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心动 – 杜蘅
我有双重人格,白天直球甜妹,晚上冷艳御姐。
白天钓的高冷学神,晚上就觉得又装又无聊。
晚上撩的热情小狗,白天就觉得又吵又幼稚。
在我以为要注孤生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高数课的助教学长,好像也是个两面派。
01
替学渣室友代课,我被讲台上的高数助教硬控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英俊利落的眉眼,无框眼镜,冷白皮,写板书时骨节分明的手。
简直是清冷禁欲的高岭之花本花。
完全撞在我的心巴上。
准确说,白天那个我。
我正愁没借口搭讪,室友那份全班倒数第一的考卷立了大功。
下课铃一响,我被光荣留堂。
然而还没等我近距离欣赏顾维宁的美貌,他冷酷的批评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些题目考前答疑课上一模一样讲过,为什么还错?」
因为她答疑课的时候在酒吧摇花手。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见我装哑巴,他眉头微蹙,语气更冷:「你这个态度,是想期末挂科重修吗?」
他眼中的冷光被镜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明明是嫌弃的样子,却看上去更加迷人了。
我突然福至心灵,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
「学长,我实在学不会,你能给我补补课吗?我可以出学费的。」
他明显愣了一下,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
我生怕他拒绝,赶紧加码:「500 块一次,每次两小时行不行?」
他沉吟片刻,在我殷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这朵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难不成,学神最近有点缺钱?
02
【宝宝我接了个兼职哦!可以攒钱给你买生日礼物了。】
晚上,网上撩的热情小狗 Wesley 发来微信,看起来心情很好。
还没等我回,对面又光速弹下一条:【你之前答应生日那天要第一次见面的,不许放鸽子!】
我指尖一顿。当初画的大饼不过是随口一说,谁能想到这段电子暧昧居然硬挺了三个月。
这期间,他多次明示暗示求转正,都被我打太极糊弄了过去。
毕竟我们有言在先,主打一个「盲盒交友」:奔现前绝不爆照,彼此只交换了英文名。
以至于到现在,我对他的全部了解仅限于他叫 Wesley。
而我,在他那边的名字是 Nancy。
白天的我其实很少主动点开他的消息。
每次看见那一排「宝宝宝宝宝宝」,总叫人头皮发麻。
但一到晚上,另一个人格上线。
那些白天看起来幼稚到脚趾抠地的黏人消息,又会变成一种刚刚好的热闹。
但把电子小狗拉到现实里谈恋爱?
嘶……
这盲盒开得多少有点危险啊。
似乎觉察到我的犹豫,他又叮铃哐啷砸过来一堆图。
【灯光昏暗下的八块腹肌.jpg】
【沾着水珠的宽肩窄腰背肌.jpg】
……
我去,拿这个考验干部?
我默默抹了一把鼻血,手指比脑子快:【好的,没问题。】
美男计得逞,小狗得意洋洋,立刻顺杆爬:【那我们要约会一整天!】
一整天吗?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那天白天有事,六点后才可以。】
对面发来一个委屈小狗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探头探脑地发来一句:【那……一整晚都可以吗?】
03
正式补课第一天,顾维宁简直把「男德标兵」四个字焊在了脑门上。
递草稿纸,指尖误触的瞬间,他一个丝滑小连招巧妙闪避。
讲错题,我悄咪咪把脑袋凑过去,他迅速战术后仰,端起保温杯喝水拉开身位。
最后我心一横,故意把笔碰掉,借着捡笔的动作重心不稳往他怀里摔。
结果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把我推回了座位。
全程没有给我任何碰瓷成功的机会。
啧,这块冰山还真是油盐不进。
防弹玻璃成精了吗?
补课快结束时,一场暴雨把我们困在了图书馆。
天色被雨云压得越来越低。
昼夜交界,我体内另一个人格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头。
白天的我看顾维宁:清冷,禁欲,高岭之花。
晚上的我看顾维宁:装货。
我低头看了眼摊开的草稿纸,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助教。
忽然对下午那个为了撩汉装疯卖傻的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嫌弃。
我合上笔盖,语气冷淡下来:
「学长,今天的补课到此为止。」
顾维宁笔尖一顿,抬眼看我。
我面不改色:「我都学会了。」
他对我突然的变脸有些意外。
但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看了我两秒,点点头,起身坐到了三个座位以外。
我也懒得再演,靠进椅背,打开了匿名社交软件。
为了维持人设,我给 Wesley 的说辞是:我最近正在冲刺保研,白天闭关苦读,只有晚上才有空理他。
但这只电子小狗向来不守规矩。
不管我回不回复,也不管白天黑夜,消息永远狂轰滥炸,活像我手机里住了一只精力过剩的萨摩耶。
偏偏今天下午,他安静得有点反常。
我刚解锁屏幕,他的消息就恰好弹了出来:
【宝宝,今天下午在忙着赚外快,没顾上找你。】
我挑了挑眉,单手打字:
【去哪搬砖了?】
Wesley 秒回:
【去应付了一个超难缠的客户。】
【不仅笨,还总想占我便宜!】
【小狗叹气.jpg】
我冷笑一声:
【哦?被占便宜了?】
【那你不干净了。】
对面瞬间急了:
【没有!!!】
【我守身如玉!!!】
【一把就把她推开了!!!】
【疯狂摇尾巴求夸.jpg】
看着屏幕上接连弹出来的感叹号和表情包,我没忍住,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刚好此时,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我拎起书包准备走人,余光不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
三个座位以外,顾维宁正低头看着手机。
这尊清冷寡言的冰山,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消息,嘴角竟然压都压不住。
不算太明显。
但对顾维宁这种人来说,已经堪称春心荡漾。
跟下午那个连指尖都不让我碰的男德标兵,简直判若两人。
我微微眯起眼。
难道这朵高岭之花,也是个两面派?
