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ồn đoạn Tiền thôn – Tứ Tứ Đắc Chí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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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钱村 – 四四得正

999 年冬天,家乡的一起命案,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一个男大学生被害后,遗体在冰冷的山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我曾撕心裂肺地认为,是我害了他。
家乡钱村,那几年因洪水和务工潮,出现许多无依无靠的女人,
被人戏称「盛产寡妇」。
当时我即将从摄影艺术专业毕业,想借毕业实习的机会做点好事:
回乡为这些女人拍形象照,再租下报纸的一个版面把照片和信息登出去,
帮助她们寻找依靠。
99 年,「婚介」这个概念还没有广泛推广,
但我没想到,一个同班同学竟然赞成我的想法,
并先我一步去到钱村寻找拍照对象。
直到不久后他离奇被害,他身上的胶卷,
洗出来的那些毛骨悚然的照片,呈现在我眼前。
我才明白,这个村,这些女人,还有他,在一片祥和的表象之下,
都在经历怎样的罪恶。
1
实习前的班会上,当杨东说要跟我组队一起完成这个实习时。
我知道,他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一直想追我。
没想到组队后,他背着新买的相机,
还有一大盒胶卷,一个人先去了钱村。
他说他先去打头阵,熟悉下情况,
让我赶紧把报社联系好。
半个月后,我终于联系到愿意提供版面的报社,
他也陆续寄回一些拍好的样片,
一切都在顺利地进展着。
但就在我准备动身去找他的头一晚,
却突然联系不上他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赶去火车站,
却在宿舍门口遇到了系里的老师。
他们跟我说,杨东出事了。
早上,当地一个村民在山上一处废弃的砖墙旁,发现了他的尸体。
民警确认他的身份后,马上联系了学校。
民警还说,早上村里陆续有几个女人到派出所反映:
杨东这段时间,借着拍照的机会,对她们实施过侵犯。
老师焦急地问我: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在做什么!」
此刻,我只感觉天旋地转,
嘴里一直地念叨着:
「不可能,不可能……」
一整天,我都在哭着跟老师解释我们在做的事。
我说杨东不是这样的人,事情一定有蹊跷。
我求学校一定要派人到现场了解情况。
学校连夜开会,答应了我的请求。
系里两个老师,两个同班同学,跟我一起到了钱村。
当时,我们只有一个信念:
找到真相,还杨东一个清白。
但接下来的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2
杨东的尸体停放在县人民医院,其余物证在县公安局。
下车后,我们分了两拨,
老师本想让我们几个学生都去公安局,
免得我们看到杨东的样子。
但我执意要去。
冰柜拉开的一瞬间,我们都惊呆了。
他从脸到脚,四处的皮肤都咧开着恐怖的血口,
没有一处完好。
两个老师捂着嘴巴一边干呕,眼泪一边哗哗往下流。
而我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嚎嚎大哭。
法医在一旁说:
「他是被人用砖头砸死的,致命伤在头部。」
见我们一直哭,他又补上一句:
「哎,一个大学生,非要搞这种不要脸的事……」
「你闭嘴!」我抬头瞪着他:
「不准你污蔑他!」
「污蔑?」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你问问派出所,我这是污蔑吗?」
旁边的老师对我摇了摇头。
从医院出来后,
我始终无法把那具可怕的身体与杨东联系在一起。
三年多的大学时光,他像一个善意的幽灵,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杨东!
