下,我看到她赤身躺在床上,身体剧烈地扭动。
她的一双手在胸口疯狂地抓挠,脖子使劲向后仰,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着,只剩下方大片骇人的眼白。
很明显,她在经历非比寻常的痛苦。
可她愣是强忍着,未发出一丝声响。
这个女人,就是小女孩的妈妈吗?
此时帘子还未完全拉开,我正想进去,小女孩却停住了脚步,她惊恐地转过身,把我推了出来。
怎么回事,她不是拉我来帮忙吗?
直到瞟到床的另一侧,我才反应过来。
里面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看到我,但我看到了他下半边的侧脸。
还有脸上堆积的横肉。
08
那天我蹲在对面的墙角,直到天完全黑了,男人才从里面出来,上了奔驰,扬长而去。
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帐篷里的灯忽然熄了,门帘打开。
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满了泪痕。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吸了吸鼻子,朝我笑了一下,黯淡的眼神又有了些光。
我跑过去:
「你妈妈睡了?她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在上面写字。
过了会,她给我看,上面写着:
「谢谢,你。」
「可我……我刚是不是应该进去帮忙……那个男的在里面做什么?」
听我提到他,小女孩的眼神垂了一会,又开始写字。
「他,很坏。」
看到这三个字,我的脑袋「轰」的一下。
难道舅舅,对这对母女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年的我,对世间潜藏的复杂与险恶毫无察觉,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倘若真是这样,我有责任阻止他。
「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跟我说,我看要不要找警察……」
她的眼神变得惊恐,拼命对我摇头,连着写了好几排。
「不行」
「还没到时候」
「你先回去」
看完,我思想斗争了一会。
既然她不愿意说,我也没有办法。
我从她手里把本子拿过来,写上我的电话号码和名字。
「这是我电话,我叫刘阳,要遇到什么事了,第一时间打给我……这样,你到时候就用手指敲话筒,我就知道是你了。」
她接过去,感激地朝我点点头。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来,回头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写上名字,快步跑到我面前,很有仪式感地双手呈给我看:
「姜一娜。」
那之后的几晚,我常常失眠。
总是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生怕错过了电话。
姜一娜的妈妈到底怎么了?
姜一娜为什么不敢把事实告诉我,也不敢找警察?
这两个问题,让我辗转反侧。
没想到,就在几天之后,我竟在一个工友的身上。
看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09
很快,时间来到 2008 年 5 月。
姜一娜这段时间没出现在工地,也没跟我联系。
工期越来越紧了,每个人都早出晚归,机械性地忙着手里的活,没时间再想其他的事。
就在这个节骨眼,工地出了一件事。
一个工人被开除了。
起初是有人发现他在宿舍不对劲,以为他生病了。
就喊大家去看看要不要送医院。
结果围观人群中,有人说,他不是生病:
「他这是没得吸之后,瘾犯了。」
一句话,大家就听明白了。
工地这种地方,是不能有瘾君子存在的。
上面派人结算了他的工钱,把他赶了出去。
当时我也在围观人群中。
看着他在床上扭曲痛苦的样子,我心想:
「原来是这样……姜一娜的妈妈,她也是!」
那天,这件事给了我不小的震撼。
下午,我忍不住跑到那个工人的熟人,一个姓赵的四十多岁的师傅那里,打听他是怎么染上这个的。
「这我哪知道,社会上的事复杂的很,他肯定是被人盯上了……让人给害了呗……」
你听过吗,有的男人,看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办,使手段呗。
他就偷偷把东西放女孩杯子里,等女孩上了瘾,就离不了他了,任人摆布……」
他一边说,一边舔了舔嘴唇,意想着自己嘴里的画面。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想到了舅舅。
然而一旦将他讲的故事安在舅舅身上,就会有种割裂感。
舅舅有钱,加上姜一娜妈妈现在的处境,想得到,他只要花点钱就行,犯不着大费周章地使这种手段。
事情到这里,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让姜一娜妈妈染上瘾的,不是舅舅。
第二种,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做这一切的就是舅舅。
而他并不只想得到姜一娜的妈妈,而是在控制她之后。
有着更深层次的,更可怕的——目的。
10
在那个工人被开除的第二天,我又遇到了赵师傅。
与其说是遇到,我感觉他是专门来找我的。
见面他便说:
「昨天我看你这小伙子单纯得很,想着过来提醒你下。
这段时间要是有人晚上喊你加班,千万别加。
那钱不挣都行。」
「为什么?」
他让我把水龙头递给他,然后朝着桥墩旁的泥土冲。
不一会,便在一处角落里冲出了些纸铜钱。
「你没发现过这玩意吗?」他把水龙头还给我。
「当然发现过,我还问过其他几个洒水的师傅,他们都说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呵!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些东西祭奠的人,可能头天晚上还在这里卖力的干活呢。」
我有些头皮发麻。
他压低音量继续说:
「现在是最赶工期的时候,每天工作量这么大,安全生产措施根本跟不上,工人也疲劳,每天都有人出事。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把混凝土浇筑全放晚上搞?
因为死了人方便处理呗。」
我忍不住问:「怎么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家人不会找来吗?」
赵师傅笑了一下:「这里的工人,很多都是老光棍,跟家人早没联系了。
即使有家人的找过来了,拦住后拿钱砸呗,反正人死了,那些家人看到钱,还不是得听话。
对项目领导来说,只要不耽误进度,其他都不是事。
而且我听说,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领导,一般在当地背景扎实得很。
但他们又怕这些人成了冤魂回来报复,所以在死人的地方都要撒上纸钱。」
赵师傅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让我记在心里,别说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的世界观也随之崩塌。
从小,课本上的知识就在无数次教育我们,生命是无价的。
而在这里,他们随意给你贴上一个价签,你的命就能随时被取走。
更何况,后面我才得知。
真相竟然不是赵师傅所想的这样。
他也只不过是个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11
几天后,我想找赵师傅,结果别人说他已经离开了。
可他明明跟我说过,要等项目完工再走。
他到底是离开了?还是,死了?