04
就这么白天飙演技装学渣、晚上撩小狗看腹肌,日子水灵灵地过了一个月。
直到保研名单公示,我去院办签确认书那天。
名单上,我名字后面跟着的拟录取单位是 A 大。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心情雀跃得几乎想原地劈个叉。
长桌后坐着一个低头核对资料的助管。
五步,四步,三步……等等,这身形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随着视线拉近,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优越的侧脸下颌线,修长白皙的手,还有那种熟悉的高智压迫感……
我脚步猛地一顿。
不祥的预感在脑子里疯狂拉响警报。
似乎察觉到我停下了,男生放下笔,抬起头。
无框眼镜后,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睛,精准地锁住了我。
赫然就是顾维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跳瞬间飙到了 160。
目光僵硬地下移,落在他手边的资料上。
那上面正贴着我的一寸大头照,旁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真名:南溪。
他捏着签字笔递过来,目光冷冷地停在我脸上。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某位重金请我开小灶的高数特困生,名字应该叫林淼淼?」
我接过笔的手一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完犊子。替室友代课,还花重金垂涎学神美色的事,猝不及防地暴露了。
「那个,学长……」
深知瞒不过去,我干脆心一横。真诚才是必杀技,不如直接反将一军!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林淼淼的身份只是恰好顺水推舟,我其实是……在追你。」
说完这句话,我已经做好了他震惊、脸红,甚至从此对我另眼相看的准备。
结果顾维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平静地看着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我的施法前摇: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
恋爱脑应声倒地。
不愧是高数助教。
拒绝人都像在判卷,步骤清晰,答案唯一,半点过程分不给。
就在我脚趾疯狂抠地、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窒息的尴尬时,他的目光扫过确认书上我的签名,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下一秒,他意味不明地低声念了一句:「南溪……Nancy?」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我在匿名聊天软件上告诉 Wesley 的英文名。
再次抬起眼时,他盯着我的眼睛,原本清冷的声线里多了一层危险的试探:
「成绩是装的,连名字也是假的。南溪同学,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花了三秒时间冷静下来安慰自己。
对于顾维宁这种常年泡在英文文献里的学霸来说,大脑顺势把「南溪」音译成 Nancy,简直就是条件反射。
更何况,Nancy 这个名字在英语里烂大街的程度,堪比「小红」和「翠花」。
对,巧合,这绝对是巧合。
05
既然高数特困生的身份被拆穿,告白也被冷脸拒绝,我也没有理由再缠着顾维宁。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前几天在院办,顾维宁还一剑斩断了我的情丝,这几天他的存在感却突然直线上升。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那天好像说话有点冲了,我和你道歉。】
【我想约你吃个饭,算作赔罪。】
【如果你保研上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和我交流。】
我盯着这些消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转头咨询学渣室友、海后林淼淼:「男人出现这个症状,一般是得了什么病?」
林淼淼扫了一眼,斩钉截铁:「担心舔狗不舔了,开始撒饵。」
高岭之花的滤镜,碎了一地。
「南溪,门口有人找。」
课间,前排同学冲我挤眉弄眼,八卦的表情一览无余。
我走出去,顾维宁颀长的身影倚在教室门口。
走廊的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衬得眉眼干净又锋利。
平时他已经够惹眼,今天却像特意收拾过。
清冷,克制,又莫名招摇。堪称孔雀开屏。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上过他做助教的高数课。
帅是真的帅,严也是真的严。
大家对这尊「玉面阎罗」居然主动来找我,表现出了巨大的好奇心。
前排同学假装喝水,实则眼珠快贴到门框上。
可顾维宁偏偏浑然不觉。
他只是垂眼看着我,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A 大金院几个风评不错的导师,我整理了一份。」
每位导师下面都列着研究方向、课题组情况,甚至连近三年的论文关键词都标了出来。
这很顾维宁。
我道了谢,正准备拿了资料就跑。
他却忽然开口:「等等。」
我脚步一顿。
这一声落下来,我莫名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之前说……在追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耳尖泛起一点很浅的红。
「还在有效期吗?」
06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顾维宁为什么突然开始反复横跳,口袋里的手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字。
「爸」。
我脸色一变。
刚才那点混乱的心绪,瞬间被另一种更熟悉的寒意压了下去。
我攥紧手机,匆忙走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辅导员打电话来说你保研了?准备去哪个学校?」
电话那头传来含混不清的嗓音,背景音里是熟悉的的酒瓶碰撞声。
「A 大。」