我的内心在震耳欲聋地呼喊。
你能听到吗,
这段时间,你还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3
从老师口中得知,杨东父亲走得早,母亲也改嫁了,不与他来往。
如果联系不上他母亲,那他的后事,只能由学校安排。
从医院出来,我和老师打车直奔公安局。
见过杨东的惨状后,我们更急于解开心头的疑云。
但来到公安局后,我们却看到两个同学呆坐着,脸上满是无奈。
他们递给我们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照片。
「民警在现场杨东衣物里找到一卷胶卷,
然后把这些照片洗出来了。」
我赶紧把照片接过来翻看。
前面看起来很正常,有好几个女人的。
她们在家里化好妆,面向镜头端坐微笑。
场景基本在客厅,其中有几张杨东在之前的信里给我看过。
但翻着翻着,画面逐渐开始不对劲。
场景从客厅换到卧室。
她们看着镜头,有的惊恐,有的强颜欢笑。
而这时,她们身无片缕,
配合着镜头做着各式各样的动作。
这种污秽的照片,在九十年代,就像巨浪,冲击着我们的视觉和神经。
两位老师的脸瞬间板了下去,
而我忍着反胃,坚持把这些照片一张张看完。
我注意到,里面一共有四个不同的女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出镜的频率最高。
这时,民警来了,拿走我手里的照片:
「刚才基本情况我跟这两个同学说了,
今天早上发现杨东后,
陆续有三个女人来局里报案,
照片洗出来后,经对比,
这三个女人都出现在了照片中。」
民警又抽出一张照片:
「只有这个女人没来。」
照片上是那个年轻女人。
仔细一看,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年龄跟我们差不多。
「而且,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个女人照片最多。」
「她是谁?」一旁的老师问。
「张慧芬,24 岁,她老公前两年跟邻村的女人跑了,
之后她就一直在她爸妈开的餐馆帮忙。」
「那她现在在哪?」我问。
民警摇摇头:
「她失踪了,我们去她家时,
她母亲说她一夜未归,
她父亲一早就去县城找人了。」
正说着,另一个民警过来,低声对他说:
「张慧芬的父亲来了。」
我回头望去,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眼睛瞪地通红,仿佛要吃人。
他看到我们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
冲过来大吼:
「我女儿是不是被那个大学生给祸害了!
那兔崽子在哪?我要他的命!」
民警把照片收起来,对他说:
「死了。」
「什么!」中年男人瘫坐在地上:「那我女儿岂不是也……」
「不,你女儿还没找到,我们怀疑她和杨东的死有关。」
「不可能!我女儿单纯的很,是这崽子说什么拍照征婚,都特么是假的,他就是骗财骗色!」
「我们今天要对你家进行搜查,请予以配合。」
「搜什么搜,你们应该全力找我女儿!」
「张慧芬我们也在全力搜寻。」
民警没跟他提照片的事。
张慧芬的父亲走后,
我木讷地站在原地,
一幅幅污秽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疯狂闪回。
民警对我们说:
「你们没事的话也先……」
我打断他:
「警官,我们可否看一下现场的其他东西?」
民警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都在这里。」
带血的衣物,钱包,证件,胶卷……
「他的相机呢!」我惊问:
「那台相机,他肯定会随身带着!」
民警说:「现场没有找到相机,他住的宾馆我们也找了,也没有。」
「那现场这些胶卷,会不会是别人拍的,故意放在现场嫁祸他?」
「这个我们也想到了,鉴定科正在把这些胶卷和他以往拍摄的胶卷进行对比,很快会有结果。」
同时他又说:
「不过,有三个受害人同时指认,加上我们走访的情况,
这些照片,应该就是他拍的。」
回去的路上,大家一言不发。
老师不敢给学校汇报照片的事,只说案子还在查。
4
当晚,大家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公安局打来了电话。
这次是局长亲自接待的我们。
他把鉴定报告摆在我们面前:
「案发现场的胶卷和他以往拍摄的胶卷,鉴定为同一相机、同一拍摄习性。」
听到这个结果,大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开了口:
「可是没找到张慧芬前,事情还不能下定论!我们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哎」,局长叹了口气:
「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得先作准备,
