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蕊 – 神子的泥鳅
我与寄住府中的表二公子情投意合,夫人做主将我许给了他。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
二少爷方入墨拦在我面前,冷冷打量我:
「有些人心气太高,也不瞧瞧自己站的是什么地方,配不配得上。」
我气得心口发紧。
我虽在府里做工,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嫁与表公子,如何配不上?
我梗着脖子道:
「我生得貌美,又懂得持家,我瞧着,与二公子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方入墨脸登时红了,颤着手指我:「你…好不知羞!」
后来夫人让我送点心去他院里。
他冷笑:「以为打探了我的喜好,就能哄我松口?想都别想。」
我:「公子松不松口不重要,我喜欢就行。」
他呛得直咳,脸涨得通红。
再后来,我与表二公子拜堂成亲。
锣鼓喧天里,方入墨追到门前,气喘吁吁地拽住我的红袖:
「你不是说…与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1
夫人单独叫我前去正厅回话,我便猜了大概。
只以为是我跟薛景昭的事被人知道。
却没想到夫人张口就问,「梅蕊,你觉得入墨如何?」
「我若让你做他房中人,可愿意?」
我脸色霎时一白。
噗通跪地。
我在府里埋头攒月钱,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把爹娘接进京城来享福。
而非在方入墨身边。
当一辈子被吆五喝六的奴仆的。
就算真要说亲,那也不是他……
「夫人,二少爷真心待奴婢,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
「况且……奴婢心中所属一直都是表二公子薛景昭。」
闻言,夫人面容一怔,眼带狐疑,「你喜欢的人是景昭?不是入墨?」
许是觉得我是心有顾忌不敢承认,夫人面上扬起和蔼的笑,柔声道:
「树大招风,候府三代袭爵不需攀附谁家,你若真心,墨儿也恰有情意,我这个做母亲的,倒乐意成全。」
可现在并非夫人点不点头答应的事。
而是……而是!
我:「定是外头乱传的人说岔了,我……我心仪的一直都是表二公子薛景昭。」
薛景昭是夫人表侄。
此次进京赶考的举子,家中排第二,眼下正寄居府中。
饶是我几次更正。
夫人眼中仍是不信:「景昭那孩子自然是好的,不过…你当真对墨儿无意?」
侯府二公子性情虽张扬不羁,待府中下人却极宽厚,尤其护着自己院里的丫头。
而我恰恰是他院里唯一一个。
按常理。
如此荣宠定会生出些许非分之想。
我低了低眼帘,摇头:「当真不喜欢。」
「那便罢了。」夫人倒也爽快,转瞬便打起我跟薛景昭的主意:「你既喜欢景昭,那他可也心悦你?」
我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夫人这性子当真是……
爽利得很。
大约是怕再闹出乌龙,她索性命人将薛景昭唤了过来。
当面问清我俩确实情投意合后,大袖一挥,直接将我许给了表二公子。
也就是那位寄宿府中的举子,薛景昭。
2
婚姻大事,绕不开爹娘那关,夫人顶多算个媒人,具体婚嫁还需爹娘点头才行。
我回到小院耳房,拿出信纸提笔,写上夫人意欲为我说亲。
信写到一半,我顿了顿。
这桩亲事若成,爹娘往后便再不用在乡下苦捱了。
重新提笔,还未写明对方名讳——
院门嘭得一声被踹开。
方入墨火急火燎闯进来,见着我脸色就沉了,目光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好似抓住了什么铁证。
「梅蕊,平日我待你也不差,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
「我拿你当妹妹疼,没成想你竟是个一心想攀高枝的!」
「你想嫁人,大可和我说,我认识的管事多的是,哪个不能与你匹配?」
「你为何非要……非要盯着不属于你的?还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气得夺过信纸,撕了个粉碎。
还嫌不够,讥讽着说:「看在你是我院里丫头的份上,劝你一句,心气太高不是好事。」
「先瞧瞧自己站的是什么地方,配不配得上。」
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夫人把我许给薛景昭的事,他知道了?
不然何至于气成这样?
当初薛景昭才进府,他比谁都欢喜,隔三差五带到我面前显摆:
「梅蕊,这位便是我的表兄,你见过的。能文能武,虽不如我英俊,却也算得上相貌堂堂。」
「表兄未来必定夺魁,如此人才,将来定是要娶高门贵女,就是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姐。」
心心念念的高门贵女突然变成我。
他能高兴才怪。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该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我身份配不上他这种侯府嫡子我认,可薛景昭眼下不过是个寄居赶考的举子。
凭什么配不上?