「A 大?谁准你去外地的?!」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习惯性的暴戾与强硬。
「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飞上天?老老实实在本地待着,哪都不许去!」
「你要是敢填外地的学校,你信不信我明天就闹到你们学院去,把你这个名额给搅黄了!」
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只剩下一阵忙音。
顺利保研的喜悦,瞬间跌落至前程尽毁的恐惧。
夏末的阳光明晃晃地刺在脸上,我站在喧闹的走廊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的双重人格,并不是天生的。
我也曾拥有昼夜如一的开朗性格。
但我妈去世后,我爸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极具控制欲的酒鬼。
白天他偶尔还能维持体面。
但日落后的家,成了随时会爆发的修罗场。
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门被踹开的声音,含混不清的辱骂声,久而久之,都变成了我身体里的开关。
太阳一落山,我就必须先一步把自己封闭起来,去抵抗他无休止的精神暴力。
久而久之,我把自己逼成了昼夜分明的两副面孔。
07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维宁发来的微信。
【我看到你刚刚接电话后脸色很差。】
【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 Wesley。
他像往常一样,先叮呤哐啷砸过来一串表情包。
【小狗探头.jpg】
【小狗叼花.jpg】
【小狗转圈圈.jpg】
紧接着,消息弹出来:
【宝宝,今天过得怎么样?】
明明只是几个表情,明明隔着屏幕。
但刚刚如坠冰窖的心情,竟奇迹般地回暖了一点点。
面对屏幕后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我忽然生出了莫名的信任感和倾诉欲。
我靠在墙上,把保研 A 大的事,以及我爸刚才那通令人窒息的威胁,简单打字发了过去。
这似乎是白天的我,第一次主动和 Wesley 说那么多话。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又有点后悔。
我从未把这些狼狈摊开给别人看。
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跳出来。消失。又跳出来。
反反复复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这段对话,已经超出了电子暧昧的承重范围。
Wesley 的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表情包。
也没有撒娇。
【别怕。】
【我有保研经验,保研名额是学院按流程公示和确认的,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搅黄。】
【他没有这个权利。】
我指尖微微一顿。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是你凭本事拿到的东西,就一定会是你的。】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屏幕上,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最后几条消息隔了半分钟才出现。
像是他认真斟酌过,又像是终于没忍住。
【刚好,我最近也在准备博士申请。】
【既然你要去 A 大,那我就去看看 A 大那边导师的机会。】
【宝宝在哪,我就去哪。】
07
那天之后,我觉察到了自己微妙的变化。
比如,我似乎不再排斥白天与 Wesley 交流,白天的人格也不会觉得他很聒噪。
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与 Wesley 的见面。
既然决定了要和电子小狗尝试进一步发展,我也开始自觉地与顾维宁保持距离。
但顾维宁那边却没那么配合。
他找了很多学业上的借口,反复约了我好几次。
一会儿是联系导师的注意事项。
一会儿是入学前需要学习的材料。
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
他的种种行径,越发坐实了林淼淼的判断「担心舔狗不舔了,开始撒饵」。
我满头问号:
【学长,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在养备胎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
三分钟后,就在我以为他要知难而退时,他回了一条: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前有误会,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我毫不犹豫地戳屏幕,主打一个断情绝爱:
【实不相瞒,我现在也有喜欢的人了,而且马上就要网恋奔现。】
【我那未曾谋面的男朋友特别粘人,醋劲也大。】
【为了不让他误会,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吧。】
恰逢昼夜交替,高冷人格上线。
我最后又补了一刀:【其实学长,我觉得你挺装的。】
消息发出去,顾维宁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08
但今天,Wesley 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平时一口一个宝宝、表情包满天飞的阳光修勾,今天文字里透着一股被霜打了的蔫巴劲儿,连句尾标志性的波浪号都消失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低气压,主动顺毛:【怎么了?今天跑数据又把实验室的服务器干崩了?】
过了好半天,Wesley 才慢吞吞地憋出两行字:
【不是。就是……快要见面了,我突然觉得有点害怕。】
【万一,你不喜欢现实里的那个我怎么办?】
我不解,挑了挑眉,指尖翻飞:
【怎么?难不成你现实里其实是个两百斤的秃头大汉?】
【还是说你发给我的那些八块腹肌照,都是拿 AI 一键生成的?】
这下他急了,秒回:【腹肌绝对保真!!!可以上手验货的!!!】
但紧接着,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发来一段透着浓浓委屈和自我怀疑的文字:
【也不是长相的问题。就是……也许现实里的我,和网络上的我,反差有点大。】
【我可能没有网上表现得那么……活泼开朗。】
【如果我现实中其实是个既无趣、又很装的人,你还会要我吗?】
看着屏幕上「无趣」和「装」这两个字眼,我愣住了。
在我的印象中,这两个词应该和 Wesley 没有任何关系。
认识三个月,这只小狗向来都是直球又自信,这么小心翼翼、疯狂内耗的 Wesley,我还是头一次见。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顾维宁那张冷淡到像刚从雪山里挖出来的脸。
我立刻把这张脸从脑海里叉掉,低头打字:
【装怎么了?只要是你,装成冰箱我也要。】
对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聊天框上方开始疯狂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删了写,写了删,反复横跳半天,Wesley 终于发来一句:
【那今晚见面,好不好?】
我指尖顿住。
原本说好的奔现日期是在我生日那天。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也许是因为白天和夜晚的界限,早就在他一条又一条消息里变得模糊。
也许是因为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个隔着屏幕喊我宝宝、说要陪我去 A 大的人,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回:【好。】
09
地点定在学校不远处的一家西餐厅。
为了方便认人,Wesley 说他会穿一件粉色衬衫。
这很 Wesley。
下午七点半,我站在宿舍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白天的卷发甜妹妆已经被我卸掉,眼线拉长,唇色压深,黑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西装。
很好。
是 Nancy 的样子。
晚上八点整,我准时到了餐厅。
餐厅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情调。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吊灯里落下来,桌上摆着小小的烛台,空气里有黄油、黑胡椒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香气。
手机震了一下。
Wesley:【宝宝,我在 A6 桌。】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服务生迎上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刚要开口,视线已经下意识越过她,开始在餐厅里搜寻粉色衬衫。
A1,没有。
A3,没有。
A5,是一对正在互喂甜品的小情侣。
我的目光继续往里扫。
然后,在靠窗的 A6 桌停住了。
A6 桌上摆着一束浅粉色洋桔梗,还有一只小小的蛋糕。
桌前的男人背对着我坐着。
宽肩,长腿,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手腕。
粉色衬衫。很淡的粉,不艳,也不俗。
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半点甜腻,反倒像雪地里开出的一点桃花,冷冷淡淡,却招人得要命。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好熟悉的背影。
不会吧。
不会这么离谱吧。
这世界上的宽肩窄腰冷白皮男大学生应该不止一个吧?
下一秒,A6 桌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放下菜单,微微侧过脸。
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清冷又熟悉。
顾、维、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一反应:转身就跑。
第二反应:跑之前先删微信。
第三反应:我挑男人的眼光怎么能稳定成这样?
服务生还在旁边温柔询问:「女士,是 A6 桌吗?」
不是。
是案发现场。
顾维宁显然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半个餐厅,隔着烛光、红酒杯和一桌桌暧昧晚餐,对视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他垂下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紧接着,我的手机震动。
Wesley:【别跑。】
我僵在原地,脚下像被钉住。
顾维宁站起身。
他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暖光落在冷白的皮肤上,硬生生把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烘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我突然想起 Wesley 曾经发给我的那张腹肌照。
灯光昏暗。水珠。宽肩窄腰。
我当场眼前一黑。
救命。这是开出了绝世隐藏款盲盒。
顾维宁走到我面前。
他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冷静。
如果不是耳尖红得过分,我差点真以为他只是来这里开一场学术会议。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哑。
「Nancy,晚上好。」
10
谢谢。
已经想换个星球生活了。
服务生看看我,又看看顾维宁,非常有职业素养地替我们拉开椅子。
「二位请坐。」
我僵硬地坐下,感觉自己不是来奔现的,是来开庭的。
比如我这种同时对冰山学长和电子小狗动过心的情感诈骗犯,就很适合在这里被命运当场处决。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所以,那个天天宝宝长宝宝短、撒娇卖乖发腹肌照的热情小狗,是你?」
顾维宁沉默两秒:「嗯。」
「所以,你说应付了一个又笨又总想占你便宜的客户,说的是我?」
「……嗯。」
「所以你把我推回座位以后,转头找我邀功,说自己守身如玉?」
他别开眼:「那是事实。」
我差点被气笑。
顾维宁却抬眼看我:「所以,一边花五百块一次追我,一边说我又装又无聊的人,是你?」
我:「……」
他顿了顿:「之前说我装成冰箱也要我的人,也是你?」
「顾维宁。」我深吸一口气:「你闭嘴。」