这个事毕竟不光彩,对我们县,还有你们学校……」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继续说:
「县委今天开了会,决定最大限度减少案件的影响,
那三个女人,包括张慧芬的父母,由县里出面安抚,
杨东这边的话,就当作意外事故来处理,希望你们校方能同意。」
「那怎么行!」我站了起来。
「真相都还没查明!杀人难道不用付出代价吗?!」
就在这时,一个民警闯了进来,对局长说:
「我们在张慧芬家里找到了她的遗书。」
局长看完后,把那两张纸递给我们。
遗书的内容大致是:
半个月前,杨东在她家旁边的宾馆入住,
去她家饭店吃过两次饭。
他跟张慧芬讲,来这里是为了给村里的女人拍照征婚。
张慧芬正是他要找的对象。
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学生,让她慢慢放下了戒心。
于是她给杨东介绍了其他几个人。
但与杨东接触最多的,是她自己。
一开始,杨东只是让她化好妆,拍一些端庄优雅的照片。
渐渐地,杨东开始提出一些大胆的要求,
说这样更能吸引城里的优质男性。
拍摄地点从客厅到卧室,
杨东反锁了门,露出了真面目。
之后,杨东威胁她不许说出去。
半个月时间,先后五次。
侵犯,拍照。
一次又一次的崩溃后,张慧芬失去了希望。
她写下遗书,决定在杀了杨东,
砸毁那个带给她一次次梦魇的相机,
然后,找一个无人处自杀。
遗书的最后,她写道:
对不起阿爸阿妈,这辈子被两个男人欺骗。
「这遗书,她爸妈看过了吗?」局长问那个民警。
「看过了,也确认了字迹。」
而我们几个,浑身都在发抖。
这意味着,杨东所做的事,被彻底坐实了。
5
老师用传达室的电话给校领导汇报了情况。
半小时后,校领导回电。
不出所料,学校为了声誉,同意了县委的安排。
杨东的死处理成意外,他所做的事被掩盖。
县里会继续搜寻张慧芬,但她大概率已经自杀。
即使找到了,也不会改变结果。
此刻,即使有万般不愿,我也如鲠在喉,不敢再说什么。
走出公安局时,我看到张慧芬的父母在一旁,
她爸对我们大吼:
「你们当什么老师,当什么大学生,
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你们还我女儿!」
随后,两人被民警拉走。
老师对陪我们出来的局长说:
「剩下的事就麻烦您了,我们想今天就回去。」
「不再等等吗?」局长问。
「不了,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不想多留。」
「那好,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杨东的遗体等这两天结案后就可以火化,
到时候你们再派人来取吧。」
上车前,我又看到了张慧芬的父母,还有一帮村民。
车子启动后,我听到身后的喊声:
「滚出去,害人精,不要脸!」
六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学校。
两位老师疲惫地跟我们打了声招呼,
让我们早点回宿舍休息,就转身走了。
惨白的月光撒在校门前,世界从未如此黯淡无光。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吗?
不。
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回头望向另外两个同学。
陈明,杨东的室友。吴航,经常和杨东一起打球的好兄弟。
他们都是跟杨东关系最好的人。
我们没有回校,而是朝反方向走去。
那里,有我们联系好的出租车。
又是六个小时,晚上十点多,我们回到钱村。
漆黑一片的村口,站着一个黑影。
是接应我们的人。
十分钟后,他把我们带回了自己家里。
关上门,他转过身来,跪在了地上。
「对不住啊!你们不走,我们不敢说实话!」
我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杨东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张慧芬的父亲。
6 杨东
随风摇曳,自由自在,一直是我的梦想。
为此我大学选了摄影专业。
待在想待的地方,用光影随手记载时间的碎片。
直到有一天,我在湖心桥采风,镜头对准了一个女孩。
她捧着本书坐在湖边,眼神却不在书上。
眉头紧蹙,仿佛在思考什么。
于是我按下了快门。
照片洗出来后,我才发现她是我的同班同学钱瑶。
一个总是小心翼翼,沉默寡言的女生。
却总是在班上有什么活动,或者有同学需要帮忙时,热心地第一个站出来。
我觉得,她就像《还珠格格》里紫薇形容晴儿的那样:
「外表清冷孤傲,内在热血奔腾。」
由于我性格古怪,又喜欢恶作剧,
班上女生对我印象并不好,总是爱答不理的。
当我把那张照片递给钱瑶时,她郑重地接了过去,
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
「谢谢你,拍得真好。」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是自由自在的了。