就算以后高中……那也是以后的事,用不着他来替我操心!
一股火气窜上来。
我梗着脖子怼了回去:「我模样貌美,又懂得持家赚钱,我瞧着,与二公子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方入墨表情一僵。
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他颤着手指我:
「你……好不知羞!」
我叉着腰,「反正将来也是要做夫妻的,几句话有什么好羞的!」
方入墨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
「我若不松口,我看谁敢按头强逼!」
我眉头一皱,慢慢察觉出不对味。
我同薛景昭成婚,他一个表弟松不松口的有何干系?
又不是他娶媳妇。
张口要问,旁边小厮突然凑上来提醒:「公子,柯小姐还等着您拿东西给她瞧呢。」
「对对对。」
离开前,方入墨狠狠瞪我一眼,放着狠话,「这桩婚我是不会同意的,你别痴心妄想!」
3
方才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冷静下来,才觉出不对。
夫人答应过我,会将我跟表二公子的事瞒下,待我爹娘点了头再行筹备。
免得二老不答应,坏了名声。
那方入墨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正纳闷,转过回廊就撞见别院的丫鬟,她们笑着同我道喜:
「梅蕊,还是你命好,被调进二少爷院里享福就算了,如今夫人还把你许给了二少爷,真是天大的福气。」
我一愣,顿时明白。
难怪方入墨方才火气那般大。
夫人许婚的事传了出去,却没说最后许给了谁,府里都以为许的是方入墨。
怪不得他急成那样。
方入墨待院里的人是好,可他在外最是重面,如何能接受自己妻子曾是府中奴仆。
在他眼里,丫鬟就是丫鬟,端茶递水使得,闲来逗趣使得。
真要抬成二少奶奶?
他自己心里那关就过不去。
4
我并非入府就在方入墨院里伺候。
初到侯府时,我被分在后院修剪花枝。
因着是新来的,手脚也不够麻利,总叫人欺负。
入府早的丫鬟们见我模样生得好,便故意淋湿我的衣裳、弄坏我的头饰,日子久了,人人都觉得我人善可欺。
那日侯府办宴,后院管事趁四下无人,对我伸了手。
我那时性子软,脑子除了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更别说反抗叫人。
眼见事态即将失控…
闲逛到此处的方入墨宛如天神降临,一拳砸在那管事脑门上,将他从我身边扯开。
他转头瞪我,眼里的火气比我还大:
「你是傻的吗?怕成这样为何不还手?平白叫这畜生占了便宜去!」
说着,又狠狠在管事下三路补了一脚。
管事疼得诶呦直叫,嘴里还不老实:
「二少爷您误会了,我跟这丫头是两情相悦,情难自已……」
简直是放屁。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方入墨瞥了我一眼,满脸嫌弃:「你,心悦他这样的倭瓜?」
管事抢着点头:
「是是是,少爷,她就是心悦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
方入墨一脚又踹过去,管事终于闭了嘴。
他回头看我,语气缓了些:「你尽管说实话,若他对你不轨,我必然为你主持公道。」
自打离家后,还没人这般护过我。
我心里一暖,也终于鼓起勇气:
「他躲在这儿突然对我动手,还想用强,我同他根本不熟!」
方入墨听完,唇角微微勾着,眼里闪过认同和赞许:
「这样才对嘛!不喜便要说出来。」
方入墨把事闹大。
顾及我名声,并未言明管事想对我不轨。
而是直接把管事赶出府去,当月月银还被扣下给我做补偿。
方入墨说我是个傻的,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
担心府里那些坏心眼把我骨头吃空,直接把我调到他院里,还同我说:
「我院里没有别的丫头,那几个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拧断他们的骨头!」
我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我成了方入墨院里唯一的丫头。
他性子虽顽劣不拘,成日跟外头那些不务正业的公子哥们混在一处。
可得了什么好的,总不忘分我一份。
瞧我手腕空空,便挑空出去一趟。