但他一闭嘴,我反而更尴尬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试图转移话题。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我是 Nancy 的?」
顾维宁镜片后的眼神动了一下。
「院办那天只是怀疑。」
「后来你说保研,说 A 大,又说我装。」
他抬眼看我。
「我才确定。」
我:「……」
好,证据链闭环。
我咬牙:「所以这几天你突然给我发消息,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你在钓我?」
顾维宁沉默了两秒。
「不是钓。」
「是想确认,也想解释。」
他垂下眼,声音很低。
「但又怕你知道 Wesley 就是我之后,直接转身就走。」
11
这句话落下来,我原本准备好的阴阳怪气,突然卡了一下。
可下一秒,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等等。」
我眯起眼:「你之前说接兼职,是为了攒钱给我买生日礼物。」
顾维宁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我冷笑:「顾学长,你不会准备用我的补课费给我买礼物吧?」
他立刻说:「没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补课费我没动。」他说:「本来就打算见面后还给你。」
接着,他又把桌上的礼盒推到我面前。
黑色丝绒盒子,被他捏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莫名显得郑重。
「礼物是用奖学金买的。」
我盯着满桌的礼物,彻底没了脾气。
浅粉色花束,小蛋糕,黑色丝绒礼盒。还有那只装着补课费的信封。
每一样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有人提前很久坐在这里,反复确认过很多遍。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我抬头看向他。
他也正安静地看着我,眼底那点紧张藏得并不好。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
原来他真的来了。
原来 Wesley 不是一个隔着屏幕才存在的人。
原来那个说「宝宝在哪我就去哪」的人,真的坐在我面前。
只是他恰好也是顾维宁。
餐厅里小提琴曲缓缓流淌,邻桌情侣低声说笑,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刚想开口,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爸」。
12
那一瞬间,刚才所有荒唐、尴尬、暧昧,全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的指尖骤然发冷。
顾维宁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手机还在震。一声接一声,刺得我太阳穴生疼。
我下意识想挂断,可手指还没碰到屏幕,一条短信先弹了出来。
【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看见你了。】
我猛地抬头,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往外看。
街边路灯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皱巴巴的 POLO 衫,凌乱的头发,手里攥着一支烟。
他抬着头,正死死盯着餐厅里面。
像很多年前,盯着晚上晚归的我。
身体比脑子先记起了恐惧。
心口那根从日落开始就绷紧的弦,在这一刻被狠狠扯到了极限。
我抓起包就想站起来。
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顾维宁也站了起来,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
下一秒,我爸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一进门,周围几桌客人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服务生迎上去:「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我爸一把推开她,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南溪。」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锈了的刀,直接划开了我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体面。
「我在你们学院楼下等了你半天,没堵到人。」
他冷笑一声,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
「一转头,看见你打扮成这样往校外跑。」
「你长本事了啊。」
「保研去外地,还敢背着我出来跟男人吃饭?」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桌边,手指死死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原来有些恐惧不是你长大了就会消失。
它只是藏在身体里,等熟悉的声音一响,就卷土重来。
我爸大步朝我走过来。
「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那个 A 大你想都别想,我明天就去你们学院找领导——」
13
话音未落,顾维宁往前一步,挡在了我和他之间。
不是很夸张的动作。甚至称不上英雄救美。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背挺直,但恰好把所有令我恐惧的视线都挡住了。
顾维宁一手拿起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先生,这里是公共场合。」
他的声音很稳。
「不管您和南溪是什么关系,都没有权利在这里威胁她。」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你算什么东西?她是我女儿,我管她天经地义!」
顾维宁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看向赶来的经理。
「麻烦叫一下安保。如果他继续骚扰客人,请直接报警。」