在那之后,钱瑶总是会在上课前,
发现自己的书,笔记本,或者是笔不见了。
男生追女生最笨拙的方式,就是捉弄她。
每每这时,她都涨红了脸跑到我这,
问是不是又被我拿了。
她拿回东西回座位后,我听到她同桌悄悄问她:
「惨了,你咋被杨东这混小子给盯上了?」
她没回答,脸依然是红的。
一个学期后,我向她表了白。
意料之中,被拒绝了。
第二次,第三次……一直被拒绝。
「是我配不上你。」她每次都这么说。
直到她给我发的好人卡都快凑一副扑克牌了,
我才等到了一次机会。
系里组织摄影采风,两人一组。
我死皮赖脸地和钱瑶分到了一组。
采风地点是城郊一个山清水秀的村落。
那天,钱瑶拍的格外认真。
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意识到要返程。
结果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至。
我们找了个报亭躲雨,然后给带队老师打电话。
老师说车已经走了,班车也没有了,
让我们今晚赶紧找地方落脚。
我数着荷包里仅有的零钱,在旁边宾馆开了一间房。
她睡床,我打地铺。
见她不敢熄灯,我打趣道:
「还不赶紧熄灯?门外的老板娘还等着听咱俩造出点动静呢。」
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看着她说:
「第一次见你笑,还挺好看。」
她听我这么一说,赶紧把灯熄了。
黑暗中,我听到她小声说:
「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你总拿配不上我这种话搪塞我,枉费我一片真心。」
她没有回答,就这样沉寂了很久。
直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开口说:
「我是真这么觉得,我不值得你喜欢。」
「为什么?」
「你知道吗,我的家乡钱村,跟今天这里一样,有山有水。」
「钱村?就是再往西南边的那个村吗?」
「对,但我十三岁之后就没回过那里了。」
我感觉她坐了起来,在黑暗之中对我说话。
「钱村的女人,无论是四十几岁的,还是三十几,二十几,十几的,
都会整日活在恐惧之中。」
「什么?恐惧?」
一声惊雷炸响,我惊坐起来。
在闪电的弧光下,我看见了她深邃的双眸。
「而我,也没能逃脱这份恐惧,
十六年前,八三年严打,很多村霸和黑恶势力被打掉,
但在我们村,他们苟延残喘下来,
直到今天,还在为非作歹,
而且,坏人不止几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下到村镇干部,上到县班子成员,
爪牙渗透了县里各个权力机构。
十三岁那年,我和一个姐妹在村口嬉闹玩耍,
村里来了一辆黑色轿车,下来几个男人,
不由分说把我们俩拖走,
任凭村民围观,任凭我们的父母哭喊,
他们也没有放在眼里。
我们被带走,遭受两天非人的折磨,又被丢了回来,
村民依然在围观,我们的父母依然在哭喊,
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回家后的第二天,爸妈打包了家里值钱的东西,
我爸踩了四天四夜的板车,带我们一家人离开了钱村。
他说,即使房子和田都不要了,
也不能生活在那个吃人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到那里,
因为噩梦的源头在那里,
和我一起遭难的,我最好的姐妹,也在那里,
直到今天,我还清晰地记得她的样子,
还有她的名字,
张慧芬。
7 杨东
听完钱瑶的讲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
就这样,两个人沉沉睡去。
那晚,我和所有向往英雄主义的男生一样,
萌生了一个想法:
我要拯救她。
即使我内心知道。
这个从淤泥中爬出来,
依然面向阳光、向上生长的坚强女孩。
不需要我来拯救。
那天之后,我们俩常常在一起吃饭、自习,
但谁都没提过那晚的事。
直到毕业前夕,我在课上听到了她的实习规划。
下课后,我拦住了她。
「你这次去钱村,恐怕不只这么简单吧?」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点点头。
于是我拉她到学校对面的咖啡馆,恳求她把计划讲给我听。
她说,这半年来,她重新和张慧芬取得了联系。
两个人通过信件匿名来往。
这些年,留在钱村的张慧芬,一直遭受着欺负。
二十岁那年,她嫁给隔壁县的一个男人。
男人知道她的过去后,不但没有介意,还对她百般呵护。
她原以为,噩梦终于要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那群人找到了她的新家,要把她带走。
她男人拿着刀冲出来,逼走了他们。
第二天,她男人失踪了。
她跑去村派出所找人,派出所的人跟她说:
「你男人不要你了,跟隔壁县的女人跑了!」
她不信,跑出去找人、上访。
却第一时间被那群人抓了回来。
毒打,和变本加厉地折磨。
一段时间后,她彻底崩溃了。