这一刻,内心深处的恐惧,把我重重包围。
我决定要逃离这里,这个吃人的地方。
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
当晚,我跟妈妈打电话,说想回家了。
妈妈听出我话语里的紧张,让我想回随时回,舅舅那边她来说,一定要注意安全。
最后,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妈,在你心目中,舅舅是个怎样的人?」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我:
「舅舅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我就问一下……那先这么说,我挂了。」
挂掉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刻,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走了,姜一娜怎么办?
走之前,我要不要把那天看到的事告诉警察?
这时,赵师傅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领导,一般在当地背景扎实得很。」
是啊,舅舅那样的人,还有他上面的那些人……
我贸然行动,不光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姜一娜。
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不计其数,姜一娜是,她妈妈是。
我也是。
那个懦弱的自己,在一遍遍地警告:
这个工地再待下去,你会死。
姜一娜的事再管下去,你会死。
我更不敢细想——
这两件可怕的事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某种关联。
良心深处,让我每时每刻都在期待着手机铃声响起。
只要听到咚咚的敲击声,我仍会义无反顾地跑去那个巷子。
但姜一娜从没给我打过电话。
然而,命运总会在你不经意间,以一种残酷且较真的方式安排好一切。
我终会跻身于这场波诡云谲的漩涡之中,直至万劫不复。
就在我准备好离开的时候。
一场意外,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12
5 月 12 号这天,我把写好的辞职信放兜里,
准备下班就去领工钱,然后连夜坐火车回去。
在这之前,我会去找一次姜一娜,跟她说我要走的事,最后再问她一个问题:
那天下午把我拉到巷子里,只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一幕吗?
路上,我听到两个工人聊起她。
「你记得那个常来工地的女孩吗?昨晚我去找乐子,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那啃馒头,还被几个男孩追着打。」
「咋的,她妈不管她了?」
「她妈现在自己都养不活了……你不知道吗?她妈也吸了……一般有瘾的女人,都容易得脏病,除非是图便宜,不然谁还敢照顾她的生意……」
我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是地震!」众人惊呼,迅速跑到周围空旷的地方。
我感觉摇晃幅度并不大,但四周都是各种物品坠地的声响。
一分多钟后,摇晃终于渐渐停歇。
现场清点后,没人受伤,重要设施也没有损坏。
但我们住的工棚塌了。
等我返回工棚,现场一片狼藉,卷好的被子和行李散落一地。
吃晚饭时,我看到新闻报道,才意识到此次地震的规模之大。
我摸摸口袋,辞职信还没交,火车全线停运,回去是不可能了。
手机有信号后,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然后走到巷子那,想看看姜一娜有没有事。
等了很久,她家的帐篷都没人进出。
但帐篷完好无损,里面也亮着灯,她们应该没事。
回去的时候,工棚重新搭起来了。但领导担心会有余震,今晚不让工人睡里面。
工人们有的去现场加班,有的结伴去了帐篷里。
我一个人卷上被子,在工地外面找了块空地躺下来。
晚上温度很低,四周黑漆漆的,我蜷缩起身子,缓缓坠入梦乡。
梦里,我回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睡在外面过。
五岁那年,爸爸离家,我追出去,结果迷了路,在桥洞底下哭了一晚。
梦里,五岁的我哭得天都亮了。
抬起头,看到同样哭红了眼的姜一娜,缓缓朝我走来。
所以,我总是在意姜一娜,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吗?
姜一娜的父亲又在哪里?她们也被抛弃了吗?
那些抛妻弃子的男人一走了之,留下的人却要用余生守着破碎的家。
梦的最后,我听到淅淅沥沥的雨点,却没有雨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睛,天仍是黑的。眼前,一个瘦弱的胳膊,撑着一把伞。
见我醒后,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拉着我走进了帐篷。
13
帐篷里还亮着红色的灯,一进来,便充斥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姜一娜的妈妈看见我,从床上坐起来。
她穿着夸张的短裙,身上的衣服薄如蝉翼。
我不自觉地低下头,正想跟她解释自己只是来借宿。
但她好像认识我一样,什么话也没说,又侧身躺了下去。
姜一娜把我带到旁边的一张小床,让我睡这里。
她自己在妈妈身边躺下。
熄灯前,她拉上了两张床之间的隔帘。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不知为何,睡到帐篷里,我反而睡不着了。
姜一娜平时就睡在我此刻睡的地方,当她妈妈接客的时候,她只能在中间拉上一条薄薄的帘子。
这种荒诞到我无法想象的事,却是另一个人的日常。
等这个项目结束后,她们又会到另一个工地附近搭起帐篷吗?