回来时怀里揣了不少锦盒,打开看里头并排躺着好几副镯子。
银的、玉的、镶螺钿的,什么花样都有。
他笑着让我全部拿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就都买了,不能别人院里的丫头花枝招展,你却啥也没有。」
他的好,像乌云里漏下来的光。
旁人都淋着雨,唯独我头顶是亮的。
时日一久,我被他惯得越发胆大无礼。
也渐渐察觉,自己的心竟不知何时落到了他身上。
5
只是这份心还未说出口,便被我紧急收了回去。
方入墨待我好,可待尚书府柯家三小姐更好。
柯柔同旁的世家贵女不同。
她不拘高阁,而是跟在方入墨等公子身后招猫逗狗,打成一片。
偏又不是没才学的草包。
诵得出不少雅词典句,就连夫人都夸她有灵气。
那日夫人有事吩咐,让我去酒楼叫二少爷回府。
我正发着烧,头昏脑涨,却也匆匆赶了过去。
到地方便见一行人围在酒楼后院的湖庭边。
柯柔倚着栏杆,眼泪啪嗒啪嗒往湖里掉,声音又娇又可怜:
「那簪子是我娘亲送我的,它若没了,我也不活了。」
冬日寒凉,在场的都是家世显赫的公子哥,谁也不愿下水。
加之酒楼正忙,空不出人手帮忙打捞。
柯柔哭得更凶了。
她转首瞧见我,眼睛登时一亮:
「这是你们谁家的丫鬟?让她下去替我捞起来不就好了。」
深冬的天,湖面结着薄冰。
光是在外头站着都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领子里,更别说下水。
何况我还烧得浑身发烫。
方入墨平日把我惯得无法无天,这会儿我自然是理直气壮,往后退了半步,直言拒绝:
「我不要。」
柯柔眼睛霎时红了一圈,「你是谁家的婢女,好生不知礼数,主子还没发话,自己倒是决定上了。」
我自信的以为方入墨会替我说话。
却不想他却因此皱了眉,不满地看向我。
「梅蕊,这里没有别的下人,你下去捞一趟吧。」
我一愣,张了张嘴,嗓子发哑:
「二少爷,我在发烧,还不会……」
他抢过话,不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柯柔的簪子是她亡母遗物,要紧得很。」
「你下去快些捞上来,回来我准你歇三天,月钱也给你翻倍,好不好。」
他语气是哄的。
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柯柔在旁边娇声催促:「原来是阿墨家的丫鬟,那快些吧,一会儿簪子沉了底可就没法子了。」
方入墨见我没动,眉头拧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
「梅蕊,别在这时候使性子,你看别家丫鬟,哪个不是主子叫往东就往东、叫往西就往西?你倒好,还养出脾气来了?」
我咬唇争辩,「可我……」
「柔柔是尚书府的小姐,你跟她比什么?她掉根簪子是大事,你不过是下水捞一趟,又能少块肉?」
我站在风口里,脑袋烧得发痴。
有些事却比平日看得更清楚。
他那日从管事手里救下我,是真心的,平日里待我的好,也是真心的。
可那又如何?
在他心里,我自始至终只是个丫鬟。
疼我也好,护我也罢,不过都是他随手逗弄一下的事。
到了真正选择的时候,还不是第一个被抛弃出去。
丫鬟和小姐。
谁更重要还用想么?
不过说到底,他于我有恩,我得偿还。
垂下眼,我往湖边走,不再看他:
「……好,我去捞。」
6
我重新写了信,叫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
信才交到门房手里,夫人院里就来人传话,说熬了甜羹,让我给方入墨送碗去。
我心知方入墨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不该跟他继续纠缠。
可又能怎么办?
他院里统共就我一个丫鬟,我不去,总不能叫他自己去灶上舀吧?
一踏进屋,方入墨的目光就落了过来。
他看看我手里的碗,又看看我,眉毛一挑:
「怎么,以为打探了我的喜好,就能哄我点头松口?门都没有。」
我被这话一激,话不过脑子就往外蹦:
「二公子松不松口的不打紧,我喜欢就行。」
话音刚落,方入墨猛地呛了一口,咳得天昏地暗,耳根到脖子红了个透。
一双眼瞪着我,好似我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完,肯定又叫他误会了。
我张口想解释,可转念一想。
解释什么?
说我要嫁的其实是你表兄?
这要让他知道,以他好面的品性,会允许我嫁给他表兄为妻?
叫他平白多个做丫鬟的表嫂?