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身酒气的我爸,立刻示意服务生去叫人。
我爸脸色一沉,伸手就要绕过顾维宁来拽我。
那一刻,我心口猛地一跳。
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
「南溪,别怕。」
「我在。」
我怔住。
餐厅的灯光很亮,我爸的脸很狰狞,周围人的目光也很刺眼。
可顾维宁站在我身前,冷静得让人心安。
那个隔着屏幕哄我开心的热情小狗,和讲台上冷淡疏离的高岭之花,终于在这一刻重合成了眼前的顾维宁。
不是某一个身份。
也不是某一张面具。
而是一个此刻真实站在我身边的人。
我松开了攥到发疼的包带,往前走了一步。
从他身后,走到他身侧。
我看着我爸。
声音比想象中稳。
「我不会跟你回去。」
「我的保研确认书已经签了,A 大我一定会去。」
「你如果明天去学院闹,我会把你今天在公共场合威胁我的录音,一起交给学院、保卫处和警方。」
我爸显然没想到我敢当众顶撞他。
他脸色涨红,扬手就要砸桌上的水杯。
顾维宁眼疾手快,把杯子往旁边一移。
水洒了一桌,玻璃杯却没有碎。
安保也在这时赶到,一左一右拦住了我爸。
经理压着声音警告:「先生,您再这样我们真的报警了。」
我爸挣了两下。
酒意和怒火在他脸上交替翻涌。
可周围全是人,全是手机,全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终于怕了。
临走前,他恶狠狠地指着我。
「南溪,你给我等着。」
我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14
服务生小声过来道歉,问我们需不需要换一桌。
顾维宁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一眼已经被水洇湿的桌布,又看向我。
「换个地方吧。」
我喉咙发紧:「去哪?」
他把补课费信封、礼盒和蛋糕一一收好,又替我拿起包。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先去学校保卫处备案。」
「再给辅导员打电话。」
「然后,如果你还想吃饭,我陪你重新吃。」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想吃,我陪你走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明明今天是奔现。
明明十分钟前,我还在为「电子小狗竟是冰山学长」这件事脚趾抓地。
可现在,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流程已经变成了:
西餐厅掉马。
亲爹闹场。
保卫处备案。
顾维宁见我不说话,像是以为自己安排得太生硬,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抱歉。」
「我可能不太会安慰人。」
我鼻尖一酸,却偏偏笑了出来。
「确实。」
他抬眼看我。
我接过他手里的花束,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没那么狼狈了。
「但是顾维宁。」
「你刚刚一点也不装。」
他怔了一下。
餐厅外,夏末夜风带着潮湿的热意吹过来。
我推开门往外走。
身后的人很快跟上来,和我并肩站在路灯下。
手机里,Wesley 的头像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而现实里的顾维宁站在我身边。
粉色衬衫,冷白皮,无框眼镜,手里还拎着我没吃上的生日蛋糕。
我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这一次,天黑以后,我不是一个人。
15
那天晚上,我们最后还是没吃成西餐。
顾维宁陪我去了学校保卫处,又陪我给辅导员打了电话。
我爸那边被保卫处正式警告,辅导员也明确告诉我,保研名额不会因为家长无理取闹就被取消。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然后我和顾维宁坐在操场看台上,分掉了那只差点命丧西餐厅的小蛋糕。
蛋糕被晃了一路,奶油塌了一半,巧克力牌上的「提前祝 Nancy 生日快乐」也歪得很有抽象艺术气息。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声。
顾维宁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拎着那束幸存下来的花。
夜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越发清冷。
怎么看都不像会在网上发「小狗打滚求亲亲.jpg」的人。
我忽然偏头问他:「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线上线下反差这么大?」
他沉默两秒。
「为了显得专业,平时总得把高冷当成一种学术保护色。」
「装累了,偶尔也想放飞自我。」
我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顾维宁别开眼:「搞学术的人,多多少少脑子都有点问题。」
我:「……」
科研天才的精神状态就是这么不稳定。
16
那天之后,我和顾维宁正式在一起了。
当然,刚开始我还有点不适应。
毕竟在外面人面前,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生人勿近的样子。
路过高数教室,有学妹红着脸问他题,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淡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
「这个知识点建议先看教材第三章定义。」
一转头给我发微信:
【宝宝,中午吃什么?】
【想牵手,想亲亲。】
【但是这里人好多,你会不会害羞?】
我看着屏幕,又看着三米外那张冷淡疏离的脸,差点当场精神分裂。
好消息:我不是唯一的两面派。
坏消息:我男朋友比我还会装。
后来我发现,顾维宁的两面派程度远超我的想象。
白天,他是实验室里一丝不苟的顾师兄。
跑数据、写代码、改论文,连咖啡都喝不加糖的冰美式。
晚上,他是手机里一秒十条消息的 Wesley。
【宝宝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我今天路过甜品店,看到一个小熊蛋糕,觉得长得很像你。】
【不是说你像小熊。】
【是说可爱。】
【等等,小熊也很可爱。】
【宝宝你别不理我。】
有一次,我去实验室找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他冷着脸训师弟:
「这个错误上周已经犯过一次了。」