这样的生活,对姜一娜来说,还叫活着吗?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萌生了一个想法:
对姜一娜来说,这个环境也好,她母亲也好。
对她的伤害,远远大于对她的庇佑。
我决定,要带她一起走。
14
当时我想的很简单,要带姜一娜一起走,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钱。
把她从泥淖中解救出来,就要担起责任,在她成年前支撑起她的生活,甚至是学业。
当一个人有了目标,做事情都会变得干劲十足。
我开始认真对待手里的工作,闲下来的时候,也会学学其他工人正在做的事。
我发现工地上的纸铜钱,这段时间似乎销声匿迹了,这让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
我一有时间就去找姜一娜,给她们带些吃的用的,我还在工地附近买了一堆报纸杂志,教姜一娜认识这个世界。
每当我教她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还有对知识的渴望。或许从没有人这般耐心地引导她、启发她。
而姜一娜的妈妈,这个叫姜妍的女人每次都在旁边,也会听我讲的内容。
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她在盯着我。
我想让姜一娜看到这个世界很大很美好,但其实我更想让姜妍看到:
她女儿不该跟着她,在这个狭小的地狱里度过余生。
我不知道姜妍有没有发现我的企图,最近她完全没生意,看到我来了,也会有意无意地找我聊天。
她说这项目九十年代开工的时候她就来过,而且她那时还是项目上的一名资料员。
我心想,这说明十几年前,她就和我舅舅认识。
另外,她经常当我的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盒子,里面都是针管。
她取出一个,撩起满是针孔的胳膊,一针扎下去,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让我更加怀疑,舅舅是否真的通过这个东西在控制她。
如果是控制的话,他不会一次性给她这么多,而是一点一点给。
因此,姜妍可能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
随着我接触她们的次数变多,工地上出现了很多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有人说我看着老实其实玩的花,还有说我也成了瘾君子的。
我起初置之不理,但由此,我也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严重的事:
流言蜚语带来的伤害往往足以致命。
即便有一天,我带着姜一娜远走,一起打拼,可我们如何承受世人的目光。
大家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她。
跟着我,她真的就能过得好吗?
人注定要融入社会,要想清清白白地生活,就必须正视自己的过去。
姜一娜的身世、姜妍和我舅舅的事、还有工地上离奇的事,早就化作一根根铁链,把姜一娜牢牢拴住。
只有把捆绑她的铁链逐一解开,才能真正让她重获自由与新生。
但这些想法说到底,都是从我自身的立场出发,基于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而产生的。
而那时的姜一娜,其实早已下定了决心。
15
六月悄然而至,也意味着工期只剩最后三十天。
项目领导这时才赫然发现,大桥北端的主塔墩,按照现有的人力物力,根本没法按期完工。
于是他们赶紧请了一个专家团队来考察评估。工地还特地停工一天,给所有工人放了假。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舅舅就是在这一天失踪的。
难道的假期,我迫不及待跑到巷子里,跟姜妍提出想带姜一娜去城里玩一天。
姜妍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我从未见过姜一娜如此兴奋,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真正地像个孩子。
在公交车上,她整个人都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向外张望。
窗外的景致从一片荒芜,渐渐过渡到人潮涌动。
我带她吃了汉堡和冰淇淋,又带她去一家童装店买衣服。
店员热心地帮她试了好几套,她很喜欢其中一套,可一看价格标签,眼神又黯淡下去。
她扯了扯我的衣角,对我摇摇头,拉着我往外走。
我只得骗她说自己要上厕所,返回去把那套衣服买了下来。
返程的时间到了,我们在车站等车,姜一娜恋恋不舍地朝对面发愣。
对面是个报刊亭,在一摞报纸的上方,摆着几个奥运会福娃。
我想起来,自己经常会给她讲奥运会的新闻,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片里的福娃。
她突然跑了过去,我赶紧跟上。
她从荷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递给老板,指了指贝贝和晶晶。
买下来后,她捧着两个福娃,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2008 年。
公交车快要来了,我拉着她的手往对面跑。
这一整天,我恍然发觉,姜一娜未曾通过纸笔向我传递一个字。
因为我已经能读懂她所有想要表达的东西了。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夕阳的余晖温柔洒落。
我们肆意奔跑,手里的福娃洁白而神圣。
2018 年。
世界再次变得无声。
我捧起从混凝土中掉落的肮脏的福娃,跪倒在地上。
警笛声、呼喊声,此刻都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渐渐模糊、消散。
暴雨骤然而至,雨滴毫无知觉地落在我的脸上,染成红色,又滴在福娃的脸上。
我下意识地想去擦干净。
这时,我才听见警察喊出的一句话。
我的眼睛陡然瞪大,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难道,
她没死?