算了。
左右只要我不继续接茬,兴许过两天他就忘了。
我正想着,方入墨目光却忽然沉下。
他盯着我手腕,眉头紧蹙:「梅蕊,我送你的镯子呢?」
我把袖子往下拢了拢,隔开他视线。
「少爷送的物件太过贵重,我怕磕碰坏,就收起来了。」
其实是那日下水捞簪子时,掉了一只后,其他的就都被我送回他小库了。
私下他送我的那些吃食也被折成银钱,一并归入小库。
他这一年多陆陆续续塞给我的东西,零零总总加在一块,竟不过五两银子。
五两。
连他赠予柯小姐的一盘点心碎碎都买不起。
当真是……
好大的笑话。
方入墨盯着我手腕出神,不知想到什么,脸越来越红,最后别开脸说:
「那些东西既已赠了你,那就是你的,磕碰坏了,往后再送你些新的就是。」
「往后既是我妻,总不能叫你太寒酸。」
他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7
盛甜羹时,我特意给薛景昭多留了一碗。
应付完方入墨,我转道去了薛景昭暂住的西院。
说来我同他相识,也是阴差阳错。
那日下水捞簪子,我本就烧得头重脚轻,又不会水,刚摸到簪子边,人就栽了进去。
岸边乱成一片,却没一个人下水。
区区一个丫鬟,不值得他们湿了衣裳。
在我以为要命丧于此时,我被人一把捞起,那人臂力极大,托着我往岸边游。
我迷迷糊糊睁眼,只瞧见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上了岸,我咳得天昏地暗。
方入墨并未认出薛景昭,见我跟一陌生男子肌肤相贴,便皱紧了眉。
他一把将我从薛景昭手里夺过,拽进怀里,问我:「你不会水为什么不早说?」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全是冰水的腥味。
早说?
我想说的。
是他不给我机会说。
他转头对薛景昭拱手:「谢过兄台,今日你救了我院里的丫鬟,改日定当重金答谢。」
说罢便要带我离开。
薛景昭却伸手拦住去路,目光越过方入墨,落在找回簪子的柯柔身上:
「这位姑娘,她替你捞簪子,险些把命搭进去,你连句谢都没有,她的命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值钱?」
柯柔嘟嘴娇嗔:
「她不过一个丫鬟,拿主子银钱,办主子吩咐的事,不是应当的吗?」
「按大承律,致人落水险死,不问主仆,以伤人论。」薛景昭嗓音沉稳,补充:「轻者杖四十,重者徙千里。
「柯姑娘要不要去京兆府走一趟,看看这案子该怎么判?」
柯柔白了脸。
若是闹到公堂,她一个闺阁女子与人对簿,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矮下去。
「是不是故意,堂上自有人断。」薛景昭道。
柯柔咬唇拧着帕子,终是不情不愿哼了一声,转头对向我,声音含糊:「……谢谢,方才……对不住。」
薛景昭清楚这些世家小姐的脾性。
她能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侧身让开路。
柯柔气轰轰地离开。
8
我端着甜羹进了西院。
薛景昭正伏案写着东西,见我踏进门来,当即搁下笔抬身。
他眉眼浸着浅浅温笑,音色清润温和: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夫人让给二公子送羹,我特意多留了一碗,给你尝尝。」
我把瓷碗轻轻搁在案上。
抬眼随口问道,「在写什么?」
「家书。」
他目光静静落于我面上,温柔缱绻。
而后从袖里取出一方精致锦盒递到我眼前,「昨日上街,顺路挑了样小东西,你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锦盒里静静卧着一枚通透莹润的白玉镯。
跟在方入墨身边,我见过不少珍器好物。
这玉镯质地温润,一看就是珍藏的传家物件,是只赠予至亲至爱之物。
我推辞:
「这镯子太过贵重,我爹娘尚未回信,婚事未定,万万不敢收下这般厚礼。」
薛景昭自顾自取过锦盒中的玉镯。
又托过我手腕。
动作温柔妥帖,语气坦荡又坚定:
「我知晓需得等你爹娘应允,婚嫁礼数分毫不会缺。但于我心中,早已认定是你。」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这不是聘礼,只是我提前送你的贴身信物。」
我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心头微乱。
房门却在此时被人推开。
「表兄,我……」
方入墨话语猛地顿住,他立在门口,视线死死钉在薛景昭托住我的手腕上。
神色沉郁晦暗。
「……孤男寡女,你们在做什么?」
9
我眉心一跳,脱口便想承认我跟薛景昭的关系。
薛景昭却先一步松开我手。
神色从容:
「前日外出闲逛,见这支玉镯质地温润,想起你院里这丫头手上并无饰物,有些寡淡,便买下打算日后让你赠她。」
「今日恰巧遇上,便顺道转交了。」
他言语坦诚,目光澄澈,毫无半分旖旎。
转而看向方入墨:
「阿墨,女子名节最是贵重。」
「方才是我思虑不周,贸然将物件递过去,你瞧见也好,免得误会。若往后府中因此生出流言,还望你能秉公一言,保全她的清白。」
一席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明着讲给方入墨听,实则句句都在宽慰我。
他知我爹娘尚未回信,怕许婚之事走漏,若二老不允,平白损毁我清誉。
可他不知。
因方入墨勒令警告,府里不敢明面谈论我许婚之事。
可私底下早已传遍夫人将我许给方入墨的误会。
人人笑我麻雀攀高枝。
唯有薛景昭替我想着退路。
他说着,将镯子递到我面前:「戴上吧,横竖是给你家二少爷长脸。」
我垂眼接过:「……谢表二公子。」
方入墨站在门口,目光在我和薛景昭之间来回扫。
方才冲进来时那股火气,这会儿被表兄一番话说得慢慢降了下去。
语气虽硬,却比方才缓了不少:
「我院里的人,要送什么我自己会送,不劳表兄费心。」
薛景昭微微一笑:「你整日在外头野,哪顾得上这些细处。舅母把你院里的事托了我几分,我替你照看着,也是应当。」
方入墨被他堵得没话说。
转头对我道:「梅蕊,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薛景昭抬头看我。
目露担忧。
我微微摇头,跟了出去。
走到僻静回廊,方入墨忽然转身,盯着我眼睛:「表兄方才送你的镯子,你可知是什么?」
我垂下眼帘,摇头:
「表二公子说是随手买的。」
「随手买的?」方入墨嗤了一声,「那是外祖家传媳的东西,祖母临终前交到表兄母亲手中,我亲眼见过。」
我心头一跳。
他认得。
那他是不是已经猜到……?