师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下一秒,我手机震了。
【宝宝,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可是师弟真的把服务器又搞崩了。】
【没有吓到你吧。】
【小狗委屈.jpg】
我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那个神色冷淡、气场两米八的顾师兄。
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小狗委屈」。
师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他严肃冷酷的顾师兄,背地里的精神体是萨摩耶。
17
后来生日那天,顾维宁重新约了那家西餐厅。
还是 A6 桌。
还是浅粉色花束和小蛋糕。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电话,没有威胁。
只有顾维宁坐在我对面,认真得像在做论文汇报。
他把那只黑色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
「上次被打断了。」
「现在可以重新送吗?」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银色星星躺在黑色绒布里,像一粒被夜色托住的光。
我低头看了很久,忽然问:「为什么是星星?」
顾维宁看着我。
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眼镜边缘,柔和了他平时过分冷淡的轮廓。
「因为你说你不喜欢天黑。」
他说。
「但天黑以后,也可以有星星。」
我鼻尖一酸。
偏偏嘴比眼泪更快:「顾维宁,你现在这句话,土到可以拿去投稿恋爱土味语录。」
他耳尖慢慢红了。
「那你喜欢吗?」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用再分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白天那个爱笑的南溪是我。
晚上那个冷硬的 Nancy 也是我。
会害怕的是我。
会嘴硬的是我。
会心动、会期待、会想要被拥抱的,也是我。
而顾维宁喜欢的,不是哪一张面具。
是完整的我。
于是我伸手,把项链递给他。
「喜欢。」
他眼睛很轻地亮了一下。
我转过身,示意他帮我戴上。
冰凉的链子贴上锁骨。
他的指尖从我后颈轻轻擦过,动作克制得要命,呼吸却明显乱了一拍。
我忍不住想笑。
「顾维宁。」
「嗯?」
「戴个项链而已,你紧张什么?」
他没有回答,气息停在我身后,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微乱的呼吸,和自己忽然失控的心跳。
下一秒,他低下头。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我的后颈。
像一片雪落下来。
又像一颗星星,轻轻烫了一下。
我闭上眼。
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听见餐厅里低回的音乐、人群模糊的谈笑,还有自己一下比一下清晰的心跳声。
原来天黑以后,也可以不是防备。
也可以是星星、花束、蛋糕。
和一个人小心翼翼落下来的吻。
【番外·顾维宁视角】
01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问题,是在我开始吃自己的醋以后。
准确来说,是顾维宁吃 Wesley 的醋。
这件事听上去很荒谬。
但搞学术的人,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太稳定。
所有人都以为我天生性格冷淡。
其实不是。
第一次做高数助教时,因为不够有威严,课间总有人拿着题过来,问着问着就拐到:
「学长,可以加个微信吗?」
后来我学会了面无表情,学会了把所有答案控制在三句话以内,也学会了隔着无框眼镜,用看待智障的眼神看人。
很有效。
实验室的师弟不敢摸鱼,选课的学妹不敢表白,连导师看见我都默认我情绪稳定、抗压能力强。
代价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冷静、理智、无趣。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有一天凌晨两点,实验室服务器第三次崩溃,我盯着满屏报错,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但翻遍通讯录,又不知道能找谁。
导师会问论文进度。
师弟会问解决方案。
父母会问博士申请。
最后,我点开了一个匿名社交软件。
系统随机给我匹配了一个人。
她的名字叫 Nancy。
02
起初,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情绪出口。
现实里端得太久,网上就容易放飞得比较彻底。
白天的顾维宁惜字如金。
晚上的 Wesley 一秒钟能发十条消息。
【我今天喝了一杯冰美式。】
【好苦。】
【我的人生也好苦。】
【需要一个亲亲才能好。】
【小狗躺平.jpg】
Nancy 回:【建议直接往咖啡里加头孢,彻底解决人生的苦。】
她从不主动打听我现实生活中的一切。
甚至从不要求我及时回复。
我忙实验,十几个小时没上线,她也不会问我去哪了。
但她记得我随口提过的项目节点,记得我哪天组会,记得我跑了三天的数据有没有结果。
却从不把这种在意表现得太明显。
像一只把尾巴藏得很好的猫。
我觉得她挺有意思。
03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喜欢她,是在一次组会以后。
那天,导师当众否定了我做了半个月的方案。
我像往常一样把情绪压下去,重新梳理问题、记录修改意见,甚至在散会后留下来安慰师弟。
好像那个半个月只睡了四五个小时、最后却被一句话全盘否定的人,不是我。
回到工位,我习惯性点开 Nancy 的对话框。
手指在表情包里划了半天,却一张都不想发。
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 Wesley 也不是完全自由的。
现实里的顾维宁要永远冷静、可靠,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网络上的 Wesley 则要活泼、热情,随时能逗她开心。
我只是从一副面具,换到了另一副面具里。
可我怕我一旦安静下来,Nancy 就会觉得我无趣。
但那晚,她主动先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没有表情包?】
我回:【没什么。】
她说:【哦。】
按照她平时的性格,这个字出现,基本等于聊天结束。