就在她躲在房间,想割开手腕了结自己时。
她爸跑进房间:
「有个长途电话找你,说是你的好姐妹。」
于是,钱瑶和她,在十年之后,第一次听到了彼此的声音。
一个从收集、取证到检举的完整计划,
也在她们的沟通中诞生了。
8 杨东
听完钱瑶的整个计划,我对她说:
「你一个女生去太危险了,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把咖啡一饮而尽:
「你的原计划不变,但由我去执行,
我体力好,也灵活,万一遇到事情,还能应付得来,
你留在学校,把市里的媒体跑一遍,
表面上跟他们谈版面合作,实际上探探他们的底,
全市这么多家,肯定会有几家愿意报道真相的。」
「那怎么行,不能把你牵扯进来,我自己去!」
她又一次拒绝了我,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她不会想到。
我给她留了一封信,连夜出发了。
我在信里让她就留在学校,等我把证据带回来,
千万不要追过来,免得到时候两个人都出事。
等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已经背着相机,站在了钱村的村口。
望着远处村口饭店的牌子,我忍不住一阵战栗。
钱瑶提到过,张慧芬家就在村口开饭店。
我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敲响了张慧芬家的门。
我知道,敲开这扇门后,
我就会彻底身陷其中,无法回头了。
9 钱瑶
在张慧芬家里,她父亲向我们泣诉:
「那天晚上,杨东是被那帮人抓到后,活活砸死的!」
我把他扶起来:
「那帮人,当晚一直在钱村吗?」
「是的。」
「原来是这样。」
「慧芬被也抓走了,恐怕也凶多吉少……」
「不,张伯,慧芬她没有被抓走,
她是自己躲起来的,杨东说她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真的吗!她还活着!」张伯掩面而泣。
一旁的陈明问:「那证据也在她手上?」
「是的。张慧芬逃出来时把证据也一起带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东在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
「那慧芬现在人在哪里?」张伯焦急地问。
「她躲在村西边的小猴山,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晚上十一点多,我们摸黑踏上了进山的路。
张伯拿了两个手电筒,
但微弱的灯光随即淹没在山林之中。
走到路口时,我跟陈明两人说:
「你们俩留在这守着,以防有人跟来。
我和张伯两个人上去找慧芬,人去多了她也会怕。」
说罢,我把我的手电筒递给陈明,
和张伯两个人开始往上爬。
黑夜把深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爬了几分钟,再往回看,已经看不见山脚下的灯和人。
「这上面又黑又冷,慧芬怎么躲的住?」张伯边爬边问。
「张伯,她比您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哎……那也是。」
爬到半山腰,张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我见状拿出包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拧开瓶盖,喝了好几口,然后继续往上爬。
这时,我开口问他:
「张伯,慧芬这些年经历的事,您都知道吗?」
「知道,但我也没有办法啊。」张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那您知道,她最恨您的地方在哪吗?」
张伯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
「你说什么?」
「她最恨您在她第一次受到伤害后,不但没有将她带离深渊,
反而亲手把她一次又一次推了进去,
甚至在她结婚后,还主动奉上她的住址,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小瑶,你别瞎说,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女儿……」
张伯已经有些站不稳,扶住了旁边的树。
我走到他面前,手里拎着刚捡的石块。
「都怪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真面目,
让你毁了我们的计划,还害死了杨东。」
张伯反应过来我想做什么,下意识想抬手护住头,
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砰」地一声,张伯倒在地上翻滚,
发出令人厌恶的惨叫。
「疼吗?疼就对了,
你砸死杨东的时候,想过他会有多疼吗?」
9 杨东
我会死吗?