姜一娜,
你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16
2018 年 8 月 4 日凌晨 5 点。
我被 120 送到医院,医生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昏睡了一会。
醒来时,我躺在床上,旁边有两名警察。
一名年纪大的警察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另一名年轻点的站在一旁。
见我醒了,年轻警察赶紧开口:
「你终于醒了,你试试看现在能讲话吗?我们周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嗯,能。」虽然脸上缠着绷带,但没之前那么疼了。
坐我对面的周队接过话:
「那就好,今晚的事有些复杂,我们还是想尽快向你了解几个情况。
今天凌晨,你开车撞到和平大桥的桥墩上,在这之前,你就已经打了报警电话。
我们到现场后,给你做了酒精测试,你并没有喝酒。」
所以,你是故意撞上去的吗?」
我脱口而出:「是的。」
「为什么?难道你知道这个桥墩里埋了尸体?」
「是的。」
听到我这么说,周队给了我意料之中的反应——
惊讶,疑惑。
他思考了很久才开口:
「我在这个辖区工作很多年了,我印象里面,和平大桥是零八年竣工的。都十年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选择今晚去撞它呢?」
「因为,必须是今晚。」
这个回答显然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把凳子往我床边挪了挪:
「我跟你交个底,受害者我们已经带回去了,但毕竟死了十年,确认身份、死亡原因、死亡时间这些,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我暂且认为,你认识这个受害者。
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他是谁?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17
2008 年。
下公交车后,我带着姜一娜往回走。
快晚上九点了,路上很黑,我加快了步速。
姜一娜抱着怀里的福娃,脸上依然洋溢着喜悦。
她真的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地玩一天了。
路过工地的时候,里面很安静,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看来今晚不会动工。
走到巷子口,我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姜妍,她正蹲在帐篷外面的水龙头旁洗衣服。
她抬头看了我俩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还知道回啊。」
我赶紧向她道歉:「对不起,没注意时间。」
姜一娜也收住笑容,把福娃放下,接过姜妍手里的衣服帮她洗。
我陡然发现,那件正在洗的衣服上,粘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上面的泡沫也染成了红色。
那是姜妍接客时穿的衣服。姜一娜洗着洗着,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明白过来,之前就听说,有些客人会在交易时非常粗暴,甚至虐待对方。
像姜妍这种情况,客人恐怕只会更肆无忌惮。
这时,姜妍站起来,看到我手里拎着给姜一娜买的衣服。
她没好气地对姜一娜说:
「别忘了妈告诉过你的事,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
我听到这话很生气,放下手里的袋子,盯着她说:
「你别说的这么龌龊,她只是个小孩子。」
她朝我嗤笑了一下:
「是啊,她只是个小孩子,可你是个大人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讲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
但当时我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姜妍她明明才遭受过暴力虐待。
可今晚的她看起来,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晚上,我躺在工棚里,听着周围的鼾声,又一次失眠了。
姜妍的妈妈说的没错。
一个成年男性,一个未成年女性。
即便我自己内心清楚,我是因为自己的经历才关心姜一娜的。
但在旁人眼里,我这样的行为就是不正常的。
更何况,我还想过要带她走。这样的想法,难道不是龌龊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去找姜一娜了。
直到凌晨,我才慢慢有了睡意,就在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
我听到工地北端的主塔墩,传来一阵轰鸣。
那是混凝土浇筑施工的声音。
18
2018 年。
听到周队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我摇了摇头:
「我现在恐怕也不能完全确定。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弄清楚了全部的真相。
但在现场,您的同事喊了一句话。
我才明白,这里面埋着的人,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啊,我同事?他喊了什么?」
「他说,这具尸骨看起来,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你是不是以为,这里面会是你说的那个小女孩?」
「对,但是现在,我也大致能猜到这个人是谁……您一定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面吧?
接下来,就是这个案子最关键的部分了。」
19
2008 年。
第二天早上,工地正常开工。
我没有上工,而是直接去项目部,递交了辞职信。
我想了一晚,既然不再有马上带走姜一娜的想法,我不如先回家。
把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跟妈妈和盘托出,包括姜一娜的事。
妈妈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或许,关于如何帮助姜一娜,她有比我更好的办法。
既然想好了,那就暂时和姜一娜道个别,今天就出发,不再犹豫。
项目经理看了我的辞职信,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对我说:
「可以给你办手续,但新浇筑的主塔墩,今天洒水的人手不够,你得把今天干完。」
「你是说大桥北的主塔墩,已经浇筑好了?」
「是啊。」
「可我昨晚路过时,明明没……」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半夜听到的响声。
经理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等忙完了,今晚我请大家喝酒,给你践个行!」
从项目部出来,我奇怪地想:
以前的工友走就走了,从来没听说践行这回事。
难道是因为舅舅的原因?
可到了晚上,舅舅并没有出现。
项目经理亲自开车出去拖了一件白酒,又让食堂安排了几桌菜,张罗大家都来喝酒。
上桌第一句他便说:「今天这顿饭,第一是庆祝我们主塔墩浇筑成功!第二是欢送我们的小刘同志!」
大家纷纷举杯敬我。
那些平时不跟我打交道,甚至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都换了一副嘴脸。
我也笑着应酬,反正这些人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几轮下来,我已经有点醉了。
今晚我本身也不在状态,因为我一直在回忆白天发现的事情:
主塔墩其实浇筑失败了。
我们撒完水后,项目经理把那里围了起来,打算偷偷进行二次浇筑。
同时,我在那里久违地看到了纸铜钱。
回忆被打断,有人过来搭住了我的肩膀。
是当初拿水龙头滋姜一娜的那个人。
他一脸猥琐地问:「你这次走,是不是要带你的小女友一起走啊?还是说两个都带走,老少通吃?」
我甩开他的手:「你滚远点,我不想跟你说话。」
结果他顺势把我推了我一把:「是你滚远点吧!敢做还怕别人说?」
我被推到地上,手里的酒撒了一地。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怒气直冲脑门,我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
谁知被他三两下推到了外面,他朝我怒吼着:
「滚啊,今晚就给我滚,你不配老子给你践行!」
随即他被人拉开,项目经理上前打了他一耳刮子,骂道:
「疯了把你!」
然后又把我拉起来,对我赔笑脸:
「咱接着进去喝,不理他。」
这一闹,我的酒基本醒了,我对经理说:
「我等下进去,我先去上个厕所。」
食堂旁边的茅厕离得还有点远,我摸黑走了几分钟才走到。
四周一片漆黑,耳边只有蝉鸣。
上完,我借着水龙头洗了把脸。
这时,我突然一个激灵。
我感觉背后有人。
20
我吓得赶紧回头。
黑暗中,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
竟然是姜一娜。
我正要说话,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拉着我往旁边跑。
跑了很久,直到跑到了工地门口,外面的路灯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在灯光下,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而她却神色紧绷。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手臂和手腕上都是伤,眼睛又红又肿。
她两腿的脚踝处还有一道红印,像是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绑过。
我正要问,她拿出本子,给我看她写的字:
「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在目光触及这句话的刹那,我第一反应是有些懵——
我还没去找她,她怎么知道我要走?