我:「二少爷,表二公子说那是随手买的,定然不会骗人,兴许……是二少爷看岔了?」
「我看岔了?」
他被我的话气笑,「当年我随母亲去外祖家,外祖母日日戴着那镯子,上头的纹路我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我抿紧唇瓣。
不再言语。
方入墨却话锋一转,「行了,我也不是怪你。表兄定是听了外头那些传言,才会将此物给你。」
「不过你也别以为表兄认了你,便能安稳入室,我可不认。」
话到末尾,他先别开脸。
月光底下,他耳根那抹红异常扎眼,声音也跟着轻了半截:「至于镯子……表兄既给了你,你便好生戴着。」
我站在原地。
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
10
爹娘的回信是次月送来的。
信上说,他们启程进京前特意绕道眠州,将薛景昭的家世人品打探了个清楚。
薛家门风清正,景昭本人也无甚劣迹,二老这才放心写了回信,应下这门亲事。
信中附了几十两银票,爹娘让我先行置办嫁妆体己。
得了爹娘确信。
我当即去寻夫人请辞。
打算在进京前先搬出去,赁个小院住下,等他们到了便同住,安心待嫁。
夫人知我用意,点头应允:「到底是姑娘家,该避的嫌还是要避的,回头我让管事替你寻个妥当的院子。」
我谢过夫人,回到院里收拾东西。
包袱还没系好,院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方入墨火急火燎闯进来。
身后跟着的小厮跑得气喘如牛,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少爷……梅蕊只是请辞而已,又不是往后见不着了,您费得着丢下柯小姐跑回来吗?」
小厮话刚说完,一抬头见我正盯着他,讪讪摸了摸鼻子。
方入墨额间发丝被风吹乱。
他盯着我手边的包袱,呼吸还没喘匀:「你要走?」
我点头:「爹娘同意了我跟二公子的婚事,我先搬出去与他们同住,待成了亲再与二公子同住。」
话刚落,他眼底那股来不及收的慌乱骤然散了大半。
「原是如此。」
他舒了口气,随即转头踢了小厮一脚,「叫你乱传话,尽让人误会!怎么不早说只是搬出去住?」
他骂完小厮,又转过眼看我。
目光在我包袱上停了一瞬:「……没把不该带的东西带走吧?」
我心头一堵,火气蹭地蹿上来。
他这话什么意思?
拿我当什么人了?
偷东西的贼?