来这之前,我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我要面对的对手,是我无法想象的。
但是当张慧芬打开门的一瞬间,
我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她身材娇小,眼神涣散而绝望,
像一只被虐待的小猫。
和她短暂交谈后,我更加笃定,
在她眼里,钱瑶和我,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此,和她一起计划接下来的行动也非常顺利。
只是,在她要求我拍下她被侵犯的画面时,我有些于心不忍。
她看出我的顾虑,微笑着对我说:
「这是必须要做的一步,不用管我,我已经习惯了。」
她把卧室的五体柜横在床头正中央。
当那些男人压在她身上时,
不会想到面前的柜子里,有人正拿着相机记录这一切。
可是,即使经历过千百次,
谁又能真正习惯屈辱和虐待?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男人一个一个进来,
哭声和喊声一波又一波。
等他们都走了,我从柜子里爬出来。
张慧芬脸色苍白,拉着一点被子盖在身上,
俨然一条被掏空的鱼。
她看到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都拍到了吗?」
「嗯。」
我往柜子后面伸手,把藏在角落里的录音机也关掉。
「那就好。」
「我现在就回学校找钱瑶,这帮畜生,必须付出代价!」我咬着牙说。
「不,还不够……一次不足以证明他们的罪恶,
你得多拍几次,还有其他受害者,
她们也愿意站出来,我跟她们说好了。」
「那到时候,我也要像今天这样吗?」
「是的,而且,你和钱瑶表面上帮我们征婚的事也要继续,
你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怀疑,
记得这些照片千万不能放在信里。」
说完,张慧芬裹着被子慢慢坐起来,看着我说:
「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一直得看这种肮脏的画面。」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这样的「取证」,一共进行了六次。
每一次,我都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们也是。
四卷胶卷,六盘磁带,三封摁了手印的检举信。
还差张慧芬的那封。
她把自己从十三岁开始的遭遇写起,连写了五张纸都没有写完。
保护好这些证据,回到学校,和钱瑶一起整理后交给报社。
我原以为,这最后一步,也能顺利地完成。
10 杨东
清晨,还在睡梦中,
我听到有人在猛烈地敲我的房门。
「谁!」我猛地坐起来。
「是我,快开门。」门外传来张慧芬的声音。
我穿好衣服跑去开门。
门刚打开,她冲进来,转身关好房门。
「快!拿上东西赶紧走。」
「怎么了?被发现了吗?」
「嗯!」
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我没有再犹豫,
三两下装好东西,跟她一起出了门。
楼下就是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没人注意到两个神色慌张的人。
「长途汽车肯定不能坐了,你到城北车站找拉客的黑车,
不管是到哪的车都上,先出去再说。」
张慧芬一边拉着我跑,一边向我交代。
我们经过一辆正在装卸的垃圾车时,
我看见两个环卫工站在车后面,
他们的眼睛里,露出凌厉的凶光。
「小心!」我把张慧芬推向一边,
然后,我的左腹部感到一阵刺骨的剧痛,
我倒在了地上。
背上的书包,被另一个人抢走。
我感到血在顺着我的后背往下趟。
周围的人开始惊呼,人们四散逃开。
眩晕中,我看到张慧芬冲过去想把包抢回来,
结果自己反而被抓住,一同被扔到了车仓。
当街捅人,当街抢夺。
这帮人,比我想象中还要无法无天。
直到垃圾车开远了,才有一两个人过来,
把我扶起来,带我去旁边的卫生所。
卫生所的护士给我包扎了,说伤口不深,
但还是得去大医院做个检查。
「要报警吗?」护士问我。
「不用,请问这附近,有电话亭吗?」
「那边有。」护士指了指对面。
我捂着伤口,走到对面,拨通了钱瑶宿舍的电话。
「我……失败了,证据被抢,张慧芬也被他们带走了。」
「你人有没有事,你现在在哪!」钱瑶焦急地问。
「我没事,一点小伤。」
「你受伤了!赶紧回来!我去车站那边接你!