可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点激动,就像是长久以来的祈祷,在某一刻突然得到了回应:
她竟然也想到了——她竟然也想我带她离开。
但责任感驱使我马上恢复平静,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走了,你妈妈怎么办?
跟我在一起,可能会遭受世人异样的目光,你受得了吗?
未来可能会有数不清的苦难等着我们,你能接受吗?
可是,考虑的事情越多,到头来就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我只问出了一句话:
「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郑重地朝我点头。
我醒了醒神,对她说:
「好,你今晚先回家准备,明天一早我去找你。」
听我这么说,她着急地对我摇头,翻开了下一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
「就现在」
她身上的伤,还有她摸黑来工地上找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让我现在带她走,一定有非常急迫且必要的理由。
巷子那边,传来了姜妍呼喊的声音。
姜一娜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定是我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我拉着姜一娜,跑回工棚拿上行李,从围挡的缺口处悄悄离开了。
没有告诉那群正在跟我践行的人,没有告诉姜妍,全世界只有我们知道。
我们跑过新浇筑的主塔墩,纸铜钱如落叶般飞舞,见证我们远去。
我们跑上公交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又换一条线接着坐。
直到城市边缘。
直到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21
2018 年。
听完我的讲述,周队问:
「所以自那天之后,你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工地?」
「是的,直到两年前,我发现舅舅的事另有蹊跷,才知道这些年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觉得桥墩里的尸体,有没有可能是你舅舅?」
「如果是成年男性的话,基本就是了。」
「好,我们会按这个线索往下查,你舅舅是当时施工方的经理,因利益而和他产生勾连的,估计大有人在。
据我所知,和平大桥当时背后的老板,好像是个香港人……」
我打断他:「但我今天所做的事,不是为了他。」
「嗯……你刚才讲到你带走了姜一娜。
那天她为什么着急要走,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
「对,但她那天并没有告诉我实情,只是说她妈妈突然把她关起来……」
「这个小女孩,你现在还跟她有联系吗?」
「没有……
其实,十年前离开工地的当晚,她就和我分开了。」
22
2008 年。
下了最后一趟末班车,我们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不要身份证的宾馆。
和老板解释了半天,说我们是兄妹俩过来投奔亲戚,才让我们住下。
一进房间,我打开空调,拿出路上买的药和创口贴,让她先去洗个澡,把药涂上。
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很窄的床。
我就从床上拿下来一个枕头,躺在地上,把床让给她。
折腾了一天,我实在是太累了。
在她洗澡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听见我的手机铃声在响。
姜一娜好像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些声音。
可我就是醒不过来。
当人处于过度劳累的状态,会遭遇「鬼压床」。哪怕拼尽全力,眼皮就像被胶水死死黏住,怎么也醒不过来。
后来,我再次陷入了沉睡。
我梦见姜一娜在跟我说话,她在跟我讲述她的身世。可那个事实是如此惊悚。
直到她讲完,我才猛然惊醒。
天已经大亮了。
房间的空调还在静静地吹,被子整齐地盖在我身上。
旁边的床上空无一人。
姜一娜走了。
她用宾馆的纸和笔,给我留了几句简短的话——
「我决定回去了。
我误会了我妈,她不是要卖我。
而是要和我爸一起,带我去另一个地方。
跟着他们,我能过得更好,忘了我吧。」
看完后,我愣了很久的神,难以置信,然后猛地拿起手机,上面果然有两个来电。
我发疯似地打回去很多次,都提示无人接听。
我又打车赶回工地附近,发现姜妍已经离开,帐篷也撤了。
信上面的字是姜一娜的没错。
她会不会有什么苦衷,受到了威胁?还是说,这真的是她的决定:
她想清楚了,我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能接受。
可我的心里还是布满了难以言说的失落,挥之不去。
五岁那年被抛下时的痛苦,我再一次感受到了。
以至于,我忽略了信里最关键、最离奇的两个字:
「我爸」
她爸,是谁?
23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她爸,就是我舅舅。」我跟周队说。
「什么!」周队发出了惊呼。
任由谁听到这里,都会觉得始料未及。
但这是真的。
我回想起自己其实或多或少地猜到了一些。
姜妍在项目开工时就和我舅认识,时间先于姜一娜出生。
并且那时我舅就有家室了,他肯定会选择对所有人隐瞒这件事。
可是,如果姜一娜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为何要这般狠毒,看着自己曾经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做皮肉生意。
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当年我并没有机会第一时间得到这一切的答案。
和平大桥建设项目在完工后第二天就被查了。
因为奥运会马上就要召开,新闻对这件事鲜有报道。
检察院第一个就查到了舅舅,鉴于他已经失联,检方便按其涉嫌卷款潜逃进行批捕。
舅妈当时也跟检方交代,她曾接到过舅舅的电话,他暗示自己现在被上面的老板掩护,逃去了香港。
对于他们关系的实锤,来源于舅舅的通缉令发布后。
有人顺带举报了姜妍,说她和我舅舅一起涉嫌毒品交易。
他们一起将毒品卖给工地上的工人,那些染上瘾的工人,最后都无一例外地失踪了。
后来,警方查明了他们俩的不正当关系,认定姜一娜确为他们的孩子。
直到姜妍的照片出现在和舅舅同一张通缉令上。
我才明白,这是真的。
某种程度上,姜一娜算是我的表妹。
可是,姜一娜拉我去帐篷里的那个下午,她如果早就知道我和舅舅的关系,又是为了什么?