我一口气没压住,直接把包袱摊开,露出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与书信:「二少爷既如此不放心,那便好生看看,我包袱里有没有那不该拿的东西。」
方入墨被我这一呛,愣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眼包袱里的物件,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时日他陆陆续续塞给我的首饰钗环,一样都不在里头。
他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问「你怎么没带那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带也无事,反正最后都是要回来的。」
他说完偏过头,耳根在我瞧不见的角落又红了。
11
从薛府搬出来的第二天,爹娘便到了京城。
我早早出门去接,没成想,半路竟撞见了薛景昭。
他穿得素净。
可那份气度,藏也藏不住。
见了我,他笑着同我解释:「我算着日子,岳父岳母这两日也该到了,便过来看看。」
我留意到他话里的字眼:
「你这两日都有来?」
薛景昭没直接答,只温声道:「你忙着搬家添置东西,我怕你万一没接到人,心里不好受,就多盯着些。」
我心头一软。
转眼见到爹娘,几年不见,他们比我记忆里老了许多。
当年他们倾尽积蓄,把我塞进侯府,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攒够银子,嫁个好人家,便把爹娘接进京城享福。
如今算是做到了一半。
爹娘一路风尘,衣服上沾满灰土。
薛景昭自小长在世家,却一点也不讲究这些,伸手便要接过二老肩上的包袱。
爹吓了一跳,赶紧往后一让:「使不得使不得,莫要脏了公子衣裳。」
瞧见爹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鼻子猛地一酸。
刚被调进方入墨院里那会儿,我身上还穿着整日被泼湿、沤出味道的衣裳。
方入墨顺着气味寻过来。
发现是我,当即皱眉,眼里尽是嫌恶之色。
那时的我窘迫极了。
我伸手想去帮娘接包袱,旁边却伸来一只手,轻轻将包袱接了过去。
我惊讶侧头。
薛景昭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说得云淡风轻:
「衣裳穿在身上,本就是遮体挡灰的,哪里拿不得。」
是了。
薛景昭是薛景昭。
方入墨是方入墨。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12
爹娘虽已给了我置办嫁妆的钱,却总觉得不够。
非要再给我添一副压得住场面的首饰。
我知爹娘性子倔。
定下决定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也就由着二老去了。
谁知刚过晌,隔壁婶子火急火燎地跑进小院,大呼不好了:
「梅姑娘,你爹娘跟京中那群纨绔对上了,你快些去看看吧,那帮人向来不讲理,去晚了怕是要挨打的!」
我脸顿时一白。
从邻居口中得知,爹娘欲为我挑选首饰,于是就去了城中有名的铺子,瞧中一支金簪,刚付了银钱,便被突然出现的柯柔瞧上。
「这支簪子我瞧上了,你们换别的吧。」
爹娘不肯,欲跟对方讲道理,「姑娘,这簪子是买来给我姑娘出嫁的添妆,况且这银钱也已经付过。」
柯柔粗扫一眼爹娘穿着,捂着口鼻直往后退:「天呐,聚宝阁什么时候连乞丐都让进了,你说已经付过银钱,那钱该不会是从哪偷来的吧?」
爹娘一辈子老实本分。
如何扛得住被人如此冤枉,上前便要理论。
一直陪在柯柔身侧的方入墨见状,径直上前挡在我爹身前,居高临下,语气蛮横:「怎么,想动手?」
他们一行人各自带着奴仆,人多势众。
柯柔拿了金簪就要走,我爹急了,伸手要抢,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等我赶到时。
爹娘已经被方入墨的人按住,脸上、身上都是伤。
早上出门还齐整的衣裳,此刻印满了脚印。
柯柔不知去了何处。
方入墨看见我,眼睛骤然一亮,又很快压下,「梅蕊,你想找我大可去府里寻,没必要当街……」
不待他说完。
我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方入墨怔住了。
我错身绕开他,推开那几个拘着我爹娘的奴仆,伸手去扶爹娘,「爹娘,你们没事吧?」
我拼命攒钱、拼命往上爬。
是为了让爹娘进京来享福的,不是让他们来被人当街作践的!