慧芬的事,等你安全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不,你就在宿舍守着电话,万一发生什么,我联系得到你。」
「那好,你一定要听我的,直接回来,答应我!」
「好,没想到钱瑶同学这么紧张我啊。」
「杨东,我想好了,
等你今天回来,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所以,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11 杨东
离开前,我突然想到,
得把张慧芬被带走的事,先告诉她爸妈。
然而,当走到张慧芬家时,我大吃了一惊。
那辆垃圾车,停在了她家门口。
我悄悄摸过去,看到张慧芬被绑在卧室的床上,
门口,两个男人在交谈。
其中穿着环卫工服的男人,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一沓钞票。
我看清他的脸。
是张慧芬的父亲。
家人的身份,加上他表面上的关切,
让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对他产生戒心。
原来,他也是帮凶。
又有几辆车开过来,拉来另外三个女人。
她们和张慧芬,都被脱光了衣服,扔到了床上。
有个年轻男人,从张慧芬身边的书包里,拿出我的相机。
我明白,他们这是要制造伪证。
到晚上,他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张慧芬一家。
趁她爸妈不在卧室,我从窗户翻了进去,帮张慧芬解开绳子。
正准备带她一起逃走,结果她拉住我,让我等等。
不一会,她从旁边房间悄悄回来,拿来了我的书包。
「还好他们只带走了相机,包在我爸这里,
你不要管我了,拿上东西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帮我把包背上。
浑然不知,一个黑影正在朝我们靠近。
一根棍子劈在了张慧芬的头上,
她尖叫了一声,转身抱住那人的腿。
「爸,让他走,让他走!」
她爸又一次举起了棍子,要对自己的女儿下死手。
我从床上站起来,顺势把他扑倒,
然后拉着张慧芬从门口逃了出去。
跑了十几分钟,张慧芬跑不动了:
「没……没用的,这里都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俩不可能同时逃走。」
我看到眼前亮着灯的小卖部,里面坐着的老板,
已经开始用狡黠的眼神打量我们。
是啊,在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张慧芬,听我说,你把证据拿着,
往旁边的山上跑,但是不要上去。
等人被我引开了,你悄悄溜回家,藏起来。」
「让我……回家?」
「对,他们肯定想不到,你会躲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你怎么办?」
「我现在,要给钱瑶打个电话。」
我把肩膀上的书包递给张慧芬,
然后,朝小卖部跑过去。
12 钱瑶
手里的石块已经沾满了血。
张伯也已经停止了喊叫。
但我留了他一口气,让他能等到法律的制裁。
身后,一束束灯光穿透丛林,交织着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宛如一把无形利刃,划破沉寂的黑暗。
是那帮人来了。
正好。
他们一定想不到,在追我的时候,
陈明他们,已经去了张慧芬家。
他们将在黎明来临前,把人证物证带回学校。
系主任,老师,还有四个报社的记者,已经在那里等候。
而我,会继续往上爬。
在这帮人抓到我之前。
找到杨东,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13 杨东
电话接通了。
「钱瑶……」
「杨东!你到哪里了,我现在去接你!」
「不,我……还在钱村。」
「什么!你怎么还在那里!快走啊!」
「我可能……出不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等等,我想想办法!」
钱瑶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语无伦次地在说。
此时我看到,小卖部老板已经悄悄走到里屋,在里面说着什么。
「没办法了,时间宝贵,你听我说:
张慧芬的爸妈,跟那帮人是一伙的。
证据都在张慧芬身上,她跑出来了,到时候她会躲在……」
我看到老板从里屋探出头来,盯着我看。
「钱瑶,你记住,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你不是说,有件事要等我回来告诉我吗?