事情发展至此,很多细节依然难以解释,让我无法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一切。
看到姜一娜的信后,我曾问过宾馆的老板。
他说那天一早,看到姜一娜在门口等了很久,是被一辆黑色奔驰接走的。
所以,她也去了香港吗?
我最后经历的一件跟姜一娜有关的事,是我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家的几天之后。
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着听筒敲击了三下。
我问:「姜一娜,是你吗?」
这句话刚问出口,对方就挂掉了电话。
后来,奥运会来了。
举国欢庆之下,大家渐渐淡忘了和平大桥未了结的那些事情。
包括我自己也是。
只是在旁人提到香港的时候,我会想起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认识一个叫姜一娜的女孩。
而在那里,她是否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七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零八年奥运会的辉煌也早已过去。
时代列车滚滚向前。
就在我快要忘记姜一娜这个人的时候。
2015 年春节,我回到家里,和我妈在一次聊天当中,我才恍然发觉。
当年的一切,都错了。
24
2015 年春节,大年初二那天晚上。
舅妈带着许久未见的表弟来我家做客。
表弟一身行头贵气十足,舅妈更是珠光宝气,到我们家坐着,显得格格不入。
等他们回去了,我妈突然在院子里开始烧纸。
我诧异地问她这是做什么?
她抹了抹眼泪说,这是烧给我舅舅的。
我惊问:「舅舅不是逃到了香港吗?说不定活得好好地。」
「你觉得他真的逃了吗?」
你记不记得七年前你问我,舅舅是个怎样的人,我是怎么回答你的。」
我回忆了下:
「你说,他对别人怎么样你不知道,但他对你一定是最好的。」
「是啊,如果他还活着,这些年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跟我联系一次,可一次都没有。」
「但是,舅妈说舅舅不是给她打过电话吗?」
「我觉得那是假的,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谎。」
这一刻,我如坠冰窖。
如果这是假的,那姜一娜去了哪里?
第二天,我以拜年为由联系了舅妈,问了她家的地址。
到她家楼下时,我看到眼前的东西,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当年,和我舅一同失踪的那辆黑色奔驰,就停在她家楼下。
25
听我讲到这里,周队终于意识到,这些人和事,一环扣一环,早已不是一个单独的案子了。
他联系了同事,加急调阅当时的资料。
我还提出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对我接下来提到的人,要加紧布控。
他们中的一些人,便是十年前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
26
周队同意了,说天亮后就会安排,同时会严格保密。
周队说完后,我继续自己的陈述。
那天,我先支开了表弟,跟舅妈先礼后兵。
在我言之凿凿的质问下,舅妈终于告诉了我真相。
原来零八年的时候,舅妈就接到过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很直白地告诉她,舅舅已经死了。
当时,舅妈的第一反应也是跟对方哭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要报警。
可对方说,舅舅干了很多脏活,现在人死消灾,只要舅妈配合,不光舅舅的事能盖下去,当天她就能收到五十万现金,同时把我舅的车一起带给她。
他还说,这辆车根本不是我舅的,是他借老板的,但只要舅妈配合,老板愿意一起送了。
豪车加现金,舅妈心动了,和对方一起编造了舅舅潜逃香港的谎言。
「你就为了钱,和杀人凶手妥协?让舅舅死得不明不白吗?」我质问她。
「不然呢?他死了,我们母子怎么办!我们还得继续生活!
再说了,他对得起我吗?他当年在外面养女人,还生了个孽种女儿!」
「够了!」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
七年前姜一娜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如果舅舅真的是因为手上的脏事被灭口的,那姜妍也极有可能被杀了。
所以那天,姜一娜到底接到了谁的电话?难道不是姜妍?
我问舅妈:「对方就是那个香港老板吗?」
「是的。那个老板姓朱,你舅和那个女人,好像替他杀过人。
我曾听你舅说,朱老板专门做桥梁工程,他特别迷信一件事。
你也是搞工程的,你应该懂……叫做——
打生桩。」
27
「周队,你知道打生桩是什么意思吗?」
打生桩是旧社会残存下来的祭祀方式,在建桥前,将活人埋在桥墩里作为奠基石,以祈求建筑稳固。
此时,我感觉周队的身体已经有些颤抖了。
「我曾跟您说过,有个工人告诉我,那些桥墩旁的纸铜钱,是祭奠那些因为事故在现场意外去世的工人。」
但真相远比这个可怕,那些人其实是被人主动献祭的。
直到最后一次,我拉着姜一娜跑过主塔墩时,才忽然明白,那些纸铜钱,早在浇筑前就已经出现了。
他们知道,今晚那里必定会死人。」
周队说:「所以你舅舅和姜妍,是帮那个老板物色献祭对象,然后设法杀掉对方,投放到桩子里?」
「对,让对方染上毒瘾,是最好的测试方式。
上瘾者众叛亲离,无亲无友,不会产生任何后患。」
「所以,和平大桥的每一个桥墩里,都有人?」
「不是每个,但大部分都有,但凡有桥墩一次性未浇筑成功,那个朱老板便会采取这种方法。
把不确定的事推给神明,在他们眼里是简单的捷径。」
「确实,只要成功一次,他们就会把这种荒谬的行为奉为教条。」
天已经亮了,我看着窗外说:
「我曾经也觉得,难道神明真的在助纣为虐吗?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助纣为虐的,是人,是他背后的势力。
从那天起,我发誓要找到姜一娜,不管她是死是活。
但我竟然先找到了姜妍。
她没死。」
28
2016 年夏天,我接到舅妈的电话。
自从头一年春节我找过她之后,她便经常给我打电话嘘寒问暖。
我知道,她是害怕我把事情捅出去。