方入墨听见我对二老的称呼也是一愣。
眼里浮现茫然,「梅蕊……你、你刚才叫他们什么?」
我回过头,直直看他,「二少爷,你方才为难的一直都是我爹娘,你瞧不上我,我认,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爹娘?」
「就因为柯柔?」
方入墨一时语噎。
眼见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面上一阵羞窘,「他们是你爹娘又如何,是他们硬要跟柔柔争抢,我才会误会,若他们早先说清楚,我怎么会……」
「够了!」
「我早就受够你了,方入墨!」
方入墨也因我的话染上火气,「好啊,梅蕊,当初如果不是我,如今你还不知在哪里默默落泪。」
「如今母亲把你许给我,倒是让你觉得有资格来说教我了?你还没入我方府的门呢!」
这话叫爹娘双双一愣,皆看向我,「小蕊,同你议亲的不是薛……」
「对,就是我!」
方入墨抢过我爹的话,语气里带着赌气:「不过如今我不愿了,谁愿娶谁娶!」
方入墨抛下狠话,带着一行奴仆离开。
爹娘站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我身上,等我开口。
我轻轻吐了口气。
「先回家吧。」我说,「回去我再慢慢跟你们讲。」
13
我把方入墨误会的事,用最简单、最易懂,最直白的话讲给爹娘听。
爹听完,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庆幸:「还好只是误会。」
娘没说话,轻轻握住我手,一下一下拍着,眼底全是心疼:「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
方入墨待我并不算差,只是他给不了我想要的。
而我偏偏是个贪心的人。
薛景昭听说爹娘在街上受了欺负,几乎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神色郑重:「你放心,我不会叫岳父岳母白白受这个委屈。」
说完转身就要走,那架势,像是要直接去找方入墨算账。
我慌忙拉住他,话出口时带着犹豫:
「景昭,我只是个丫鬟,你这样为我、为我爹娘,往后若被人知道了,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薛景昭停下脚步,回过身看我。
他眉目间褪去了往常的温润,只剩下怜惜:
「往后莫要再说这种话,若真有人因此笑话我,那也不是瞧不上你,是瞧不上我。」
「因着瞧不上我,才会冷待你、为难你,若有人只是因你曾是府中丫鬟便看不起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那我便替你去挣一个让人不敢再看不起的品级和地位。」
他说得字字笃定,眼底透着认真。
我认识他这么久。
知道他从不轻易许诺,但凡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做到。
我咬了咬牙,终是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景昭,我信你。」
那晚,薛景昭带我敲开了柯府的大门。
尚书大人听我们说明来意,倒也没护短,当即叫人把柯柔押过来当面向爹娘赔罪。
连那支被抢走的金簪也一并还了回来。
爹娘本就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见人家娇养的大小姐低了头,便也不再追究。
可柯柔面上认错认得诚恳,背过身便去找了方入墨告状。
她挽着方入墨胳膊,语气又软又怨:
「阿墨,你那小丫鬟可真是个不好相与的,如今还没进你薛家的门呢,就敢带着你薛府的人上门逼我道歉,等真进了门,怕不是要踩到你头上去作威作福?」
「不如进门前先给个教训,大婚那日你若不到场,她成不了亲,自然就急了。」
「到时候,她定会主动低头来求你!」
方入墨听完,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反正也只是小惩大诫,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再说,他不去,梅蕊还能让别人娶不成?
谁不知道她是他院里出来的人,哪个敢接这个手?
14
大婚那日,方入墨为赶在众人起身之前悄悄溜出府,天不亮便起了。
他想好了。
今日若新郎不在场,梅蕊独自对着满堂宾客,定会慌了手脚。
等她低了头,往后便知谁才是该顺着的人。
可他刚拐出垂花门,就迎面撞上薛家大哥。
「大、大哥。」
薛家大哥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今日府中大喜,你不参礼,这是要去哪儿?往常胡闹也就罢了,今日可是你表……罢了,随你吧,只要别坏事就成。」
方入墨心头一松,连忙堆出笑:「我没要出去,就四处转转。」
薛家大哥也没再追问,侧身绕过他径直走了。
得了自由,方入墨片刻不留,直奔与柯柔约好的酒楼。
他坐在窗边,起初还颇为得意,觉得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妙极。
可日头越升越高,他心里那股笃定却一寸寸塌了下去。
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越敲越快。
柯柔在旁边劝他:「别急,估计是不想把事闹大,正偷偷派人找你呢。」
方入墨定了定神,也觉得有理。
梅蕊一个丫鬟出身,能攀上他已是天大的福分,难道还真敢另嫁旁人不成?
他正想着,门帘一挑,几个平日里一道厮混的公子哥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瞧见他,张口便要说什么,方入墨见了腾地站起来。
抢在他前头道:「你们是我娘派来找我的吧?梅蕊可认错了?她若不认错,便是你们来请,我也是不会回去的。」
那公子哥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入墨你在说什么胡话?今日薛府成婚的,不是你家那位表兄吗?什么时候成了你了?」
闻言,方入墨脸上神情顿时一僵。
脑袋里突然想起那日他撞见薛景昭给梅蕊戴祖传玉镯的画面。
以及梅蕊时常以二少爷,二公子来分别称呼他跟薛景昭。
他在她嘴里是二少爷。
薛景昭在她嘴里是二公子。
所以——
今日大婚的,根本就不是他和梅蕊。
是薛景昭和梅蕊。
方入墨面色骤然铁青,猛地推开堵在门口的人,拔腿就往薛府冲。
身后那公子哥被他推了个趔趄!
骂骂咧咧地喊了句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15
红烛高燃,满堂喜色。
司仪高呼「夫妻对拜」。
我刚欲俯身,宾客那边忽然炸开一阵喧嚷,隔着盖头我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听见声音。
「梅蕊,你怎能嫁给他?」
是方入墨。
花轿抬进薛府都好几个时辰,他到现在才跑出来拦人。
他是直到此刻才知今日大婚的是我和薛景昭,还是一直装聋作哑,偏挑这时候来搅局?