可过了一分钟,对话框又亮了。
【刚才在楼下看见一只猫和垃圾桶打架。】
【猫赢了。】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橘猫威风凛凛地踩在翻倒的垃圾桶上。
【看起来比你精神。】
我盯着照片,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忽然打了一句:【方案被否了,半个月白干。】
Nancy 回:【那确实挺惨。】
很符合她一贯的安慰水平。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
【不过也不算全白干。】
【至少证明这条路走不通。】
【这是不是你们搞学术的人最爱说的话?】
【虽然听起来很装,但应该是真的。】
我靠进椅背,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郁气,莫名散了一点。
第二天,我重新调整参数,意外发现原方案里有一部分数据还能用。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汇报导师。
而是拿起手机告诉她。
她回:【小狗放烟花.jpg】
我盯着那张明显从我这里保存过去的表情包,笑了很久。
也是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实验顺利时,我想第一个告诉她。
实验失败时,我也会下意识打开她的对话框。
看见好笑的东西会想起她,忙完一天会想找她,连半夜吃到一碗难吃的泡面,都要拍照让她一起批判。
喜欢并不是那天突然发生的。
只是到了那天,我才发现,她早就一点点挤进了我的生活。
原本只用来逃离现实的软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我每天最想回去的地方。
因为她在那里。
04
认识她第三个月,我越来越想见她。
也就是那时,我接下了那份补课兼职。
因为那天上午,我刚好看中一条项链,想送给她。
第一次补课,「林淼淼」就试图往我怀里摔。
我把她推回座位,第一反应是庆幸。
还好没碰到。
不然晚上不好向 Nancy 交代。
可到了傍晚,「林淼淼」忽然变了。
她合上笔盖,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
「学长,今天到此为止。」
那副冷淡又不耐烦的神情,莫名熟悉。
尤其像我发完十张表情包后, Nancy 回我「你很吵」时的样子。
我没多想,坐远以后拿出手机向 Nancy 抱怨:
【今天遇到一个很难缠的客户。】
【不仅笨,还总想占我便宜!】
她回:【那你不干净了。】
我盯着她这句话, 硬是看出了一点醋意,没忍住笑了。
再抬头时,三个座位外的林淼淼正眯眼看我。
神情和手机那头的人,微妙地重合了一瞬。
但这个念头实在离谱。
一个白天恨不得坐进我怀里,一个晚上嫌我发三个感叹号都吵。
怎么都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05
直到在院办碰到「林淼淼」。
我低头核对资料,资料上的名字是南溪。
她的成绩专业排名第一,拟录取 A 大。
我抬起头, 看着那个在门口僵住的人。
她心虚了不到十秒,就突然破罐子破摔。
「林淼淼的身份只是恰好顺水推舟, 我其实是……在追你。」
这么直白, 我有点措手不及。
但我有 Nancy。
哪怕还没正式确认关系,我也不可能接受另一个人的告白。
所以我几乎没有犹豫。
「不好意思, 我不喜欢你。」
就在这时,我突然福至心灵。
那些曾被我注意到又压下去的细节,忽然全涌了上来。
我试探着念了一句:
「南溪……Nancy?」
她的表情突然像一只被揪住了后颈皮的猫。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句拒绝,好像说早了。
06
那段时间,我以顾维宁的身份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甚至在她教室门口, 问她那句「追我」还在不在有效期。
还没等到她的回答, 她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看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用顾维宁的微信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 我切到 Wesley 的账号,像平时一样发了一串小狗表情包。
她回了。
还把她最狼狈、最恐惧的那些事情, 全都告诉了 Wesley。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嫉妒。
她不肯告诉顾维宁。
却愿意相信 Wesley。
理智告诉我,我们是同一个人。
可情绪不讲逻辑。
顾维宁站在她几米外,连一句「怎么了」都得不到。
第二次吃自己的醋, 是她明确拒绝顾维宁的时候。
她说:
【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而且马上就要网恋奔现。】
【我那未曾谋面的男朋友特别粘人,醋劲也大。】
【为了不让他误会,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吧。】
从逻辑上说, 我应该高兴。
她亲口承认喜欢 Wesley。
可我盯着那几行字,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下一句是:
【其实学长,我觉得你挺装的。】
07
我切换到 Wesley 的账号。
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突然觉得屏幕里那只摇尾巴的萨摩耶格外碍眼。
凭什么他能被喜欢, 顾维宁不行?
然后我冷静了两秒。
发现骂的还是自己。
偏偏情敌无法退出竞争。
于是我试探着问:【如果现实里的我,既无趣,又很装,你还会要我吗?】
她回:【装怎么了?只要是你,装成冰箱我也要。】
我只觉得更酸了。
我最终还是没忍住, 把见面日期提前了。
准备见面穿搭时, 导购问我想要什么风格。
我说:「活泼一点。」
导购看了我一眼,给我拿了一件死亡芭比粉。
我沉默两秒。
「也不用这么活泼。」
最后选了件很浅的粉色。
像 Wesley,又不至于完全不像顾维宁。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没那么忐忑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去拆穿她。
我是去把完整的自己,交给她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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