我确实也打算这么做,但不是现在。
我重新回到工地当起了施工员,试图找到当年的一些工友,寻到一些线索。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却在舅妈的电话里得知,她发现了姜妍的下落。
她说有一天她把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外面,有个女人围着车转了很久,被行车记录仪拍了下来。
她把视频发给我,点开的一瞬间,我一眼就认出来:
是姜妍,但老了很多。
我赶回家乡,在同样的商场蹲了几天,遇到了她。
她看到我,转身想跑,但我先行一步把她抓住:
「你现在是通缉犯,要是不配合,我立刻报警。」
她终于就范,退开几步,疲惫又无神地看着我。
「姜一娜在哪?」我问。
「她当年不是被你带走了吗?」
「她那天晚上接到了你的电话,被你喊回去了。」
「当时我已经逃了,我怎么可能跟她打电话……」
「所以,电话是朱老板的人打来的?」
听到朱老板的名字,姜妍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眼神移开,咕哝道:
「当年你们两个小孩,怎么可能逃得掉。」
「替他做事的明明是你和舅舅,他为什么要盯上姜一娜?」
「我不知道。」
「你胡说!如果不是你们跟他有什么勾当,他大费周章地要一个小女孩做什么!」
姜妍的脑袋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她又突然提高嗓音,理直气壮地说:
「是你舅舅,是她害了自己的女儿。」
姜妍告诉我,当年她是听舅舅提起,才知道朱老板。
舅舅告诉他,对方愿意出价一百万,买姜一娜。
起初舅舅并没有说朱老板买她做什么,姜妍以为,对方是看上了姜一娜。
直到姜妍和舅舅开始合伙替朱老板物色打生桩的对象,姜妍才发觉:
他们是要姜一娜的命。
她有一次无意中听到朱老板说,大桥两侧的主塔墩,如果浇筑不好,就需要童男或者童女镇桥。
我瞪着她问:「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带她逃走!」
「那时我想过带她走……但我已经染上毒瘾了……还有你舅舅,他为了拿到钱,一直盯着我们母女俩!」
「所以十年前,姜一娜被骗回去后,被他们埋在了那个主塔墩?」
姜妍瑟缩着,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刹那间,悲痛汹涌袭来,我抓住姜妍的胳膊,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报警电话。
姜妍满脸惊恐,双手疯狂挥舞着,试图拦下。
就在即将拨通的时候,理智把我从冲动边缘拉了回来。
不行,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这段日子在工地,我也打听到些线索。朱老板自零八年工程结束后,一直待在香港,再没踏足过内地一步。
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规定,就算有证据,内地警方也没办法直接抓到他。
要想让幕后真凶伏法,必须要等。
同时,我还摸清了打生桩背后的秘密。
被用作打生桩的人,通常会被埋在新浇筑的补充层,也就是建筑结构的最外层。
也就是说,定位到表层存在空气缝隙的一侧,用一辆普通的车,也有希望撞开一道裂缝。
可是姜一娜,这些年,你竟然独自被封死在冰冷的水泥之下,逐渐腐烂、被黑暗吞噬。
我再也抑制不住,紧紧地捂住脸。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你重见天日!
这时,姜妍想趁机离开,我把姜妍的手机拿过来:
「你的手机我带走了。记住,今天遇见我的事,不许跟任何人透露!」
不管姜妍跑到哪里,这个手机里留存的信息,足以让警方找到她。
可直到那时,我距离真相,仍然还有一步之遥。
姜妍并没有说实话。
29
在找到姜妍的一个月后,我换了个工地,遇到了一个熟人。
当年那个拿水龙头滋姜一娜,在食堂和我起冲突的工人,他也一直在工地上。
那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赵勇。
看见他的时候,我并不想过去,可一想到他说不定对当年那些事有所了解,还是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没想到他看到我,竟然很高兴。
「咱俩快有十年没见了吧!你活着就好!当年你辞职那晚,还好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先跑了……你真应该请我吃个饭!」
他这一连串开场白,听得我一头雾水,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我的神情,才意识到不对劲。
「难道这些年,你一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要杀你啊!」
赵勇给我讲了他知道的事。
我在脑海里将他的讲述与我知道的事实相互对照、拼接。
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当年的真相。
30
舅舅到死也不知道,为什么朱老板会偏偏选中姜一娜。
因为打生桩,也有打生桩的规矩。
在这行当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至亲骨血最镇桥。」
舅舅作为项目经理,若是拿他的亲骨肉在主塔墩打生桩,必能彰显对神明的诚意。
当年,朱老板一开始就没想让舅舅活。
他发现舅舅和姜妍的关系,也知道姜一娜的存在。
所以,确实是他让舅舅找到姜妍,提出花一百万买姜一娜的命。
姜妍起初在舅舅施压下同意了,但姜一娜毕竟是她相依为命的女儿。
自那之后,姜妍便陷入了矛盾中,直到我的出现。
舅舅应该告诉过姜妍,我是他的侄子。
我也是舅舅的亲人,更重要的是,我也尚未成年。
其实零八年上工地前,我把自己的年龄报大了一岁,这样才符合年龄要求。
所以,我也可以成为主塔墩献祭的人选。
姜妍想到这点后,便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肯定想到,说服舅舅杀了我,肯定不可能。
于是她派姜一娜经常去工地上看,就是想看舅舅所说的朱老板什么时候会出现。
摸清楚之后,她蹲到了朱老板。