可无论哪一种,事已至此,他再冲过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心头泛起一阵冷意,循着声源的方向开口,「二少爷,我与景昭公子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嫁?」
「我不嫁他,难道嫁你吗?」
「为何不可?」
方入墨几步上前,竟伸手来拽我手里的红绸,「梅蕊,我不要你低头认错了,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成婚。」
我只觉得荒唐至极。
我要低头认什么错?
认他帮着柯柔欺我爹娘,我找上尚书大人让柯柔道歉的错?
凭什么?!
就因为我曾在他院里端茶递水?
没等我开口,耳边先响起一阵拳肉相击的闷响。
紧跟着是薛景昭异常冷沉的质问,「方入墨,你拿蕊儿当什么了?」
我从没见过薛景昭在人前动怒,更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若今日当真是你跟蕊儿成婚,你可替她想过,她此刻面对的该是什么?
「满堂宾客的议论,婆母的怨憎,下人们背地里的讥笑。
「你一样都没有替她想过。」
方入墨被堵得哑口无言。
因为他心里清楚,薛景昭说的那些,正是他今日原本打算让梅蕊承受的。
高堂之上,薛夫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可不是那种刁难儿媳妇的人,真要恨,也只恨自个儿生了个小孽障。」
方入墨像是抓住了什么,梗着脖子:「可事情不也还没发生么?」
即使隔着盖头,我依然能感觉到方入墨灼灼的目光。
他问我:「你当初亲口说的,你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你当真要为了他,抛下我?」
我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确保方入墨能听清。
「从始至终,我话里那个天造地设的人,都是薛景昭。」
「凭什么?」方入墨不依不饶。
「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因为他不曾嫌弃我做过你的丫鬟,不曾因此看轻我爹娘。
「他珍重我,心疼我,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从不让我带着委屈过夜。」
「也会带着我和家人去讨要公道!」
我停顿一瞬,隔着盖头看向方入墨。
「你呢?你只会在旁人和我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旁人。
「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婢女,婢女就合该听主子的话、咽下主子的气。
「可方入墨,我如今已不是你的丫鬟了。
「我想嫁谁、想跟谁过一辈子,由我自己说了算。」
我攥紧手中的红绸,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你若还顾念半分旧日情分,就请退到一旁去,别耽误我的吉时,也别扰我的婚事。」
方入墨面上惨白,丝毫未察身后缓缓聚集而来的小厮。
直到一双手猛地扣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正堂拖向一旁,他才骤然回神,猛地挣扎起来。
「你们做什么?!谁许你们碰我的?放开!我不许、我不许他们成亲!」
其中一名小厮压低声音:「二少爷,大少爷说了,今日不是你能混账的时候。」
方入墨喉头一梗,还想再喊。
小厮眼疾手快,一团白布塞进他嘴里。
方入墨再也喊不出。
他被人半搀半拖地架到了廊下,离满堂红烛越来越远,也离我越来越远。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司仪清了清嗓子,将方才被打断的唱词又高高扬起:
「夫妻对拜——」
红绸的另一端被轻轻扯了扯。
是薛景昭在无声地安抚我。
我深吸一口气。
俯身,下拜。
16
礼成之后,我便再没见到方入墨。
府中人说自他大闹喜堂后,大少爷就将人丢去了兵营,又在圣上面前求了一纸圣旨,生生将人带去边塞。
不说往后。
就是眼下这几年,他都不会再回来。
夫人让我安心,「入墨那孩子就是个脑子不灵清的,跟他大哥去边塞锻炼一下脑子也不是坏事,免得往后叫人鼓动做出更大的错事。」
成婚没多久,薛景昭应试。
后不出所望,高中状元。
圣上赐了府邸,我跟薛景昭自此从薛府搬了出去。
爹娘也被接了进来。
婚后第三年,我诞下我们第一个孩儿。
方入墨也是那年回来的。
见了我仍会盯着不放,举止言行却不会再像当年那般莽撞。
那日他单独约见我,推给我一木匣,我欲拒绝,他率先道:「这都是当年送你的玉镯饰物,我不知你何时放回小库的,不过既赠了你,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拿着吧。」
我推迟无果,只得收下。
转头将那木匣赠给京都的慈幼堂。
在我三十五岁这年,薛景昭替我求来诰命。
哪怕早已儿女绕膝。
他仍谨记成婚前的承诺。
爱我,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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