现在不说,就没机会喽。」
我故意让语气戏谑一点,
因为电话那头,钱瑶已经泣不成声。
「杨东……我想跟你说,做我的男朋友吧。」
「好啊,钱瑶,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想要的照片是哪一张吗?
是我们俩的结婚照,哈哈,
虽然没机会拍了,但我现在可以画出来,我画画也很厉害的。」
我抬头朝里面喊:「老板,别偷看了,给我拿张纸!」
电话那头,钱瑶一直在哭。
「画两个人,你穿婚纱,我穿西装,你靠在我肩膀上……」
我一直在说话。
我不能告诉她,其实,
我怕。
我好怕。
我不想死。
「如果你能找到我,记得要把我们的结婚照贴墙上哦。
钱瑶,我该走了。
我爱你。」
挂掉电话,我拽紧手里的纸,
朝旁边的深山跑去。
跑向我最后的宿命。
14 尾声 钱瑶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个常年被浓雾萦绕的山村,即将迎来千禧年的第一缕曙光。
我终究还是找到了我们的「结婚照」。
它被叠地整整齐齐,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还没等我将它打开,后面追上来的人把我摁倒在地,
我听到他们在喊:
「人呢,张慧芬呢!」
「草,我们被这个女的给耍了!」
无数只脚踹在我的身上。
我的脸贴在地上,嘴角浮现出笑意。
在意识即将涣散之前,
我仿佛回到了那天,学校湖心桥。
我听到嘎擦一声,
合上手里的书,回过头去,
正好看到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子,缓缓放下相机。
我赶紧把头偏了回来。
是我喜欢的男生, 居然拍了我诶。
15
再次醒来, 是千禧年的第一天。
朦胧中,我感觉身边围满了人。
「我们学校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失去第二个!」
「等等,钱瑶, 她醒了!」
「真的吗, 太好了!」
是系主任,还有老师们的声音。
我想要坐起来。
一旁的陈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现在还很虚弱,好好躺着休息。」
「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和张伯上山后, 我和吴航商量了一下,
决定让他一个人去找张慧芬, 我留在山下等你,
后来, 那帮人来了,上了山,
车里还放着备用的对讲机,里面一直在传出对话,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跟了上去,
在他们殴打你的时候, 用对讲机引开他们,
然后把你背下了山。
「原来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疯狂地在身上翻找。
「钱瑶,证据都已经交上去了, 那帮人马上会受到制裁。」
「不是, 不是证据。」
我忍着疼, 在他们诧异的眼神中,
终于在我胸前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张「结婚照」。
16
2003 年的第一场雪来临前,
历时三年,钱村特大涉黑案, 正义的法槌终于完全落下。
17 人被判死刑、死缓和无期, 有期徒刑若干。
那时我已经毕业, 入职了一家报社,成为一名记者。
那张「结婚照」, 一直夹在我的钱包里。
我一直不敢打开它。
它和那个逝去的人,像无言的守候, 温暖而遥远。
几个月后,我因工作重返钱村。
路过村西边猴山下的小卖部。
老板换了, 但店还在。 
我停在那里, 看了很久。
脑海里想象着,
杨东在这里拨通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通电话。
「画两个人, 你穿婚纱, 我穿西装,你靠在我肩膀上……」 
我的手不自觉地拿出钱包,把那张画徐徐打开。
我惊讶地发现,
「婚纱照」的右边, 杨东的头像,
用笔胡乱地涂黑了,仿佛要抹去他的存在一般。
在画的下方, 斑斑血渍间,
隐约写着几个字。
「忘了我,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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