我猜姜妍提出的条件是:只要对方愿意换人,并且不断她的毒品,她可以不要钱,并且可以协助朱老板除掉舅舅和我。
总之朱老板答应了,两人一起瞒住了舅舅。
可那时候,姜一娜也知道了我是他表哥的事。
年幼的她并不明白姜妍和朱老板密谋的事情,直到在朱老板去帐篷里找姜妍的时候。
姜一娜在她们的对话中听到我的名字,觉得不对劲,才去工地门口拉住我。
所以,这才是那天她拉我去帐篷里真正的目的。
只是我到的时候,朱老板已经走了,帐篷里的人换成了舅舅。
我之所以能看到姜妍毒瘾发作时的样子,是因为舅舅在旁边,她不敢拿出朱老板给她的东西,只能硬扛着,骗过舅舅。
根据赵勇所说,我带姜一娜出去玩的那天,舅舅死在了姜妍的帐篷里。
工地上很多人都知道,但朱老板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人报警。
后来,朱老板派人用舅舅的奔驰车运走了他的尸体,没人知道被运到了哪里。
我想,那天舅舅一定是发现了姜妍的阴谋,去帐篷里和姜妍争吵,被姜妍杀了。
她那天晚上洗的衣服上的血,其实是舅舅的血。
我辞职当天,朱老板提前跟工人们打好了招呼,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有赵勇站了出来,他假装和我起冲突,其实是想赶我走。
可那时的我毫无察觉。
当晚,姜妍怕姜一娜搅局坏事,将她绑在帐篷里。
按照原本的走向,那晚我必死无疑,成为被浇筑在水泥墩下的冤魂。
然而,姜一娜拼尽全力挣脱了绳索,摸黑在工地上找到了我。
姜一娜带我逃走后,姜妍自知心狠手辣的朱老板绝不会放过自己,于是也逃了。
那晚,朱老板的电话是打给我的,却被姜一娜接到了。
电话那头对方所说的话,让她明白……
凭我和她,我们两个小孩,不可能同时逃得掉。
随后,姜一娜决绝地给我留下了一段话,没有把我吵醒。
她独自一人走出宾馆,走到路灯下,等待天亮。
等待着恶魔,把她接走。
当所有的迷雾被拨开,我跑到和平大桥的桥墩下,坐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我的内心出奇的平静,我回到家,把所有真相告诉了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她在我面前嚎嚎大哭,而我只是神色平静地望着她,跟她说:
「我一定要让所有的凶手伏法,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31
2018 年。
在和平大桥建成十周年之际,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朱老板刚揽下本地一个重大项目。
而就在前天,我得知他会亲自过来,开展前期立项考察工作。
32
至此,我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巨细靡遗地陈述完毕。
周队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颤抖。
与此同时,周队也接到了消息,相关嫌疑人已经锁定。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布控、实施抓捕。
我望着周队,缓缓说道:「周队,我之所以选在昨晚撞开桥墩,是因为我清楚,值班的人是你。」
周队满脸惊讶:「为什么?」
「当年, 你还不是队长,有一次你到工地调查一名工人的失踪案,那工人的家属收了钱后就跑了。可你始终紧咬不放, 独自过来追查,即使没查到结果,但我也记住了你,你是个实实在在的好警察。」
33 尾声
这一夜,我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但我丝毫不觉得疲惫。
整整十年,我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 就为了这一刻。
上午十点,针对所有嫌疑人的布控已经完成, 公安局果断下令收网。
与此同时, 和平大桥实施紧急封闭措施,警方对可能埋藏有尸体的地方进行逐一排查。
周队也要去现场, 他临走前跟我说:
「如果找到了姜一娜,我第一时间跟你打电话。」
「好的,谢谢。」
但我的心里,仍期盼着一丝近乎渺茫的可能性——
姜一娜并不在那里,她还活着。
当我昨晚得知桥墩里的尸体不是她的时候,就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推测, 姜一娜或许被埋在更靠近外层, 又或是上层的位置,与舅舅的遗体共处一处。这便能解释, 为何她的福娃会出现在舅舅身边。而第二种推测——
被接走那天,姜一娜从车里侥幸逃脱, 但她的福娃掉在了车上。
当时舅舅的尸体还在后备箱里。对方只能把舅舅的尸体埋在主塔墩,顺手将姜一娜的福娃扔在了那里。
我回忆起舅妈先前跟我提过,那辆奔驰交给她时, 车顶上有一些未修复的划痕。
修车师傅当时还告诉她, 行车记录仪显示,这辆车近期翻过车,看起来像是司机受到了干扰。
34
2008 年。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打开行李,福娃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正要伸手去捡,手机却响了, 是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对着听筒敲击了三下。
我问:「姜一娜,是你吗?」
这句话刚问出口,对方就挂掉了电话。
我盯着眼前的福娃,回想起我带姜一娜去城里玩的那天。
当我把给她买的衣服递到她面前时,她双手缓缓接过, 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而后,抬起头望着我。
商场里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她澄澈的瞳孔中闪烁摇曳。
她打开我的手心,用指尖在上面轻点了三下。
我读懂了, 她在说:
「谢谢你。」
2018 年。
我躺在医院的床上。
等待着那个未知的结果。
等待着十年之后,当命运的终章拉开帷幕,会给我和姜一娜怎样的结局。
手机铃声响了——
是周队的电话。
(全文完)

备案号:YXXB8EooEm41zNFxLJjZBf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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